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发现奖金到账短信那天,正蹲在茶水间修那台老掉牙的咖啡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招商银行入账800元整,汇款备注写着“年终奖”。
他手上的螺丝刀没停,但指节发白了。
咖啡机里残留的渣滓蹭了他一手,黑褐色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过期的焦苦味。
公司上下都传遍了,老周今年该拿这个数。
他手下那套数据风控系统上线三年,硬生生把坏账率从百分之十七压到百分之二点三,光去年一年就帮公司省下将近五十个亿的窟窿。
这还不算新开拓的那个智能定价模型,今年三季度上线,当季利润就翻了个滚,销售部那边吹牛都说今年多赚了八十亿。
大伙私下议论,老周这套东西搁市面上哪家公司不得给个副总当当,再配一箩筐股票。
可老板杨总不信这个邪。
杨总在周一高管例会上拍过桌子,说技术部门就是烧钱的,没有业务部门在前头冲,你那些代码顶个屁用。
老周当时在座,端着自己那个杯沿磕掉一块瓷的保温杯,一口水没喝。
他早习惯了,在杨总眼里他永远是十年前那个从三线城市作坊里钻出来的野路子程序员,穿五十块钱两件的T恤,吃食堂八块钱的盒饭还得把菜汤倒进米饭里拌着吃干净。
茶水间外面的走廊开始有人走动,下午四点半,行政部的小刘抱着快递箱子经过,探进头来笑嘻嘻喊了一声周总好。
老周点点头,把螺丝刀搁在地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八百块。
他工位抽屉里还压着这个月的话费发票,三百九十六,女儿下个月的钢琴课刚交了四千二,他妈在老家换膝关节的押金还差两万没凑齐,他跟媳妇说再等等,年底发了奖金一块补上。
他站起来洗了把手,纸抽盒空了,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大办公室,玻璃门关着,杨总正翘着腿打电话,对面坐着财务总监老孙。
老周敲了敲门,杨总眼皮都没抬,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等。
老周就站在门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白了一半,肩膀因为常年趴电脑有点驼,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没缝。
五分钟之后门开了,杨总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不是笑:“老周,你那个风控系统的年度验收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老周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手机屏幕朝杨总推过去:“杨总,年终奖这个事,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
杨总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从桌上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吐出的烟飘过老周眼前。
“老周,你得看清形势,今年大环境什么样你不知道? 公司能发出工资来就不错了。 ”他弹了下烟灰,“你这个级别,有八百块就不错了。 我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裁员裁得遍地都是,你出去能找到比这更好的? ”
老周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A4纸,那是上个季度他自己拉的数据报表,打印出来比杨总桌上那份简化版的要细得多。
“杨总,单就智能定价这一个模块,四季度带来的增量利润是二十三个亿,”他把纸摊平,“整个系统全年的综合贡献,我有个粗算,在一百二十亿上下。 系统里每一行代码我都认得,我带的三十个人的团队,今年平均加班时长九百六十个小时。 ”
杨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老周,你跟我算账? 你跟我算账是吧?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脖子上的筋鼓着,“系统是你写的没错,公司平台是谁给的? 资金是谁投的? 水电房租人工哪个不是钱? 你一个搞技术的,张嘴闭嘴上百亿,那钱是你变出来的? 是业务部门一单一单磕下来的! ”
老周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杨总,去年你说公司困难,绩效奖金缓发,我带头跟团队说等等。 前年你换车,说账面不好看,年终打对折,大家也认了。 今年这个数,”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回去没法跟底下人交代。 ”
杨总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食指几乎戳到老周鼻尖上:“交代? 我需要跟谁交代? 我是老板! 老周我告诉你,能干你就干,不能干就滚蛋。 外面等着进来的人排着队呢,你把位置腾出来,有的是人抢。 ”
老周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把那张A4纸从桌上拿回来,慢慢折好放回口袋。
他看着杨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行,杨总,我滚。 ”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塑料卡扣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很脆。
杨总愣了一秒,随即哼了一声,“你别给我来这套以退为进,我跟你说没用,你今天走了,明天就别想再进这个门。 ”老周没回头,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他步子不快,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台咖啡机还敞着肚子躺在地上。
回到工位,同组的小张探过脑袋来问周哥怎么样。
老周没答话,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还在跑着。
他手指搁在键盘上,停了三秒钟,然后动了。
三分钟之后,他退出了管理员账户,改了核心数据库的访问密码,把所有接口的授权密钥全部回收。
