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奔驰也想娶我?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德行,开个破面包车,一身地摊货,穷得叮当响,哪来的脸坐在这儿跟我谈婚论嫁?”
王丽尖锐的嗓音像把钝刀子,硬生生刮过餐厅里每个人的耳膜。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那枚亮闪闪的钻戒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目光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我问你话呢!”王丽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我手背上,“你以为沉默就能混过去?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AA,别想让我请你!”
她旁边坐着的闺蜜刘芳也帮腔:“就是,丽丽这么漂亮,追她的人排着队呢。你一个开面包车的,也好意思来相亲?介绍人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我放下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茶是普通的大麦茶,味道寡淡,就像眼前这场闹剧一样索然无味。
“说完了?”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王丽停住嘴。
她愣了一下,随即更恼火:“你什么态度?一个穷光蛋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来之前介绍人就说过,这姑娘心气高,让我多担待。我本来想着,人嘛,谁没点虚荣心,看看也无妨。结果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她先给我来了一出“三堂会审”。
“车停在外面,”我慢慢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那钥匙链磨得发亮,挂着个不起眼的黑色遥控器,“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丽嗤笑一声:“一辆破面包有什么好看的?你当我是没见过车还是怎么着?我坐过的奔驰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刘芳在旁边捂着嘴笑,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餐厅外走。身后传来王丽更响亮的讥讽:“瞧瞧,说不过就跑了,就这点出息!”
“先生,您还没买单……”服务员小跑着追上来。
我头也不回:“后面那位女士说AA,麻烦把账单给她。”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街上车水马龙,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我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就停在路边,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在一排光鲜亮丽的轿车中间确实显得寒酸。
王丽和刘芳也跟了出来,站在餐厅门口的阴凉处,双手抱胸,一副等着看我出丑的架势。
我走到面包车后面,按下遥控器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后车门“咔哒”一声,缓缓弹开。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现金,像一堵墙,猛地撞进所有人眼里。
一捆一捆,用透明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红光。那股子油墨味混着新钞票特有的气息,轰然散开,把周围燥热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铜腥气。
王丽的嘲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刘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街上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掏手机,有人揉眼睛,有人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惊呼。
“八百多万。”我平静地说,像在菜市场报一棵白菜的价格,“本来打算拿去给猪圈铺地用的,最近猪圈潮湿,崽儿们总拉肚子。”
我转过头,看着王丽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你刚才说得对,”我关上车门,那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你确实不配。”
话音落下,我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面包车发出熟悉的轰鸣,后视镜里,王丽呆立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活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她身旁的刘芳也没好到哪去,指甲死死掐着包带,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车子汇入车流,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烟草味压过了钞票残留的油墨味,让我的脑子重新清醒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瞟了眼屏幕,是老妈打来的。
“喂,儿子,相亲咋样了?”
我弹了弹烟灰:“黄了。”
“又黄了?”老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个月都第几个了?你咋回事?是不是又开着那破面包去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把家里那几辆好车开出去,你就是不听……”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唠叨完才重新贴回耳边:“妈,不是车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你条件又不差,有房有车有存款,长得也不赖,咋就一个都成不了?”
“缘分没到。”我敷衍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后视镜里,那个方向已经看不到王丽和刘芳的身影了。我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想起后车厢里那八百万,心里忽然有点烦躁。
那钱确实是要拿去铺猪圈的,不过是给老猪场翻新。这几年猪肉行情不错,场里效益好,但设施老旧,一到梅雨季就返潮。这笔钱,是我爸交代的事,今天出门前才从银行提出来,顺便赴个相亲。
结果倒好,没白来,看了一场好戏。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县的省道。两边的高楼渐渐变成大片农田,空气里开始飘来牲畜特有的气味。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哥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我是小王啊,您今天是不是见了我表姐王丽?”
我皱了皱眉:“你是?”
“我是王磊,就介绍人老李的侄子,之前跟您提过的。我表姐那人吧,就是嘴快,其实心不坏。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想请您吃个饭,当面道个歉。”
“道歉?”我笑了一声,“不必了。我没放在心上。”
“别别别,周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样,今晚我安排,天福酒楼,您赏个脸。”
“王丽不是有奔驰能坐吗?让她找奔驰车主吃饭去吧。”我准备挂电话。
“周哥!周哥!您听我说……”王磊急了,“我表姐真知道错了,她就想跟您道个歉,没别的意思。再说了,您那面包车,我表姐是有眼不识泰山,您给她个机会,让她见识见识您的实力,也好让她以后长点记性。您要是不来,我姑非骂死我不可。”
我想了想,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再说,王丽那副嘴脸,再见面也挺有意思。
“行,天福酒楼,七点。”
“好嘞!周哥爽快!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我把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前面不远就是老猪场,几排红砖房趴在大片空地上,空气中那股子粪臭味更浓了。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这味道闻惯了,比城里那汽车尾气还亲切。
猪场门口,老赵正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我的车,站起来招手。
“小周总,钱取回来了?”
