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网上关于“车辆工程还值不值得报”的争论就没停过。
一边是新能源车企校招宣讲会上人山人海，年薪三十万起步的传闻满天飞；另一边是传统车企裁员、合资品牌关厂、新势力倒闭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家长们彻底懵了，前两年还是“风口专业”，怎么转眼就有人说“毕业即失业”？
我当初就是冲着“风口”去的。
2013年，我以全市前五十名的成绩考进同济大学车辆工程。
那年同济在好几个省份的录取线都压过了部分华东五校，车辆工程更是王牌中的王牌，能进去的几乎都是各省市排得上号的学生。
我们宿舍四个人，全是同届同专业，入学时个个意气风发，觉得这辈子稳了。
如今毕业整整八年，再回头看，四个人走出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
有人还在车企熬着，有人早早转了行，有人读了博还在实验室里卷，也有人回了老家过上了安稳日子。
没有谁大富大贵，也没有谁落魄潦倒，就是四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各自扑腾。
室友甲
安徽人，父母在县城开小饭馆，起早贪黑那种。
家里没什么资源，但也不拖后腿，用他自己的话说，“能供我读完大学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是我们宿舍成绩最好的，四年绩点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性格偏内向，不太爱社交，但做事极其踏实。
大三那年参加中国大学生方程式汽车大赛，在车队里负责悬架调校，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焊钢管、算数据，手上全是机油和划痕。
保研本校毫无悬念，跟着的导师是做传统燃油车动力总成的。
读研那三年，正好赶上国内新能源补贴退坡、传统车企利润下滑。
他导师的项目经费肉眼可见地变少，师兄师姐找工作时抱怨一年比一年多。
2020年硕士毕业，他手里握着两个offer，一个是上海某合资车企的研发岗，一个是合肥某自主品牌的新能源部门。
他选了后者，理由很简单：给的钱多几万，而且合肥房价比上海低太多。
结果入职第二年就赶上部门调整。
他做的那个混动项目因为销量不达预期被砍，整个组被拆散，他被调去做电池包结构仿真。
专业跨度不小，那段时间他天天加班补课，周末还去公司啃热管理方面的文献。
后来跳了一次槽，去了苏州一家做电驱动系统的供应商，还是做结构仿真，年薪从刚毕业的二十万出头涨到了三十万左右。
去年见面，他说现在最怕的就是技术路线突变。
“今天做三元锂，明天可能就切磷酸铁锂，后天固态电池来了，你现在会的可能一夜归零。 ”他媳妇是同济经管学院的，在苏州一家银行做风控，两人去年在苏州买了房，月供一万八，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稳当。
他最大的遗憾是当年没狠下心转码，“我们班那几个大三转计算机的，现在收入是我的两倍。 ”
室友乙
江苏南通人，家里做家纺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从小没缺过钱。
他爸对他的期望就是“读个好大学，回来接家里的摊子也行，考个公务员也行”。
他是我们宿舍最会来事儿的。
成绩中游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挂科。
大二开始就在学生会混，后来当了汽车学院学生会副主席。
大三暑假去了一家德系车企的市场部实习，回来就跟我们说：“搞技术太苦了，我要走管理路线。 ”
本科毕业他没考研，直接去了上海一家汽车行业咨询公司。
那几年正好是新能源造车新势力疯狂扩张的时候，他的工作就是给各路资本写尽职调查报告，帮车企做竞品分析。
天天飞来飞去，住五星级酒店，出入各种行业峰会。
2018年那会儿他年薪就过了四十万，是我们宿舍第一个买车的，一辆二手宝马三系，嘚瑟了小半年。
但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2022年开始，他所在的那家咨询公司业务量断崖式下滑。
造车新势力融资变难，传统车企砍预算，甲方爸爸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谁还花钱买报告。
公司裁了两轮人，他虽然没被裁，但奖金基本归零。
去年他跳槽去了一家做汽车芯片的创业公司做战略总监，听起来头衔挺唬人，实际团队就五个人，他既要写BP又要跑客户，年薪反而降到了三十五万左右。
去年喝酒的时候他说，现在最羡慕的就是当年那些老老实实考公的同学。
“我们这行，看着光鲜，其实都是周期的奴隶。 风口来了猪都能飞，风一停摔死的也是猪。 ”他到现在还没在上海买房，女朋友谈了五年也没结婚，两人都觉得压力太大。
室友丙
河南郑州人，父母都是铁路系统的普通职工，家里条件一般，但胜在稳定。
他爸话不多，送他来学校那天就说了一句：“好好学，将来找个正经工作。 ”
他是我们宿舍最佛系的一个。
