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见峰,你一个程序员,凭什么拿四万?」
周柏成把年终奖分配表拍在会议桌上,纸页弹起来,差点扇到我脸上。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没人说话。财务总监低着头,胡副总在玩手机,张副总在看天花板。周柏成的声音大到走廊都在震:「我拿九百万,我有意见吗?没有。因为公司是我拉起来的,项目是我谈的,客户是我维护的。你呢?你写了几年代码,年底就想分走几十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把分配表收回去,折叠好,塞进西装内袋。那动作像在收一张废纸,收的是我最后的体面。
「不服气可以走,外面大把程序员等着进来。」
01
四天前,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OA系统弹出来的年终奖预通知,刷新了三遍,数字都没变。
4.08万。
我当了六年技术总监,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三百人,我亲手搭起来的技术架构支撑着所有业务线。去年公司营收破亿,今年利润翻倍,年终奖池核定是九百二十万。周柏成拿走了九百一十六万,剩下的四万,分给我和另外三个技术骨干。
我打开手机,看了两遍银行短信,确认零头就是我的全部。
四万零八百。
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峰哥,你们技术部发了多少?」
我关掉屏幕,笑了笑:「正常。」
小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数字——一万二。他是去年刚入职的运营,全年无休,加班一百多天。
「我听说周总一个人拿了九百万。」小刘的声音压得更低,「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他把年终奖池全吞了,剩下的钱连给财务交税都不够。」
我没接话。
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年中,公司拿到B轮融资,周柏成说是自己的功劳,给自己批了三百万的期权奖励。年底项目分红,他把本该分给项目组的三十万,全改成了自己的绩效奖金。财务总监提过一次,第二天就被调去了行政部,名义上是「轮岗锻炼」。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
「峰哥,你下班了?」小刘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有点事。」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财务部的门。
财务总监赵姐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关上。
「雷总监,你找我有事?」
「年终奖分配表,我想看一下最终版。」
赵姐犹豫了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翻开,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周柏成,胡副总,张副总,三个人都签了字。财务部只有一个章,赵姐还没盖。
「赵姐,你还没盖章?」
「我觉得……这个分配不太合理。」赵姐的声音很低,「但周总说,这是董事会同意的。我就一个人,不敢说什么。」
我把文件还给她,笑了笑:「没事,我就看看。」
走出财务部,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周柏成名下到底有几家公司。」
消息发出去五秒,回复就来了。
「你终于想查他了?」
「嗯。」
「等我两天。」
我收起手机,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辞职,是整理。我把过去六年的技术文档、项目记录、源代码版本库的权限清单,全部备份了一份。又翻出当年和公司签的技术总监协议,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协议第四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技术总监拥有公司核心技术架构的知识产权归属确认权。如果公司未按协议约定支付技术管理绩效,我有权单方面终止技术授权。
这份协议,是公司成立第一年,我亲自拟的,周柏成签的字。
我拍了照,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02
一月二号,元旦假期结束。
我走进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雷总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走到工位,把辞职信打印出来,装进信封,然后敲了周柏成办公室的门。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周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机,接过信封,拆开,看完,然后笑了。
「雷见峰,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因为年终奖?」
「不只是。」
他站起来,把辞职信扔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雷见峰,你以为你走了,公司会怎么样?你那套技术架构,随便找个外包团队三个月就能复制。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协议第四条第三款。」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想拿协议威胁我?你知道那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吗?我早就问过律师了,那叫职务行为,技术归属公司,你签什么协议都没用。」
「是吗?」
「你走,我绝不拦你。」周柏成坐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我提醒你,你出去找工作,背景调查我会亲自做。你那一套,在别的公司不一定好用。」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周总,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好。」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没关紧。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我听见的:「老胡,你猜怎么着?雷见峰那小子居然辞职了,就为四万块钱年终奖,哈哈哈哈……」
我回到工位,开始办理离职手续。
人力资源部的经理姓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跟周柏成走得特别近。她翻着我的离职审批表,看了半天,问了句:「雷总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签个字,我帮你走流程。」
我签了字,她看了一眼,又说:「周总说了,你这个级别离职,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协议。」
「竞业限制协议可以,但你们需要支付补偿金。」
孟经理笑了一下:「雷总监,你都知道啊?」
「知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那就签吧,月补偿金是你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为期两年。」
我拿起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签字。
「孟经理,我再确认一下,我的离职日期是今天?」
「对,今天办完手续,明天就不用来了。」
「好。」
我收拾好东西,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公司。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周柏成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姿态悠闲,像在讲一个笑话。
下到一楼,我掏出手机,又给那个人发了条消息。