“取了,在后头。”我跳下车,打开后车门,那堵钞票墙再次暴露在空气中。老赵是猪场的老人了,跟着我爸干了二十多年,眼都不眨一下,只是“嚯”了一声。
“这么多现款,放这儿不安全啊。”
“明天就叫工程队来,尽快把圈舍翻新了。”我把烟递给他一根,“我晚上还有点事,这边您盯着点。”
“放心,丢不了。”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在猪场转了一圈,看了看几窝刚下的猪崽。小猪们挤在母猪肚皮底下,哼唧哼唧地吃奶。潮湿的稻草散发着一股温暖的腥气。我蹲下去,伸手拨了拨小猪的耳朵,软乎乎的。
“小周总,你爸最近身体咋样?”老赵跟过来问。
“老样子,吃着药呢。”
“唉,你爸那是累的。早些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场子,起早贪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现在有条件了,你可得让他多休息。”
“说不动他。”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小猪崽,比啥都金贵。”
老赵笑:“那是,你爸那人,跟猪亲。”
离开猪场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衣柜里全是普通T恤和牛仔裤,没一件名牌。倒不是我刻意低调,就是穿惯了。我妈以前也给我买过几件贵的,吊牌都没拆就扔在柜子里吃灰。
七点整,我到了天福酒楼。
这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门口停满了车。我的面包车一出现,保安就上来拦:“送货走后门!”
我摇下车窗:“吃饭的。”
保安半信半疑地打量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的车,最后还是放行了,嘴里嘟囔着:“现在吃饭的人咋啥车都开……”
我停好车,进了大堂。王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我就迎上来,满脸堆笑:“周哥,这儿呢!包间都安排好了,就等您了!”
他二十出头,穿得花里胡哨,脖子上挂条金链子,一副油滑相。
我跟着他进了包间。王丽坐在里面,换了一身裙子,妆容精致,和下午在餐厅里泼妇骂街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
“周、周哥,您来了。”
她旁边还坐着个中年妇女,穿金戴银,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王丽她妈。老太太眼睛尖得很,从我进门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扫,最后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你就是小周吧?”她开口,嗓门大得包间里嗡嗡响,“我家丽丽下午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年轻人嘛,犯点错正常,以后改就是了。”
我点点头,坐下。王磊连忙给我倒茶。
“周哥,您那猪场一年能挣不少吧?”王磊笑着问。
“够吃够喝。”
“谦虚了不是,”王磊给我递烟,“我表姐说了,您后车厢里那现金,堆得跟小山似的。那得多少钱啊?”
我接过烟,没点:“八百来万。”
“嘶——”王磊倒吸一口气,王丽她妈眼睛更亮了,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周哥真是年轻有为啊!”老太太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我家丽丽能认识你,是她的福气!那什么,下午的事,您就别计较了。年轻人谈恋爱,哪有不拌嘴的。我看你俩挺般配的!”
王丽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耳朵却竖得跟天线似的。
“阿姨,”我放下茶杯,“您可能误会了。我今天来,就是单纯吃个饭。王丽,她不适合我。”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太太的脸僵住了,王丽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周哥,我错了,我下午不该那样说你。我就是……就是一时嘴快,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妆都花了。
“丽丽知道错了,小周啊,你是个男人,大度点。”老太太在旁边帮腔,“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说话不中听,但心眼不坏。”
我看了看王丽,又看了看她妈,忽然笑了:“阿姨,您说错了。我这个人,心眼挺小的。”
王磊在旁边打圆场:“周哥开玩笑呢!我表姐就是心直口快,没坏心。周哥您给个机会,先处处看呗。”
“行了,吃饭。”我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得极其别扭。王丽不停地给我夹菜,她妈在旁边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女儿,王磊则时不时把话题往我猪场的规模和利润上引。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站起来:“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走到走廊尽头,我接起来:“喂,怎么了?”
“周哥,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是猪场的小刘,语气有点急。
“外面吃饭,出什么事了?”
