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着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可我弟不一样,这小子从小就这样,闯了祸先憋着,憋不住了再想法子糊弄,糊弄不过去才耷拉着脑袋认错。
我嘴上骂他两句,心里也气不起来,谁让我是他姐呢。
这事儿得从我那辆旧车说起。
上个月开始,左后视镜就歪了,镜片裂了一道缝,看后头的车都像隔着一层蜘蛛网。
我拿胶带缠了两圈,凑合着开。
每天早上歪着头瞅半天才敢变道,脖子都拧酸了。
我以为是自己倒车刮的,也没多想。
直到前些天去修车。
师傅拆开后视镜外壳,从里头掉出来一张纸条。
那种从小孩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叠得四四方方,塞在镜片和壳子中间的夹层里。
打开一看,我愣住了。
就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我弟的笔迹。
对不起姐姐。
01.
我弟比我小八岁,今年刚上大一。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城东菜市场摆摊卖调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弟从小算是我带大的。
小时候给他热牛奶、送他上学、开家长会,后来他上初中住校,我隔三差五骑着电动车去送换洗衣服,车筐里塞满他妈临走前没来得及给他买的零食。
说这些不是诉苦,自家的事儿,摊上了就接着,日子不就这么过来的嘛。
后来我上班,攒了几年钱,买了辆二手轿车,不算好,但四个轮子能跑,刮风下雨不用挤公交,我已经挺知足的。
我弟考上大学那阵子,我开车送他去报到,他坐副驾驶上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什么室友是哪的人、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宿舍楼下有只橘猫天天蹲着讨吃的。
我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想的是这小子总算出息了。
大学在城东那边,离我家不算太远,开车四十分钟。
他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有时候是嘴馋了想吃饭,有时候是缺钱了又不好意思开口,磨磨唧唧坐沙发上抠手指头。
我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戳破,做顿饭给他吃,临走再塞几百块钱,嘴上说省着点花,心里头想的却是别饿着就行。
这个月他回来得少。
我也没顾上多想。
年底单位忙,天天加班,早上出门天刚亮,晚上回家天早黑了。
那辆旧车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除了发动机声音大了点,别的都还凑合。
后视镜歪了这事儿,我是月初发现的。
那天早上倒车出巷子,总觉得左边视野不对劲,下车一看,镜片裂了,镜框也松了,拿手一碰晃悠悠的。
我站那儿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刮的。
巷子窄,两边堆着邻居家的花盆、旧自行车、纸箱子,说不定是哪个熊孩子碰的。
我拿胶带缠了两圈,试了试,不掉,就接着开了。
这一开就是一个月。
日子这东西,凑合凑合也能过,凑合着凑合着就把自己凑合忘了。
每天早上变道的时候,我得歪着头从后车窗往后看,脖子拧得跟落枕似的。
有一回差点跟旁边的车蹭上,人家按着喇叭摇下车窗骂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赶紧打方向盘让开了。
心里突突跳了半天,到了单位楼下坐车里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去。
我也想过早点修,可一问修车店,换个后视镜总成要好几百。
转头想想,几百块钱够我弟在学校吃半个月的,算了,胶带再缠缠吧。
这些事我都没跟我弟说。
也不为什么,跟他说了他也帮不上忙,还多一个人惦记。
再说了,我跟他念叨这些干嘛呢,他好好念书就行了。
我爸倒是看出来了一回。
他坐我车去买菜,发现我一直歪头看后头,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后视镜松了,回头修。
我爸就没再问了。
他这人就这样,心里再惦记,嘴上也不说,到了菜市场下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敲车窗,跟我说慢点开。
我点了点头。
那一阵子天气转凉,窗台上的萝卜干晒得差不多了,我收了收,装进塑料袋里,又想起我弟小时候偷吃萝卜干被咸得直喝水,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灌,鼻尖上都是汗珠子。
想着想着就想给他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想着他可能在上课,别打扰他。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是上个月在网上买日用品剩下的,一直没顾上扔。
碗边那个小豁口还在,吃饭的时候总能碰到,也习惯了。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哪哪儿都有点小毛病,能凑合就凑合,总不能什么都换新的吧。
02.