「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过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说。」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东的一家咖啡店。
那人姓吴,叫吴峥,是我大学同学,后来做了财务审计,现在自己开了一家调查公司。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坐。」吴峥推过来一杯咖啡,「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周柏成名下有至少三家公司在跟你公司做关联交易。」
我愣了一下:「三家?」
「是三家。」吴峥转过电脑屏幕让我看,「一家做软件外包的,法人是他老婆的弟弟;一家做硬件采购的,法人是他大学同学;还有一家做咨询服务的,法人是他表姐。这三家公司,在你公司过去两年里,一共做了七千多万的业务。」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公司。」
「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些公司都是空壳。」吴峥翻到下一页,「我查了税务记录,这三家公司过去两年几乎没有实际经营成本,所有收入全都流向了同一个账户——周柏成的个人账户。」
我盯着屏幕,一个个数字看过去,越看越冷。
「他还做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会更感兴趣。」吴峥打开另一个文件夹,「你公司去年做的那笔B轮融资,实际到账金额是三千万,但你公司账面上只记了两千五百万。」
「还有五百万呢?」
「进了周柏成在香港的一个账户。」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证据,你都有吗?」
「有。」吴峥合上电脑,「但我要提醒你,这些东西一旦拿出来,你们公司就完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好。」吴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这里面是所有的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工商记录、税务异常、合同复印件。你拿去,想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03
一月三号,我正式离职第一天。
我买了张去云南的机票,没告诉任何人。手机调成静音,微信退出了工作账号,只留了一个私人号。
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我订了一家民宿,把行李放好,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发给吴峥一条消息。
「我到了。」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我不是在等。我是在等一个时机。
周柏成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贪婪,而是傲慢。他以为我走了,公司照常运转,他照常拿钱。他以为没人敢动他,因为所有人都在他手里握着。他以为那三家公司做得天衣无缝,查不到他头上。
他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搭了六年技术架构,公司的每一个系统,每一个数据库,每一个后台权限,都是我建的。我走的时候,关掉了几个核心服务的自动续费,修改了源码仓库的访问权限,撤掉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备份机制。
这些操作,不会让系统立刻瘫痪,但会在三个月内,慢慢出问题。
第一个出问题的,会是客户管理系统。
然后是订单系统。
然后是财务系统。
最后,是账务审批系统。
每一步,都像是意外。每一步,都查不到我头上。因为所有的操作,都是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完成的,合法合规。
周柏成不会发现,因为他不看代码,也不懂技术。他只会看到,问题一个个出现,工程师一个个修复,但永远修不好。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坐在阳台上,打开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已经开始有人发消息了。
「什么情况?客户管理系统打不开了?」
「我这边也打不开,后台显示错误码。」
「技术部的人呢?赶紧修啊!」
「技术部说雷总监走了,代码交接没做完,现在看不懂。」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04
一月八号,我在大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见峰,你公司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你走了,公司出问题了,让你赶紧回去。」
「妈,别理他们。」
「他们说公司要垮了,你要负责任。」
「让他们说去吧。」
「见峰,你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没事,我好着呢,在大理看洱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让我跟你说,不管你做什么,家里都支持你。」
「谢谢妈。」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洱海边,看着远处的水面,突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一月十号,我去了丽江。
一月十五号,我到了香格里拉。
一月二十号,我回到昆明,准备去西藏。
但就在这时候,吴峥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上新闻了。」
「什么新闻?」
「你们公司的事,上财经头条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推送:「起底XX科技年终奖分配内幕:技术总监仅拿4万愤然离职,公司核心系统全面瘫痪。」
我点进去,看到文章写得详细极了——周柏成拿走九百一十六万,我拿走四万,还有公司系统崩溃的细节,连截图都有。
「谁写的?」我问吴峥。
「不知道,但肯定是你公司内部的人。」
「影响大吗?」
「大。」吴峥说,「现在网上都在骂你们公司,说周柏成是吸血鬼,说你是被逼走的。你们的股价,如果你们有的话,肯定会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吴峥说,「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不要提前动手?」
我看了看窗外,昆明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求我。」
一月二十一号,我手机被打爆了。
公司人事部、行政部、技术部,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我没接,全都按掉了。最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接了。
「雷见峰,我是胡副总。」
「胡总,有事吗?」
「你在哪?」
「在旅行。」
「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
「系统全瘫了,客户数据全丢了,订单全卡住了,公司账上现金流断了,周总都快疯了。」胡副总的声音很急,「你赶紧回来。」
「我回去干什么?」
「把系统修好。」
「我辞职了。」
「你辞职了也得回来,这是你的责任。」
「胡总,你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雷见峰,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
「周总说了,只要你回来,年终奖可以补给你。」
「补多少?」
「五十万。」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
「胡总,我值九百万,你让周柏成自己拿九百万来谈。」
我挂了电话。
05
一月二十五号,我到了拉萨。
手机信号不太好,但我还是收到了吴峥发来的消息。
「你公司出大事了。」
「什么事?」
「季度财报出来了,半年亏了十二点五个亿。」
我愣住了。
十二点五个亿。不是一千二百万,不是一亿两千万,是十二点五个亿。
「怎么亏的?」
「客户的合同违约赔偿,加上系统崩溃导致的业务中断,还有供应链断裂,三重叠加。」吴峥说,「而且,周柏成那三家空壳公司的事,被审计查出来了。现在证监会已经介入调查,公司可能要被强制退市。」
