年终奖到账的那一刻,我盯着手机短信足足愣了三十秒。
短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到账金额0.00元,备注——因重大工作失误,扣除全年绩效及年终奖。
我手指发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屏幕啪的一声摔在办公桌上,钢化膜裂了一道缝,像极了我此刻心里那根彻底崩断的弦。重大工作失误?我沈远舟在海德科技干了八年,从研发工程师干到技术总监,经手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个出过问题?上个月的三相伺服电机专利,刚刚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奖状现在还挂在公司荣誉墙上。这就是我的重大工作失误?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办公桌的抽屉,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抓起桌上的工牌就往外走。走廊里撞见行政部的小周,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的脸色吓得往旁边躲了躲:“沈、沈总监,您脸色不太好......”
我没回话,径直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里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抖。
顶楼的走廊尽头就是总裁办公室,门口坐着总裁助理刘敏。她看见我过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拦住:“沈总监,周总正在里面开会,您稍等——”
“让开。”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刘敏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办公室里二十多号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椭圆形会议桌坐满了人,全是公司的核心骨干,研发部的、生产部的、市场部的,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全在。总裁周海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说到一半被我打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工牌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塑料工牌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周总,我来辞职。”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抽了一巴掌,坐在左手边的研发部副总监老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没人去捡。
周海生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我:“沈总监,年终奖的事情我知道你有情绪,但工作是工作,情绪是情绪,你不要冲动。”
“我不冲动。”我说,“我很冷静。”
“冷静就好。”周海生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个我太熟悉的笑容,那种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笑,“年终奖的事咱们可以谈,你先回去上班,过两天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窜上来,但我压住了,用尽了八年来积攒的所有忍耐力。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周总,不用谈了。我沈远舟在海德八年,从技术员做到总监,我从来没跟公司提过任何要求。加班我加,熬夜我熬,项目出了岔子我顶,客户不满意我去赔笑脸。我的年终奖,您说扣就扣,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认了。但我想问问,短信上写的‘重大工作失误’,指的到底是什么?”
周海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全都盯着他。
他咳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事嘛,是人力资源部那边按流程走的,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绩效考核嘛,总有各种指标......”
“周总,您不清楚?”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刺耳,“我上个月刚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上上个月带队攻克了伺服电机的温控难题,去年全年我主导研发的三个专利项目,每一个都转化成了产品线,每一个都在给公司挣钱。这就是我的重大工作失误?要是我这样的算重大失误,那海德科技还有谁不算失误?”
没人敢接话。
老赵低着头看桌面,好像桌上那摊文件突然变得特别好看。市场部的孙经理盯着天花板,仿佛在研究灯具的型号。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转头,没有一个人敢看我的眼睛。
周海生的脸色沉了下来:“沈远舟,你这是在质疑公司的决定?”
“我不是质疑。”我把工牌往前推了推,“我是辞职。”
“辞职?”周海生哼了一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沈总监,你要想清楚。你在海德干了八年,你的技术积累、你的人脉资源、你的团队,全都在这里。你走出去,能干什么?去别的公司从头开始?你觉得有哪家公司能给你现在的待遇?”
他说的是实话。我在海德干了八年,三十四岁,房贷还有二十年,女儿刚上小学,老婆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我确实输不起。周海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连年终奖都扣得这么理直气壮。他算准了我只能忍。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就不在乎退路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八年来我见了无数次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当初挖我进海德的时候,他请我吃了三顿饭,拍着胸脯说海德就是我的家,说技术人才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八年过去了,家变成了牢笼,财富变成了随时可以克扣的数字。
“周总,您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我确实输不起。但有一点您忘了。”
“什么?”
“我从来没有输不起自己的尊严。”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然后推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我以为是谁追出来劝我,没回头,继续往门口走。但下一秒钟,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把我整个人拽得一个趔趄。
我回头,看见周海生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死死抓着我的小臂,脸色白得吓人。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甚至往前迈了两步,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堂堂海德科技的总裁,当众拽住一个要走的员工,这是什么场面?
