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上,女子发现一辆轿车尾随自己跑了70公里,便拐进了服务区。谁知轿车也跟着驶入服务区停在车尾,司机紧紧攥住方向盘
第一章
方向盘皮套上的汗渍还没干透。
沈念的拇指按在手机侧边键上,连按五次。屏幕上跳出紧急呼叫界面,她的食指悬在“报警”两个字上面,没落下去。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轿车还停在车位里,车头正对她的车尾,间距近得像是贴上来的一样。
服务区的顶灯白惨惨的,照得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反出一片光斑。
她看不见司机的脸。
只能看见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攥着,指节那截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有汗,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沈念把座椅往后调了两寸。车门锁早就落下了,咔哒一声响在车厢里回荡。她又按了一下,确认。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调温度。手指从报警界面退出来,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屿”。
拨出去。
嘟了七声。
“嗯?”那头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这么晚。”
“我在兴平服务区。有人跟着我。”
沉默。
三秒?也许五秒。
“你是不是想多了。”陈屿的声音清醒了一些,“高速上同路很正常。”
“他跟我七十公里。我快他快,我慢他慢,我进服务区他也进。”
“车牌记了吗?”
“记了。东A7K329。”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沈念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屿翻了个身。
“你报警吧。我明天早会,先睡了。”
“陈屿。”
“嗯?”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让你别多想。报警,啊。”
电话挂了。
沈念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暗下去。车厢里只剩空调的低鸣。她盯着后视镜,那两只手还攥着方向盘。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停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您好,兴平服务区,有一辆车一直跟着我……”
接线员的声音冷静而公式化。沈念报完位置和车牌,对方说附近巡逻车十五分钟内到。她说了谢谢,挂断。
十五分钟。
她打开车载音乐,放了张旧碟。第一首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声音从喇叭里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点傻。但她没关。
后视镜里,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下车。五十来岁,灰夹克,黑裤子,运动鞋是白色的,沾着泥点。他站直身子,手撑着车门,往沈念这边看了一眼。
服务区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全是汗。
额头、鼻梁、脸颊、下巴,每一处都泛着水光。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擦掉什么证据。然后他绕过车头,往服务区的便利店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念的目光跟着他。
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念的车一眼。
就一眼。
推门进去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关上,把人和灯光一起吞进去。沈念看不见他了。后视镜里只剩那辆银灰色轿车,孤零零停在她的车尾后面。车牌东A7K329。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在车厢里亮了一下。她把照片放大,车牌号码很清晰,车型也对得上。她存进相册,又打开备忘录,把时间、地点、公里数记下来。
这些动作做完,巡逻车的蓝红灯光已经闪进了服务区入口。
两个警察下车。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那个走到沈念车窗边,弯下腰,沈念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您报的警?”
“是我。”
“跟着您的车是哪辆?”
沈念往后指。高瘦警察顺着方向看了一眼,朝矮胖那个点了点头。矮胖警察走向便利店。
“您说一下经过。”
沈念说了。从第一个出口匝道发现那辆车开始,到进了服务区对方也跟进来为止。高瘦警察拿出本子记,偶尔问一句“确定是同一辆吗”“中间有没有换过车”。
“确定。没有换过。”
矮胖警察从便利店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个灰夹克男人。男人走到警车旁边,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车牌核实了,东A7K329,车主赵大勇,跑货运的。”矮胖警察把驾驶证递给高瘦警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高瘦警察翻了翻驾驶证,抬头看那个男人。
“赵大勇?”
“是。”
“为什么跟着前车?”
“认错车了。”赵大勇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东西,“我老婆也开这颜色的车,也是这个牌子的。我看错了。”
“跟了七十公里?”
“我……跑长途的,脑子有点木。看着像就一直跟着,想超又觉得不对。”
高瘦警察把驾驶证还给他,转头看沈念。
“您看,这应该是个误会。”
沈念没说话。
她看着赵大勇。他站在警车旁边,右手插进裤兜里,左手垂着。左手的小指头在抖。很轻微,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一下一下扯它。
他的脸还是湿的。汗没干。
“你老婆的车牌是多少?”沈念问。
赵大勇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你老婆的车牌号。”
“东A……东A7……”
“我的车牌是东A7K329。一模一样?”
