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岳母去空旷场地练习倒车入库,她紧张抓错档把一把紧攥我手,四目相对距离极近让车厢瞬间弥漫危险气息。
那天下午两点半,日头正毒。
我开着那辆旧捷达,副驾坐着岳母孙秀兰。
她今年五十三,刚从纺织厂退休,非要学车。
报名费交了三千八,科目二挂了两次,都是倒车入库压线。
教练骂得难听,她回来两天没吃饭。
妻子周敏让我带她出来练练,说自家女婿总比外人耐心。
我答应了,心里其实犯怵。
岳母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在厂里当小组长管二十几号人,说话从来板上钉钉。
如今被一个三十出头的教练训得抬不起头,那股火憋在胸口,见谁都想顶两句。
车停在一片刚拆完的旧厂区空地,水泥地裂着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四周没人。
我拉了手刹,转头看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妈,先调座椅,再调后视镜。
她没看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她说,我知道,你别絮叨。
我闭了嘴,靠在椅背上。
她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猛地一窜,又猛地一停。
熄火了。
她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她说,这破车。
我说,是我这车太老,离合高,不怪你。
她没接话,拧钥匙重新打火,引擎轰的一声转起来。
车往后倒,她盯着左后视镜,嘴里念念有词,打死,回正,再打死。
车身歪歪扭扭进了库,右后轮压了线。
她一脚刹车,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住胸口。
她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没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她说,再来。
第三个来回,车斜着往库里扎,眼看要撞上后面那堵矮墙。
我喊了一声刹车。
她慌了,右脚猛地一踩,踩在了油门上。
车轰的一声往后蹿,我伸手去拉手刹,身子往她那边倾。
她同时伸手想抓方向盘,手却抓在了档把上。
我右手覆上去想推开她,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我踩住了副刹,车猛地停住。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还在突突地抖。
她转过头看我,我也转过头看她。
距离不到一尺,她的鼻息喷在我下巴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惊惶和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洗衣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汗气。
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心滚烫。
我没抽手,喉咙发干。
她也没松,就那么看着我。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气息,像是再多一秒,什么东西就要烧起来。
她忽然松了手,转过头去,盯着前方那堵矮墙。
她说,下车,歇会儿。
我推开车门,腿有点软。
站在水泥地上,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寒噤。
她从另一侧下来,背对着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擦脸。
她擦得很慢,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到车尾,蹲下来看保险杠,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她攥我手的力道,那种力道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依赖。
我说,妈,没事,没撞上。
她没回头,声音从车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她说,建国,这事别跟小敏说。
我说,知道。
她说,我是不是很丢人。
我说,学车都这样。
她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
她说,当年我在厂里,开织机,手底下二十几个人,谁不说我孙秀兰手脚利索。
如今倒好,被个毛头小子骂得跟孙子似的。
我说,那不一样,织机是死的,车是活的。
她说,活的我也不怕,我就是怕丢人。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用手去抠蓝布衫袖口上的一根线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说,妈,你学车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是为了自己方便,想去哪去哪。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后来我们又练了四十分钟,她没再抓错档把,也没再熄火超过两次。
库倒进去了三回,虽然歪,但没压线。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停了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她说,建国,你妈当年学车是谁教的。
我说,我妈没学过车,她一辈子骑自行车。
她说,那你爸呢。
我说,我爸也不会,我们家就我会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妈,我不是孩子了,我三十六了。
她说,在我跟前,你也是孩子。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空地边上,看远处拆了一半的烟囱。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拿手去掖,动作很慢。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妻子周敏说过的话。
周敏说,我妈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从来没靠过谁。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不是要强,她是没人可依。
一个人扛久了,连怎么靠别人都忘了。
回家路上,她坐在副驾,开了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忽然说,建国,明天还来。
我说,行。
她说,你别跟小敏说我抓错档把的事。
我说,不说。
她说,抓错档把不丢人,攥你手才丢人。
我没接话,专心看路。
她也没再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到家门口,周敏迎出来问练得怎么样。
岳母推开车门,笑着说我聪明着呢,倒库倒得比你爸强。
周敏笑了,说妈你就吹吧。
岳母没再说话,进了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厨房做饭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周敏走过来问我,妈今天没骂你吧。
我说,没骂。
她说,那就好,我妈那脾气,也就你能忍。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岳母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喊我。
她说,建国,你进来把蒜剥了,小敏手没劲儿。
我掐了烟进去,站在厨房案板前剥蒜。
她背对着我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她说,明天带壶水,别买矿泉水,浪费钱。
我说,好。
她说,我带了绿豆汤,你喝不喝。
我说,喝。
她盛了一碗递过来,碗沿擦得干干净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放了冰糖。
她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爱喝绿豆汤。
我说,我爸也爱喝。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她说,那咱俩命差不多。
我没接话,端着碗站在那,看她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后脑勺几根白头发。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那片空地。
她倒车的时候,手搭在档把上,稳稳的,没再抓错。
我坐在副驾,看她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专注。
车稳稳进了库,她拉了手刹,转头看我。
她说,这回呢。
我说,满分。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可我看见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库边,拿脚踢地上的碎石子。
她说,建国,你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是不是也能当个教练。
我说,你现在也能。
她说,别贫。
我说,真的,你比我们驾校那教练强。
她摆摆手,说拉倒吧,你就会哄我。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弯的。
我靠在车头,点了根烟。
她走过来,说给我也来一根。
我愣了一下,递过去。
她接过来,我给她点上。
她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拿手扇着风。
她说,这什么破烟,呛死了。
我说,你抽不惯就别抽。
她说,我就是想尝尝,当年你爸抽了一辈子烟,我老骂他,其实我连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她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她说,走吧,回家做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周敏问我,我妈最近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我说,是。
她说,还是你有办法,我劝她别学车了她都不听。
我说,她就是想证明自己还行。
周敏翻了个身,说,她这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闪过那天她攥我手的样子,四目相对,车厢里那种危险的气息。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在人前露了怯,头一回攥住一根稻草。
我只是那根稻草。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
第三天,岳母没让我去。
她说,今天我自己去,你别跟着。
我站在门口看她上了公交,心里七上八下。
傍晚她回来,脸上挂着笑,进门就喊周敏。
她说,小敏,我考过了。
周敏从厨房跑出来,说真的假的。
岳母从包里掏出成绩单,往桌上一拍。
她说,八十分,刚好过。
周敏抱着她跳,说妈你太厉害了。
岳母笑着,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她背过身去,假装去拿水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后背微微地抖。
我知道她在哭,可她不想让人看见。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手机响了。
是岳母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她说,建国,谢谢你,那天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我说,妈,睡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周敏睡得沉,呼吸均匀。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她攥我手时掌心的温度,还有她站在空旷场地上抽烟呛得直咳嗽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做,可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后来岳母再没提过学车的事,也没再单独坐过我的车。
我们之间还是照常说话,照常做饭,照常她骂我蒜剥得慢。
可每次我开车,手搭在档把上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下午,她一把攥上来,指甲掐进我肉里。
那个力道我到现在还记得,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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