“周总,您这是......”我刚开口,周海生就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和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判若两人。他死死盯着我,眼眶里竟然泛起了血丝,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话说清楚。
“沈远舟,你站住。”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你没听清楚。”周海生抓着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指节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公司可以没有我周海生,但绝对不能没有你那三项专利!”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二十多号人全都愣住了,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老赵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孙经理终于不再研究天花板了,直愣愣地看着自家总裁,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我也愣住了。
我那三项专利?伺服电机的精密控制算法、智能温控补偿系统、还有那套多轴联动的同步方案?这三项专利确实是海德科技的核心技术,去年公司一半以上的营收都靠它们撑着。但周海生是什么人?他是海德科技的创始人,是从一间小作坊把公司做到行业前三的狠角色,二十年来他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现在他当着四十多号核心骨干的面,拽着一个技术总监的胳膊,说公司可以没有他但不能没有我?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我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年终奖被扣光,短信里模棱两可的“重大工作失误”,他先是想压我,压不住了又这样不顾体面地拽住我。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为了一个技术人员做出这种姿态,要么是真情流露,要么是——
要么是背后有什么他不敢说的事。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力气很大,但我掰得很坚决。掰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他的指节在我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变红。
“周总,我需要一个解释。”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现在这种场面上的话,是真话。”
周海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公司法务部的总监钱立本,一个永远穿着灰色西装、表情像扑克牌一样刻板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我认得那是公司保安队的老吴,另一个我没见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表情冷淡得像块铁板。
钱立本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场面,目光在我和周海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沈总监,既然您主动提出辞职,那正好,有些文件需要您配合签署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
心里那根已经崩断的弦,在这一刻又被狠狠地拽紧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年终奖的事不是偶然的,今天这场戏,从头到尾都是计划好的。有人早就布好了一张网,等着我自己往里跳。
而我刚才的辞职,正中他们的下怀。
“什么归属确认书?”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文件第三页清清楚楚地写着:本人沈远舟确认,在海德科技任职期间所取得的全部技术成果及专利,均为职务发明,知识产权完全归属于公司。本人自愿放弃与该等技术成果相关的一切权利主张。
下面是签字栏,日期就是今天。
我抬头看着周海生,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避开我,落在了钱立本身上。那个表情我看懂了——不是愤怒,不是心虚,是无力。一种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前走的无力。
“钱立本,谁让你进来的?”周海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立本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周总,我是按照公司章程办事。沈总监既然要离职,技术成果的归属问题就必须在离职前明确。这是为了保护公司利益,也是保护您的利益。”
“我的利益不需要你来保护。”周海生的手在发抖,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总,”钱立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董事会。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心里。周海生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变化只有我这样离他最近的人才能捕捉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忽然全明白了。
扣我年终奖的人不是周海生,或者说不全是周海生。真正的主使是董事会。周海生刚才拽住我不让我走,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我走了,这三项专利的归属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麻烦——不是公司的麻烦,是他周海生个人的麻烦。他需要我在,需要我替他撑着,但他又压不住董事会那帮人。
至于那份《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才是今天这场戏的真正目的。他们先是用年终奖逼我,算准了我会冲动辞职,然后趁我情绪上头的时候把这份文件摆出来,让我在愤怒和委屈中稀里糊涂地签了字。只要我签了,这三项专利就彻底和我说再见了,以后不管海德科技怎么用、卖给谁、值多少钱,都和我沈远舟没有半毛钱关系。
打的一手好算盘。
“沈总监,”钱立本转向我,脸上挂起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是冬天的河面,“我理解您的情绪,但还请冷静下来,咱们把正事办了。这份确认书的内容,本来就是您在职期间的职务成果,法律上也属于公司,只是走个流程而已。您签了,大家都省事。”
“走个流程?”我把那份文件摔回桌上,纸张哗啦一声散开来,“既然是职务成果,既然是公司的,那你们还紧张什么?还费这么大劲设局逼我签字干什么?法律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们急什么?”
