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十年观察:从宝腾“模式”切入吉利全球化路径,洞察中国汽车出海布局与未来趋势

公元前138年,张骞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那条用脚步和驼队踩出来的路,后来被叫作“丝绸之路”。两千多年后,中国人再一次往西南方向打开新通道,只不过这一次,主角换成了汽车,驼队变成了整车出口和产业协同,故事发生在一个很多中国人只在旅游攻略里看过名字的国家——马来西亚。

如果只看结果,这故事挺简单:中国成为马来西亚连续14年的最大贸易伙伴,马来是中国在东盟的重要节点,两国你来我往,货物、人、技术、资金,全都走到了一起。可要把镜头拉近,你会发现,这种“走到一起”,不是喊几句口号、签几个协议就行的,它需要一个又一个具体项目来落地,而吉利和马来西亚宝腾的一起“二次创业”,就是里头最典型、也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很多人知道郑和下西洋,却不知道他当年在马六甲干了多“实在”的事:修城墙、建城门、安排守军巡逻,立规矩,保航道安全。马来史书里都专门记下来了。今天看,中马在汽车产业上的合作,说白了,也是一个“修城墙、建体系”的过程,只不过换成了产业链、软硬件体系和新能源高地。

今年,是“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十周年,也是中马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十周年,明年还要迎来中马建交50周年。时间节点看起来很“宏大叙事”,但把它具体到企业层面,就是——吉利的全球化走到了一个拐点,而宝腾,以及背后的马来西亚“汽车高科技谷”(AHTV),成了它打开东盟的新支点。

这件事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得从头说起。

先把时间往前拨一点。

吉利真正被全球认知,其实是从收购沃尔沃开始。一个中国民营车企,跑到欧洲去把一个老牌豪华品牌买了下来,当年不少人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的。后来,路特斯、戴姆勒、阿斯顿·马丁,一个个名字再加上去,“吉利”这两个字逐渐从“敢花钱”变成了“会下棋”。

如果把这些年吉利做的事串起来,会发现它不是“哪便宜收哪个”,而是一步步围绕自己要走的那条全球化路在布局。国内有专家总结过:吉利每一笔并购,都有明确的战略目的,都跟集团的长期规划有关,既要补短板,又要打开新市场,还要搭建全球资源网络。简单点说,人家不是满世界扫货,是在有计划地“买未来”。

马来西亚的宝腾,就是这条路上的一个关键落点。

马来是个车市不算特别大的国家,但在东盟里面,它的工业基础、金融体系、法制环境还有交通基础设施,都算是比较成熟的。更重要的是,宝腾曾经是马来西亚人的“国车情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马来西亚的城市街头,随处都是宝腾的车,马来政府对它,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扶上马再送一程”。

问题是,到了21世纪,尤其是2000年以后,全球车企竞争越来越激烈,技术更迭开始加速,宝腾在体系能力和产品力上,慢慢跟不上了。2010年,马来西亚汽车市场首次突破60万辆,但宝腾的市场份额却一路往下掉,连着九年亏损,平均每年亏16亿令吉。对一个国产品牌而言,这基本算是“进入重症病房”了。

原来的大股东DRB-HICOM集团一边想自救,一边也清楚,靠自己已经很难扭转局面。摆在他们面前有几条路:要么继续依靠政府补贴苟延残喘,要么彻底引入外部力量,赌一次“重生”。2017年,吉利入局,把宝腾49.9%的股份拿下。说得直白一点,这既是马来政府、DRB-HICOM和宝腾自己的“求生之选”,也是吉利打开东盟市场的一个关键落子。

有人喜欢用“强强联合”来形容这种合作,但当时的真实情况其实挺残酷:吉利是一个在中国市场杀得风生水起,还刚刚通过沃尔沃等并购攒出全球经验的企业;宝腾则是一个有品牌基础、有国民感情,却在市场上节节败退的老牌选手。双方能不能磨合好,能不能在政治上、商业上、技术上都达成平衡,没有谁敢一开始就拍胸脯说“百分百没问题”。

事情后来之所以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吉利这次没有停留在“卖几台车”“出口几套技术”,而是把一整套“全产业链输出”拉过去了。

很多报道会提到,“北斗七星战略”是这次合作的纲领。听起来挺玄乎,其实拆开来就是七件关键的实事:把人才队伍带起来,把销售和服务渠道理顺,把成本控制住,把质量拉上去,把供应链扎稳,把工厂升级改造好,再把新产品开发出来。简单说,就是从人、货、场,到产、供、销,逐个打通。

成果怎么样?先看账面。

吉利入股后的第两年,宝腾就从长期亏损里爬了出来,整个公司扭亏为盈。到2022年底,宝腾的营业收入从2018年的338亿马币涨到了939亿马币,差不多翻了三倍。销量和市占连着四年在马来西亚市场排第二,在出口方面,已经成了马来最大的汽车出口品牌。

