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大哥骑车时车胎突然漏气,就在附近找了家修车铺补胎。
他全程站在一旁看着,没搭过一下手,就等着店主一个人忙活完所有工序。
补好胎后大哥推起车就要走,修车铺店主赶紧上前拦住他要工钱,大哥当场变了脸,对着店主大声嚷嚷,说他是想钱想疯了。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上还沾着黑黢黢的橡胶屑,指节弯着,像是还没从拧扳手的姿势里舒展开。
他拦车的手顿了顿,指腹在车把上蹭了蹭,把刚沾上的灰又蹭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师傅,补胎十块,这是行情价。”
“行情价?”
大哥把车往地上一杵,车撑子没撑稳,车把晃了晃,差点砸到旁边堆着的旧轮胎。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臂往胸前一抱,露出外套里子磨出的白边,“我在这站了十分钟,就看你贴了块皮,拧了两下车阀,就要十块?
你这皮是金子做的还是你手是玉做的?”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附近商店的老板,还有刚买完菜路过的老太太。
张婶拎着一兜菠菜,菜叶子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晕出小圈湿痕。
她往人群里凑了凑,没说话,只是把菜兜往胳膊肘里又紧了紧。
店主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朵根往脸颊蔓延,像是被太阳晒狠了。
他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补胎用的橡胶片,举到大哥面前:“这片子进价五块,我收十块,就赚个手工钱。
你要是觉得贵,八块也行,不能再少了。”
“八块也没有。”
大哥伸手把店主的手推开,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几片橡胶片滚出来,混进地上的尘土里。
他弯腰去捡车,手指在车座上掸了掸,像是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我这车胎本来就没破多大口,是你非要给我扒开补,我还没说你毁我车呢,你倒好,反过来要钱。”
这话刚说完,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
是隔壁五金店的老周,他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个螺丝刀,刀头反光晃了晃大哥的脸:“老王补胎快二十年了,从没听说过他故意毁人轮胎。
你刚才车胎漏得叮当响,推着走都费劲,现在补好了倒不认账了?”
大哥斜了老周一眼,没接他的话,转而盯着店主:“我不管你干了多少年,今天我就没带钱。
你要是非要要,要么等我回家拿,要么你就把你补的片子撕下来,我自己推着走。”
他说着就去解车锁,手指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没转开,又使劲拽了拽。
店主蹲下去,把地上的橡胶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指甲缝里的黑灰嵌进橡胶片的纹路里。
他捡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亮,拍下去也没掉多少灰。
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喉结动了动:“你家在哪?
我跟你去拿。”
“你还真要跟我回家?”
大哥停下解锁的手,眼睛眯了眯,“我家在西头老家属院,离这三站地,你不嫌远?”
“不远。”
店主把工具箱的盖子扣上,搭扣“咔嗒”一声响,“我锁了门跟你去。”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张婶拉了拉老周的袖子,低声说:“老王这是较真了,万一那男的家里真没人,或者耍无赖,他这不白跑一趟?”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螺丝刀插进裤兜里,跟着人群往西边走,其他人也跟着,像是看一出没演完的戏。
大哥骑着车在前头,店主推着自己的旧自行车跟在后头,车轮子碾过路面的裂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路上大哥没回头,也没减速,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都猛地拐了个弯躲开,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晃来晃去,里面装着半瓶矿泉水,水晃出来,滴在地上。
到了西头老家属院,大哥把车停在一栋旧楼前,楼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褐色的藤条挂在墙上。
他跳下车,对着店主抬了抬下巴:“上去吧,三楼。”
店主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跟着大哥上楼梯。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往上走,台阶上有不少裂缝,里面嵌着烟头和纸屑。
走到二楼转角,大哥突然停住脚,转身看着店主:“你在这等着,我上去拿钱。”
“行。”
店主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个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烟,他摸了摸口袋,没摸到打火机,又把烟塞了回去。
大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到了三楼,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店主在二楼等着,听着楼上的动静,没听见翻东西的声音,反而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打电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上还没动静。
店主往楼梯上走了两步,刚要喊,就听见三楼的门开了,大哥走下来,手里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家里没人,钱在我媳妇那,她今天去她妈家了,要不你明天再来?”