赵大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记错了。她的是东A7K……K什么来着,我记混了。”
高瘦警察皱了皱眉,但没追问。他转向沈念:“您看,也查了,驾驶证行驶证都对得上,没有前科。应该就是认错了。您要是不放心,我们给他做个记录。”
“不用了。”
沈念把车窗升起来。
她隔着玻璃看着赵大勇被矮胖警察说了几句,无非是“开车注意”“别跟太近”之类的。赵大勇点头,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然后他回了自己车里。
沈念没有走。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赵大勇的车先驶出服务区。尾灯在匝道上拉出两道红。然后消失。
警察也走了。走之前高瘦那个敲了敲她的窗,说“注意安全”。
服务区又空了。
沈念把座椅放倒,躺下来。车顶是灰白色的绒布,上面有一小块污渍,像一滴溅上去的咖啡。她盯着那块污渍,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的消息:“到家没?”
沈念打字:“没有。在服务区睡。”
“随你。”
两个字。
沈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空荡荡的停车位和远处加油站的顶棚。她反复确认车门锁着,反复摸手机还在不在。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坐起来。
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上高速前,她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揣进口袋。然后拐进了最近的一个车管所服务点。半小时后,她拿着新牌照走出来。东A7K329被卸下来,换上了东B4M816。
她把旧牌照放进后备箱的备胎槽里,用千斤顶压住。
再上高速。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空的。
没有银灰色轿车,没有赵大勇,没有那两只攥得发白的手。
沈念踩下油门。
时速加到一百二。风噪从窗缝里挤进来,呼呼地响。她开出去二十公里,后视镜始终是空的。
她以为自己松了一口气。
但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第二章
新牌照挂上去第三天,沈念把车送去洗。
洗车店在小区北门旁边,老板姓孙,四十来岁,两只胳膊上全是旧烫伤疤,据说以前在汽修厂干过。沈念把钥匙给他,说“里外都清一下”,然后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水。
回来的时候,孙老板正蹲在她车头前面。
手里拿着那块旧牌照。
“沈姐,你这牌子换过?”
“嗯。”
“换下来的这块……”孙老板把牌照翻了个面,用手指点着背面,“你看这螺丝孔。”
沈念走过去。
牌照背面的两个安装孔,孔沿有新鲜的金属刮痕,亮锃锃的,和周围氧化发暗的铝面明显不同。
“有人拆过。”孙老板说,“拆了又装回去,螺丝拧得太紧,把孔沿刮成这样。原厂出来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不好说。但这刮痕挺新的,最多十天半个月。”
沈念接过牌照。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刮痕的位置在孔的内侧,是螺纹的走向。这意味着螺丝刀或者电动起子塞进去的时候角度不对,用力又太猛。
“谢了,孙哥。”
“客气什么。”孙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你换牌照干嘛?原来的号不好?”
“不好记。换一个。”
孙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沈念拿着旧牌照上楼。家里没人。陈屿昨晚没回来,说是在公司赶项目。她把牌照放在餐桌上,旁边摆上手机,打开那天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视频里,赵大勇从车上下来,往便利店走。经过沈念车头的时候,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下垂。但走到车头正前方那一瞬间,他偏了一下头。很快,只有半秒。
看的是她的前车牌。
沈念把视频暂停,放大。赵大勇的视线角度——直直地落在那块东A7K329上面。
他认识这个车牌。
他说“认错车了”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他说“我老婆也开这颜色”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警察而不是她。他的左手小指在抖,右手一直插在兜里。
沈念把视频关了。
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一个叫赵大勇的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
“谁?”
“跑货运的。五十来岁。”
“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水满了。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看着那只狗从楼前走到楼后,消失在拐角。
手机又响了。
陈屿:“你这两天怪怪的。”
沈念:“有吗。”
陈屿:“牌照换了?”
沈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没告诉过陈屿换牌照的事。
沈念:“你怎么知道?”
陈屿:“刚在楼下看见你车了。新号。”
他在楼下。他回来了。但他没上楼,而是先看到了她的车。
沈念:“你人呢?”