“老赵被人打了!你快来县医院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谁干的?怎么回事?”
“就傍晚那会儿,一辆车开到猪场门口,下来几个混混,说要找你。老赵上去问情况,就被打了。现在人还在抢救……”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转身往包间走。王磊正追出来:“周哥,怎么了?”
“今天到这儿吧,我有事。”我脚步不停。
“周哥!周哥!”王丽也追出来,“我送你吧!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倒是真有几分着急。
“不用。”
我大步走出酒楼,拦了辆出租车。后视镜里,王丽站在门口,身影渐渐变小。
到了县医院,小刘已经在急诊室外等着了。他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看见我就迎上来:“周哥,赵叔在里面。”
“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小刘听出来了,往后缩了缩。
“头部钝器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我点点头,走到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小刘想提醒医院不能抽烟,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就天黑那会儿,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五六个人,都拿着钢管。领头的那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问你在不在。赵叔说不在,问他们什么事。那光头就骂,说让周天磊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没完。赵叔说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什么东西?”
“没说。就翻来覆去说‘把东西交出来’。”
我吐出一口烟,脑子里飞速转动。猪场能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来抢?除了那八百万现金。
“钱没事吧?”
“钱在保险柜里锁着,他们没进去,就打了赵叔。后来有路过的村民喊了一嗓子,他们就跑了。”
我点点头:“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刚来做过笔录。”
“行,你回去守着场子,让所有人都别出去。我在这儿等赵叔醒。”
小刘应声走了。
深夜的医院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急诊室的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小刘的话。光头,脖子上有纹身,问我要“东西”。
我这些年虽然谈不上得罪什么人,但猪场生意好,难免有人眼红。只是敢动手打人的,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
手机响了,是老妈。
“儿子,你在哪儿呢?你爸说你今晚没回家。”
“妈,赵叔出了点事,在医院。我今晚不回去了。”
“老赵出什么事了?”老妈的声音紧张起来。
“没事,摔了一跤,肋骨断了。我在这儿陪着。”
“那你注意点,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赵叔醒了。
医生说他脱离了危险,转到普通病房。我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不成样子。看见我,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小周总……”
“赵叔,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些人……冲你来的。说……东西……”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钱……他们问你钱在哪儿……”
“我知道。”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这事我来处理,您安心养伤。”
从病房出来,天已经大亮。我站在医院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磊。
“周哥,昨晚不好意思啊,我表姐哭了一晚上。她说真的知错了,您看……”
“王磊,我赵叔被人打了。”我打断他,“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帮我打听个事。”
“啊?赵叔被打了?谁干的?”
“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开黑色轿车。昨晚天刚黑的时候,在猪场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哥,我帮你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出租车回猪场。一路上,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缓缓后退,空气里又飘来猪粪的味道。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到了猪场,小刘迎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宿没睡。几个工人都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看见我,都安静下来。
“周哥,昨晚那帮人又没来。”小刘说。
“知道了。钱还在保险柜里?”
“在。我和老李几个轮流守了一夜。”
“去休息吧。”我拍拍他的肩膀,“白天我盯着。”
小刘没动,犹豫了一下:“周哥,那帮人到底啥来头?不会是咱场里得罪什么人了吧?”
“不该问的别问。”我走到保险柜前,打开看了一眼。八百万现金原封不动地码在里面,保鲜膜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锁好保险柜,走出门。几个工人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我出来,又散开各干各的去了。
我走到猪场门口,看着地上的血迹。那摊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渗进土里,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我蹲下去,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王磊。
“周哥,打听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县城东边有个叫‘黑三’的,光头,脖子上纹了条蝎子。平时帮人收账、平事儿的。昨晚带人去了你们猪场。”
“谁指使的?”
“这个还没打听出来,但黑三接了谁的活儿,一般瞒不住。我继续帮你问。”
“好。”我顿了顿,“王磊,你跟你表姐说,昨晚的事谢谢她。等我这边忙完,请她吃饭。”
“好嘞!周哥你忙!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猪场门口,看着远处那条进出的土路。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个人,黑三,县城东边混的。看看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回应:“给我半天时间。”
“等你消息。”
我收起手机,转身回场。
上午十点左右,一辆黑色轿车从土路尽头拐了进来。我站在猪场门口,远远看见那辆车卷起一路尘土,车牌是本地牌照。
车停在门口,驾驶座下来个人,光头,脖子上一条青色蝎子纹身,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你就是周天磊?”他吐掉烟头,用鞋底碾灭。
“是我。”
“昨天来的是我兄弟。”黑三摸了摸光头,咧开嘴笑,“赵老头不识相,挨两下不亏。”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那批钱,你最好别动。那不是你的。”黑三往前走了两步,身后车上下来的几个小弟也慢慢围过来,“具体是谁,你心里有数。哥们儿就挣个跑腿钱,你配合点,大家都好过。”
“我要是不配合呢?”