我盯着手机屏幕,十二点五个亿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周柏成呢?」
「他被限制出境了,正在配合调查。」
「高管呢?」
「全都被约谈了,一个都没跑掉。」
我放下手机,看着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彻底碎了。
一月二十七号,我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是张副总打的。
「雷见峰,你在哪?」
「西藏。」
「你赶紧回来,公司出事了,周柏成被抓了,所有高管都被调查了,公司账上没钱了,供应商在堵门,客户在起诉,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张总,我已经辞职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回来,只要你能把系统修好,让公司恢复运营,什么都好说。」
「什么都好说?」
「对,什么都好说。」
「那好,你先让周柏成把他拿走的九百万吐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吐不出来,他的钱全被冻结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雷见峰,你不要太绝情,公司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就忍心看着它垮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张总,你告诉我,当周柏成拿走九百万的时候,你们有谁替我说过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没有,对吧?你们都在看热闹,觉得我活该。现在公司要垮了,你们想起我来了。晚了。」
我挂了电话。
一月三十号,我回到昆明。
吴峥在机场接我,一脸严肃。
「你确定要回来?」
「确定。」
「周柏成已经被保释了,但他不敢出门。他的房子、车子、存款,全被冻结了。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也带走了。」
「他家人在哪?」
「还在本地,但已经搬走了,住到了他岳母家。」
「高管呢?」
「胡副总被调查了,张副总被停职了,财务总监被约谈了三次,技术部的人全都走了,公司现在剩一个空壳。」
「供应商呢?」
「堵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要钱。」
我点了点头,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刺眼。
「吴峥,你帮我约一下,我想见周柏成。」
「什么时候?」
「现在。」
一月三十一号,我坐在周柏成家的客厅里。
他坐在我对面,眼睛红肿,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跟之前在办公室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总,判若两人。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我来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看着他,说:「我来跟你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那九百万吐出来,我帮你把系统修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惨。
「九百万?我哪还有九百万?全被冻结了,全被查封了,我连这套房子都保不住了。」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雷见峰,你狠。」他看着我,眼眶发红,「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你辞职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我辞职的时候,只是想走。」
「你骗人!」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早就知道那三家公司的事,你早就知道我会出事,你故意走的,你故意让系统崩溃的,你就是要整死我!」
「那三家公司的事,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逼你做的。」
「你——」
「周柏成,你拿九百万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愣住了。
「你没有。你拿走九百万,给我四万,你觉得这是应该的。你觉得我一个程序员,不配拿那么多钱。你觉得公司是你一个人的,所有功劳都是你的。你从来没想过,那九百万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我没——」
「你有。」我打断他,「你有想过。但你不在乎。因为你觉得,我好欺负。」
我站起来,看着他。
「周柏成,我不是来整死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的贪婪。」
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柏成突然喊了一句:「雷见峰,你站住!」
我回头,他站在客厅中央,手在发抖,脸在抽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瞪着我,眼眶里的血丝像一张网,把整个眼球都罩住了。
「你……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U盘,举起来,对着他晃了晃。
「你要看的,是这个。」
他盯着那个U盘,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后退了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你什么时候……」
「你签协议那天。」
06
周柏成坐在沙发上,盯着我手里的U盘,像在看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你不可能有什么证据,律师说了,那些合同都是合规的,你查不到我头上。」
我笑了一下,把U盘放回口袋。
「律师说的?那你知不知道,你请的那个律师,去年跟我吃过三次饭。」
周柏成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像被人从脸上刮走了一层颜色。
「你……你跟他……」
「我没跟他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你公司那三笔空壳交易的流水,我全都查到了。他听完之后,自己决定不接你的案子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周柏成的律师:「周总,你让我帮你查的那份协议,我看过了。雷见峰签的那份技术总监协议,第四条第三款,确实有知识产权归属确认权。这个条款如果执行起来,公司核心技术的授权,可能会出问题。」
周柏成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律师跟你通话的时候,你开着免提。」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你办公室的门没关紧。」
周柏成的脸彻底垮了。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公开承认,那九百万,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技术团队的。」
「你疯了?」
「我没疯。你公开承认,然后把钱退回来,该分给谁,分给谁。」
「钱都冻结了,我退不了!」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柏成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石头一样硬。
「雷见峰,你真的要赶尽杀绝?」
「我赶尽杀绝?」我看着他,「你拿走九百万的时候,你想过赶尽杀绝吗?你让我只拿四万的时候,你想过赶尽杀绝吗?你让我签竞业限制协议、让我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你想过赶尽杀绝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柏成,我这个人,从来不愿意跟人撕破脸。但你逼我,逼到了墙角。我没办法,我只能站起来,把你的墙推倒。」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雷见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破锣,「你回来——你回来,我求你——」
