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愁得眼前发黑了。
表弟报名驾校练车,倒车不学,上坡不练,科三也躲,问他想学啥,他戴着耳机来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这届年轻人真难带。
我把锅里的面捞出来,放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筷子没动。
“你教练说你今天又没去。”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去。”
“为什么不去?”
他把耳机往里按了按,像我说话会从耳朵里漏进去。
我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住在我家那段时间。那时候他才八岁,睡觉必须把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总是问我,今天有没有人来。
我那时刚结婚,自己都没站稳,却把他从客厅赶到阳台,说男孩子不能总黏着姐姐。
他没哭,抱着枕头去了小折叠床。
我记了很多年,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该尽的责任。
所以他现在坐在我家沙发上,吃我买的面,听不进我一句话,我就觉得那些责任被他用筷子拨到了一边。
“你报名的时候怎么说的?”
“想学车。”
“现在呢?”
“还想。”
“那你去练。”
“我会去。”
“什么时候?”
“到时候。”
这三个字像一根没削干净的木刺,卡在我嗓子里。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桌上那只蓝色耳机有一边没亮,线也没插在手机上。他其实根本没听东西。
我盯着那只耳机看了两秒,还是没问。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连他耳机有没有声音都要管。
晚上九点多,他起身收碗。我说放着吧,明天我洗。
“我洗。”
“你会洗吗?”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
他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没开。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你本来就没什么自觉。”
“哦。”
又是这个“哦”。
他把碗放回桌上,回房间拿了外套。
“你去哪儿?”
“走走。”
“练车去?”
“不是。”
“那你走什么?”
他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鞋带绕在手指上,没有立刻系。
“你不是说,年轻人要多出去看看吗?”
我没接话。
门合上前,他回头问我:“姐,那个坡,是一定要练吗?”
“什么?”
“上坡。”
“你说呢?”
他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脚步一层层下去。鞋柜旁边放着他报名时拿回来的练车手册,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我拿起来,又放下。
手机响了,是小姨发来的语音。
“妍妍,你表弟的事你多费费心,他听你的。你舅舅说了,男孩子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学个车都磨蹭,以后怎么成家立业。”
我把语音听完,没有回。
厨房里的面汤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灯照上去,泛着白。
我重新拿起那只没插线的耳机,按了按。
里面传出很轻的一声杂音。
我松开手,耳机安静下来。
“一个人如果总说‘到时候再说’,通常不是没有打算,只是不敢让你知道他的打算。”
02
第二天早上,表弟把门票一样的练车卡放在餐桌上,自己去洗漱。
我拿起来看,日期是今天。
“你今天去不去?”
“去。”
“练什么?”
“看安排。”
“倒车?”
“可能。”
“上坡?”
“可能。”
“科三?”
他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
“姐,你能不能别一早就审我?”
“我只是问问。”
“你问得像教练。”
“教练问你,你不回答?”
“我回答了。”
“你那叫回答吗?”
他吐掉泡沫,拿毛巾擦脸。那条毛巾是我以前买给他舅舅的,舅舅不用,他拿来擦头发,边角已经起了毛。
“我去就是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没去。”
“你还知道。”
“所以这次去。”
“你到底怕什么?”
他擦脸的动作停了。
我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他的练车卡。屋子里有电饭煲跳到保温的声音,一下,很轻。
“谁说我怕了?”
“你不怕,你躲什么?”
“我没躲。”
“倒车不练,上坡不练,科三也不碰,不是躲是什么?”
“我就是不想现在练。”
“那你报名干什么?”
“报名不等于马上要学。”
“那什么时候学?”
“到时候再说。”
我把卡片拍在桌上。
“你就会这句话。”
他低头看那张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像是觉得这张卡特别可笑。
“姐,你不是也总说,到时候再说吗?”
我没听懂。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很多。”
“比如?”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走我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皱眉。
“凉了。”
“凉了就别喝。”
“你看。”
“看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东西凉了,衣服旧了,灯坏了,你都说还能用。谁问你要不要换,你就说到时候再说。”
我把杯子夺回来。
“这跟你学车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说出来干什么?”
“随便。”
他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种沉默。他小时候挨训时就是这样,眼睛看着地砖,脚尖一下一下碰墙。不是认错,是在等大人先累。
我比他更会等。
“今天必须去。”我说。
“你替我去?”
“我替你去有什么用?”
