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高中班长李伟发来的消息。
他说这次同学聚会定在市里新开的那个大酒店,叫“金玉满堂”,包间最低消费三千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老婆王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碗里是中午的剩菜,白菜炖豆腐,汤汤水水的。
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客厅的灯管用了好几年,光有点发灰,照得人脸色不好看。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能听见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的。
“去吧。 ”王芳坐下来,拿起筷子,“都通知到你了,不去不好看。 ”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次同学聚会是五年前,在一个普通饭店,人均一百。
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衬衫,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房子,聊孩子上的国际幼儿园,聊最近又投了什么项目。
没人问我,我也插不上话。
散场的时候,李伟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下次聚会还来啊,咱们班就你一个在研究所搞技术的,说出来我们有面子。
他手上那块表,亮得晃眼。
王芳后来问我,你们班那个李伟,是不是就是当年总抄你作业,考试坐你后面那个?
我说是。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阳台晒着的、我那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收了进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
聚会那天,我下了班直接从单位走。
研究所离市区远,我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
那酒店门脸确实气派,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门口停的车都不便宜。
我开的是单位的帕萨特,公车,有些年头了,发动机声音有点大。
我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下,刚熄火,就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保时捷卡宴,锃亮锃亮的黑色,稳稳停在了酒店正门口。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一只脚,皮鞋尖得能戳死人,然后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是赵斌。
他下了车,把钥匙扔给穿制服的门童,动作很随意,像是天天这么干。
他理了理袖口,抬头就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很熟络又带点居高临下的笑,大步走过来。
“陈默! 可以啊,帕萨特,单位配的吧? 还是你们这种铁饭碗稳当。 ”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和赵斌高中同桌过一年。
他数理化一塌糊涂,尤其是数学,月考总在及格线边上打转。
那时候我成绩好,老师让我帮他。
我给他讲题,从函数讲到微积分,他听得云里雾里,急了就抓头发,说陈默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后来他家里花钱把他送进了一个大专,学金融管理,我们联系就少了。
只听说他混得不错,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
进了包间,人差不多到齐了。
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中间摆着巨大的旋转玻璃盘,上面已经放了几碟精致的凉菜。
水晶灯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点花。
赵斌自然被让到了主座旁边,李伟挨着他坐,正忙着给他倒茶。
我的位置比较靠门,挨着上菜的口。
菜一道道上来,龙虾,鲍鱼,象拔蚌,都是硬菜。
酒是茅台,一瓶接一瓶地开。
赵斌成了绝对的中心,他说话声音洪亮,比划着手势,讲他最近操作的几个项目,数字都很大,几千万上亿地往外蹦。
他说现在实体经济不行,就得玩资本,钱生钱才是最快的。
他说起最近准备搞的一个融资项目,眼睛发亮。
“老陈,”他忽然转向我,隔着大半张桌子,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你现在还在研究所? 一年到手有二十个不? ”
桌上热闹的谈笑停了一瞬,好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捏着茶杯,茶是烫的,热气哈在手指上。
“差不多吧。 ”我说。
“你看,这就是问题。 ”赵斌拿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辛辛苦苦读那么多年书,985本硕出来,熬年头,评职称,一年到头就那点死工资。 像我,大专文凭,怎么了? 一样开保时捷,住大平层。 为什么? 思路得打开。 ”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我跟你讲,现在就是个资本的时代。 你技术再好,也就是个高级打工的。 你得让钱为你工作。 就比如我手头这个融资项目,搞成了,利润是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旁边有人起哄,问赵总能不能带带老同学。
赵斌哈哈一笑,说好说好说,都是兄弟。
他看向我,语气像真心实意为我打算:“陈默,咱们老同学,我也不跟你玩虚的。 你现在拿出五十万,我帮你操作,保底一年翻个倍。 比你吭哧吭哧搞科研强多了。 当年你教我微积分,现在我教你融资,这也算缘分,对吧? ”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李伟说:“是啊陈默,赵总这是照顾你。 机会难得。 ”
我看着赵斌。
他脸上还是那种笑,自信的,笃定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好像他站在高处,正慷慨地向下扔一块骨头。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室昏黄的灯光下,他抓耳挠腮对着微积分题目发愁的样子。
那时候他求我讲题,眼神是急切的,甚至有点卑微。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轻轻一声响。
包间里太安静了,这点声音居然有点清晰。
我抬起头,看着赵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融资的钱,够买我二十年工资。 ”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
可效果却像往滚油里滴了滴水。
赵斌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突然被冻住。
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飞快地闪过很多东西——惊讶,恼怒,尴尬,还有一点没藏住的阴冷。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我会用“买”这个字眼。
李伟赶紧打圆场:“哎,陈默,你这话说的……赵总也是好意,同学之间互相帮衬嘛。 喝酒喝酒! ”
旁边几个刚才还跟着奉承赵斌的同学,此刻眼神都有些躲闪,没人接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怪,刚才的热络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瘪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
赵斌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点僵硬不见了,又挂上了笑,但这次的笑有点冷,有点硬。
“老陈,你这是……对我有意见? 觉得我赚的钱不干净? ”
我摇摇头。
“没有。 我就是算了一下账。 ”我语气还是很平,“我一年工资加奖金,到手大概二十二万。 二十年,四百四十万。 你刚才说的那个项目,融资金额我记得你提过,好像不低于五千万吧? 利润按你说的比例,确实不少。 ”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好奇,赵斌。 你那个融资项目,具体是投什么? 底层资产是什么? 风控怎么做的? 年化回报率超过百分之十五,还得保底,这钱……是从哪儿生出来的? ”
这几个问题抛出去,赵斌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隐约的划拳声。
几个同学低下头,假装吃菜,耳朵却都竖着。