我没回头。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柏成在屋子里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的轰鸣声吞没了。
走出单元门,我给吴峥打了个电话。
「谈完了。」
「他怎么说?」
「他想让我回去,但没答应条件。」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找我。」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周柏成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座坟墓。
07
二月三号,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胡副总发的。
「雷见峰,周柏成被正式批捕了,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虚假交易。公司被查封了,所有高管都被约谈了,你也需要配合调查。」
我回了一条:「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公司门口。
公司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保安亭空了,前台玻璃碎了,大楼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废墟。
胡副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西装,整个人萎靡不振,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副总。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吧,检察院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我跟着他走进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录音笔。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摞一摞的文件。
「请坐。」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胡副总坐在我旁边。
「雷见峰先生,我们是XX区人民检察院经济犯罪侦查科的,需要你配合调查一起职务侵占案件。」
「好。」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公司原总经理周柏成,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进行虚假交易,侵占公司资金共计七千余万。此外,他还涉嫌在年终奖分配中,利用职权,非法侵占公司资金,数额巨大。」
「我知道。」
「你知道?」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查的。」
「你找谁查的?」
「我找的财务审计公司,对方叫吴峥,是正规的调查公司。」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示意戴眼镜的女人记录。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一月一号。」
「为什么当时不报警?」
「因为当时我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
「那你后来拿到证据之后,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可能会让公司陷入更大的危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他拿走了九百万,只给我四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中年男人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雷见峰先生,你提供的证据,我们已经收到了。根据这些证据,我们会对周柏成进行进一步调查。但你也需要知道,你离职后关闭系统权限的行为,虽然合法,但客观上造成了公司业务中断,导致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部分责任,你可能会被追责。」
「我知道。」
「你愿意承担吗?」
「我愿意。」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
「那好,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胡副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雷见峰,你变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什么事都忍,什么事都让,什么亏都吃。你从来不会跟人争,从来不会跟人抢。」
「那是因为我忍够了。」
我转身,走出公司大门。
08
二月五号,吴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周柏成的案子,上了新闻了。」
「什么新闻?」
「财经频道,头条号,全网推送。」吴峥说,「标题是‘原XX科技总经理周柏成涉嫌职务侵占被批捕,涉案金额超七千万’。」
我打开手机,看到了那条新闻。评论区已经炸了,几千条评论,全都在骂周柏成,也有人提到了我。
「那个技术总监太惨了,九百万年终奖,只拿四万。」
「所以啊,不要欺负老实人,老实人狠起来,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是那个技术总监,我也走,让他自己玩去。」
我关掉手机,继续收拾行李。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吴峥问。
「继续旅行。」
「去哪?」
「西藏。」
「你疯了?现在公司的事还没完,你走了,谁善后?」
「公司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
「吴峥,我辞职了,公司跟我没关系了。周柏成被抓了,那是他自作自受。剩下的事,让检察院去处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吴峥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好得很。」
我挂了电话,背上包,走出了民宿。
二月八号,我到了西藏。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我索性关了机,彻底告别了外界的喧嚣。
我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看着蓝天白云,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六年前,我刚加入公司的时候,周柏成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热情,有干劲,带着我们几个人,通宵加班,熬夜赶项目,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规划着未来。
那时候,我们是真的相信,凭我们的努力,可以改变世界。
可后来,公司做大了,有钱了,他就变了。
他开始觉得,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所有的钱都该是他的。他开始看不起我们这些「写代码的」,觉得我们只是工具,用完就扔。
他忘了,公司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布达拉宫。
09
二月十五号,我接到了吴峥的第二个电话。
「你上热搜了,知道吗?」
「什么热搜?」
「周柏成案子的后续,你被全网封神了,‘最硬气技术总监’。」
我愣了一下,笑了。
「我硬气什么?我就是不想干了而已。」
「不是。」吴峥说,「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一件事——你公司那半年亏的十二点五个亿,到底是谁的责任。」
「谁的责任?」
「我问了专业人士,他们说,周柏成是主因,但你的离职,是催化剂。」
