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下去。”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下去。”
郑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他敲方向盘,就是在忍。这个我跟他过了十六年,我知道。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下去。你下去冷静冷静。”
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亮着,一下一下,把雪照成黄的。前面看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头。
我说,郑川,这是高速。
他说,我知道这是高速。
我说,你要干嘛。
他说,我没要干嘛。我让你下去冷静冷静。
我解了安全带。我下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我绕到车头前头,站到护栏边上。风从后面过来,外套的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挂挡。车动了。车从我旁边过去,雪被轮子带起来,打在我裤腿上。红色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没了。
我数了六十下。又数了六十下。
路面上只有雪。雪是横着走的。
我开始往前走。我不知道前面多远有出口。我把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很久,鞋子里进了雪,化了一半,又结上。
出门的时候我把阳台的窗户关了一半,那盆蒜苗怕冻。
前面有灯。不是车灯,是路灯,一排,黄黄的,往下坡去。我从护栏缺口那儿翻下去,顺着一条土路走,走到头是一条柏油路。路口立着个牌子,写着苇塘镇。
镇口有家旅馆,玻璃门上贴着两个字,掉漆了。里面坐着个女人,在嗑瓜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哎哟,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从高速上下来的。”
“高速上?你走下来的?”
“嗯。”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她说,先喝口水,你脸都白了。
我喝了一口。水很烫,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住一晚。”
“住几天都行,这地方冬天没人来。”
“我过两天就走。”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手机关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摸了摸口袋,摸出来两个橘子。是婆婆塞给我的。在老家院门口,她硬往我兜里塞,说路上吃。
橘子冻硬了,跟石头一样。我拿指甲掐了一下皮,掐不动。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没再管。
02
第二天我没走。
早上我出去转了一圈。镇子就一条街,两边是铺子,卖化肥的,卖五金的,还有一家改衣服的,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桂婶改衣。我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铺子不大,靠墙一排架子,上面堆着衣服,用纸条夹着名字。里头坐着个老太太,戴着眼镜,眼镜腿是用线缠的。她正把一件棉袄的袖子拆下来,拆了半天,没拆动。
“你要改什么。”
“我不改。我看你这儿活多,我帮你干两天,行不行。”
她抬起头,从眼镜上头看我。
“你会?”
“会。”
“你会什么。”
“改裤脚,换拉链,翻新棉袄,都会。”
她把手里的棉袄递过来:“那你把这个袖子拆了,别剪坏。”
我坐下来拆。拆线刀顺着缝走,一根线下来,一整条。拆完我把它捋平,放在一边。
老太太看了半天。
“你这手,不像头一回干。”
“干过几年。”
“哪儿人。”
“南边的。”
“南边哪儿。”
“沅川。”
“沅川我去过。沅川的米粉是宽的。”
“也有细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中午她留我吃饭。她下的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她说,吃吧,不要钱。
吃完了她说,我这儿以前也来过一个人,跟你一样。改衣服改得比我还好。她在我这儿住了四十天。
“后来呢。”
“后来她男人来接她,她跟着回去了。”
“那挺好的。”
“去年她又来了,这回没走。”
她低头收碗。她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她。
手上有活的女人,心里都有事。这话是她那天下午说的,说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穿针,一次就穿过去了。
晚上我回旅馆,把手机开了。
三个未接来电。两条信息。我看了很久。
我拨了小满的号。她接得很快。
“妈。”
“嗯,写完作业了?”