陈屿:“公司。马上要走。晚上可能不回来。”
沈念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她打开手机定位共享。陈屿的位置在——城东,锦绣路,一家叫“梧桐里”的私房菜馆。根本不是公司。
沈念盯着那个蓝点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拿起钥匙,出门。
梧桐里在一条背街上,门脸不大,灰砖墙,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沈念把车停在街对面,熄火。她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扇木门。
六点四十分,门开了。
陈屿先出来。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往两边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后面的人。
林薇。
沈念的同事。
米色风衣,长头发披着,笑的时候会用手去拢耳边的碎发。她跟陈屿并肩走,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陈屿的手臂。
陈屿没躲。
两个人上了陈屿的车。车从沈念面前开过去,陈屿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林薇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他们都没有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换了牌照的黑色轿车。
沈念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车里,把林薇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拨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沈姐?”
“林薇。明天的部门汇报,你负责的那部分数据我看了。”
“哦哦,有什么问题吗?”
“第三页,成本核算那块。你用的汇率是上个月的,财务那边今天发了新的。”
“啊?我没收到邮件……”
“现在收到了。”沈念的声音很平,“改完发我,抄送合规部。”
“好、好的沈姐。我现在就改。”
“嗯。”
沈念挂了电话。
她看着陈屿的车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回家。一路上她开得很慢,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她没理。
回到家,她把旧牌照从餐桌上拿起来,放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保险柜里还有一本房产证、两张存单、一份结婚证。
结婚证是红色的,封面有些褪色。
沈念把它拿出来,翻开。照片上的两个人,陈屿笑得露出牙齿,她抿着嘴,眼睛弯弯的。那是五年前。
她把结婚证放回去。
锁上保险柜。
第三章
第二天到公司,林薇的眼圈有些发青。
沈念在走廊碰见她的时候,林薇正端着一杯美式往会议室走。看见沈念,她笑了一下。
“沈姐,数据我改好了。发你邮箱了。”
“嗯。合规部那边抄送了吗?”
“抄了。”
“好。”
沈念越过她,走进会议室。林薇跟进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正好是林薇那份报表的第三页。沈念扫了一眼,数字确实改了,但改错了一个地方——把新汇率套进了旧公式里,结果差了将近两万。
她没说话。
等林薇讲完,沈念才开口:“第三页那个数,你重新算一下。公式和汇率要配套,不能各改各的。”
林薇的脸红了一下。
“我……我再看看。”
“不用。你发我,我来改。合规部那边我重新抄送。”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部门经理老周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沈念你辛苦。林薇你下次注意。”
林薇坐下了,手里的笔帽被她一下一下按着,咔哒咔哒响。
沈念没再看她。
她打开电脑,把林薇的原始数据和修正版一起拖进了一个文件夹。然后打开财务系统,把林薇近半年经手的所有报销单据导了出来。住宿、餐饮、交通、会议费。一条一条对。
半小时后,她找到了三张连号的餐饮发票,开票日期是上周三和上周五。金额分别是四千八、三千六、两千二。都挂在“客户招待”名下。
但沈念记得,那两天林薇没有客户要招待。
她打了财务部的内线。
“张姐,帮我查一下这三张发票的验旧记录。”
张姐在那头敲了几下键盘:“查到了。开票方是梧桐里餐饮有限公司。嗯……同一批号段,应该是同一本发票。怎么了?”
“没事,核一下账。谢了张姐。”
沈念挂了电话。
梧桐里。陈屿和林薇吃饭的地方。三张发票,一万零六百。挂在公司账上。
她把发票截图存好。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家庭账户的流水。陈屿那张副卡,最近三个月有五笔大额支出,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账号尾号7392。
她把这个账号发给了在银行工作的大学同学。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户名林薇。开户行城东支行。有问题?”
沈念打字:“没有。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走到林薇的工位旁边。林薇正在打字,屏幕上是购物网站,一件风衣,米色的。
“林薇。”
“啊?沈姐?”
“你上次说你想换个部门,我跟人事提了。”
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不过人事那边要看最近一年的绩效。你手头那几个项目,数据我都帮你复核过了。有几个地方可能要重新整理。”
林薇的笑容僵了半秒。
“哪些地方?”