黑三笑得更欢了:“那就是你的事了。不过下次躺在医院里的,可就不光是那老头了。你家里人,你那猪场,都不好说。”
他说完,转身上车。车窗摇下来,他又补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把东西准备好,我会再联系你。”
黑色轿车掉了个头,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上。身后传来小刘紧张的声音:“周哥,要不咱报警吧?”
“报了。”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那警察咋说?”
“没证据。”我收起手机,“他们又没承认打人。”
小刘急了:“那咋办?总不能等着他们再来吧!”
我转过身,拍拍他的肩:“去给我弄杯水,渴了。”
小刘愣了愣,跑去倒水。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脑子里飞速转动。
黑三这种人,收钱办事,不会无缘无故来。指使他的人,肯定跟这八百万有关。这笔钱是我爸让我取的,用途是翻新猪场。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除了我爸妈、老赵,就是银行的人。
银行?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查得怎么样了?”
“黑三最近跟一个叫秦大勇的人走得很近。秦大勇,县城里的包工头,养了几个打手。黑三算是他的马仔。”
“秦大勇。”我重复了一遍。
“他最近跟你们猪场有没有什么交集?”
“我爸之前好像跟他谈过翻新工程的事。”我眯起眼,“这就有意思了。”
“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小刘端着水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拍拍身上的灰:“小刘,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说。”
几分钟后,七八个工人站在猪圈旁的空地上,脸上都带着不安。我扫了他们一眼,开口:“昨晚的事,大家别慌。该干啥干啥,猪不能饿着。钱的事,我会处理。”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老李上前一步:“周总,我们不是怕,就是担心你。那帮人再来咋办?”
“不会再来。”我肯定地说,“你们这几天都住场里,别单独出去。等赵叔好了,我请大家喝酒。”
工人们散开了。我回到办公室,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爸,翻新工程的事,你之前跟秦大勇谈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问起他了?”
“没,就问问。秦大勇这人怎么样?”
“不好说。早些年给我拉过料,后来搞工程,手底下不干净。翻新的事,他找过我几次,报价低,但我不放心,一直没答应。”
“知道了。”
“周天磊,”老爸突然严肃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跟我妈别担心。”我挂了电话。
秦大勇。名字听过,县城里有名的地头蛇,早年靠强拆起家,后来洗白搞工程,但骨子里还是那套。猪场翻新工程,报价几十万,他没挣上,来劲了。
可八百万,他盯上这笔钱,胆子不小。
我拨通王磊的电话:“知道秦大勇吗?”
“知道啊,咱县城谁不知道秦老板。周哥你咋问起他了?”
“没事。你帮我约他,晚上见一面。”
王磊吃了一惊:“周哥,您跟秦老板有交情?”
“没有。你就说猪场翻新的事,想找他聊聊。”
“行,我帮你约约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傍晚,王磊回电话:“周哥,秦老板说今晚没空,改天。”
“改天是哪天?”
“没说。他就说改天。”
“行。你把他电话给我。”
“这……周哥,这样不太好……”
“给不给?”
“我发你手机上。”
几分钟后,一个号码发过来。我拨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接。
“谁啊?”电话那头是个粗沉的男声。
“秦老板,我是周天磊。”
“周天磊?”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笑意,“哦,周老头的儿子啊。有事?”
“我爸身体不好,猪场翻新的事,我现在管。听说秦老板报价最低,想当面聊聊。”
“哈哈哈,那事啊,不着急。我最近忙,等忙完了找你。”
“秦老板,我赵叔还在医院躺着。你说我着不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几乎能听见他呼吸变沉的声音。
“周天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今晚八点,老地方。我请客。”
不等他回答,我挂了电话。
所谓老地方,是县城西边的一家农家乐,秦大勇经常在那里谈事。
八点整,我开着那辆面包车到了地方。农家乐门口停着几辆越野车,秦大勇那辆黑色路虎最显眼。
我下车走进院子。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秦老板订的包间。”
“哦,楼上请。”
我上了二楼,推开包间门。秦大勇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黑三。
“周老板,来得挺准时。”秦大勇靠在椅背上,五十来岁,圆脸,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秦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赵叔的事,你手底下的人干的。”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下来。黑三挺直了腰,恶狠狠地盯着我。
秦大勇摆了摆手:“周老板,你这话就冤枉人了。黑三他们只是去找你谈点生意,手下没个轻重,误伤了赵老头。我本来打算明天去医院看看他,赔个不是。”
“谈生意?”我笑了一声,“往我猪场门口一杵,拿着钢管,这是谈生意?”
