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包养过贺沉,两年,前前后后给他花了六十八万。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那时候我们吵架,我指着他鼻子骂:“别装清高,我不就是包养了你吗?”
他没还嘴,只把桌上的银行卡推回来:“陈葳,钱我会还。”
我当时笑得很难看:“你拿什么还?拿你那张脸?”
三年后,我骑着一辆二手电瓶车,在江北区的红绿灯口撞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灯碎了一角,右前门凹进去一块。我的电瓶车倒在地上,车篮里的白菜滚到了排水沟旁边,外卖箱撞开,里面两盒卤肉饭扣在了地上。
迈巴赫的车门开了。
贺沉从车里下来,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是我以前陪他去买的。
他站在车前看了几秒,抬眼看我。
“陈姐,”他说,“好久不见。”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膝盖擦破了皮,裤子上全是灰。
“你叫谁姐?”
“那叫你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很轻地往上扯了一下:“行,陈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心口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
周围有人举着手机拍。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小伙子停在旁边,冲我喊:“姐,别怕,豪车一般都有保险,先报警!”
我没理他,蹲下去把外卖盒捡起来。
贺沉伸手拦了一下:“别捡了,脏。”
“脏也得赔。”
“你知道这车修一下多少钱吗?”
“多少钱?”
“八万六。”
我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
贺沉看着我,像是觉得这个数字挺有意思,忽然笑了一下。
“要不你选个简单的。”
“以身相许吧。”
他语气很轻,像从前在宿舍楼下问我晚上吃不吃火锅。
旁边那个小伙子当场愣住,举手机的手都往下垂了一点。
我也愣了几秒,随后把沾了卤汁的纸巾扔回地上。
“贺沉,你有病吧?”
“那还是赔钱?”
“赔钱。”
“我赔。”
他说:“你现在拿得出来?”
我抬头看他:“拿不出来也赔。大不了去借。”
“找谁借?”
“确实。”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电瓶车,“你现在连车都快骑散架了,应该也借不到多少。”
交警很快过来,拍照、测量、问情况。
我低头承认是我闯了黄灯。
贺沉没有争辩,只在责任认定书上签了字。他的司机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一直盯着我那辆歪掉的电瓶车。
我问交警:“这个维修费,能不能先走保险?”
交警看了一眼我的电瓶车:“你这车没买商业险吧?”
“没有。”
“那就按责任赔。双方协商不成,再走程序。”
贺沉把责任认定书折好,递到我面前。
“维修清单我发你。”
我没接。
“你不是说赔吗?”
“我说赔,又没说今天赔。”
“那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块凹进去的车门:“等我有钱。”
他把纸收回去,语气没有变:“行。”
我以为他会讽刺我,或者像以前那样说几句难听话。
可他只是让司机把车开走,自己站在路边,替我把倒在地上的电瓶车扶起来。
车把歪了,后视镜碎了一只,车筐也变形了。
他捏了捏刹车,问:“还能骑吗?”
“能。”
“你确定?”
“撞的是你的车,不是我的腿。”
他看着我膝盖上的伤口,眉头动了一下。
“去医院。”
“不去。”
“你现在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硬扛?”