“成本核算。还有报销单据。”沈念低头看着她,声音不轻不重,“尤其是招待费那块,发票要跟客户拜访记录对得上。你回头自己查查,别到时候被人事挑出来。”
林薇的手指从键盘上缩回来,攥着鼠标。
“好。我……我查查。”
沈念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工位,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鱼。”
过了十分钟。
陈屿:“尽量。可能要加班。”
沈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和林薇的对话框,打字:
“林薇,你那个项目的人事材料我看了。有一份担保人信息要补。明天之前发我。”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认识赵大勇吗?”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
很久。
最后回过来的是两个字:
“谁啊?”
沈念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开始改林薇那份报表。
公式和汇率,她改得很慢。
每个数都核对两遍。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办公室的人一个个走了。林薇走得最早,五点半就拎包走了,经过沈念工位的时候步子很快,没抬头。
六点十分,沈念收到银行同学的第二条消息:
“那个林薇,上个月有人从她账户转了笔钱给一个叫赵大勇的。金额八千。备注栏空着。你要查这个人?”
沈念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字:
“不用查。我知道他是谁。”
她把电脑关了,收拾好东西,下楼。车停在公司地库,新牌照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冷光。她坐进驾驶座,发动,打开行车记录仪。
屏幕亮起来,开始循环录像。
她看着镜头里自己的车头,看着地库的水泥柱子往后退,看着出口的栏杆抬起来。然后她拐上大路,后视镜里是下班高峰的车流。
没有银灰色轿车。
她开了三公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身广告是某个快递公司的标志。货车驾驶室的窗户开着,司机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沈念看了一眼。
司机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左手的小指头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抖。
她猛地踩下刹车。
后车按了喇叭,很响,持续了两秒。沈念回过神来,绿灯已经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她再看右边——货车已经起步,慢悠悠地往前开。驾驶室里的人换了个姿势,右手去够水杯。
不是赵大勇。
只是另一个五十来岁的货车司机。
沈念把车靠边停下。双闪打开。她的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腿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那条转账记录截图,看了很久。收款人赵大勇。付款人林薇。金额八千。
她把截图发给了陈屿。
什么话都没配。
三分钟后,陈屿的电话打过来了。沈念看着屏幕上“陈屿”两个字,响了五声,六声,七声。她没接。
第八声的时候,她按了拒接。
然后她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辆厢式货车早就消失在夜色里。
但她的右手,一直到家都没松开过方向盘。
第四章
陈屿那天晚上回来了。
沈念听见钥匙转锁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玄关地板上蹭了两下。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本地新闻。她没有转头。
“还没睡?”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随意。
“等你。”
陈屿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薄荷味的,家里浴室那瓶。他在公司洗了澡才回来的。
“你发的那个截图,”陈屿开口,声音很平,“什么意思?”
“你说呢。”
“林薇是公司的人,赵大勇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什么业务往来吧。”
“业务往来?”沈念终于转过头看他,“赵大勇跟了我七十公里,在服务区被警察拦下来,说认错车了。他老婆开同款车。这话你信?”
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赵大勇?”
“警察查了他驾驶证。东A7K329,车主赵大勇。”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薇给他转了八千块。备注栏空的。”
陈屿不说话了。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着。指甲缝里很干净,像是刚剪过。
“陈屿,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沈念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五年。颧骨上有颗小痣,左边眉毛比右边淡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弯。此刻这张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你让林薇找人跟我的车。为什么?”
“我没有。”
“赵大勇的短信还在我手机里。‘有人让我跟你的车,说你精神不稳定,要拍证据。’”
陈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发的短信?”
“赵大勇。他后悔了。八千块不够他担这个风险。”
“那你怎么知道是林薇……”
“转账记录。银行查的。”
陈屿站起来。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下,头发翘起来一撮。
“我承认。我是让林薇找个人看看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你老是不回家,出差也不说去哪,我……”
“你怀疑我?”
“你先听我说——”
“你怀疑我,所以找人跟踪我。七十公里。让一个陌生人跟着你老婆的车,跟到服务区,跟到天黑。然后你回家睡觉。”
“我没想到他会跟那么远——”
“你想到了。”沈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切得很准,“你跟林薇说,‘跟到服务区就行,别让她发现’。这句话我看到了。删了但云端同步了。”
陈屿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下来,肩膀往前塌了一点。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沈念,我跟林薇……”
“你们在梧桐里吃饭。上周三和上周五。三张发票,一万零六百,挂在公司招待费里。公寓在城东,户名林薇,首付是你那张副卡刷的。”
沈念一条一条地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表。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他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你怎么……”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问你一件事。”
沈念站起来。她比陈屿矮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赵大勇跟车那件事,是林薇的主意,还是你的?”