秦大勇脸上的笑也淡了:“周天磊,你年轻,有些事不懂。那批钱,有一半是我的。”
“你的?”我差点笑出声,“我自己的钱,怎么就成你的了?”
“你爸没告诉你?”秦大勇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猪场翻新那个工程,我为了拿下,前期投进去不少。光请客送礼就花了几十万。结果你爸转头说不干了,我这钱找谁要去?那八百万,就当是弥补我的损失。”
“秦老板,你请客送礼是你的事。合同没签,工程没干,凭什么要我的钱?”
“凭你爸当初答应过我!”秦大勇猛地一拍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就是不想给钱,才找借口说不干了!你们周家父子,一个比一个奸!”
黑三和他另一个手下已经站起来了,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秦老板,法治社会,有事说事。你要是觉得我爸欠你,上法院告去。我周天磊等着。”
“上法院?”秦大勇眯起眼,“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我告诉你,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秦大勇说了算。那笔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那可以试试。”我站起身。
黑三横了一步,挡在门口:“周天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着他:“让开。”
黑三没动,拳头已经攥紧了。
“秦老板,我今晚来,是给你机会。”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赵叔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事就算翻篇。”
“哈哈哈哈哈!”秦大勇大笑起来,肥肉乱颤,“周天磊,你一个小崽子,威胁我?我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我慢慢转过身:“你的意思是,不答应?”
“不答应。怎么,你还能咬我?”秦大勇也站起来,“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县城里,有几个人敢跟我秦大勇这么说话!”
我点点头:“好。”
然后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念了一句:“可以行动了。”
包间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秦大勇的脸色瞬间变了。
“秦大勇,你涉嫌指使他人故意伤害、敲诈勒索,现在请你回派出所协助调查。”为首的警察亮了证件。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秦大勇慌了,指着黑三,“跟我没关系!都是他们自己干的!”
黑三也急了:“秦大勇,你他妈别想撇干净!”
乱成一团的时候,我悄悄退出了包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点了根烟。
楼下传来警笛声,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缓缓散开。
手机响了,是老爸。
“事情解决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差不多了。”
“你叫的人?”
“爸,现在能告诉我了吗?秦大勇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你赵叔给你取的八百万,是猪场最后一笔流动资金。翻新的事,我确实找过秦大勇,但他报价低得离谱,我觉得有猫腻,就没同意。他怀恨在心,找人坑了你赵叔。只是没想到,他胃口这么大,想吞下整笔钱。”
“我知道了。”我沉默了。
“周天磊,你长大了。”老爸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好好养病。场子有我。”
挂了电话,我走下楼梯。院子里,秦大勇被带上警车,黑三跟在后面,双手铐在背后。他看见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对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手机又响了,是王丽。
“周哥,你没事吧?我听我表弟说你晚上去找秦大勇了,那人可不好惹……”
“没事。”我打开车门坐进去,“你还不睡?”
“睡不着。周哥,你……你生我气吗?”
“生什么气?”
“就下午的事。我……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发动引擎,面包车的轰鸣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王丽,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以后别太看重那些虚的。”
“嗯,我知道了。周哥,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赔礼道歉。”
我想了想:“明天猪场有事。改天吧。”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再看。”我准备挂电话,又补了一句,“早点睡。”
“周哥!”她急忙喊道,生怕我挂了,“我……我就是想说,真的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没计较。”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车子开出农家乐,汇入主路。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县城特有的烟火气。我深吸一口气,拨了个电话。
“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赵叔转到单人病房,医药费有人盯着。”
“好。这次麻烦你了。”
“说这些。你什么时候回来?哥几个都念叨你。”
“过阵子吧。这边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停下,点了根烟。
县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碗水。路灯昏黄地照着,偶尔有出租车经过。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猪场、家人、老赵、秦大勇……
还有王丽。
她今天的反应挺真实。那种从鄙夷到震惊再到讨好的转变,我见过太多。只是她比别人更直白,更藏不住。
烟燃尽了,我弹掉烟头,挂挡起步。
回到猪场,老李从值班室探出头:“周总,没事了?”