“没用。”
“那你自己去。”
“我会。”
“几点?”
“下午。”
“几点?”
他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不耐烦。
“姐,你为什么非得知道几点?”
“因为你总是说会,最后人不见了。”
“我不见了吗?”
“你现在不是坐在这里吗?”
“所以我没不见。”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薄。
“你跟我抬杠倒是很有精神。”
“那你别管我。”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也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低头开始抠桌边贴着的一小块胶带。抠了半天,没抠下来。
我转身去厨房,把水杯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姐。”
“什么?”
“我不是不想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关了水龙头。
“那你说。”
他坐在外面,背影缩在宽大的灰色外套里。那件外套也是我的,原来买大了,后来他穿走,袖口一直卷着。
“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说了我才知道信不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别人坐我旁边。”
“教练不坐你旁边,谁坐?”
“你看,你又开始了。”
“我只是问。”
“车里很窄,旁边有人一直盯着,手还放在方向盘边上。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在看我。倒车的时候最烦,后面有东西,前面也有人。”
他把桌上的练车卡推远。
“我不喜欢那样。”
我擦干手,走出来。
“那你就因为不喜欢,一直不学?”
“嗯。”
“你这不是任性吗?”
“是。”
他说得太快,我反而接不上。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练。”
“现在?”
“现在。”
“你吃点东西。”
“吃不下。”
“那带块面包。”
“不要。”
“你总不能空着肚子——”
他已经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姐,**你可以逼我去练车,但你不能替我把害怕说成没出息。**”
门开了又合。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滑腻感。那只杯子被我洗得发涩,杯口缺了一小块,我以前一直没发现。
小姨的电话又打过来,我没接。
过了十分钟,表弟发来一条消息。
“我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回复:“认真练。”
他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把那块被他抠松的胶带重新按好。
03
下午五点,我接到驾校教练的电话。
“你是周野的表姐?”
“是。”
“他今天来过。”
“练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怎么说呢,他坐进车里就问,能不能先不打火。”
我闭了闭眼。
“然后呢?”
“我让他调座椅,他调了十分钟。安全带也反复扣了三次。后面排着人,他说不练了。”
“他人呢?”
“在旁边看。”
“看什么?”
“看别人练。”
我拿起钥匙,出了门。
驾校的场地在云栖路后面,旁边是一排卖花盆的小店。周野站在围栏外,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没有看别人,只盯着一辆教练车慢慢倒进白线。
我走到他旁边。
“你不是说练了吗?”
“练了。”
“坐进去调座椅也算?”
“算准备。”
“你准备得挺充分。”
他把水递给我。
“喝吗?”
“你自己留着。”
“我不渴。”
“那你拿着干什么?”
“顺手。”
场地里传来教练的声音。
“慢一点,方向回正。”
周野肩膀跟着那辆车动了一下,很快又放松。
我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在车里哭了?”
“没有。”
“眼睛怎么回事?”
“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灰。”
“眼泪也是灰?”
他不说话。
我接过他手里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瓶口被他咬出两个小牙印。
“你为什么叫周野?”
“我爸起的。”
“你爸希望你野一点?”
“他希望我别像他。”
“你像他吗?”
“我不知道。”
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姐,你来这里干什么?”
“接你回去。”
“我还没结束。”
“你不是没练吗?”
“我看完再走。”
“看别人有什么用?”
“至少不用坐进去。”
“你来学车,不坐进去看什么?”
“看看别人怎么不怕。”
我没说话。
场地另一边,一个年轻女孩倒车压线,教练把车踩停。女孩下车后蹲在路边,低头擦眼镜。教练站在她旁边,嘴里还在讲,女孩没抬头。
周野看了很久。
“她也不喜欢别人盯着?”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她一直在擦同一块镜片。”
我看着那女孩,确实如此。
“看够了吗?”
“没有。”
“你到底在看什么?”
周野把耳机重新戴上,仍旧没有播放声音。
“我在看,别人失败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不会走。”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自己倒是接着说了。
“刚才那个女孩压线三次,教练还在。她朋友也没走。”
“所以呢?”
“没什么。”
“你怕我走?”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你不是一直都很忙吗?”
“我什么时候没管过你?”
“你管过。”
“那你还说这个。”
“管过和在不在,不是一回事。”
场地上又换了一辆车。教练喊周野的名字。
“周野,过来,今天就练倒车。”
周野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练倒车。”
“那你练什么?”
