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第五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一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
电话接通,她没问我在干嘛,直接说:车不能动。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记得收衣服。
我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砸在不锈钢盆底,声音有点大。
妈,那车变速箱坏了三年,轮胎瘪了俩,去年年检都没过。
那也不能动。
停在楼下占车位,物业已经贴了四次条。
让他们贴。
我关了水龙头。
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那辆面包车停在我家楼下七年了。
银灰色的,车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右前门一直拉到尾灯。
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坏了,只能保持一个半躺的角度。
我爸以前开这车去进货,后来他不开出租了,车就停在那儿。
再后来他生病,住院,走了。
车一直没挪过。
我妈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离我这儿四十分钟车程。
她不会开车,也从没坐过那辆面包车的副驾驶。
但她每隔一阵子就要打电话来确认车还在不在。
上个礼拜物业经理老周找我,说小区要重新划车位,那辆车再不开走只能叫拖车。
我跟我老公陈远商量,他说要不趁我妈不知道,偷偷当废铁卖了。
反正她两个月才来一次,等来了就说车送去大修了,拖一阵子是一阵子。
我当时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握着手机,听我妈在电话那头重复第三遍车不能动,我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能动?我问。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挪了地方,家运会败。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不带任何情绪。
但我听出来了,她不是迷信。
她是在用迷信堵我的嘴。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她说:挂了,你早点睡。
电话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楼下那排车位里,那辆面包车灰扑扑地趴在那儿,旁边停着一辆白色新能源车,锃亮。
02.
周六下午我回了趟老房子。
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开门声没回头,说了句鞋柜里有拖鞋。
我换了鞋走过去,站在阳台门框边。
她拿着一个木头拍子,一下一下拍着被子,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浮起来,慢慢飘。
妈,那车真的得处理了。
她继续拍被子,节奏没变。
物业那边说了,再不挪走要叫拖车。拖车费不便宜,而且拖走了也是报废。
她停下来,把拍子搁在窗台上,转过身看我。
你爸当年买那车的时候,贷款贷了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你只知道他贷了三年,你不知道那三年我们怎么过的。
我跟进去。
她背对着我,在水槽前搓手,搓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是在洗手,是在想事情。
他每天晚上回来,先把当天的账算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你那时候住校,周末回来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我那时候觉得我爸闷,不爱说话,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到睡着。
我跟我妈话多,跟我爸没什么话。
车是他最后那几年唯一还提的东西,我妈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回他跟我说,等病好了还想开那车去趟海边。他这辈子没看过海。
我愣在那儿。
我爸从没跟我说过这个。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干,没有要哭的意思。
你以为我拦着是舍不得一堆废铁?我是舍不得他最后那点念想。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厨房里很安静。
冰箱还是那台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的促销单,边角都翘起来了。
灶台上搁着半颗白菜,切面已经有点干了。
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我妈说的是念想,不是念想他。
她舍不得的是我爸的念想。
可是妈,我说,车已经坏了。他那个念想,实现不了。
我妈没回话。
她拿起灶台上的白菜,开始剥外面那层干了的叶子。
03.
陈远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你妈那是情绪问题,不是实际问题。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眼睛没离开屏幕,实际问题就是那车占着车位,物业要罚款。
她不是情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答不上来。
陈远合上电脑,看着我。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想认真说事的时候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
现在他就在擦眼镜。
你爸走了七年了。七年。那车在那儿停了七年,你妈从来没提过要修它,也没提过要开它。她就是让它停在那儿。这不是念想,这是放不下。
放不下跟念想有什么区别?
念想是暖的,放不下是沉的。他把眼镜戴上,你妈把自己沉在那辆车里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联系了一个收报废车的,后天来拖。价格谈好了,三千二。
你都没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了三次,每次你都说‘再等等’。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再等下去,物业那边罚款攒到两千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脑子里一直转着我妈那句话——他这辈子没看过海。
我爸这辈子确实没看过海。
他生在北方内陆,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借钱买了那辆面包车跑货运。
跑了十几年,最远到过省城。
省城没有海。
后来他查出肝病,车就停在那儿了。
起初他说等好点了再开,后来不说了。
再后来他连楼都不怎么下了。
这些事我原来都知道,但从来没把它们串起来想过。
后天几点?我问。
下午两点。
我去跟我妈说。
你确定?
不确定也得说。
陈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打开电脑。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拨出去。
又放下了。
04.