“没事了。大家都睡吧。”
我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放着老赵的烟盒,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窗外,猪圈方向传来几声猪叫。夜风穿过走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办公室的硬木椅子睡得人浑身酸痛。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老李已经在猪圈忙活了,草料槽里翻搅着,发出“嚓嚓”的声响。
“周总,您昨晚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老李直起腰,满脸褶子。
“嗯。今天让老赵家里人来一趟,医院需要人陪护。”
“我打电话了。他老伴儿一早就得过去,儿子在外地上班,明天才能回来。”
“行。工钱照发,让他们别惦记。”
我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人一激灵,脑子清明了不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震,是条短信:你爸今天去县医院复查,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妈发来的。
我擦了把脸,回过去:“几点?我过去。”
“十点。你别说漏了。”
我回了“嗯”,把手机揣回兜里。老李端着一盆煮好的红薯走过来:“周总,吃点早饭。”
我拿了一个,蹲在台阶上剥皮。红薯烫手,我左右倒腾着,慢慢剥开。甜腻的香气混着晨露的腥气,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我爸来猪场,他也是这么蹲在门口,一边吃红薯一边看猪。
“周总,那帮人不会再来闹吧?”老李挨着我蹲下,点了根旱烟。
“不会了。秦大勇进去了,手下的人也都散了。”
“进去了?您报的警?”
“他自己作的。”我咬了口红薯,含混地说。
老李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这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吃完了红薯,我洗了手,去猪圈转了一圈。几头母猪精神头不错,小猪崽们挤在一起,粉嫩一团。我检查了饲料和饮水器,又看了看圈舍的墙角,果然有些返潮。八百万铺猪圈,不是玩笑。
“老李,明天找几个人,把这边圈舍的地面都重新做了,水泥加高,铺防潮层。”我指了几个地方,“排水沟也要重挖。”
“不等老赵回来盯着?”
“等不了。雨季快到了,小猪扛不住。我亲自盯着。”
老李应下。
上午十点,我赶到县医院。远远就看见我妈扶着我爸从出租车上下来。我爸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走起路来有些驼背。他这半年瘦了不少,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接过我妈手里的布包:“不是说我自己来就行吗?你怎么也来了?”
“你爸犟得很,非自己来。我不放心。”我妈看了我一眼,“昨晚又没回家。”
“在猪场睡的。”我避开我妈的目光,转向我爸,“怎么样,最近感觉?”
“挺好。”我爸咳嗽了两声,“你别听你妈瞎说。”
我扶着他往医院里走。挂号、排队、抽血、B超,折腾了一上午。医生是我爸的老熟人了,看着检查结果,推了推眼镜:“老周啊,别的都还行,就这个肝,注意点,别喝酒,别熬夜,别生气。你这身体,再折腾,后果我不说你自己知道。”
我爸嘿嘿笑,不当回事。我妈在旁边狠狠掐了他一把。
从医院出来,我爸站住,看着我:“听说秦大勇昨晚被抓了?”
“嗯。”
“你干的?”
“他自己太贪。”
我爸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天磊,爸以前是不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年轻时候,只顾着拼命挣钱,觉得有钱了啥都好说。现在身体垮了,才知道,钱解决不了的事多了去了。”他拍拍我的胳膊,“以后这个家,靠你了。”
“爸,别想那么多。回家好好歇着。”
我拦了辆出租车,把二老送上车。我妈摇下车窗:“儿子,晚上回家吃饭。”
“好。”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黄色出租车汇入车流,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起来,是王磊。
“周哥,今天中午有空不?我姐说要请你吃饭,让我一定把你请到。”
“她怎么不自己说?”