“直线。”
“驾校没有专门给你开的直线课。”
“那我不练。”
教练看了我一眼。
“你跟他说说。”
我走到周野前面。
“去。”
“我不想。”
“去。”
“姐。”
“你报名的时候不是挺痛快吗?”
“我那天没想清楚。”
“现在想清楚了?”
“没有。”
“那你想什么?”
他看着我,耳机里不知道有没有声音。那根线绕过他的脖子,松松垮垮,像他一直没有系好的鞋带。
“我想你别站在这里。”
“我站这里碍你事?”
“你站这里,我更不想练。”
我后退半步。
“行,我走。”
他抬头,像是想说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教练在后面喊:“周野,你到底上不上车?”
没有回答。
我走到花盆店门口,停下来,假装看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过了半分钟,身后传来车门声。
我没回头。
教练说:“手别抓那么紧,方向盘不是救命绳。”
周野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抓成这样?”
“我手出汗。”
“紧张就说紧张。”
“我没紧张。”
“你没紧张,腿抖什么?”
我看着那盆绿植,叶片上落着几粒泥。
车缓慢启动,转弯,停下。
周野从车里下来时,脸色不太好,手里多了一张折过的纸。
“走吧。”
“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活着。”
“你这张纸是什么?”
“教练给的。”
我伸手,他却把纸塞进外套口袋。
“回家看。”
“神神秘秘的。”
“不是给你的。”
“那你让我看什么?”
“我没让。”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经过一家旧书店时,他忽然停下,进去买了本很薄的册子。我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把册子塞进练车手册里。
回到家,他进厨房洗手,洗了很久。
“你手上有泥?”
“方向盘脏。”
“车里哪来的泥?”
他关了水。
“姐,你今天能不能别问了。”
“可以。”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出来时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几个弯道旁边写着小字。最下面一行被他用力划掉,只剩下半句。
“如果她问起,不要……”
后面的字没了。
“谁问起?”
“没人。”
“这是什么?”
“教练写错了。”
“教练会写‘她’?”
他把纸抽回去。
“我说了,没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再问。
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断断续续。周野把那本薄册子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下。
他去洗澡后,我看见那册子露出一角。
上面有一行字。
“新手陪练记录。”
我没有翻开。
“你以为你在逼一个人长大,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一直在等你允许他失败。”
04
周野第二天没有回家。
早上七点,他发来一句:“今天住同学那里。”
我问:“哪个同学?”
他没回。
我打电话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挂断。第三遍接通时,背景里有车声。
“你在哪儿?”
“外面。”
“我问你具体位置。”
“姐,我没丢。”
“谁说你丢了?”
“你语气。”
“你不回家,电话不接,我还不能问?”
“我今晚不回。”
“因为练车?”
“不是。”
“那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别管。”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去擦窗台。窗台上有一圈白色水印,擦了三遍,怎么都还在。我换了块布,继续擦。
小姨中午来了。
她进门就把一袋洗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周野从小不让人省心。
“你舅舅说,男孩子就得有人推一把。你别总惯着他。”
“我没惯。”
“没惯他怎么住你这儿?”
“他自己来的。”
“那你让他走啊。”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没说话。
小姨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练车手册翻了翻。
“这孩子是不是又不想学了?”
“他没说。”
“他能说什么。他从小就这样,遇到难的先躲。小时候参加合唱,他站最后一排,嘴型都不动。老师问他,他说嗓子不舒服。后来才知道,他怕唱错。”
我折好一件灰色短袖。
“你知道他怕,怎么还逼他?”
“我不逼他,他就一直怕。”
“你逼他,他就不怕了?”
小姨愣了愣。
“你这话说的,我是他妈。”
“所以呢?”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衣服上的线头。
“我就是不想他以后跟我一样。什么都不会,去哪儿都要等别人带。你舅舅一不高兴,我连门都不敢出。”
她说完,又把脸转向窗户。
这句话她从来没说过。
我把那件衣服重新抖开,发现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不是周野的,是小姨的。卡面磨得发白。
“他昨晚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你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她把衣服抢过去,“我担心了二十多年,也没担心出个会听话的。”
她说得难听,眼圈却没红,只把那件衣服叠得很用力,边角压出一道折痕。
下午四点,驾校教练打电话给我。
“周野在场地。”
“他不是说不去吗?”