陈屿的嘴张了一下。
“是她提的。她说……她说你可能外面有人,找个跑货运的跟着看看,拍点东西。我……”
“你同意了。”
沉默。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跳到了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一个女人笑着搓衣服。声音很吵。
沈念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客厅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传出来。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呀一声。
“陈屿,你为什么不自己问我?”
他没回答。
“你宁愿花八千块找个人跟我的车,也不愿意在家等我回来,问我一句‘你去哪了’。”
“我问了你会说吗?”
“你说呢?”
陈屿垂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沈念见过这个姿态——手攥方向盘的时候,肩膀也是这样抖的。赵大勇在服务区的灯光下,就是这副样子。
“你让一个外人来拍你老婆的‘证据’。你连自己出面的胆子都没有。”
沈念走到玄关,拿起他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你今晚去公司住吧。或者去林薇那。随你。”
“沈念——”
“你选。”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鞋柜的边缘。鞋柜上放着陈屿的钥匙、工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她看着这些东西,没有看他。
陈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拿起公文包,拿起钥匙。工牌他没拿。纸巾也没拿。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消失了。
沈念站在玄关。她低头看着鞋柜上的工牌。照片里的陈屿穿着白衬衫,头微微偏向左边,嘴角有一丝笑。那是三年前拍的。
她把工牌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林薇,明天早上九点,人事部找你谈话。带上你的报销单据和项目材料。另外,梧桐里的发票我已经发给合规部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保险柜。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两个人的签字和日期。五年前的五月二十号。
她把结婚证放回去。
锁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光从地板移到茶几腿,又从茶几腿移到墙角。
天快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的消息。
“你真的要这样?”
沈念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开水下锅,煮了四分钟。她放了一点酱油,几滴香油。坐在餐桌前吃完。
吃完面,她去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然后出门,开车去公司。
早高峰的路很堵。她跟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后视镜里是一辆出租车,再后面是一辆面包车。没有银灰色轿车。
到了公司地库,她停好车。拿出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号码陌生。
“沈女士,我是赵大勇。林薇刚给我打电话,让我走。我明天回老家。那些短信你别往外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对不起。”
沈念看了两遍。
然后她打字回复:“你把林薇给你转账的截图发我。发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张图。转账记录,金额八千,付款人林薇,收款人赵大勇。备注栏写着一个字:“跟”。
沈念把截图存好。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镜面金属里映出她的脸。白衬衫,头发扎得紧,眼睛下面是青的。
她看着自己。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湿拖把蹭着地砖,一下,一下。
沈念踩着干净的地面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薇的工位是空的。
桌上的东西还在,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沓文件。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
沈念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合规部群发,标题是:“关于市场部林薇同志报销单据的核查通知。”
她点开,扫了一眼。然后关掉。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一格一格的。
沈念开始打字。
她打的是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列。房子、车子、存款、陈屿公司的股份。
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
她打完最后一个数字,保存,打印。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沈念走过去,拿起那几张还带着热度的纸。A4纸的边缘有些烫手。
她把协议书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拔开笔帽。
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签完,她把笔帽盖回去,笔放在纸上。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屿。
配了一句话:
“晚上回来签字。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开始改昨天没改完的报表。公式、汇率、合计数。一项一项地核。
走廊里有人走动,说话声,电梯叮的一声。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是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声问:“林薇今天没来?”
“嗯。”
“请假了?”