店主的手攥了攥,指关节泛白,又松开,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才忘了。”
大哥往下走,擦肩而过时,店主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混着汗味,“你明天再来,我保证给你钱。”
明天几点?
店主跟在他身后往下走。
上午十点吧,我在家。
大哥走到楼下,推起自行车,“你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你做生意。”
店主没说话,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往回走。
路上风大了些,吹得他衣服下摆晃来晃去,他骑上车,蹬得很慢,车轮子碾过刚才滴下的矿泉水印,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店主准时到了老家属院,还是那栋旧楼,还是三楼。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他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期间有邻居下楼,是个老太太,提着个菜篮,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你找301的?”
“嗯,我昨天跟他约好来拿钱的。”
店主说。
301的两口子昨天下午就走了,说是去外地打工,得过年才回来。
老太太把菜篮往胳膊上挪了挪,“你找他有事?”
店主愣了愣,嘴里发苦,像是吞了口没化开的黄连。
他摇了摇头:“没事,谢谢阿姨。”
老太太走了,他还站在门口,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又摸到那个空烟盒,捏了捏,把烟盒捏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身下楼,推起自行车,刚要骑,看见车筐里放着个东西,是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补胎钱十块,下次路过给你。”
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洇了一块墨。
店主把纸条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他没走原路,绕了条远路,经过一个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菠菜,跟张婶昨天拎的那兜很像,叶子绿油油的,沾着水珠。
回到修车铺,已经是中午了,老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怎么样?
拿到钱了?”
店主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馅的,有点咸。
他点了点头:“拿到了,他昨天忘了,今天给我的。”
老周笑了笑,没再问,转身回了五金店。
店主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慢慢吃着包子,看着路上来往的人,有人骑车过来,车胎没气了,停在他门口,问:“师傅,补胎多少钱?”
“十块。”
店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工具箱里的扳手,“你稍等,很快就好。”
那人站在一旁看着,跟大哥那天一样,没搭手。
店主蹲在地上,扒开车胎,找漏气的地方,手指碰到冰凉的橡胶,突然想起昨天在大哥家门口看到的那辆自行车,车座上有个破洞,露出里面的海绵,跟自己这辆有点像。
补完胎,那人给了十块钱,骑着车走了。
店主把钱放进抽屉里,里面有个铁盒子,专门装零钱的,他打开盒子,把钱放进去,看见里面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就是昨天大哥写的那张。
他没把钱跟纸条放在一起,而是把钱放在了另一边,手指在纸条上摸了摸,纸条边缘有点毛了。
接下来的日子,店主还是每天开门补胎,有人来补胎,他就收十块,有时候遇到没带钱的,说下次给,他也答应。
老周有时候会过来跟他聊天,说些附近的事,没人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根烟,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
转眼到了冬天,下了第一场雪,路上结了冰,补胎的人少了。
店主把门口的旧轮胎挪到屋里,免得被雪埋了。
他坐在屋里,烤着个小煤炉,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响。
有人敲门,他站起来去开,门口站着个女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沾着雪,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个玩具车。
“师傅,能补胎吗?”
女人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冻着了。
“能。”
店主把他们让进来,“车在哪?”
“在外面,我推进来。”
女人转身出去,小男孩跟在她身后,眼睛好奇地看着屋里的工具。
女人把自行车推进来,车胎瘪了,车轮上沾着雪,融化后在地上留下一圈水痕。
店主蹲下去,扒开车胎,找漏气的地方,小男孩凑过来看,小手在工具上碰了碰,被女人拉了回去:“别乱动,小心扎手。”
店主找到漏气的地方,开始补胎,手指冻得有点僵,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女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补胎,突然说:“师傅,你是不是认识一个男的,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件灰色外套,去年在你这补过胎,没给钱,说回家拿,后来没再来?”
店主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女人一眼:“你认识他?”
