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小瑾。马自达CX-30打折那天，阿哲把链接甩到她微信上，说你不是想换车吗，9.7折，划算。她当时正蹲在菜市场挑排骨，手机屏幕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指腹上沾着碎肉末。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回了一句：9.7折也叫打折。他秒回：积少成多嘛。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菜市场门口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当年结婚时阿哲说先凑合开，等有钱了给她换辆好的。如今这辆面包车方向盘都磨出包浆了，挡杆防尘套裂了口子，每次挂倒挡都咔咔响。她每次提换车，他都说再等等，说车这种东西落地就贬值，买新车不划算。她说婚姻也是落地就贬值。他嫌她说话难听，她说那你看我贬值了吗。
她不是没算过这笔账。当年她妈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说阿哲家条件不好，你嫁过去吃亏。她说爱情不看性价比。这些年她陪他住过漏水的出租屋，吃过超市打折的临期泡面，过年给他妈包红包，她妈那边就打个电话。她用自己的工资补贴家用、交水电费、给孩子攒奶粉钱，他偶尔大发慈悲带她去看场电影。她都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苦笑。
有一回她看上一件大衣，试了又试，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吊牌价够她半个月工资。她说算了。他站在旁边说，对嘛，省着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大衣挂回去，吊牌在衣架上轻轻晃了几下。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这个家里每个人都觉得她省钱是理所当然。
后来她学会了把委屈换算成数字。他忘接孩子的那个下午，她请了两次假被扣了奖金。他喝醉被人送回来瘫在床上的那晚，她守了多久第二天就头疼了多久。这些数字堆在心里的记账本上，每一笔都像那辆破面包车方向盘上的包浆，磨不掉，越积越厚。
上周末他破天荒地说去看车。她坐在副驾上，车窗外的梧桐叶飘进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走了。他说你觉得那款CX-30怎么样，蓝色好看还是灰色好看。她看着窗外没说话。他又问了一遍。她说，你记得当年答应过我什么吗。他沉默了。面包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发动机抖了几下。
她说当年你说等有钱了给我买辆好的。现在你有钱了，但我不需要了。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自己攒够了。他转头看她，表情像第一次认识她。
她今天一个人去了4S店。销售递过来一杯温水，问她预算多少。她说全款。签完合同，她在空白处顿了一下，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手背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细纹里藏着这些年所有的账。她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推门出去。门口那辆破面包车还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停车场那辆蓝色的CX-30。坐进驾驶座，她先把后视镜调好，然后发动引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