具体数字更直观:2018年宝腾出口1388辆车,到了2022年,这个数字变成了5409辆,涨了近三倍。今年前十个月,宝腾累计销量接近13万辆,同比还在往上走。

这些数字背后,不是简单的“卖旧车”,而是新产品和新体系共同发力的结果。

先说产品。吉利用自己的平台和技术,给宝腾导入了几款关键车型:X70、X50、X90。对于马来市场来说,这几款车等于直接把宝腾从轿车时代拽进了SUV时代,而且一下子就把产品力拉到了一个新的层级。很快,这几款车在各自细分市场里都拿了冠军,尤其是X50,成了马来“街车”级别的存在。

X90又是另一个节点。它是宝腾旗下第一款混合动力车型,原型车是吉利在中国市场的豪越。靠这款车,宝腾正式迈进新能源赛道。这一步跨出去,对宝腾来说意义不小——在马来这种传统燃油车占大头的市场,新能源的起步本来就慢,如果连本土品牌都在犹豫,那未来大概率会被一轮新技术浪潮彻底拍在沙滩上。

再看产能和工厂。宝腾原本在莎阿南有一座老工厂,年产能大约21.5万辆;吉利介入之后,丹绒马林工厂跟着新车型导入同步扩建,产能拉到了25万辆。以前那个只做国内市场的工厂,开始承担面向整个东盟甚至更远市场的生产任务,整套制造体系的要求自然也跟着升级。

渠道这块,同样变了样。现在,宝腾在马来有285家经销商网点,其中3S、4S店就有157家,是马来全国范围里数量最多的汽车品牌网络之一。它的销售服务网络也不再局限在马来,而是铺向了东南亚其他国家、巴基斯坦、南非以及中东部分市场,手里的牌一下子多了不少。

表面看,这是一个“濒临衰落的本土品牌,在外部资本和技术帮助下实现复兴”的故事。但如果把视角再拨高一点,它其实是中国汽车产业第一次系统地在海外输出全链条能力的样本:不仅是车本身的输出,还有技术路径、管理体系、供应链搭建、人才培养、营销服务等一整套“软硬件”的输出。

一带一路的提法,从国家层面说是互联互通、经贸往来。从产业层面看,像吉利—宝腾这样的案例,就是把抽象的倡议变成一个个可见的工厂、岗位、税收、产品和用户体验。对马来而言,它让本土品牌看到了“第二次长大”的可能,对中国车企而言,则是在真实市场环境中打磨自己全球能力的一次实训。

当然,故事还没讲完,甚至可以说才刚刚走到“中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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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车企这几年都在说一个词——转型。电动化、智能化,把整个汽车产业往前推了一大截。谁不动,谁就会被淘汰。马来西亚也意识到这一点,但现实情况是,它的汽车工业起步早,燃油车体系扎实,却在新能源技术和完整生态上存在明显短板。

这时候,AHTV出现了。

AHTV,全称是丹绒马林汽车高科技谷。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马来想在新能源时代重建一个“汽车之城”,而不是只停留在传统整车装配。这地方不是简单的工业园,而是被寄予厚望,要把研发、测试、生产、零部件、人才培养乃至城市发展,绑在一起向新能源方向升级。

吉利在新能源和智能化上的积累,是它敢参与这个项目的底气。十年间,吉利在研发上的投入接近2000亿元人民币,全球有3万多名研发人员,分布在多个研发和造型中心。从安全技术、人机交互,到自动驾驶、车载芯片,再到低轨卫星,这些年它砸的钱不少,也压上了不小的赌注。

在AHTV这个项目上,吉利跟DRB-HICOM的目标不小:把这里打造成东盟的新能源和新技术研发、制造高地,说白了就是“东南亚的新能源汽车基地之一”。他们不只是想着完成一个工厂的建设,而是要从“产、学、研、城”四个维度同时发力——产业要起来,院校和培训体系要跟上,研发能力要扎根,当地城市要能承接配套生活和服务。

2023年10月,马来总理安瓦尔亲自见证吉利和DRB-HICOM签署主合作框架协议。现场传递的信息挺清晰:马来政府希望借助宝腾和AHTV,让整个国家抓住这一波汽车产业升级的机会。目标写得很直白——未来实现年产100万辆车,把AHTV打造成东盟汽车产业中心之一,同时带动“汽车+”相关的高新技术产业集群,比如新能源、新材料、智能制造、数字技术、节能环保等。

从吉利的角度看,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制造基地,而是它全球化布局的“东盟中枢”。围绕这个高科技谷,吉利可以更深地扎进马来市场,用更本地化的方式布局和运营,同时通过马来这个节点,把车和技术辐射到整个东南亚。借助RCEP这样的区域贸易协定,跨国协作、关税优惠、规则对接也有了制度保障。

很多人可能会问一句:马来这么一个市场,值得中国车企下这么大功夫吗?