“他带了个人。”
“谁?”
“你。”
我没明白。
“他说今天要给你练。”
我赶到驾校时,周野正站在一辆白色教练车旁边,旁边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女孩见我过来,往后退了退。
“姐。”
“她是谁?”
“陪练。”
“你请她来干什么?”
女孩急忙说:“不是请,是他问我能不能帮忙。”
周野皱眉。
“你别说了。”
“你昨天不是说,最好有人坐旁边?”
“我说让你别——”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着两个人,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周野把车门打开。
“你上车。”
“我不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练吗?”
“你现在告诉我。”
“车里说。”
“我不坐教练车。”
“你怕?”
“我为什么要怕?”
“那你上来。”
他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了我。
场地边上有人看过来。我最不喜欢在人前争吵,尤其是跟家里人。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橡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周野坐在驾驶位,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发白。
女孩坐到后排。
“她为什么也来?”
“她是陪练。”
“你不是说不喜欢旁边有人盯着?”
“后面不是旁边。”
“差别很大吗?”
“很大。”
教练站在车外敲了敲玻璃。
“先倒车入库。”
周野没动。
我侧过脸看他。
“不是要给我练吗?”
“你别催。”
“我没催。”
“你呼吸声很大。”
“车里就这么小。”
他把安全带扣上,又解开,再扣上。
教练说:“周野,开始。”
他踩下离合,车身往后一顿。
“慢点。”我说。
“你别说话。”
“好。”
车开始后退。后视镜里,那条白线越来越近。周野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肩膀僵得像一块没晾干的衣服。
“方向。”
我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
“你要撞——”
他猛地踩住刹车。
车停了。
后排女孩轻轻吸了口气。
教练走过来,拉开车门。
“下车。”
周野没动。
“我让你下车。”
他盯着方向盘,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那只没亮的耳机贴着衣领,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碰。
“我不下。”
教练压低声音:“你现在状态不行。”
“我能行。”
“你姐在这里,不是让你逞能的。”
“我说我能行。”
他重新踩下离合,车却没有动。
我伸手去碰他的胳膊。
“周野,先下来。”
“你也觉得我不行?”
“我没说。”
“你们都没说。你们就看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没离开前方。
“我只要一坐进去,你们就开始说慢一点、别紧张、看后视镜。你们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在帮忙。”
没人说话。
“可我一失败,你们就会记住。你们会说,早就知道他不行。”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拇指在方向盘边缘来回摩擦,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红印。
“谁会说?”
“所有人。”
“包括我?”
“你最会。”
这句话说完,他把车熄了火。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场地边的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水流冲着他的指节,他没有洗,只一直放着。
我跟过去。
“周野。”
“我没事。”
“你手破了。”
“蹭的。”
“你昨晚住哪儿?”
“车站旁边的网吧。”
“你去那里干什么?”
“睡觉。”
“为什么不回家?”
“我妈在你家。”
“她今天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来?”
他把手从水下拿出来,甩了甩。水珠落在地面,混着泥。
“我回去,你们就会一起问我。”
“我们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会说你怕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你们会说,怕什么,练几次就好了。”
我没有接。
他用袖口擦手,擦了两下,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路线图,揉成一团,又展开。
“我爸下周要去外地干活,家里那辆旧车留给我妈。”
“所以你学车是为了接小姨?”
“她不敢坐别人开的车。”
“她坐过你的车?”
“没有。”
“那你躲什么?”
“我不是躲学车。”
他把路线图递给我。
纸张展开后,最下面那半句完整露出来。
“如果她问起,不要告诉她我练车是因为她说过一句——她不想再麻烦别人。”
我捏着纸,没有说话。
周野看着水池里漂着的一片叶子。
“她什么都不肯要。你给她买个新杯子,她都说旧的还能用。她连坐车都要先问别人顺不顺路。”
“她跟你说的?”
“她以为我没听见。”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水池边。
“我不喜欢车里有人盯着我。可我更不想她以后站在路边等很久。”
我看着那只耳机。
里面没有音乐,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在耳机盒里。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路线的时间和转弯提示。
他一直戴着它,不是为了不听我说话。
我把路线图还给他。
“明天练上坡。”
“我知道。”
“我坐后面。”
“你能不说话吗?”