“不知道。”
同事没再问。键盘声此起彼伏。沈念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有点酸。她眨了两下,继续打字。
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落地窗前吃。窗外是写字楼之间的窄巷,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来穿去。她看见一个人穿着和林薇同款的米色风衣,骑着车过去了。不是林薇。
她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
下午三点,人事部的人来找她,问林薇的事。沈念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说。人事部的人记了满满一页纸,走了。
五点半,下班时间。沈念没走。
她坐在工位上,把那份离婚协议书又看了一遍。数字都对。条款都清楚。她翻到最后一页,自己的签名在右下角,黑色的字,工工整整。
六点。她收拾东西,下楼。地库的车里有一股闷了一天的热气。她发动车子,打开空调,等着冷风把热气顶出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屿的消息。
“协议我看了。能不能再谈谈。”
沈念把手机拿起来,打字:
“谈什么。”
“房子归你,公司股份我给你折现。但那个数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
“沈念,我们五年了。”
沈念看着这行字。
五年。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找人跟我的车的时候,想过五年吗。”
对方正在输入。
沈念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车子从地库驶出来,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大片,横在楼顶上面。
她开得很稳。跟车、变道、等红灯。
后视镜里是一辆白色SUV,再后面是一辆网约车。没有别的。
她开了八公里,拐进小区。地库里灯光昏暗,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咯噔了一下。她停好车,熄火,坐在黑暗里。
手机又亮了。
陈屿:“我签。明天给你。”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开门下车。
电梯上行。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了。门开了。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
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玄关的鞋柜上,陈屿的工牌还翻扣在那里。她拿起来,翻到正面。照片里的那个人笑着。
沈念把工牌放进抽屉里,关上。
然后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冒出白气,呜呜地响。她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安静。
她喝了一口茶。烫的。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要去民政局。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觉得疼,也不觉得轻松。就像报表上的一行数字,核对了,对上了,可以结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她点开。
“沈念,我是林薇。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陈屿让赵大勇跟你的车,不只是为了拍证据。”
沈念盯着屏幕。
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他让赵大勇带了东西。放在你车底。赵大勇没放。但东西在他那。你自己去看。就在备胎槽里。”
沈念放下茶杯。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然后乘电梯下到地库。车还停在原位,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打开后备箱,掀开底板,露出备胎槽。
备胎旁边,千斤顶压着那块旧牌照。
她挪开千斤顶。
牌照下面,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团成一团,用胶带缠着。她拿出来,很轻。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方盒。
GPS定位器。带磁吸的那种,吸在车底铁皮上就行。
沈念把方盒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按钮,按下去,指示灯没亮。没电了。她掰开外壳,里面的电路板上焊着一张SIM卡。
她把东西装回塑料袋,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她坐在后备箱边上,两条腿悬在车外。地库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根在闪,一亮一灭。
沈念拿出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东西我找到了。你还知道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是:
“陈屿本来让我找人拍你‘不正常’的证据。他说你精神有问题,要送去医院。赵大勇没敢做。GPS是他自己放的,陈屿不知道。”
沈念看着这行字。
地库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彻底灭了。她的车周围陷入黑暗,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第五章
沈念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林薇没有再发消息来。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重新扎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备胎槽恢复原样,旧牌照压回去。
后备箱关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地库里荡开。
她上楼,开门,坐在沙发上。帆布包搁在腿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个方盒的外壳,塑料的,凉丝丝的。
精神有问题。
送医院。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沈念没去公司。她打了电话请了年假,然后给陈屿发消息:“九点,民政局。”
陈屿回:“好。”
八点四十,沈念到了民政局门口。她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里,熄火。陈屿的车已经在了,黑色的,停在前面两辆的位置。他靠在车门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夹着烟。他戒烟两年了。
沈念下车,走过去。
陈屿看见她,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取号,填表,等。前面还有三对。沈念坐在塑料椅上,帆布包搁在腿上。陈屿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
“你包里装的什么?”陈屿看了一眼。
“没什么。”
“沈念,我签了。你也签了。好聚好散。”
沈念没看他。她看着前方柜台后面那对正在办手续的夫妻。女的在哭,男的在看手机。工作人员递过去两张纸,让他们签字。
“陈屿,林薇昨晚给我发消息了。”
陈屿的身子僵了一下。很轻微,但沈念感觉到了。塑料椅发出一声细响。
“她说什么?”
“她说你让赵大勇跟我的车,不只是拍证据。”
沉默。
大厅里广播叫号,电子屏上的红字跳了一下。前面那对夫妻站起来,拿着材料往另一个窗口走。
“你还让她带了什么?”沈念的声音很平。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着,指节泛白。
“沈念,我那时候……”
“你让赵大勇带了什么。”
“一个定位器。”
“还有什么。”
“没了。”
“你要那个定位器做什么。”
“我怕你跑了。”
沈念转过头看他。
陈屿的侧脸绷着,下颌线很紧。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瓷砖。瓷砖上有一道裂纹,黑色的,像头发丝。
“你怕我跑了,所以找人定位我。你怕我跑了,所以要拍我‘精神不正常’的证据。你打算把我送哪去?”
