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这个东西很奇怪,当你骑得熟了的时候,路边看的人觉得危险,做后面的人感到害怕,唯独自己骑的时候,觉得稳如老狗,觉得动力还不够

我拧下油门的那一下,后视镜里刚好能看见老婆站在小区门口。

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说。
我知道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怕。

怕我这一脚下去,人就没影了。
可她不知道,在我自己听来,发动机那声低吼比家里那台空气净化器还让人安心。
车是我在骑,重量压在我手上,风打在我胸口,轮胎每压过一道接缝我都清楚。
路边的人看见的是速度,我感受到的是控制。
这两件事,从来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前阵子带一个同事去办事,顺路捎他一段。
他算个壮汉,健身房练出来的块头,坐上来还笑,说“感受感受大排量”。
过第一个稍微快一点的弯,我都没怎么压,就感觉腰上多了一股力,他那只手死死攥着我外套。
等到了地方,他下来,脚软了一下,扶着车尾喘了口气。
他说:“你这东西,太吓人了,我全程没敢睁眼。”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可我心里在嘀咕,我骑得真有那么凶吗?
没有吧。
我油门才拧了三分之一,速度也就七十多,连个正经超车都没做。
可对他来说,那个视角是没有风挡的,没有车顶的,没有方向盘给他抓。
他看到的只有马路牙子一块一块往后飞,还有旁边大卡车轮胎比他头还高。
他怕,我理解。
但你要让我也怕,很难。

这东西真的奇怪。
你刚骑那会儿,四十迈就心虚,手心冒汗,看谁都像要开车门。
那时候别人说你“注意安全”,你会点头,因为你自己也知道,确实危险。
可一旦骑到某个阶段,刹车距离、视线角度、路面的抓地力,全变成了身体记忆。
你知道哪个路口有坑,哪个红绿灯起步需要多看一眼前车的刹车灯。
你开始觉得,这不是冒险,这是你在用全身的注意力去处理一件事。
那种专注,比你坐办公室里刷手机强一百倍。

所以我特别烦那种站在路边看两眼就说“摩托车是肉包铁”的人。
他们说得对不对?对。
但他们永远不知道,铁包肉里那个司机,可能正在回微信。
而肉包铁上那个人,正盯着前方两百米的路面,眼里没有别的东西。

你说哪个更危险?
真不好说。

我骑了六年,没摔过。
唯一一次倒车是在地库,原地掉头,边上谁家孩子滑板车乱扔,我前轮一别,六百斤的车慢慢悠悠躺下去。
我人跳开了,就是腿蹭了一下墙。
那也不算摔,叫“倒”。
可老婆从监控里看见,回来念叨了一宿,说“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我知道什么呀。
我知道的是,那一下根本不疼,还没她上次穿高跟鞋崴脚严重。
但这种事没法解释,解释就是顶嘴。
在她们眼里,只要车躺地上了,就要出人命了。

坐我车的人,十个有八个下车后都会说“我再也不坐了”。
我媳妇坐过一次,全程两条胳膊勒着我肚子,勒得我呼吸都费劲。
她坐汽车也这样,习惯性紧张。
其实我带着人,反而骑得比平时更慢,慢到我自己都感觉不到任何快感。
过弯跟推车似的,刹车提前一百米。
可后座的人还是怕。
因为他们的身体没有和车连在一起,不知道下一秒会往哪边倾斜。
他们只能靠猜,靠感觉。
猜错了就慌,慌了就使劲抓你。
越抓你越紧张,车就越别扭。

所以我后来不爱带人。
有人想试,我都说车没装后脚踏。
其实装了,我不愿意给你放下来。

别怪我自私。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个人的事。
我骑在车上,不是要去哪里,也不是要证明给谁看。
就是当风吹得头盔有轻微的哨响,路面在轮下稳稳地往后退,发动机的声音盖过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一刻,脑子里只有路。
比什么冥想都好使。