钱立本的笑容淡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他们在害怕。害怕我不签字,害怕这三项专利出什么差池。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天经地义,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沈远舟。”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我也跟着看了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不认识他,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认识。老赵第一个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秦董”。孙经理也跟着站起来,接着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秦世宏。海德科技的真正大股东,董事会主席,也是周海生的岳父。这个名字我在公司通讯录上见过无数次,但本人从没来过公司。据说他常年在国外养病,公司的日常事务全都交给了女婿周海生打理。
现在他站在这里,精神矍铄,哪里像个病人?
秦世宏拄着手杖走进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份散开的确认书,然后抬头看我。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比钱立本的冷、比周海生的失控更让我心底发寒。
“小伙子,”秦世宏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对了,我们确实在着急。但不是怕你不签字,是怕你做傻事。”
“傻事?”
“对,傻事。”秦世宏用手杖指了指周海生,又指了指那份确认书,“你以为他刚才拽着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你以为他真的离不开你?”
周海生的脸色刷地白了。
秦世宏淡淡地看了自家女婿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他说公司可以没有他,但不能没有你的专利。这话说得很好听,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专利是公司的,和你沈远舟有什么关系?他离不开的是专利,不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一些。秦世宏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是没有道理。周海生需要的是那三项专利所代表的利润和市场份额,不是我这个人。任何一个合格的技术总监都可以替代我,但那三项专利的署名权、知情权和潜在的收益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和我这个人绑在一起。
他们要我签这份确认书,不是为了让专利归属公司——那本来就没有争议——而是为了彻底切断我和这三项专利之间最后的法律联系。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
为什么?
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一项专利的价值在于它的技术和市场,不在于是谁发明的。除非——
除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如果我不签呢?”我盯着秦世宏的眼睛问。
秦世宏没有回答我,而是慢悠悠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和那份确认书并排摆着。信封没有封口,我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几张纸。
“你先看看这个,再决定签不签。”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只看了一眼标题,我的血就凉了半截。
《关于沈远舟同志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的报案材料》。
我猛地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死死盯着秦世宏。老头子面不改色,甚至还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像是在等我反应。
“侵犯商业秘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侵犯谁的商业秘密了?”
“这个嘛,就得看情况了。”秦世宏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签了确认书,这些材料就不会出现在公安局的办公桌上。如果你不签,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你在海德做了八年,经手了那么多核心技术,谁能保证你没有把东西带出去?就算最后查出来是清白的,官司打个一年半载,你的名声也毁了,哪家公司还敢用你?”
赤裸裸的威胁。
会议室里的二十多号人全都沉默了,沉默得像一堵堵墙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包括刚才还死死拽着我不放的周海生。他站在那里,脸色灰白,目光躲闪,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副吓人的骨架,却没有了咬人的勇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但我更可怜我自己。在海德科技八年,我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聪明的大脑、最拼命的热忱全都给了这家公司。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放弃了无数个周末,错过了女儿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我以为这些付出会有回报,哪怕不是金钱上的,至少是尊重和认可。
结果呢?
一张空白的年终奖短信,一份落井下石的归属确认书,还有一份随时可以毁掉我的报案材料。
我攥着那份报案材料的复印件,纸张在我手心里被捏成了一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冷漠,有的干脆低下头不敢看。这些面孔我太熟悉了,八年来我跟他们一起吃食堂、一起熬夜加班、一起在项目成功后举杯庆祝。我以为我们是战友,现在才知道,战友也可以是一堵沉默的墙。
“秦董,您这是铁了心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把揉皱的纸团扔在桌上。
秦世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手杖轻轻点了点那份确认书旁边的签字栏:“小伙子,没人逼你。签了,拿一笔遣散费走人,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不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遣散费?”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的年终奖都被扣光了,您还跟我提遣散费?”