“她不好意思呗。周哥,给个面子,天福酒楼,十二点。”
我想了想,中午也没别的事:“行。”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还早。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个理发店,把头发理了理。镜子里的男人剃着利落的短发,眉眼周正,只是一双眼睛过于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十一点五十,我到了天福酒楼。王磊和王丽站在门口。王丽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爽不少。
“周哥!”王磊笑着迎上来,“快请进,就等你了。”
我点点头,跟着进去。王丽走在我旁边,小声说:“周哥,谢谢你能来。”
“不用总道谢。我又不是什么贵客。”
“对我来说是啊。”她低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进了包间,只有我们三个人。王磊忙着点菜倒茶,嘴上没停:“周哥,昨天秦大勇的事都传开了,说你是卧底警察,还有说你是上面下来调查的。版本可多了。”
“我就一养猪的。”我端起茶杯。
“养猪能养出八百万现款?”王磊笑嘻嘻地给我递烟,“周哥你是低调。不过说真的,秦大勇这一进去,县里不少人都松了口气。那家伙平时太狂了。”
王丽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夹菜。她今天话不多,跟昨天那个张牙舞爪的女人判若两人。
“周哥,你猪场那翻新工程,找好施工队了吗?”王磊突然问。
“还没。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做防潮地板的,活干得不错。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行,让他来找我。”
王丽给我夹了块鱼肉,小声说:“周哥,尝尝这个,清蒸的,不腻。”
我看了她一眼,她飞快地低下头,耳尖红红的。王磊在旁边冲我挤眼睛。
这顿饭吃得不像昨晚那么别扭。王磊这人虽然油滑,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话题都往轻松里带。王丽不再提钱和车的事,反而问了几句猪场的情况,听得倒也认真。
饭后,王磊找了个借口先溜了。包间里只剩我和王丽。
她捏着茶杯,半天憋出一句:“周哥,你现在有对象吗?”
“没有。”
“那……那你考虑考虑我呗。”她的脸涨得通红,“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可以改,真的。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昨天那股子傲慢,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笨拙的、几乎手足无措的期待。
“王丽,你不了解我。”
“那我可以慢慢了解啊!”她急了,“我不怕。你养猪,我就跟你一起养猪。你开面包车,我就坐面包车。只要你别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但婚姻不是儿戏。昨天的事,说穿了就一句话:如果我没有那八百万,你还是会把我骂得一文不值。对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我知道我错了……可是……”
“别急着说可是。”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过之后如果还坚持,再来找我。”
她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从酒楼出来,我开着面包车回猪场。七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烫。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王丽发的: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没回。
下午,王磊介绍的那个朋友来了猪场。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吴,精瘦,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我带着他在圈舍里转了一圈,他说:“周哥,这活儿能干。防潮层加通风改造,大概二十五万左右。”
“质量呢?”
“你放心,县畜牧局那个项目就是我做的,验收一次过。”
“成。合同明天签,先动工,雨季前完工。”
“周哥爽快!”
签合同、进料、施工,接下来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赵叔在医院恢复得不错,老伴儿天天陪着。我隔天去一趟,给他带点家里做的饭。他躺在病床上,话不多,问得最多的还是猪场。
“小猪们没拉肚子吧?”
“没有。老李天天盯着,好着呢。”
“那就好。这鬼天气,潮得很,一天不翻稻草就发霉。”
“赵叔,你先把伤养好,场子里的事不用操心。圈舍翻新我都安排好了,等你回去正好验收。”
赵叔咧嘴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又疼得吸了口气:“你小子,比周老大还急。”
过了几天,黑三的案子有了进展。派出所传我去做笔录,我把那晚的录音和短信记录都交了上去。警察说秦大勇涉嫌多起故意伤害和敲诈勒索,这次栽了,少说判个七八年。
从派出所出来,我长出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夹竹桃开得正艳。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心情难得轻松。
手机响了,是王丽。
“周哥,你这周六有空吗?我想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就说有没有空吧。”
我想了想:“有。”
“那就周六上午九点,你来接我,好不好?”
“行。”
“开你的面包车哦。”她特意强调,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嘴角动了动:“好。”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面包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这车跟我四年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但还能跑。后车厢里那八百万早就存了银行,只留了几捆散钱在副驾箱里,给工人们发零用。
九点整,我在王丽家楼下按了喇叭。她住在县城一栋老居民楼的三层,窗户推开,探出半个身子:“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她拎着个保温袋跑下来,穿了身白色运动服,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给,我包了饺子,还热着呢。你还没吃早饭吧?”她把保温袋塞给我,自己拉开车门坐进来。
我看着怀里的保温袋,愣了一下:“你包的?”
“嗯。猪肉大葱馅的,我跟我妈学的。”她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拆开保温袋,里面是个塑料饭盒,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大,汤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人眉毛都要飞起来。
“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盯着我。
“不错。”我实话实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包。”
我差点呛住,咳了两声,把饭盒放在一边:“去哪儿?”