我有个朋友,玩越野的。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说:“你骑得越久,越觉得自己不会死,但你身边的人越觉得你快死了。”
这话我现在是彻底信了。

前年他摔了。
锁骨断成三截,膝盖的皮磨掉一大片,养了半年。
我们都去看他,他躺在床上,他老婆坐在旁边,眼睛肿着。
他冲我们笑,说:“车没事,护杠真管用。”
他老婆一下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半天没说话。
我当时就觉得,他这句话,比他身上的伤还叫人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
过了几个月,他把车修好了,又骑。
你说他老婆怎么想?
恐怕连吵架都懒得了。
她怕不怕?肯定怕。
但她还要不要过?
要过。
所以就忍。
忍一个男人非要跨上那堆铁疙瘩才觉得自己没白活。

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自私?
可能吧。
可你让我不骑了,我活着,就觉得少了一股劲。
那股劲不是用来跟人较量的,是用来跟自己较量的。
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买菜,日子像温吞水。
只有骑在车上,风灌进来,心跳稍微快了那么十几下,你才觉得,这一天,好像不全是别人的。

我承认动力不够。
现在这辆八百排量的,刚开始觉得猛。
骑熟了,就想要一千二。
人就是这样。
没车的时候,觉得有个小踏板就幸福死了。
骑了排量,就惦记大排。
大排骑一阵,又觉得不过如此。
永远差点意思。
就跟日子一样,平稳了想刺激,刺激了又要稳。
来回折腾。

可这种折腾,跟找死是两码事。
路边的人分不清这两件事。
他们只看见一个黑点,带着轰隆隆的响,从红灯那头蹿出去。
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他们没看见,你右手油门只动了那么一点,左手离合器一直虚虚地搭着,后视镜你每三秒扫一眼。
他们没看见,你刹车只用前七后三,入弯前已经减到安全车速。
他们看见的,只有结果。
好像骑摩托车的人,天生就比开车的人短命。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我现在也懒得去争。
跟谁争呢?
跟我妈争过,跟我丈母娘争过,跟单位那些坐办公室敲键盘的人争过。
结果是,我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我中了邪。
后来就不说话了。
说了也没用,他们又不骑。

老婆有时候晚上会突然说一句:“你骑车慢点。”
我说好。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在门口看着我,我还是那个样子。
不是故意跟她作对。
是在我看来,我已经很慢了。
慢到让我自己都觉得,这车是不是白买了。

但这话不能让她听见。
听见了,又得闹。
她怕我“觉得慢”这三个字。
在她听来,“慢”就是“快”的预告。

我们之间永远卡在了这个纸面上。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
我的安稳也是真实的。
两样东西撞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时候我停好车,摘下头盔,看看那辆沾满泥点子的机器。
它就那么安静地立在车位上,像一头趴着的牲口,听话得很。
你会怀疑,刚才在路上那个呼啸的东西,和眼前这个铁疙瘩,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它不会说话,也不给你任何解释。
但你知道,它陪了你一路。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专注、判断、反应,都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
刹车片,轮胎,链条,油箱上的划痕。
它替你扛着外人的误解,也替你说出了那份说不清的痛快。

我不知道自己能骑到多少岁。
可能有一天,腰不行了,膝盖怕凉了,眼睛跟不上了。
那时候,或许我会把它卖了,换一辆平平无奇的小踏板。
再或者,干脆不骑了,坐在阳台上看别人骑车。
但我猜,到了那天,我听见远处传来的两声排气回火,还是会扭头。
不是羡慕,不是后悔。
就只是想——
那声音,我懂。

可到底是谁,给“懂”这个字,定价成了危险?
我想不明白。

这个事,我琢磨了六年,还是没答案。
跨上车之前,我以为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骑了几万公里,才发现这个问题,比压弯时膝盖离地还要近,却始终追不上。

所以我还在骑。
不是想要答案。
是骑的时候,那个问题就追不上我。

它在风里散着。
我在路上活着。

这事,真没法用嘴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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