“写完了。”
停了一下。
“爸说你出差了。”
“嗯,看货。”
“你声音怎么这样。”
“感冒了。”
“哦。”
又停了一下。她说,妈,我下周五放假。
“好。”
“你回来吗。”
“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又关了。我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半夜我醒过一次,摸了一下,它还在。
03
第三天开始下雪。
我在桂婶那儿缝一件棉袄,是给镇上一个老头缝的,他要去城里看孙子。缝到一半我走神了,针扎在指头上,出了一点血。我拿纸擦了擦,接着缝。
我想起送婆婆回老家那天。院子里的雪没扫,婆婆蹲在墙根下,把一摞纸箱子拆开,压平,一块一块码起来。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卖废品。我没问。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我加班回来,走到三楼拐角,看见婆婆蹲在垃圾桶旁边。她从里头抽出一个纸箱子,抖了抖,夹在腋下。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了。她笑了一下。
“这箱子挺好的,扔了可惜。”
“妈,家里不缺这个。”
“我知道。”
“您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我不缺。”
她把纸箱放回去了。放回垃圾桶边上,摆得挺正。
第二天她就不捡了。她坐在阳台上,一下午。我从阳台门口过了三回,她都在那儿坐着。我一直以为她是生我的气。
在车上我跟郑川提了这件事。我说,你妈在我这儿,是不是不自在。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别的意思。他说,你说话就是那个意思。
我躲的不是他。我躲的是那个一进门就得笑着说话的自己。
我想起婆婆站在院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她说,太太,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我没回头。
04
数到第十八天的时候,我不数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找出桂婶的拆线刀。我把袖口那条线拆了,拆完又缝上。针脚歪了,我拆了重缝。
缝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发现,我把里子缝反了。
我又拆。顶针掉了两回,滚到床底下去了。我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出来。手在抖,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敢回去。我是怕回去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早上桂婶看见我,说,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你眼睛底下青的跟什么似的。”
她没再问。她把一摞裤子推过来:“这些你给改了吧。”
那天中午我跟桂婶说,我明天走。她正在缝拉链,头也没抬。
“哦。”
她把拉链缝完,剪断线。
“我给你煮几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我上了长途车。我在车上数了一下,第十九天。
05
车到城里是下午四点多。天阴着,没下雪。
我走到桐荫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有个送快递的从我旁边过去,车上的箱子歪了,他停下车重新绑。
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着扶手上去。六楼。我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婆婆的声音。
“老鲁,你把那个箱子放楼上吧。”
鲁叔说,哎。
拖鞋声。走过来,又走过去。
然后婆婆冷不丁地问:“老鲁,你跟我说实话——太太去哪了。”
停了一下。
“老太太,您……您先坐下。”
“我不坐。太太去哪了。”
鲁叔没说话。我从门缝底下看见他的影子晃了一下。
“太太……太太已经19天没联系上了。”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肿的,冻的,过了十九天也没完全消。
我推门进去。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鲁叔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个水杯,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两个人一起回头。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
“瘦了。”
她转过头,对鲁叔说:“老鲁,晚上多做一个人的饭。”
我上楼。工作间的门开着。
我把那摞衣服抱起来,想找点活干。底下垫着东西。
我把衣服放到一边。最底下是一块纸板。硬纸板,边角裁得齐齐的,还剪了两个口子,正好卡住衣架。
我又掀开一摞。底下也有一块。
再一摞,还有。
我蹲在地上,一摞一摞地掀。十九天没人动过这个屋子,灰落了一层。掀到第七摞的时候,手停了。
每一摞下面都有。尺寸都不一样,宽的窄的,长的短的。有一块的边上还留着半个字,是印刷的,我看见一个水字。
我下楼。鲁叔在厨房。
“鲁叔,我那屋底下的纸板。”
他正在切葱。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太太铰的。”
“什么。”
“老太太弄的。你上班的时候她进去弄的。她说衣裳叠着摞着,底下空着,压久了坠形。她捡的纸箱子,拆了压平,拿剪子铰的。铰了半个月。”
“她怎么不跟我说。”
鲁叔把葱拨到一边。
“她说,太太嫌我捡破烂。”
灶上的水开了。鲁叔去关火。
我站在厨房门口。抽油烟机上有油点子,是很久没擦的那种。
“她怎么知道我那屋怎么放东西。”
“她进去看过。你不家的时候,进去看过好几回。”
“你跟老太太说了没有。”
“先生不让说。”
我上楼。工作间的门开着。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台缝纫机。
“这机器该上油了。”
“嗯。”
“我明天给你上。”
06
郑川是七点多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他看见我,站在那儿。
“你……回来了。”
“嗯。”
“我……”
婆婆在客厅里说,先吃饭。
饭桌上谁也没提。鲁叔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婆婆坐在我右边,郑川坐在我对面。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菠菜,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掉了一根在桌上。她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太太,你尝尝这个。”
郑川给我盛了汤,放在我手边。他没说话。我喝了两口。
小满不在,她在学校。下周五放假。
吃完饭,郑川去了阳台。我把碗收了,擦桌子。我擦了两遍。
我出去的时候,他在阳台上站着。他没抽烟,就是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那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倒车,倒了三次,才倒进去。
我回屋,路过厨房。婆婆在里头,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橱柜。她看见我,说了一句。
“我数着呢。”
“数什么。”
“你不在家的日子。我一天画一道,画到十九。”
她说完就低头码碗了,没再看我。
我进了工作间,坐下来。缝纫机上蒙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我把那块纸板立到墙角。它立不住,滑下来,躺在地上。缝纫机的踏板有点响,我一直没修。我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