“我没打算——”
“陈屿。”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看着我说。”
陈屿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昨晚大概也没睡好。嘴唇干得起皮,嘴角往下耷着。
“我那时候脑子乱。林薇说你肯定外面有人,说你每天晚上出去就是去见人。我……我信了。”
“所以你让一个外人来搞你老婆。”
“我后来后悔了。我让赵大勇别放那个东西。他就没放。”
“他放了。”
陈屿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
“GPS在备胎槽里。林薇告诉我的。赵大勇收了钱,东西也带了,但他没敢按林薇说的做。他把东西塞在备胎下面,想找机会拿回去。后来你让他走,他来不及拿。”
陈屿的嘴张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广播又叫了一个号。轮到他们了。
沈念站起来,拎着帆布包往柜台走。陈屿跟在后面,步子有些乱。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她翻了两人的材料,抬头看了一眼:“都想好了?”
“想好了。”沈念说。
工作人员又看陈屿。陈屿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嗯”。
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在指尖上留下一个圆印,像一滴干掉的血。
工作人员把两张纸收回去,盖章。钢印压下去,咔的一声。
然后递出来两个绿色的小本。
沈念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封面是墨绿色的,烫金的字。她翻开,里面是自己的照片和一行新的日期。
陈屿也拿到了。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绿本,手指头用力得发白。
“沈念。”
她停下脚步。
“那个GPS……我真的没想害你。”
沈念转过身。
“你想把我送进医院。你让林薇找的人,拍我‘精神不正常’的证据。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陈屿不说话了。
“你胆子小。你连自己来问我都不敢。你让外人来做这些事。赵大勇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你的手在合同上抖。你们两个,一个样。”
她把绿本放进帆布包里,和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一起。
“房子归我。你下周之前搬走。公司的股份折现,一个月内到账。其他的我列在协议里了。”
她转身往外走。
陈屿在身后喊了一声:“沈念——”
她没有回头。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很大,照得马路发白。沈念走到自己车边,开门,坐进去。发动。空调开到最大。她握着方向盘,两只手搁在十点和两点的位置。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下去。
手机响了。是林薇。
沈念接起来。
“喂。”
“沈姐……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明天离职。手续已经交了。”
“嗯。”
“还有,那个GPS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陈屿要那个东西干嘛。他说是怕你出事。后来赵大勇跟我说了,我才知道他要拍你……那些。我……”
“林薇。”
“嗯?”
“梧桐里的发票我撤回来了。合规部那边我打了招呼,你自己去说清楚。八千块的事,你自己补上。”
沉默。
“好。”
“还有。”
“什么?”
“别再给有老婆的男人当传话筒。”
沈念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出车位,拐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左手背上,暖的。
她开出去五公里,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后视镜里,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后面。
沈念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盯着后视镜,那辆车的车头正对着她的车尾。车牌——东A开头。
绿灯亮了。
她没有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长按,持续三秒。沈念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然后她打转向灯,往右变道,靠边停下。
银灰色轿车从她旁边开过去。
司机是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副驾驶上放着一只小狗笼子。笼子里的泰迪扒着栏杆往外看。车开过去了,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沈念松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在路边的车位里,熄火。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撕开。GPS定位器还在,SIM卡还在。她把定位器翻过来,外壳上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
没亮。
但她突然想确认一件事。她把外壳彻底撬开,电路板露出来。SIM卡旁边有一个小芯片,芯片旁边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铜线连着一个微小的金属触点。
这个触点,是拾音器的接口。
GPS定位器带拾音功能。
她把这个东西拍了照,发给了陈屿。
配了一句话:“你买的这个是带录音的。你想听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最后陈屿回过来一条:“我不知道。”
沈念看着这三个字。然后把定位器装回塑料袋,扎紧,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重新发动车子,调头,往家的方向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延伸到远处的天桥下面。