“他是我丈夫。”
女人的声音低了些,从口袋里掏出个钱包,拿出十块钱,“他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欠你十块补胎钱,让我回来的时候给你。
他…
…
上个月在工地上出事了,没了。”
店主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地面,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捡起扳手,没说话,继续补胎,只是动作更慢了,像是怕把车胎弄破。
小男孩拉了拉女人的衣角:“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要给我买新玩具车的。”
女人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让妈妈把这十块钱给叔叔,说不能欠别人的钱。”
店主补完胎,把车胎打满气,捏了捏,确认没问题,才站起来,把车推到女人面前。
他没接那十块钱,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拿出来,递给女人:“这是他写的,你拿着吧。”
女人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洇了块墨,跟她丈夫平时写的字一样。
她把纸条叠起来,放进钱包里,又把十块钱递过去:“师傅,这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他的心意。”
“不用了。”
店主把钱推回去,“补胎没花多少成本,再说,他也不是故意不给的。”
女人还想再说什么,店主已经转身去烤煤炉了,背对着他们,肩膀有点抖。
女人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最终还是把钱放进了钱包。
她牵着小男孩,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傅,谢谢你。”
店主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煤炉里的煤块还在烧着,发出“噼啪”的响。
他走到抽屉前,打开,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零钱还在,那张纸条没了,空出一块地方。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又蹲下去,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工具箱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上,盖满了路面,看不见之前的车辙印。
店主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把门关上。
他回到煤炉旁,坐下,双手放在炉边烤着,看着炉子里的煤块慢慢变成灰烬,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过了几天,雪停了,路上的冰也化了。
店主开门营业,刚把小马扎放在门口,就看见远处有个小男孩骑着玩具车过来,是那天那个女人的孩子。
小男孩看见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叔叔,妈妈让我给你的。”
店主接过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橘子味的,有点甜。
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谢谢你。”
小男孩笑了笑,骑着玩具车走了,车轱辘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店主坐在小马扎上,嘴里含着糖,看着小男孩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还有一根烟,他摸出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烟味混着橘子味,有点奇怪,却又不难受。
春天的时候,老周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五金店也不开了。
临走前,老周来跟他告别,手里拿着一瓶酒:“老王,我走了,这酒给你,没事的时候喝点。”
店主接过酒,放在桌子上:“你以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看情况吧。
老周坐在小马扎上,“你这修车铺还开吗?”
“开,怎么不开。”
店主笑了笑,“还有人要补胎呢。”
老周也笑了:“也是,只要还有车,就需要补胎的。”
两人聊了会儿天,老周走了,店主送他到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回到修车铺,把那瓶酒放进抽屉里,跟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的零钱比之前多了些,他数了数,正好是二十八块,不多不少。
他把钱又放回去,合上盒子,心里想着,要是大哥还在,说不定今天会来补胎,到时候就能把这十块钱还给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修车铺还开着,店主还是每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补胎,收钱,有时候会收到一颗糖,有时候会收到一句谢谢。
他没再见过那个女人和小男孩,也没再见过大哥,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想起那个车座上有破洞的自行车,想起那碗没喝成的鱼汤——其实那天他从大哥家回来,晚上炖了鱼汤,本来想喝的,结果想起大哥说没带钱,就把鱼汤倒进了水槽,看着它顺着下水道流走,没说话,转身重新淘米。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店主坐在门口补胎,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胎没气了。
男人停下车,说:“师傅,补胎多少钱?”
“十块。”
店主站起来,拿起扳手。
男人站在一旁看着,跟大哥和之前很多人一样,没搭手。
店主蹲在地上,扒开车胎,找漏气的地方,手指碰到橡胶,突然觉得很熟悉。
他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穿着件蓝色外套,个子不高,跟大哥有点像,却又不一样。
补完胎,男人给了十块钱,骑着车走了。
店主把钱放进铁盒子里,合上,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心里也暖暖的。
他想,要是以后还有人来补胎,没带钱,说下次给,他还是会答应,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不是故意不给,只是有时候,生活比补胎还难,需要多等一会儿,多给点时间。
风从路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吹得他衣角晃了晃。
他掏出烟盒,里面还有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味混着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