“老陈,你一个搞技术的,不懂金融圈的事儿。 ”赵斌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这里头门道多了,跟你解释不清。 你就说,信不信得过我这个人吧。 ”
我没回答信还是不信。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面前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花生米有点皮了,不脆。
“我记得,前两年东新区那边,也有个很火的融资项目,叫什么‘鑫利宝’的,也是高回报,保本保息。 很多老百姓,还有我们一些老同事,都投了钱进去。 ”我嚼完了花生米,才继续说,“后来,公司老板卷钱跑国外去了。 听说抓是抓回来了,钱没了。 好多人的养老钱、看病钱,都打了水漂。 ”
我抬起头,看向桌上其他人。
“咱们班,当时有没有人投那个? ”
桌上好几个人脸色变了变,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挪了挪屁股。
李伟赶紧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嘛。 赵总做的项目,肯定靠谱! ”
赵斌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不再看我,而是拿起分酒器,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白酒,仰头一口闷了。
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行,陈默,你有种。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倒像牙疼。
“你看不上我这摊子事儿,觉得有风险,我不勉强。 人各有志嘛。 你就守着你那一年二十万,清高,安稳。 ”
他把“清高”和“安稳”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彻底冷了。
赵斌不再高谈阔论,只是闷头喝酒,别人敬他,他也爱答不理。
李伟拼命想暖场,效果寥寥。
大家说话都小声了许多,眼神时不时瞟向我这边,又飞快移开。
我安静地吃完了碗里的米饭,菜没动几筷子,太油了。
散场的时候,大家互相道别,声音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客气。
赵斌被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他的保时捷已经开到门口等着。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温度,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引擎低吼一声,车子滑入夜色。
我走到酒店侧面,找到我那辆灰扑扑的帕萨特。
刚拉开车门,李伟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默,你等一下。 ”他喘着气,脸上有点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着急。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 ”李伟压低了声音,带着埋怨,“赵斌现在混得是好,路子是广,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他主动提携你,你倒好,当众给人难堪!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咱们班想想,以后说不定还有求到人家的时候呢? ”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酒店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照在李伟焦急的脸上。
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李伟,”我打断他,“赵斌做的什么生意,你真的一点不知道? ”
李伟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知道一点。 不就是搞投资,融资嘛。 现在都这么干。 ”
“他去年是不是怂恿你投钱了? ”我问。
李伟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等于默认了。
“投了多少? ”我又问。
李伟支吾了半天,才含混地说:“没……没多少。 就一点闲钱,试试水。 ”
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绝不止“一点闲钱”。
李伟在事业单位,工资也不高,老婆没工作,孩子正要上大学。
他那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车,一直没换。
“钱拿回来了吗? ”我声音很平静。
李伟低下头,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囔了一句:“他说项目周期长,回报在后面……肯定能回来的。 ”
我没再说什么。
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老旧的发动机发出熟悉的轰鸣。
后视镜里,李伟还站在原地,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
车子开上回家的路。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街道空旷了不少。
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黄色的带子。
我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芳发来的微信:“几点回? 儿子睡了。 锅里有热汤。 ”
我看着那行简单的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化开了一些。
我没回信息,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想起赵斌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想起他比划数字时兴奋的样子,想起他说“现在教你融资”时那种施舍般的语气。
我也想起很多年前,在数学竞赛的颁奖台上,我接过奖状时台下热烈的掌声。
那时候我觉得,知识是有用的,是能换来尊严和未来的。
现在呢?
好像一切都颠倒了。
会做题的,不如会搞钱的;坐冷板凳搞研究的,不如在酒桌上拉关系的。
赵斌用他融来的、可能带着风险甚至血汗的钱,试图购买我二十年按部就班、清苦却干净的生活。
他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是对我的恩赐。
可有些东西,是标不了价的。
比如我电脑里那些还没跑完的数据模型,它们可能最终什么都转化不了,就是一堆废纸。
比如我手上那块磨掉了漆的旧手表,是毕业时导师送的,不值钱,但我戴了十几年。
比如儿子今天临睡前,可能又缠着王芳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那道物理题他好像有新的解法了。
车子拐进我家住的老小区。
路灯昏暗,楼房的墙壁斑斑驳驳。
我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
坐在驾驶室里,点了一支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
我忽然想起赵斌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戳破什么的恼羞成怒。
他那个看似金光闪闪的帝国,底下到底压着多少不敢见光的东西?
李伟投进去的钱,还有多少像李伟一样的人投进去的钱,最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抽完烟,我下车,锁好车门。
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昏黄,但能照亮脚下的台阶。
我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家门口,我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熟悉的咔嗒声。
门开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出来。
餐桌上盖着纱罩,下面是一碗还温热的汤。
房间里传来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轻轻关上门,把那些觥筹交错,那些保时捷和融资项目,那些冰冷而算计的眼神,都关在了门外。
这个世界有很多把尺子,量财富,量地位,量你开什么车住什么房。
但总得有人,守着心里另一把尺,量一量良心,量一量踏实,量一量深夜回家时,那盏为你亮着的灯到底有多暖。
日子是自己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走路的人知道。
别人看着再光鲜的鞋,里头可能早就磨破了皮,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