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两百八十六万。”
苏茉说这个数的时候,手里那只虾刚剥到一半,虾线还没挑。
我筷子停了一下,接着去夹那盘青菜。
爸爸家的餐桌是老式的圆桌,玻璃台面底下压着一张去年的日历,二月那页一直没翻过去。头顶灯管两根,有一根不亮了,谁也没换,就这么吃了两年饭。
陈立坐在我左边。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有一小块机油印子,他那个修车店留下的,洗不掉。
“什么车?”他问。
“保时捷。”苏茉说得轻,好像这三个字是顺手搁在桌上的。
程亮没来。她说他加班。我猜两个人闹了别扭。
爸爸在剥虾,剥得很慢。他六十五了,手指头还是稳的,指甲剪得齐齐的。他把剥好的虾放进苏茉碗里,又剥了一只,放进我碗里。虾壳堆在他自己碗边,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瓦片。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都摆得整齐,包括偏心。
“茉茉,”陈立把筷子放下了,“这车……钱从哪来。”
他不是那种会当面问的人。今天问了,说明他憋了一路。
苏茉的脸红了。她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抬起头。
他先看的不是苏茉。是我。
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眼神平平的,跟平时让我多穿件衣服没什么两样。然后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陈立说:
“你老婆家那么有钱,请她出就好了。”
桌上安静了。灯管嗡嗡响。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冬瓜排骨,爸爸炖的,冬瓜切得厚,中间还是白的。
“嗯。”我说,“车什么颜色。”
苏茉愣了一下,说,白的。
“白的好。”我说,“耐脏。”
我把那盘虾端起来,放到她面前。
“你多吃点。这个季节的虾不便宜。”
苏茉低头剥了一只,剥到一半停了。
“程亮他妈说,结婚得有辆车。”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她不是。我就是……”
她把虾皮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我就是想让人看得起我一回。”
苏茉做婚庆策划,在一家小公司,一个月到手七千多。程亮在设计院画图。两个人租在城东,一室一厅,阳台上晾不下被子。
我没接话。
爸爸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又去看碗里的汤。
那顿饭后来又吃了一个多小时。苏茉讲配置,讲颜色,讲什么时候提车。我一边听一边剥虾。陈立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没再说话。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走的时候,爸爸站在门口。他围裙还没解,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是我妈在的时候弄的。
“路上慢点。”
“嗯。”
我们下了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到三楼,它才亮。
02
从爸爸家到望江里,走路二十分钟。
我们没打车。
路过一个修车摊,师傅在收摊,把气泵往三轮车上搬。陈立看了一眼,没停。他自己的店在云栖路尽头,两个工位,这半年活少了一半,街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的。
走到半条街,他开口了。
“你爸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他停下来,“芸芸,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路边有家裁缝铺,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张纸,写着改衣请打电话,号码被雨淋花了,后四位看不清。
“你问这个干嘛。”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妈走的时候,是不是给你留了东西。”
我脚底下踩着一块松了的地砖,咯噔一声。
我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他说,“我就是这么一想。”
他搓了搓手。
“我那个店,这个月又赔了。我不是要你的钱,我就是……”
他没说完。
“我知道。”我说。
我们接着往前走。
六楼,一层一层。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鞋跟磨偏了,走路的时候往左边歪一点。
到四楼他停下来等我。
“你妹那车,真要买?”