第六章
一周后,沈念把家里的锁换了。
陈屿搬走那天她没在家。她故意约了保洁来做全屋打扫,自己去了公司。晚上回来的时候,玄关少了一双皮鞋、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一把备用钥匙。鞋柜上那包没拆封的纸巾他也不拿了。
保洁阿姨把地拖得很干净,地板上残留着淡淡的水渍。沈念换了拖鞋,走进卧室。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打开。里面是股份折现的转账凭证,金额和协议上一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多的算补偿。对不起。”
沈念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书房的保险柜。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放在一起。
公司那边,林薇离职后的第二周,合规部出了正式报告。三张梧桐里的发票被定性为“虚假报销”,公司追回了款项,给了内部警告。林薇的新工作据说在城西一家小公司,具体做什么沈念没打听。
部门经理老周在周会上说“市场部要吸取教训”,沈念坐在下面,没抬头。散会之后老周叫住她,说“下季度有个大项目,你牵头”。
沈念说好。
日子往前走。沈念每天开车上下班,走同样的路线,过同样的红绿灯。她习惯了看后视镜,每隔一会儿就要扫一眼。后视镜里大多数时候是空的,偶尔有车,跟一段就拐走了。
她开始不锁车门开车了。之前那段时间,她一上车就落锁,现在慢慢改回来。有时候开到半路才想起来没锁,也不再去按那个键。
一个月后的周末,沈念去洗车。孙老板接的钥匙,洗完了在外面喊她:“沈姐,你过来看看。”
沈念出去。孙老板指着左后轮的挡泥板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黑色塑料。
“这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吸盘或者磁铁那种。”
沈念蹲下来看。划痕很细,横着一道,长约两指。GPS定位器拆下来之后留下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以前粘过东西。”
孙老板哦了一声,没多问。沈念付了钱,上车。发动之前,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划痕还在,但车已经换了牌照,换了锁,换了车道。
她开上高速,去城郊见一个客户。路况很好,车不多。她定速巡航一百一,窗外的护栏一根一根往后退,节奏均匀。
手机响了。蓝牙连的车载,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她按了接听。
“沈念?”
声音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赵大勇。”
沈念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号码?”
“上次那个短信。你回我的那个。”
沈念想起来。赵大勇发短信告诉她自己要回老家,她让他发转账截图。那个号码。
“什么事?”
“我回老家了。在跑短途,不出远门了。那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八千块我退给林薇了。”
“你留着吧。”
“不,退了。我老婆知道了,骂了我三天。她说我不该挣这种钱。”
沈念没说话。前方有一辆货车,她打灯变道超过去。
“沈女士,还有一件事。那个GPS,是陈屿自己去买的。他让林薇转交给我,林薇又找了个跑腿的送到我手上。我拆开看了,发现带录音。我当时就觉着不对。所以没放你车上。但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放了。”
沈念握着方向盘。
“你怎么知道他不——”
“他后来打电话问我了。林薇走了之后,他打我手机,问‘那个东西她发现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好。”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沈念把车往右打,停进应急车道。双闪打开。后面的车呼啸而过,车身晃了一下。
“他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放。他说‘那就好’。就挂了。”
沈念靠在座椅上。应急车道的白线在车窗外划过去,远处有一辆路政的车停着,闪着黄灯。
“沈女士,你还在听吗?”
“在。”
“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你前夫那个人……他胆子小,但心不坏。他就是被人撺掇的。”
“谁撺掇的?”
“林薇。我见过她一次。她给我送钱的时候,跟我说‘拍到了我给你加钱’。我问拍什么,她说‘拍到她在车里跟人亲热的照片就行’。我没接这活。后来陈屿找我,我才接的。我以为就是跟着看看。”
沈念闭上眼睛。
高速上的车流从旁边过去,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你保重。”
挂了电话,沈念在应急车道上又坐了一会儿。双闪的黄光一闪一闪,映在仪表盘上。她打开车载音乐,还是那张蔡琴的碟。第一首,《被遗忘的时光》。
她听完了一整首。
然后关掉音乐,打灯,汇入车流。时速提到一百二,定速巡航打开。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有一辆白色轿车,跟了大概两公里,从出口下去了。
后视镜又空了。
沈念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天很蓝,云很高,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头。她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然后稳住。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消息,客户发来的:“沈总,方案我看了,没问题。下周签约。”
她单手打字回复:“好。下周见。”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回到方向盘上。
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印子,是以前戴婚戒的地方。戒指摘了之后,那圈皮肤比旁边白一些。现在看不太出来了。
她开出去二十公里。
后面什么也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