“年终奖是年终奖,遣散费是遣散费。”秦世宏抬了抬手,钱立本立刻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支票,放在确认书上面。我瞟了一眼金额,二十万。
二十万。
我那三项专利,随便哪一项拿出去,光是技术授权费一年都不止二十万。他们用二十万就想买断我八年的心血,还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秦董,您真大方。”我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那张支票。
秦世宏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钱立本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周海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阻止我,但最终在岳父的目光下闭上了嘴。
我把支票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然后——
撕了。
支票被我从中间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片,碎纸片从我指缝间飘落下来,落在会议桌的大理石桌面上,像几片苍白的雪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世宏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手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沈远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董,您误会了。”我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纸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不吃敬酒,我是谁的酒都不吃。那三项专利是职务发明不假,公司有使用权也不假,但您别忘了,根据专利法,发明人享有署名权和获得奖励报酬的权利。您想让我签放弃一切权利的确认书,可以,让法院来判。法院判我该签,我二话不说就签。”
秦世宏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我钉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我不敢报警?”
“您敢,您当然敢。”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录音应用,红色的录音键一闪一闪的,“但我刚才也录了音。您说的每一句话,包括用报案材料威胁我的那一段,全在这里面。秦董,您说我要是把这个交给劳动仲裁庭,或者发到网上,算不算是胁迫签字?”
钱立本的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被秦世宏用手杖拦住了。老头子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让我汗毛倒竖的笑。那种笑就像是他早就料到了我会这么做,就像是我每一步都走在他预设好的棋盘上。
“年轻人,有点意思。”秦世宏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录音嘛,谁都有。我这里也有一段,你要不要听听?”
他示意钱立本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投影仪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播放器的窗口。钱立本点了一下播放键,画面开始动了。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是一个办公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办公室。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整个研发部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电脑前,正在往一个移动硬盘里拷贝文件。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情。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加班,也确实拷了文件,但那是为了第二天出差去客户现场做技术调试用的。那个移动硬盘是公司配发的,第二天我就带去了客户那里,回来之后所有文件都原封不动地存回了公司服务器。
但现在,在这个会议室里,在这群人的注视下,这段视频配上秦世宏手里的报案材料,足够让我百口莫辩。他们会说我把公司的核心技术拷走了,会说我侵犯商业秘密,会说我是商业间谍。没有人会关心真相,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视频还在播放,画面里的我浑然不知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正在记录一切。我把移动硬盘装进公文包,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画面定格在我离开的那一帧,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坟墓般的寂静。
秦世宏走到投影屏幕前,用手杖指着画面上定格的我的背影,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的锤子,砸得人心里发颤。
“各位都是海德科技的核心骨干,今天这件事,正好给大家提个醒。”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周海生身上,“公司的核心技术,是公司的命根子。任何人,不管他职位多高、功劳多大,只要动了公司核心利益,都要付出代价。”
周海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世宏重新转向我,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但那种温和比他的威胁更让人脊背发凉:“沈总监,你是聪明人。这段视频如果交出去,加上公司在伺服电机领域的技术资料作为比对,你猜法院会怎么判?侵犯商业秘密罪,情节特别严重的,最高可以判七年。”
七年。
我女儿今年六岁,如果我真的被判七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十三岁了。我会错过她整个童年,就像我已经错过了她太多太多一样。
秦世宏看着我脸上表情的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杖放到一边,拿起那份确认书,连同一支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这份视频马上删除,二十万遣散费照给,大家好聚好散。不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确认书,白色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签字笔是黑色的,笔帽还没打开,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全都在看我,等着我做决定。
周海生站在角落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我看出来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第一次在这个强势霸道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恐惧。不是对我,是对他那个拄着手杖的岳父。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签字笔。
秦世宏的眼睛亮了一下,钱立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只等我签完确认书就推过来。
我拔开了笔帽。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距离纸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然后我停住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疑问。
秦世宏为什么这么着急?
三项专利的归属问题,正常流程是在离职手续中一并处理,没必要专门设一个局来逼我。而且他拿出来的那些东西——监控录像、报案材料、支票——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监控录像是去年十一月的,报案材料的落款日期是上周,说明这个计划至少已经酝酿了半个月以上。
他们处心积虑地要切断我和这三项专利的联系,甚至不惜用刑事罪名来威胁我,一定有一个我还没看到的原因。
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原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只有一线之隔。秦世宏的眉头微微皱起,钱立本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连角落里沉默的周海生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深圳。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钟,然后放下了签字笔。
秦世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