他顺带把备份策略里他后来偷偷加的那个容灾脚本删了,那是他上个月熬夜写的,本来想等过完年找个时间跟杨总汇报。
做完这些他关机,收拾桌上那几样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罐没开封的枸杞,两张女儿画的画,用磁钉贴在隔板上。
他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和半包纸巾,想了想没拿。
站起来的时候对面工位的小刘站起来拦他,说周哥你别冲动。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好好干,系统后台我锁了,要是出了问题让杨总打给我。
他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下广场上那棵圣诞树的灯还没亮,几个保洁阿姨坐在台阶上吃盒饭,塑料勺子刮在饭盒底上嘎嘎响。
老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媳妇打的,问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女儿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他嗯了一声,说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到楼下超市他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结账的时候掏手机扫了九块八。
回到家女儿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埋得很低,铅笔尖在本子上戳得沙沙响。
他把菜放进厨房,媳妇端着一碗汤从灶台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问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公司出了点事,我辞职了。
媳妇手里的汤碗搁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冷得膝盖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组里小张发来的消息,说杨总那边炸锅了,业务系统全瘫了,订单跑不动,客户电话打进来全是忙音。
后面一条说杨总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让人赶紧找老周。
老周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醒,手机响得跟催命一样,来电显示是杨总。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粗得不行,说老周你他妈的把系统搞什么鬼了,公司全停摆了。
老周坐起来靠在床头,说杨总,我辞职了,权限交接的事情我昨天忘了说,核心系统那一块目前只有我有最高授权,你找别人恢复吧。
杨总在电话里吼,你信不信我告你,你这是破坏生产经营。
老周说杨总你去告,源代码和架构文档都在我脑子里,法院判下来之前业务恢复不了,你算算每天损失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会儿杨总声音低下来,说老周你回来咱们再谈谈。
老周说不用谈了,我没别的要求,团队三十个人的年终奖按绩效考核标准足额发,上个月被扣掉的绩效补贴补回来,另外把今年所有人应得的加班费算清楚,一分不能少。
杨总说你这是敲诈。
老周说我就这一个条件,你什么时候办完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把密码发你。
说完他挂了。
第三天他带女儿去少年宫上钢琴课,坐在等候区外面的长椅上刷手机。
公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内部群里有人发了截图,杨总连夜找外包公司来救场,对面开价三百万起步,工期半个月,还不敢保证数据完整。
股市那边也有人发了快讯,公司股票两天跌了十几个点,投资者电话快被打爆了。
他等女儿下课的时候,收到了小张的消息,说杨总服软了,财务正在重新核算所有人的年终奖。
小张说周哥你太狠了,整个公司都传你一个人把老板拿捏得死死的。
老周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这时候教室门开了,女儿跑出来举着五线谱本给他看,说老师今天夸她了。
他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说走,爸爸给你买烤红薯去。
隔天下午杨总的电话又来了,说钱已经全部打过去了,让老周把密码给出来。
老周说你再等等,我让组里人核实一下。
十分钟后小张回消息说一分不少全到位了。
老周把密码发过去,然后拉黑了杨总的号码。
后来他听说杨总开了个紧急董事会,在会上被几个大股东骂得狗血淋头。
公司业务虽然恢复了,但核心系统相当于半裸奔了大半个月,丢了两个重要客户,全年业绩目标彻底完蛋。
再后来听说杨总被董事会架空了,新来的负责人四处打听老周的联系方式,想请他回去当技术顾问,开的价码翻了两番。
老周那时候已经在一家新公司上了班,做的东西跟原来差不多,但不用再给人擦屁股了。
新老板跟他谈待遇的时候问了一句,说周工你上一份离职原因是什么。
老周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年终奖少了点。
新老板笑了,说那放心,咱们这儿多劳多得,从来不抠门。
工资卡换了张新的,第一个月到账那天他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现金,回家交到他媳妇手里。
他媳妇数了数,说这回够了吧。
他说够了,妈的膝盖手术这周就去约。
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炒了个鸡蛋,女儿吃得嘴角油汪汪的,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粒问他,爸爸你新工作忙不忙。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说不忙,以后周末都能送你去上课。
那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搁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在这个世道上干活,你不亮一亮牙,别人永远以为你是只不会咬人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