不争不抢，不卷绩点，也不怎么参加社团活动。
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游戏和看球，周末能在宿舍床上躺一天。
成绩一直吊在年级中下游，但也没挂过科。
大四那年大家都忙着考研、找工作，他慢悠悠地报了老家郑州的一家国企，做车辆检测相关的工作。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亏了。
同济车辆工程的本科，去郑州拿一个月六千多的工资，图啥？
他倒是很坦然：“我算过了，郑州房价一万五，我一个月六千，家里帮我凑个首付，月供三千，日子能过。 在上海，我一个月就算拿一万五，房租去掉五千，吃喝去掉三千，剩七千，猴年马月能买房？ ”
他在那家国企一干就是八年。
工作内容不复杂，做做车辆年检、写写检测报告，朝八晚五，周末双休。
中间评了中级职称，去年提了个小科长，工资涨到一万出头。
媳妇是相亲认识的，在郑州一所小学当老师。
两人前年买了第二套房，用公积金覆盖月供，基本没压力。
朋友圈里经常发带孩子去公园露营的照片，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去年国庆我去郑州出差，约他吃了顿饭。
他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没追求，但我现在每天下班能陪老婆孩子，周末能回父母家吃顿饭，我觉得挺好。 你们在上海卷生卷死，不也就为了这个吗？ ”
我
最后说说我自己。
我是山东人，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我爸在工厂做技术员。
当年高考填志愿，家里给不了任何建议，我自己翻着报考指南，看到“同济大学车辆工程”几个字，觉得又体面又硬核，就填了。
运气好，考上了。
本科四年我成绩还行，保研本校。
硕士阶段跟的导师是做智能驾驶方向的，那时候自动驾驶还是个新鲜词，百度刚成立自动驾驶事业部，车企还没开始大规模招人。
我算是比较早接触这一块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基于视觉的车道线检测。
2018年硕士毕业，我进了上海一家头部车企的智能驾驶部门。
当时整个部门才三十几个人，属于公司的前沿探索项目。
起薪不算高，月薪一万八，但年终奖给得大方，第一年拿到手差不多三十万。
那几年是真忙，项目一个接一个，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改代码、跑仿真。
但也是真充实，感觉自己踩在了时代最前沿。
2021年跳了一次槽，去了一家造车新势力，薪水翻了一倍多，算上股票年薪能到七十万。
但好景不长，2023年开始公司销量不及预期，股价跌了八成，我的股票基本成了废纸。
去年底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我们部门被合并，我虽然保住了工作，但职级降了半级，年薪缩水到五十万左右。
现在每天上班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知道这个行业还在，智驾方向也还有空间；另一方面又清楚地看到，门槛已经高到离谱。
我们组今年校招，收到的简历里博士占了一大半，有几个还是海归博士后。
硕士？
除非你是清北复交加上顶会论文，否则连面试都进不了。
我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大学同学，在张江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做研发。
我们在嘉定买了套小两居，首付掏空了双方父母的钱包，月供两万三。
我今年三十三岁，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这个月房贷够不够还。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2013年那个夏天，收到同济录取通知书时全家的兴奋劲儿。
那时候觉得人生已经稳了，现在才知道，人生哪有什么稳不稳，都是一关一关地过。
学段与行业深度真相拆解
车辆工程这个专业，放在十年前，确实是妥妥的“金饭碗”。
同济、吉大、清华、北理工这些学校的车辆工程毕业生，进合资车企、大型国企是标配，成绩好一点的去泛亚、大众、通用，起薪高、福利好、社会地位也不错。
但这十年的变化，比过去三十年都大。
优势依然存在。
车辆工程是个交叉学科，机械、电子、控制、材料都要学，基础打得宽。
同济的车辆工程在教育部学科评估里常年排在前列，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培养方案扎实，实验条件也好。
校友资源在行业内非常强，上汽、蔚来、理想、比亚迪里到处都能碰到同济人。
如果真心喜欢这个方向，愿意读到博士，进头部车企的核心研发岗，收入和发展空间依然可观。
但痛点已经非常明显了。
第一是行业周期波动剧烈。
传统燃油车在收缩，新能源在扩张，但扩张的速度已经放缓。
2023年国内新能源车企里真正盈利的没几家，大部分都在亏钱卖车。
亏钱就要降本，降本就要裁员。