“出城,往西走。我给你指路。”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省道,又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越走越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指着前面:“就在那儿停。”
我停下车。不远处是条小河,河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树下一片树荫,铺着几张旧报纸,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玩,那时候水比现在清,还能摸到小鱼。”她跳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大包,“今天我请你野餐,算是赔礼道歉。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帮她铺好野餐垫,坐在柳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身上。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水果、饮料、零食,还有几个饭盒。
“昨晚就开始准备了。”她挨着我坐下,剥了个橘子递过来,“周哥,今天咱不说那些不开心的。就聊聊天,行不?”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啊。比如你为什么会去相亲?”
“我妈逼的。”
“我也是。我快三十了,家里天天催。每次相亲都跟查户口似的,烦得要命。那天我其实就是心情不好,把气撒在你身上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我不该那样。”
“都过去了。”
“那你能不能不把那事放心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她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小时候在河里摔过跤,说她在县城最大的金店当柜员,说她有个不省心的表弟,就是王磊。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居然也不觉得烦。
太阳升到头顶,我们收好东西上车。她突然说:“周哥,以后别见别的相亲对象了,行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要逼你。就……你给我个机会,咱们先处处看。你要是不喜欢我,我立马消失,绝不纠缠。”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被我打断。
我沉默了一会儿,挂挡起步:“看情况吧。”
她“噗嗤”笑出来:“那就是有机会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翘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王丽真的说到做到。她隔三差五就给我送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炖汤。猪场的工人都认识她了,一见她来就起哄。她也不恼,大大方方地跟人打招呼。
猪场翻新工程进展顺利。老吴这个人实在,带着工人加班加点地干。圈舍地面重新浇筑,墙裙贴了瓷砖,排水系统全部重做。原先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渐渐没了,小猪们一个个精神抖擞。
赵叔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他。他瘦了不少,但精神不错。一进猪场,看见焕然一新的圈舍,眼睛都直了。
“好小子,干得漂亮!”他拍着我的肩,手劲儿大得吓人。
“赵叔,您就等着抱小猪崽吧。”
老赵哈哈笑,牵动了肋骨的伤,又“嘶”了一声。他老伴儿在旁边笑骂:“伤没好利索就嘚瑟。”
晚上,我叫上所有工人去县城吃饭,给赵叔接风。王丽也来了,跑前跑后地帮忙倒茶递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赵叔对她印象不错,悄悄跟我说:“这姑娘好,不嫌咱们满身猪味。”
我笑了笑,没说话。
酒过三巡,赵叔凑过来:“小周总,你爸那边,最近怎么说的?”
“没说啥。让他好好养着,不让他操心。”
“他让你接猪场,就是认了你能行。”赵叔抿了口酒,“周家就你一个儿子,有些事,早晚得靠你。”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没法开车。王丽叫了代驾,把我送回猪场。车停在门口,她扶我下车,小声说:“周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我打出租车。”她笑了笑,“没事。”
“要不……别走了。”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睁大眼睛,脸颊腾地红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场里有空房间,就是条件差。”
她红着脸“嗯”了一声,扶着我的手臂往里走。
那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睡在我隔壁的房间,我听着她翻身的声音,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一张纸条:“周哥,我先去上班了。锅里有粥,你热一下再喝。ps:昨晚你打呼了,像小猪哼哼。”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圈舍翻新终于完工。老吴验收合格,还给我介绍了几个养殖大户,说可以交流经验。猪场的产能提上来了,小猪的存活率也高了不少。爸妈来了一趟,看着新圈舍,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拉着王丽的手,越看越喜欢:“丽丽啊,常来家里玩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王丽甜甜地叫了声“阿姨”,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有些事只是暂时沉在心底,像河底的暗流。那些关于过去的秘密,关于我爸年轻时的事,关于那笔钱真正的来源,关于我为什么回来接管猪场……
这些,王丽不知道,工人们不知道,连我妈可能都只知道一半。
只有我和我爸清楚。
而有些账,还没到清算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正和王丽在县城逛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往里面扔零食和日用品,忽然停在冷鲜区,回头问我:“周哥,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我下周给你包。”
我靠在货架旁,刚想说话,手机响了。
是老李打来的。
“周总,出事了!快来猪场!有个人……有个人开车撞了咱的门,说……说要找你……”
我握紧手机:“谁?”
“不认识。开个奔驰,穿得挺像样的。点名找你,气势汹汹的。”
王丽注意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猪场有点事。你慢慢逛,我先过去。”
“我跟你一起!”她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快步跟上来。
我脚步很快:“很可能是麻烦事。”
“那我也要去。你甩不掉我的。”她抓住我的胳膊,目光坚定。
我看着她,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