修车这事儿是我同事张姐硬催的。
张姐坐我对面工位,四十多岁,嘴碎心热,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我端个盒饭歪着脖子发呆,筷子一放就念叨上了:我说小慧啊,你那后视镜打算缠到过年啊?你天天这么歪着脖子开车,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我说没事,习惯了。
张姐说:你可别习惯了,上回差点蹭人家车你忘了?这事儿不能拖,下班就去修,我给你介绍个店,我小叔子开的,比外面便宜。
我还想再拖拖,张姐直接把手机掏出来,当我面打了个电话,跟那边说下午有个人去修后视镜,让给留着工位。
挂了电话跟我说:说好了,你下班就去,福安小区西门那个晨光汽修店,别磨叽。
我哭笑不得,心里又有点暖。
你看,外人都比你着急。
下了班,我开着那辆后视镜歪着的车,慢悠悠去了福安小区。
那家汽修店不大,两个工位,门口蹲着个轮胎改的洗手池,墙上挂着各种扳手钳子,地上一摊机油印子。
老板姓陈,四十来岁,手粗脸黑,说话一口本地腔。
看了看我的后视镜,说:姑娘,你这缠胶带缠了多久了?
我说快一个月了。
他又看了看,拿手敲敲镜框,说:你这不光是镜片的事儿,里头卡扣估计也断了,得拆开看看。要是总成没坏,换个镜片就行,便宜。要是总成坏了,得整个换。
我说行,你拆吧。
陈师傅拿了工具,开始拆后视镜外壳。
我站一边看着,店里头还有辆面包车在换机油,味道挺大。
外头天快黑了,路灯刚亮,黄澄澄的。
拆到一半,陈师傅忽然咦了一声。
他手指头从镜片和壳子的夹层里夹出个东西,一张小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胶带粘着的。
外壳包得严实,要不是拆开,根本不可能看见。
这是啥?陈师傅递给我。
我接过来,心里还想着会不会是上次修车的师傅留的什么单据。
打开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纸条不大,从小孩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角都有点毛了。
上头就几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笔画轻飘飘的,有些地方擦过又写了一遍。
对不起姐姐。
我认得这字。
我弟小时候写字就这个德行,每次写作业都跟鬼画符似的,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字太难看。
我陪着他练了好长时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后来总算好一点了,但还是歪歪扭扭的。
这四个字一看就是他写的,尤其是那个姐字,左边是女字旁,他老是把女字旁写得特别大,右边的且挤成一小团。
我拿着纸条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怕一说出来就成了负担。
陈师傅看我发呆,问:没事吧姑娘?
我回过神来,把纸条叠好揣兜里,说没事,继续修吧。
后来总成没坏,就换了个镜片,一百来块钱。
陈师傅一边装一边念叨说这型号的车皮实,再开个三五年没问题。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我弟。
什么时候弄的?
为什么不敢说?
写了纸条为什么藏在后视镜夹层里?
他是不是以为我早就会看见,结果我一个多月没发现,天天歪着脖子开,他那一句对不起就在镜片后头压了一个月。
我忽然想起这个月他回来得特别少,打电话也就说两句就挂了,问他缺不缺钱说够用。
我以为他是大学里有新朋友了,忙了,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车修好了,后视镜亮堂堂的,视野清清楚楚。
我坐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又忍不住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
对不起姐姐。
这四个字看得我心里又酸又胀。
你小子,跟我说一声能怎么的,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的。
我又不是没帮你收拾过烂摊子,从小到大哪回不是我给你兜底。
03.
回家路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姐?
在哪儿呢?
宿舍呢,下午没课,睡了一会儿。他含含糊糊的,又问,姐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我把车停到巷子口,熄了火,问他,你最近咋样?学校那边还行不?
还行。
真还行假还行?
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弟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沉默一两秒,然后说还行没事挺好的,越这么说越有事。
从小就这样,丢了五块钱说没事,考试没考好说还行,摔破膝盖说不疼。
问急了就死扛,扛不住了就爆,嗷嗷哭,哭完了就好了。
这几年大了,不哭了,但扛着不说话这点还是没变。
小宇,我喊他小名,你是不是有啥事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催他,就等着。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车轮碾得地上沙沙响。
隔壁王婶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过了得有半分钟,他说:姐,你那车,后视镜……修了吗?
我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坏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自己说漏嘴了还不知道怎么圆。
我问你呢,怎么知道后视镜坏了?
我……我看见了。他声音越来越小,上回回来的时候看见的,胶带缠着那个……
光看见胶带,没看见别的?
没、没有啊。
你真行,我忍不住了,看见胶带缠着你就没想着问一句姐咋回事?看见我歪着脖子开车你也不吭声?
他被我问得急了,我怕你骂我!
我为啥骂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听得见他在那边呼吸的声音,一出一进的,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小宇,我叹了口气,是不是你撞的?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那头才出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是。
就一个字,说完就不吱声了。
其实车修都修好了,我气也不是心疼也不是,就是心里头五味杂陈。
你怎么撞的?