如果只盯短期销量,可能不值得;但如果从产业链位置、区域辐射能力、与本地品牌深度绑定的长期价值上看,这笔投入反而挺划算。吉利不是来“打一枪就走”,而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长期合伙人”——既要帮助宝腾在新能源时代站稳,也要借助宝腾的品牌和网络,实现自己的全球化落地。

从结果导向看,这种绑定是双向的:宝腾如果第二次起飞成功,它背后的技术和体系能力会更多来自中国;吉利如果在东盟站稳脚跟,它会越来越依赖像宝腾这样的本土品牌和AHTV这样的综合平台。

更有意思的是,这次中马合作,在某种意义上颠覆了很多人的固有印象——很多人以前觉得,高技术、高附加值的产业升级,得靠欧美或日本企业来带;但真实发生的,是一家中国民营车企,成为马来汽车新能源转型的重要推动力量,这背后折射的,是中国汽车产业整体实力的变化。

过去,中国车企走出去,往往是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整车出口、CKD拆散件、找一个当地代理,能卖多少卖多少。那种模式,说难听一点,就是把海外市场当成一个“小号中国市场”,复制当年在三四线城市的打法。但现在,像吉利这样的企业,已经意识到,全球化要长期有效,光“走出去”不够,还得“扎进去”。

所谓“扎进去”,是要真正理解当地的文化、政治、法规和消费者需求,要接纳本地团队,给他们足够的话语权,要在供应链上尽可能引入本地企业,让产业成果在当地落地,而不是只停留在利润回流中国的“输入输出表”上。吉利在沃尔沃上的经验,已经证明它能在欧洲玩转这种平衡;在马来,它其实是在用同一套思路,只不过场景换成了东盟国家。

站在更大的时间轴上看,吉利的全球化,是一步步从“简单全球化”走向“深度全球化”的过程。

早期,它做的更多是“产品输出”,通过经济型车打下国内市场后,把类似的产品推向海外;之后,通过收购沃尔沃等案例,开始进入“品牌+技术+资本”的综合全球化阶段;再往后,通过宝腾和AHTV之类项目,真正开始承担起“产业链输出”“体系能力共建”的角色。这种变化,不是几年就能完成的,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李书福曾经在一篇文章里,用很形象的话形容这条路:这条路很艰辛,但也很诱人,时而风景秀丽,时而阴云密布,你一边跑得腰痛腿软,一边又被前面的未知吸引得停不下来。对于吉利这样的企业来说,全球化不是一个“完成时”,而是一个“进行时”,更是一个不允许轻易后退的“单向道”。

把视角再收回来一点,落到中国汽车产业整体上。

这几年,“走出去”几乎成了所有中国车企的共识。国内市场竞争激烈,新能源车渗透率一路往上,大家都意识到,如果不去海外找空间,光在国内内卷,迟早要有人被挤出去。可“走出去”不是简单的卖车,更不是搞几个海外发布会、建几个展厅就算完事。

吉利用十多年时间,走出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路径:从国内制造基地,到欧洲,再到东盟,三个主要产业基地逐步成型。过程中,每一次并购、每一次新项目,看似是独立事件,实则是一个大棋局里的不同落子。

沃尔沃给它带来的,是安全和豪华品牌的基因;路特斯带来的是操控与高性能标签;戴姆勒、阿斯顿·马丁的股权,是通往豪华品牌生态和供应链高位的一座桥;宝腾和AHTV,则是它在新兴市场和区域中心构建本土化基础的关键组成部分。每一步都不完美,每一步也有人质疑,但拼在一起,确实构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全球化版图。

面对未来,吉利把自己的目标写得不算含糊:帮助宝腾在2030年做到年销31万辆,新能源渗透率25%;2035年做到50万辆,新能源渗透率50%。这些数字有没有可能打折?有可能;环境会不会变化?一定会。但至少,可以确认的是,它不会停在“撑住宝腾”的阶段,而是要把宝腾推到新一轮产业变革里的前排。

对于马来而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曾经的国产老品牌,并不是只能在回忆里活着,而是有机会在新能源时代重新成为国民记忆的一部分;意味着汽车工业不再只是传统内燃机和装配线,而是可以通过AHTV这样的项目,连接全球技术和本地产业升级;意味着在中美欧日之外,它可以通过与中国民企合作,获得一条新的技术和供应链路径。

对于中国汽车产业而言,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车企第一次在海外尝试以主导者身份,参与一个国家汽车产业新阶段的顶层设计和具体实施;意味着“技术出海”“品牌出海”之后,“体系出海”正在变成现实;意味着未来中国车企在别的国家复制类似模式,将会有一个可参考、可复盘的样本。

一句话总结,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故事,也不只是一个国家间经贸合作的案例,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中国汽车产业从“追赶者”到“参与制定规则者”这一角色变化的过程。

这场马拉松还在继续。路上有上坡、也会有下坡,有顺风,也免不了逆风。但只要不把自己当成短跑选手,不指望“一夜之间征服世界”,踏实走好每一步,不把“全球化”三字当成宣传口号,而是当成一套要每天复盘的长期工程,那些当下看起来辛苦又琐碎的努力,往往在五年、十年之后,会变成别人眼中的“宏大叙事”。

至于吉利和宝腾、AHTV的故事,会不会成为将来被写进产业史里的经典案例,现在没有谁能给出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路已经走上去了,回头路没有,剩下的,只能是一边跑一边修,一边修一边想,把这场没有终点的全球马拉松,跑得尽可能长久、也尽可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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