“尽量。”
“你说尽量的时候,通常不会尽量。”
“那你别让我坐前面。”
他低头笑了笑。
笑完,他把耳机盒捡起来,先用衣角擦干,再放进胸前口袋。
“我不是不想变厉害,我只是怕你们看见,我已经很努力了,还是会做不好。”
05
第二天早上,小姨没有来。
她只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练你们的,我今天不去添乱。”
我把手机给周野看。
他正在厨房煮鸡蛋,锅盖没盖严,泡沫沿着边缘往外冒。
“你妈说不去。”
“嗯。”
“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学车吗?”
“她不知道。”
“你不告诉她?”
“告诉了她就会说不用。”
“她本来就不用。”
周野用筷子把鸡蛋拨到另一边。
“你看,你也这么说。”
“我只是——”
“我知道。”
锅里的水溢出来,火被浇得噗一声灭了。
我们两个都没动。
过了会儿,他把锅端到水池里,重新开火。
“姐,你昨天看到纸了?”
“哪张?”
“耳机盒里的。”
“看到了。”
“你怎么不问?”
“你不是不想说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什么都要问。”
“人会变。”
“你变得更会装了。”
他把鸡蛋捞出来,放在碗里,壳碰着碗底,发出细碎的声音。
“你呢?”
“我怎么了?”
“你不也一直装。”
我抬头。
“我装什么?”
“装你什么都能处理。”
他说完,把鸡蛋放到我面前。
“吃。”
“我不饿。”
“你早上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刷牙的时候会干呕。”
我看着他。
“你才干呕。”
“我没有。”
“你有。”
“那是漱口。”
我们都没再说话。
驾校场地里,教练把车停在坡道前。
“今天上坡,别抢方向。”
周野坐进驾驶位,我坐后排。小姨没来,那个年轻女孩也没来。后视镜里,他的眼神一直往后飘。
“别看我。”我说。
“你也别盯着我。”
“我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一堵墙。”
“那你看墙。”
“我正在看。”
教练在车外喊:“准备。”
周野踩离合,松手刹,车慢慢往上走。坡不长,旁边摆着几个褪色的塑料桶。车到半坡时,突然往后滑了一下。
我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周野立刻踩死刹车。
“别动。”教练说。
他没有说话。
“周野,松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做。”
“我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车里的空气撞了一下。
教练退到旁边。
“再来。”
周野重新起步,第二次上到半坡,停得很稳。
教练让他下车。
他没有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你不是过了吗?”
“过了就要下车吗?”
“那你坐着干什么?”
他盯着前面那几个塑料桶。
“我刚才想,如果我真的学会了,我妈坐在后面,会不会一直说慢点。”
“她会。”
“她还会说别走这条路,路口车多。”
“她还会问你累不累。”
“她会说自己不累。”
“她会偷偷把窗户开一条缝。”
“她晕车。”
“她不晕。”
“她紧张。”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坐我的电动车,手一直抓着我衣服。”
我没想到他记得。
教练在车外敲了敲车门。
“下车,别占道。”
周野这才解开安全带。
午后,我们去小姨家拿衣服。小姨坐在门口择豆角,择下来的两头堆在脚边。她看见周野,第一句话不是问练车,而是说:
“你脸怎么这么臭。”
“我一直这样。”
“少来。”
她把一小把豆角递给我。
“你们吃饭没有?”
“吃了。”
“吃什么?”
“鸡蛋。”
“两个大男人,一个女人,吃两个鸡蛋。”
“还有面包。”
“面包顶什么用。”
她嘴上嫌弃,转身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保温饭盒,塞给周野。
“拿着。”
周野没接。
“我不饿。”
“谁问你饿不饿。”
“那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扔了。”
“你扔。”
小姨把饭盒放在桌上,转头继续择豆角。她手指甲里嵌着一点菜汁,怎么抠也抠不干净。
我把饭盒拿起来,递给周野。
“拿着。”
“姐。”
“你妈让你拿。”
“你拿。”
“我家没有地方放。”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小姨低着头,忽然说:“你要是不想学就别学,没人真靠你开车。”
周野没出声。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听见就行。”
她继续择豆角,声音变得很轻。
“我就是不想让你为了我学。你自己不想做的事,做了也会怨我。”
周野抬头看她。
“谁说我不想做?”