那个周末……我回来,你说车停在巷子口,让我去车上帮你拿个快递,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挤牙膏似的,我拿完了想倒车送你单位去……想着你下班就不用走了,结果倒车的时候没注意,撞电线杆上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
那个周末他确实回来过,说学校里伙食太差了想吃红烧肉。
我给他炖了一锅,吃得满嘴流油。
下午我要加班,他说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开。
他说他在学校也学车了,有驾照,非要去车上帮我拿快递。
结果快递是拿回来了,后视镜也让他撞了。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怕你说我,他的声音闷得要命,你好不容易买辆车,从来没磕过碰过,让我给撞了……我怕你以后不让我开了,不让我回来了……
我听着,心里头拧着劲儿地难受。
你说这孩子,撞了就撞了,说一声能怎么的。
后视镜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修也就一百来块钱。
他倒好,自己吓自己,吓得一个月不敢回来。
你把纸条藏后视镜里干嘛?
……我以为你会发现,他小声说,我想着你去修车的时候就看见了,看见就知道是我撞的……到时候就不用当面跟你说了。
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就是怕当面一句话,怕听的人脸色变,怕说的人下不来台。
我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说啥。
这小子脑子怎么想的,撞了车不敢说,写个纸条塞后视镜夹层里,指望我修车的时候自己发现。
他在学校这一个月,怕是天天惦记着这事儿,又不敢问,又盼着我早点发现。
怪不得这一个月他回来的次数少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往家跑,这个月总共就回来一次,还是匆匆忙忙拿了个东西就走了,说晚上有社团活动。
我当时还觉得挺正常,现在想想,哪有什么社团活动,他就是不敢面对我。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车窗上。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崭新的后视镜,清清楚楚照见后头的老墙。
小宇。
嗯。
明天回来吃饭吧,姐给你炖排骨。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几秒钟,他哑着嗓子说:好。
04.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
城东那个菜市场我熟,我爸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哪家肉新鲜、哪家菜便宜,我门儿清。
买了排骨,又买了玉米,我弟爱吃玉米炖排骨,每次都把玉米啃得干干净净,排骨剩一半,挑嘴得很。
路过我爸的摊位,老头正给人称花椒,看我提着排骨,问我怎么今天不上班。
我说下午去,上午有点事。
他没多问,又低下头给人称花椒,称完了突然喊住我:你那个后视镜修好了没?
修好了,我说,昨天修的,一百来块钱。
一百来块?他皱了皱眉,那不贵,下回早点修,别凑合。
我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爸,晚上过来吃饭不?我炖排骨。
他摆了摆手,晚上收摊晚,你们吃吧。
我没再劝。
我们这一家人就这样,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太透,喊你吃饭能来就来,不来也不强求,心里头惦记着就行了。
回了家,我开始收拾屋子。
平常上班忙,家里头乱七八糟的,墙角那几个纸箱子搁了一个月了还没扔,窗台上晒的萝卜干该收了。
我把萝卜干装进玻璃罐里,又把碗柜擦了一遍,那个豁口的碗还搁在那儿,想了想也留着,又用不坏。
下午三点多,我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喊了声姐,声音不大,眼睛先往我脸上瞄,看看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正在厨房里焯排骨,头也没回,进来吧,鞋换好了把桌子上那堆东西收拾收拾,乱七八糟的。
他嗯了一声,麻利地脱了外套去收拾桌子。
我隔着厨房的门帘子看他,瘦了点,头发也长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口都磨毛了。
收拾完桌子他又跑厨房门口站着,犹犹豫豫的,想帮忙又不知道干啥。
姐,要不要我剥蒜?
蒜不用,你把那边盆里的玉米洗一下吧。
他洗玉米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切姜,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能碰上。
他洗了半天,忽然说:姐,对不起啊。
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的。
我没抬头,行了,昨天电话里都说过了。
不是,他急了,玉米也不洗了,站那儿手足无措的,我、我是说我不该瞒着你,撞了就撞了,我应该跟你说的。我就是怕你骂我……后来看你一直没修,天天歪着脖子开,我心里特别不好受……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往下掉,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想跟你说,又不敢。那纸条我写了好几遍,写完了又撕,怕你看见了生更大的气。最后那张还是写得太难看了……我本来想写‘姐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开了’,后来觉得写太多了对不起显得特别假,就写了四个字……
我听着,手上切姜的动作慢下来了。
这小子从小就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小时候犯了错就杵那儿一声不吭,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来不主动认错。
长大了好一点了,但还是不会表达。
他说他写了好几遍,写完了又撕。
我脑子里就能想出他在宿舍台灯底下,拿着铅笔往作业本上写字的样子。
写完了觉得字太难看了,换一张重写,又觉得语气不对,再换一张。
最后就剩下四个字,藏在后视镜的夹层里,等着我发现。
一家人的那点疙瘩,解开不用什么大道理,就几句实话、一顿饭、一回不再躲闪的眼神。
我把姜片丢进锅里,擦了擦手,小宇,你知道姐为啥生气不?