去年某头部新势力裁了百分之十几，今年另一家又裁了一轮。
以前是“干得好好的突然被裁”，现在是“干得好好的整个部门被端掉”。
第二是学历门槛飞速抬高。
五年前，同济车辆工程的硕士进车企研发岗基本随便挑。
现在，同样的岗位，简历关就要求博士，而且最好是985本硕博加上海外经历。
硕士能去的，要么是测试岗、工艺岗这些边缘部门，要么是供应商端。
我本科同学里，当年成绩中等的那几个去了零部件供应商，现在反而比在主机厂的人稳定，因为供应商端的技术迭代没那么快。
第三是薪资倒挂和股票陷阱。
新势力给应届生开的价确实高，三十万、四十万的都有，但那是用股票和期权堆出来的。
一旦公司股价崩了，实际到手可能还不如传统车企。
我认识一个学弟，2021年去了某新势力，合同上写年薪六十万，其中四十万是股票。
现在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九十，他实际年收入不到二十万，想走又舍不得已经归属的那点股票，耗着又看不到希望。
第四是地域限制明显。
搞车辆工程，最好的机会在上海、广州、合肥、重庆这几个地方。
想去北京？
北汽和百度Apollo也在招人，但岗位少、竞争激烈。
想回老家？
除非老家有整车厂或者大型零部件企业，否则基本等于转行。
我很多回二三线城市的同学，最后都去了体制内或者做了和汽车完全无关的工作。
给对应人群避坑走心建议
如果你正在考虑报车辆工程，或者已经在这个专业里，有几句话我想说。
第一，别被“新能源风口”冲昏头脑。
这个行业确实在增长，但增长的红利大部分被头部企业和高端人才吃掉了。
如果你只是普通985硕士，没有突出的科研成果或者实习经历，进不了核心研发岗，那你的处境可能还不如学计算机的去二线互联网公司。
第二，能读博就读博。
这不是开玩笑。
现在车企核心研发岗的学历门槛已经卷到博士了，而且最好是985本硕博连贯加上海外交流经历。
如果你只想读到硕士就出去赚钱，那就要做好去边缘岗位或者供应商端的心理准备。
第三，尽早想清楚自己的定位。
车辆工程是个大杂烩，有人做底盘、有人做动力、有人做智驾、有人做车身。
不同方向的就业前景天差地别。
智驾和电池热管理现在最热，但竞争也最激烈；传统底盘和动力总成虽然需求在萎缩，但存量市场还在，竞争反而没那么夸张。
选方向的时候，既要看趋势，也要看自己的能力和兴趣。
第四，别把车企当唯一出路。
车辆工程的底子其实很宽，机械、电子、控制都沾边。
我本科同学里，有转行去做机器人算法的，有去华为做结构设计的，有考公务员进交通局的，还有去职业院校当老师的。
路从来都不止一条，关键是别把自己框死。
第五，家庭条件一般的，慎重考虑一线城市。
上海一套老破小首付就要两百万，就算你年薪五十万，不吃不喝也要攒四年。
如果家里帮不上忙，你大概率要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面临“留不下又回不去”的尴尬。
我很多回合肥、郑州、重庆的同学，生活质量反而比在上海的同学高不少。
第六，心态放平。
我们这代人赶上了汽车行业百年未有的大变局，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见证了整个行业的电动化、智能化转型；不幸的是，转型期的动荡全落在了我们头上。
别总想着“当年要是学计算机就好了”，每条路都有每条路的坑。
重要的是把手上的事做好，同时保持学习的能力。
结尾
去年年底，我们宿舍四个人在苏州聚了一次。
室友甲从苏州过来，室友乙从上海过来，室友丙从郑州坐高铁过来。
四个人吃了顿火锅，喝了点酒，聊到凌晨两点。
聊起当年在同济的日子，大家都笑了。
那时候我们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现在才知道，努力只是最基本的入场券，时代、行业、运气、家庭，哪一样都比努力重要。
室友甲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四十岁之前不被裁员。
室友乙说，他想再熬两年，等公司上市了套现走人，回南通接他爸的生意。
室友丙说，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挺好，不想折腾了。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下个月的房贷和明天早上九点的项目评审会。
没有谁过得特别好，也没有谁过得特别差。
我们都是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里，努力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当年考进同济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现在才明白，天之骄子这四个字，从来就不属于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
但我们也没输。
我们只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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