我没跟我妈说。
后天下午两点,收报废车的人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
他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瘪掉的轮胎,然后拉开驾驶室的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变速箱坏了,发动机也够呛。三千二,就这个价。
陈远点了点头。
那人从车上拿下来一套工具,开始卸车牌。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
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片干枯的树叶卡在雨刮器下面。
车牌卸下来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锈住的螺丝被硬拧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走的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拿东西。
走到楼下,看见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搭在驾驶座上。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那儿的。
我拉开车门,把夹克拿出来。
夹克口袋里有一包拆开的烟,打火机,还有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背面写着几个字,是我爸的笔迹——
海边,带她。
我当时以为她指的是我妈。
现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被拖车钩住,慢慢升起来,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爸不会开车带我妈出门。
我妈晕车,坐不了长途。
他们结婚三十年,我妈从没坐过我爸的车出过城。
那个她,不是我妈。
拖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面包车被拖着慢慢退出车位,车身倾斜着,像一头被拽出巢穴的老牛。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我爸那件灰色夹克,我拿回家之后塞进了衣柜最上层。
我妈后来整理衣柜,应该看到过。
但她从没问过我。
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
拖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
先别拖。
陈远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我没解释,转身跑上楼。
翻衣柜,最上层,那件灰色夹克还在。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烟,那个打火机,那张小票。
小票背面,我爸的字迹有点歪,但很清楚——海边,带她。
我翻过来。
小票正面是超市的购物清单。
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十三号。
买了牙膏、洗衣粉、一瓶花露水,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奶糖。
我爸不吃糖。
我妈也不吃。
我攥着那张小票,手指有点抖。
05.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爸以前是不是有个朋友?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小票的事说了。
我说我爸写海边,带她,我一直以为她是你。
但你不吃奶糖。
我妈没说话。
我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跟每次打电话说车不能动时一模一样。
那个人姓秦,在城南开理发店。你爸跑货运那几年认识的。后来那女的嫁人了,搬去了海边那个城市。你爸没去成。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
我握着手机,站在衣柜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那你为什么不让动车?
他走之前跟我说,那车留着,万一哪天你想去海边,还能开。
我愣住了。
他说你从小就想看海,他答应过带你去。后来病了,去不了。他说车留着,你以后自己开去也行。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不让动,是因为我爸说那车是留给我的?
嗯。
不是怕败家运。
那是我编的。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我怕跟你说实话,你更难受。
我靠着衣柜滑坐下去,坐在地板上。
那张小票还攥在我手里,纸已经软了,边角起毛。
他写在纸上的‘她’,我妈说,是你。他写你的时候一直用‘她’,从小就这样。你忘了?
我没忘。
我爸叫我从来不用你,他跟别人提起我的时候,总说她。
她说她想学画画。
她今天考试。
她说暑假想去海边。
我一直以为那是疏远。
原来有些人把爱藏得太深,深到要用一辈子去解码。
我坐在地板上,阳光慢慢移到我的脚背上。
电话里,我妈说:车拖走了?
还没。
拖吧。她停了一下,他那句话,带到就行了。
06.
面包车还是拖走了。
拖车司机重新发动,我站在楼下看着它被拖出小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远走过来,把三千二现金递给我。
我接过来,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刚才跑上楼干嘛去了?
找样东西。
他没再问。
晚上我去了趟老房子。
我妈在厨房煮面条,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
我从口袋里把那三千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她看了一眼。
卖车的钱。
你拿着。
我爸说车留给我的。
她搅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当他的遗产。我说,你替他保管了七年,现在交给我了。
我妈没接话。
她把面条捞出来,盛进两个碗里,一碗推给我,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
厨房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了一半,我妈忽然说:那件夹克,你拿回去吧。
什么?
你爸那件灰夹克。在你衣柜里放了七年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看我,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我洗碗。
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说:你洗三遍了。
我关了水龙头。
她把那件灰夹克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摸到口袋那个位置,硬硬的,小票还在里面。
有些东西挪了位置,家运不会败。
有些东西不挪,人一辈子困在原地。
我拎着那件夹克下楼。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没拉,她站在窗边,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然后我往小区门口走。
路过原来停面包车那个车位,现在空着,地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叶子。
明天物业会来重新划线。
那块油渍会被盖住。
我拎着我爸的夹克,继续往前走。
那件夹克我带回家,挂进了我的衣柜里。
陈远问我是谁的,我说我爸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衣柜拿衣服,看见那件灰夹克挂在我那排衬衫中间,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我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那个位置,小票还在。
然后我关上了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