“不知道。”
“她那个男的,我看着不太行。”
“你看着谁都不太行。”
他笑了一下,接着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他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你爸今天那句话,”他说,“不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在楼梯上停了半层。
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03
我家在望江里六楼,没电梯。朝北那间小屋被我封了阳台做工作室,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我修旧书。家谱、老照片、老账本、旧画册,什么都修。
手艺是跟我妈学的。她在市图书馆的古籍部干了二十六年。我小时候放学就去她那儿,蹲在地上写作业,看她拿竹起子一页一页地揭。她揭纸的时候不出声,我也不敢出声。
熬糨糊要用小麦淀粉。冷水化开,热水冲,一边冲一边搅,搅到透明。搅急了起疙瘩。
那天晚上我把淀粉倒进碗里,水加多了。
我爸每年来我工作室两趟。清明前一趟,入冬一趟。他从不空手,拎一袋小麦淀粉,五斤装的,超市最便宜那种。
我一直以为他是顺手买的。
那本苏家的族谱我修了六年。我爷爷留下的,宣纸脆了,一翻就掉渣。我爸说,修好了给苏茉当嫁妆。
修到第五册的时候,我发现我妈那一页是空的。名字有,生卒两栏空着。
我问过我爸一次。他说,忘了。
我当时没多想。
上个月我接了个活,给一位老太太修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黑白照片,边上都卷了。修到第三页,我看见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一九七六年,全家。老太太说那是她妈的字。
我修那页的时候,手特别轻。
那天在饭桌上,我爸手机响过一次。
他看了一眼,按掉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我当时在剥虾,手指头上全是油。
现在我想起来,他按掉电话之前,屏幕上闪了一下。我没看清。
我工作台上有一把竹起子,柄上刻了个字,刻得很浅,是个“梅”。我妈名字里有个梅。
她走那年,我从她修复室的抽屉里拿的。我一直以为就这一把。
修书跟过日子一样,不能急。急了纸就破。
这是我妈说的。
我把碗里的淀粉搅匀,看了看那袋淀粉的牌子。
跟去年一样。跟三年前一样。
我攒的那点东西,不是为了走,是为了不用走。
那天夜里我熬糨糊,熬到一半,手停了。
我爸每年送来的淀粉,牌子从来没换过。
我妈生前用的,也是这个牌子。
04
糨糊熬糊了。火大了,锅底结了一层。
我关了火。
桌子上有一层薄灰,平时看不见。我拿抹布擦。
工具一件件拿起来,擦一遍,再摆回去。马蹄刀、棕刷、锥子、压书板。竹起子我没擦,就搁在那儿。
擦到那本族谱。下午刷糨糊的时候我刷多了,纸洇了一小片。我用宣纸吸,吸不干净。
就那么留着。
我又擦了一遍桌子。
陈立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擦了三遍。
他站在门口。
“你还没睡。”
“嗯。”
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桌子。
“糨糊糊了。”
“嗯。”
他没再问。他去厨房烧了水。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我工作台上。杯底垫了一张纸,怕烫着桌面。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说,他会垫一张纸。
我把水喝了。
他站在门口没走。
“明天我爸那边……”他说了一半。
“明天再说。”
“行。”
他出去了。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锅糊了的糨糊倒掉,锅刷干净,扣在架子上。
抹布洗了,搭在窗台。
我坐下,把那页洇了的族谱摊开,压上一块压书板。板子有点凉。
05
第二天下午,我爸来了。
他没上楼,站在楼下喊我。
我下去。他站在单元门口那棵树下,手里拎着一袋小麦淀粉。
“给你。”
我接过来。
“爸,上来坐会儿。”
“不坐了。”他说,“我一会儿去趟城南。”
城南有个旧货市场,他以前常去。我妈还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一个看旧书,一个看旧钟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把竹起子。柄上刻了个“梅”,刻得比我那把深。
“你妈当年做了两把。”他说,“说以后谁接着做,就给谁。”
我捏着那把起子,没说话。
“那本族谱,你妈那页,生卒我忘了填。”他说。
我抬头看他。
“不是忘了。”他说,“是我不想填。”
他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
“你妈走那年,跟我说,芸芸心细,钱放她那儿。”
我手心里那把起子有点硌。
“爸。”
“我没动过。”他说,“一次都没翻过。”
我说:“茉茉那车呢。”
“退了。”他说,“定金我出的。你们谁都不用管。”
“你怎么知道陈立会问。”
他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戒烟八年了,那包烟一直在口袋里,不知道放了多久。
“你妈当年也这样。”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问她,她说没事。”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他说,“你上去吧。糨糊凉了不好使。”
他走了。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那儿,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06
那本族谱我还得修。
我妈那页的生卒,我没填。我爸说不想填,那就不填。
苏茉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车退了,定金没损失多少,是她自己冲动。她说程亮其实也不同意,是他妈在旁边说了两句,她就上头了。
她说,姐,我那天是不是特丢人。
我说,虾挺好吃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没声了。
“姐,”她说,“爸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下周末回去看看他。”
陈立的店还是那样。他最近开始记账,记在烟盒背面,字很小。
他还是不太会说话。上周他把我的工具箱挪了位置,说挡着插座了。我说了句什么,他愣了一下,又挪回去了。
第二天他买了个插线板,放在桌子底下。
我爸还是一个人住。清明前他又来了一趟,拎着五斤小麦淀粉。
这次我看了看牌子。
还是那个。
糨糊熬好了。我拿竹起子搅了搅,把锅盖盖上。两把起子并排搁在窗台上,柄朝外。楼下有人在收衣服,铁架子吱呀吱呀地响。
我想起我爸走那天,走到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还得接着修那本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