「所以呢?」
「所以,有人觉得你做得对,有人觉得你做得太绝。」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吴峥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柏成的案子,下周开庭。检察院那边,希望你能出庭作证。」
「我?」
「对,你是关键证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回去。」
二月二十号,我回到昆明,出庭作证。
法庭上,周柏成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头发剃光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看见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认命。
「雷见峰先生,请你陈述一下,你与周柏成之间的工作关系,以及你对本案所知的情况。」
我站在证人席上,看着周柏成,说:「我跟周柏成共事六年,公司创立之初,我负责技术,他负责运营。公司发展壮大,他逐渐独揽大权,大部分决策都不经过团队讨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
「去年年底,年终奖分配的时候。」
「当时你是什么感受?」
「我感受?」我看着他,「我当时觉得,六年了,我白干了。」
法庭里安静了。
周柏成低着头,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你辞职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旅行,直到公司系统出问题,我才知道公司已经陷入危机。」
「你对公司系统的崩溃,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那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
「为什么?」
「因为一个健康的管理体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职而崩溃。如果公司系统真的这么脆弱,那就说明,这套系统本身就有问题。」
法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在门口被记者围住了。
「雷见峰先生,你对周柏成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镜头,说:「我想说的,在法庭上已经说完了。」
「那你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继续旅行。」
「不打算回公司了?」
「公司已经没了,回不去了。」
「那你对那个九百万,有什么感想?」
我笑了笑,说:「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拿走的每一分钱,都是质押自己的时间、信用和尊严。周柏成拿走了九百万,但他质押的东西,永远还不回来了。」
10
三月五号,周柏成案的判决结果出来了。
周柏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追缴违法所得七千三百万。
胡副总因协助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张副总因知情不报,被处以行政罚款,并终身禁止担任公司高管。
财务总监赵姐因未及时上报异常财务数据,被处以行政警告,并罚款二十万。
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我坐在民宿的阳台上,看着判决书,心里很平静。
吴峥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说:「你满意了?」
「没有满不满意,只是结束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旅行。」
「去哪?」
「新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就不怕路上出事?」
「出事就出事,反正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
吴峥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人生太短,不值得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
吴峥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阳光洒在雪顶上,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吴峥,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辞职,没有去旅行,而是忍气吞声,继续留在公司,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会继续被欺负,年终奖继续拿四万,周柏成继续拿九百万,公司继续内耗,直到有一天,你彻底崩溃,然后离开。」
「那我现在呢?」
「你现在,至少拿回了你的尊严。」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六年前,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们几个创始人在出租屋里拍的合影。照片上,周柏成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真诚又灿烂。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会很好。
我关掉手机,转身,走回屋里。
「吴峥,我明天就走了,这间民宿,你帮我退了吧。」
「好。」
「还有,你帮我查一下,周柏成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你关心他们?」
「不是关心,是想知道。」
吴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背上包,走出了民宿。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天的房间,关上门,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民宿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就这么走了。
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到了新疆,在一家小旅馆住下,打开手机,看到吴峥发来的消息。
「周柏成的家人已经搬走了,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老婆找了份工作,孩子转了学,日子过得还行。」
「所有人都说,你是个狠人,但没人说你做错了。」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走出旅馆,在街上慢慢走着。
新疆的夜晚很安静,星星特别亮。
我走到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着我说:「小伙子,一个人?」
「嗯。」
「来旅游的?」
「算是。」
「新疆好,风景好,人也好。」
「是啊。」
我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星星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暗蓝色的天幕上。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发给了吴峥,配了一句话:「我到了。」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条:「好好玩,别想太多。」
我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石头,终于彻底碎了。
周柏成拿走了九百万,但最后,他失去了一切。
我拿走了四万,但最后,我得到了自由。
这笔账,算下来,我觉得挺值的。
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是吴峥发来的最后一句话:「他们都说,你赢了。」
我笑了笑,没回,直接关机,继续往前走。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