“你练车像要去上刑场。”
“那是我怕。”
“怕就不学。”
“我学。”
“你学你的,别把我挂在嘴上。”
“我没挂。”
“你耳机盒里的纸,我看见了。”
周野的手一下收紧,保温饭盒盖发出咔的一声。
“你翻我东西?”
“你把它掉在洗衣机旁边,我捡起来的。”
“你看了?”
“看了。”
“那你——”
“我怎么了?”小姨抬起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去看别人练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没回家?你小时候撒谎,眼睛都不敢眨,现在学会盯墙了。”
周野站在桌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等你自己说。”
“你也总说到时候再说。”
小姨手里的豆角停住。
“这句话是跟你姐学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小姨把豆角一根根放进盆里。
“她那时候结婚,搬出去,自己什么都不会。后来跟人过不下去了,带着箱子回来,也没跟家里说一声。她站在门口跟我说,先住几天,到时候再说。”
周野看向我。
我把手里的饭盒放到桌上,动作很慢。
“妈。”
“你闭嘴。”
“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总要体面,连回来都挑半夜。你怕别人知道你没过好,我就不怕别人知道我女儿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晚自己拖着箱子进门。小姨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把客厅的灯开着,给我铺了床。
第二天她对邻居说,我只是回来住几天。
我后来住了两年。
周野一直知道。
小姨看着我,语气仍旧不好听。
“你管他学车,管得像他是你最后一件没做好的事。”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完,又低头择豆角。
“你们姐弟两个,一个怕别人说没用,一个怕别人看见害怕。你们凑在一起,屋里连句实话都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饭盒,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饭,是切好的苹果,边缘已经有点发黄。苹果下面压着一张纸。
“上坡以后,去静安里接我。别走云栖路,那里堵。”
字是小姨的。
周野没有拿走那张纸,只看了很久。
小姨咳了一声。
“我就是随便写的。”
“你不是说没人靠我开车吗?”
“我自己想坐,行了吧。”
“那你坐后面。”
“我坐哪里还要你安排?”
“你会一直说慢点。”
“我不说。”
“你会说别走那条路。”
“我闭嘴。”
“你会抓我衣服。”
小姨把最后一根豆角掰断。
“你开稳了,我就不抓。”
周野低下头,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皱眉。
“放久了。”
小姨说:“不吃还给我。”
他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我不是要你们夸我勇敢,我只是想有一天,你们坐在我身边时,不必先替我害怕。”
06
周野后来还是没有立刻拿到驾照。
他在坡道上熄过三次火,倒车时压过线,科三第一次没有通过。教练说他方向感一般,反应不慢,就是总把手攥得太紧。
他听完,问:“能再来一次吗?”
教练说:“明天。”
“今天不行?”
“车要给别人用。”
“那我看别人。”
“你看别人也不能占位置。”
周野就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两个小时。
我没再催他。
有时候他会主动把练车卡放在桌上,有时候连续两天不提。我也不问。只是他出门时,我会把那只耳机盒放到他外套口袋附近,他看见了,就自己拿走。
小姨开始坐他的车。
第一次只坐到小区门口。
她一路没说话,手却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到了门口,她下车,站在车旁边说:
“你刚才那个弯,早打一点。”
周野说:“你不是不说话吗?”
“我说的是车。”
“你说的就是我。”
“少贫。”
我在后排把车窗升上去,又降下来。小姨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也下车,别总赖在后面。”
“我坐后面挺好。”
“你坐后面像个监工。”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更像。”
周野靠在方向盘上笑。
他的笑声不大,车里却松了。
后来,小姨坐车的距离慢慢变远。先去买菜,再去接邻居家的孩子,最后去了城北的旧家属院。那天回来,她提着一袋青菜,进门就说:
“车里有股味。”
周野说:“什么味?”
“你的耳机味。”
“耳机有什么味?”
“你自己闻。”
他真的把耳机拿到鼻子边闻了一下。
我在旁边切葱,差点把葱白切成两段。
“妈,你是不是又晕车了?”
“我没晕。”
“那你脸怎么白?”
“灯照的。”
“今天客厅没开灯。”
小姨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这个也放久了。”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第二次考试前,突然问我:“姐,你那辆旧自行车还在吗?”
“在储藏间。”
“借我用几天。”
“你不是学车吗?”
“骑车练看后视镜。”
“自行车哪来的后视镜?”
“我装一个。”
“你会装吗?”
“不会。”
“那你问我?”