他摇头。
我不是气你撞车,我是气你不敢跟我说,我看着他,你说你都上大学了,在姐跟前还这么见外,我是外人吗?你那点儿事儿,从小到大哪样不是我兜着的?五岁你把隔壁小花的花裙子剪了,是姐去赔的不是?八岁你把爸的账本叠成纸飞机,是姐一张一张给你捡回来粘好的?你写的检讨书我抽屉里攒了一摞,哪个不是我给你签的字?
他听着,眼圈有点红,低着头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以后有啥事儿,不管大小,当面跟我说。姐天天歪着脖子开车,万一哪天真刮着蹭着了,不比你撞个后视镜严重?
他使劲点了点头。
锅里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玉米的甜味儿飘了一厨房。
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焖着。
转头看见他站在水池边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被我骂得狗血淋头还死扛着不哭、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嗷一声哭出来的小孩,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可还是那个德行。
05.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着排骨汤吃了两碗饭。
他把玉米啃了三根,排骨倒没怎么吃,还是挑嘴。
我把肉拆下来放他碗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埋头扒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沙发上看手机。
刷到一个短视频,说什么姐弟情深,配的音乐还挺煽情。
我给划过去了。
这些东西不用煽情,日子里的那些碎事儿,哪一样不是情?
你给他热了二十年的牛奶,送了他十几年的衣服,替他给老师撒过谎说他肚子疼其实是不想考试。
这些东西搁在心里头,不用别人帮你煽。
他洗完碗出来,拿毛巾擦着手,坐我旁边。
姐,你那后视镜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一百多,算了。
不行,他掏出手机,我兼职赚了点钱,够的。
你兼什么职了?
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书,一小时十五块钱,他有点得意,攒了好几百了。
我笑了一声,行吧,转一百就行,剩下的留着买件衣服,你这卫衣袖子都磨毛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亏待你。
他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低头给我转钱。
外头天全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子,拍打着,嘭嘭的闷响。
隔壁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不知道在放什么电视剧,一个女的哭哭啼啼说着台词。
姐,他忽然说,我以后能常回来吧?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坐公交。
废话,我瞪他一眼,这是你家,你想回来就回来,谁拦着你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句话说完了我自己心里也愣了一下。
想想这一个月,我天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日子照常过,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他隔三差五回来,进门就嚷嚷饿,翻冰箱找吃的,把我那点存货全掏出来。
我看不过去说他两句,他就嬉皮笑脸地说姐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吃完就在沙发上瘫着看手机,把沙发垫子压得凹下去一块,走了好几天都弹不回来。
这一个月他回来少了,没人翻我冰箱,没人压我沙发垫子,也没人夸我做饭好吃了。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反倒空落落的。
嘴上说的是不惦记,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少了谁日子都不是那个味儿。
那天晚上我弟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巷子口。
外头起风了,他缩了缩脖子,我让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他乖乖拉上了。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姐,你以后开车小心点,那后视镜是新的,别又刮花了。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最后一班公交别赶不上。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忽然回头冲我喊了句:姐,下周我还回来!
我摆了摆手,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巷子。
回到家,桌子上还有他吃剩的玉米棒,垃圾桶里多了几张擤鼻涕的纸巾。
沙发垫子又被他压得凹下去一块,我拍了拍,没拍起来。
随它去吧,反正他下周还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了下,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排骨还剩一半,给你留了,明天收摊了过来热热吃。
那头说:行,明天中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了,夹进抽屉里那个专门放我弟检讨书的盒子里。
盒子里攒了不少东西,小学的检讨书、初中的成绩单、高中的作文本。
现在又多了张纸条。
就四个字,歪歪扭扭的,铅笔都磨花了。
对不起姐姐。
我盖上盒盖,把这玩意儿塞回抽屉里。
心说下次写纸条,字练好看点再说。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就变成了一张小纸条,塞在后视镜的夹层里,等着你修车的时候自己发现。
我弟以为我过两天就能看见,结果我歪着脖子开了整整一个月。
你说这一个月里,他每次打电话回来,是不是都在等我说那句我看见你纸条了?
可我这榆木脑袋就是没想起来去修。
日子有时候就是这样,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着等着就等成了心照不宣的惦记。
那张纸条我给收好了,搁进抽屉里攒检讨书的那个盒子。
盒子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买的,塑料的,盖子都磨花了,里头攒着他从小到大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攒着攒着,就攒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