“你不是最会吗?”
我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
“我什么都会。”
“你看,又来了。”
“怎么?”
“装。”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从厨房门口走开,去储藏间翻自行车。里面堆着旧纸箱、坏掉的风扇、几本小姨留下来的菜谱。过了一会儿,他喊我。
“姐,这个能不能扔?”
“什么?”
“你以前的婚纱照。”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菜刀没动。
“压坏了?”
“没有。”
“那放着。”
“放这里三年了。”
“先放着。”
“到时候再说?”
我把菜刀放下,走到储藏间。
那本相册被塞在纸箱最底下,封面沾了灰。周野蹲在旁边,手指压着相册边缘,没有翻开。
“扔了吧。”我说。
“你确定?”
“不扔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挺体面。”
“相册算什么体面。”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扔?”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纸箱。
“忘了。”
“你记性没那么差。”
“可能懒。”
“你也会懒?”
“我为什么不会?”
他把相册拿出来,拍了拍灰。
“那就扔了。”
“等一下。”
“你又到时候再说。”
我伸手把相册接过来,打开第一页。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裙子,笑得很用力。旁边那个人已经被我剪掉了,只剩半截袖口。
周野没看照片,只看着我。
“你还留着这个干什么?”
“忘了。”
“你总说忘了。”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知道。”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楼道的纸箱回收处。周野没有帮我,也没有劝。他只是把自行车从储藏间推出来,车铃坏了,按下去没有声音。
“你明天考试?”
“嗯。”
“我送你去。”
“你送我?”
“我骑车。”
“你会迷路。”
“我看路线。”
“你会迟到。”
“我早点走。”
“你摔了怎么办?”
“你看,你又开始替我害怕。”
我把一条旧围巾扔给他。
“戴上,别冻着。”
“现在不冷。”
“戴上。”
他把围巾绕了两圈,绕得很乱。小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苹果。
“你们两个站门口干什么?”
“他明天考试。”我说。
“考不过就下次。”
周野看她。
“你不说我没出息?”
“你本来就不聪明,跟出息没关系。”
“妈。”
“别叫。”
小姨把苹果放到桌上,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他。
“吃完再走。”
“我不走。”
“那你站着干什么?”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我忽然发现,他每次紧张时,都会把耳机戴上,却从来不播放音乐。小姨每次不安时,都会择豆角,择到一根不剩。我的习惯是洗杯子,洗到杯口发涩。
我们都没有改。
第二天,周野考完回来,进门先把鞋摆整齐,再把练车手册放在桌上。
我没问结果。
小姨也没问。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
“过了。”
小姨说:“哦。”
我说:“哦。”
他看着我们。
“你们就这样?”
“那要怎样?”小姨说,“敲锣吗?”
“可以。”
“你先把苹果吃了。”
他低下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晚上,他把自行车推回储藏间,顺手把那只坏风扇挪开。里面空出一点地方,刚好够放他的练车手册和一双沾了灰的鞋。
我站在门口问:“你什么时候正式上路?”
“到时候再说。”
“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他把耳机盒放到手册上,轻轻拍了拍。
“到时候带你们去吃面。”
小姨在客厅喊:“面有什么好吃的,家里不能煮吗?”
周野回头喊:“外面的碗大。”
“你嫌我煮得少?”
“我说碗大。”
“碗大也装不下你的话。”
我没有进去。
周野把储藏间的灯关掉,出来时顺手把门留了一条缝。那条缝不大,里面能看见一小截车把和那只蓝色耳机盒。
他走到餐桌边,拿起最后一块苹果,递给我。
“姐,你吃。”
“我不饿。”
“你早上没吃。”
“你怎么又知道?”
“你刷牙的时候没干呕。”
我愣了一下。
他笑着把苹果塞进我手里。
小姨在旁边念叨明天要买葱,家里的葱又蔫了。周野开始收碗,收了一只,又回来拿第二只,动作还是不熟练,碗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咬了一口苹果。
有点酸。
“家不是谁替谁把路走完,而是你还没学会的时候,身后那盏灯不会先关。”
后来他还是常说“到时候再说”,小姨也还是会在副驾驶上提醒他慢一点。我偶尔坐在后排,听他们争一条路该怎么走,谁也不再急着把谁说服。那天周野把车停好,回头问我,苹果还要不要。我说要,他就从袋子里挑了一个不太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