“跟你学的。”
他沉默片刻,把一包纸巾放到我车筐里。
“那你慢点骑。”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喊:“陈葳。”
我没回头。
“别把我微信删了。”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的微信早在三年前就删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洗膝盖。
伤口碰到水的时候,我疼得直吸气。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头发因为下雨贴在额头上,眼下有一片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是迈巴赫维修报价单。
更换车灯、钣金、喷漆、车门内饰,一共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下面还有一行字。
“医院去了吗?”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三年前我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每个月房租一万二,吃饭有阿姨做,出门有司机接送。
现在我住在老城区一间四十平方米的合租房,厨房和卫生间连在一起,窗外就是菜市场后门。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要骑电瓶车去批发市场取货,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来。
我的父亲曾经开一家建材公司。
公司不大,十几个人,主要接装修工程。后来一个合作方资金链断了,我爸替人做了担保。那张担保合同签下去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只是帮忙周转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合作方跑了。
银行、供应商和工人一起找上门。
房子被查封,仓库被拍卖,公司的账户被冻结。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接电话,电话那头不是催债,就是问我爸什么时候还钱。
我爸第一次住院,是因为在楼下和人争执,摔断了肋骨。
第二次住院,是因为他听说老房子也要卖掉,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喘得脸都紫了。
我妈拿着家里最后一点现金,搬去了舅舅家。
我弟陈嘉航跑到南方,说要找工作,后来半年没回过一个电话。
我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去做仓库分拣、代驾和外卖。不是没想过找体面一点的工作,只是我没有学历优势,也没有心情重新开始。
那辆电瓶车,是我从二手市场买的。
老板说电池还能跑六十公里,我骑了不到三个月,已经只能跑二十七公里。电瓶车的脚踏板上绑着一截黑色胶带,车筐里常年放着充电器、雨衣和一瓶矿泉水。
我看着那张维修单,给陌生号码回了一句。
“我会赔,别催。”
对方很快回:“没催。”
我说:“那你问医院干什么?”
“你膝盖流血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还不催?”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过来。
“我以为你会去。”
我盯着这句话,笑了一声。
“贺沉,你现在说话挺像个人。”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洗衣机上,继续冲伤口。
伤口不大,第二天结了痂。只是骑车的时候膝盖发紧,蹬两下就疼。
我照常去送货。
第三天早上,贺沉的司机出现在批发市场门口。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我就走过来。
“陈小姐,贺总让我给你的。”
我没接:“什么东西?”
“药,还有早餐。”
“他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
“他让你站这儿堵我?”
司机的表情有点尴尬:“不是堵,就是顺路。”
“迈巴赫顺路开到菜市场后门?”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箱橙子搬上电瓶车,纸箱边角蹭破了手背。
司机看见了,赶紧说:“陈小姐,你这些外伤最好处理一下。”
“你们老板是不是给你开了不少钱,让你专门研究我哪里破了?”
司机脸上的尴尬更明显:“我不是那个意思。”
“东西你拿回去。”
我骑着车离开的时候,司机还站在原地。
到了晚上,贺沉亲自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没有接。
电话响了三遍,停了。
第四遍又响。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沉默了十几秒,他开口:“今天的药你没拿?”
“拿了,扔了。”
“你扔哪儿了?”
“垃圾桶。”
“什么药?”
“你管不着。”
“你以前胃疼的时候,吃的也是这种药。”
“那是以前。”
“你现在还胃疼吗?”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运菜的三轮车。
“疼不疼都跟你没关系。”
他呼吸停了一下。
“修车的钱,我可以先不收。”
“你工资一个月多少?”
“跟你没关系。”
“我问你工资多少。”
“八千左右。”
“那你每个月还三千,三年还清。”
“我不去你那儿借钱。”
“不是借。”
“不是借是什么?施舍?”
他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很远。
“陈葳,”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别把自己逼死。”
我笑了:“这话你说得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三年前我家破产,找你的时候,你也没说这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句话我憋了三年。
它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平时不说,似乎也能正常吃饭睡觉,可只要一碰,就疼得厉害。
贺沉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找过他。
他只是说:“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短信。
“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按照保险定损走。不要私下借高利贷。”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份商场保洁的夜班工作。
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她看了看我的膝盖,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能干吗?”
“能。”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洗手间、员工通道、卸货区都归你。一个月四千二,没五险。”
“白天你还要送货?”
周姐叹了口气:“年轻人别把自己当牲口使。”
我低头签合同:“不使牲口,债主也不会放过我。”
“欠多少?”
“八万多。”
“赌的?”
“撞车。”
“撞谁?”
“一个有钱人。”
周姐啧了一声:“那你惨了。人家有钱,最不缺的就是律师。”
我把合同推回去:“我没打算赖。”
夜班第一天,我在女厕隔间里捡到一只银色耳环。
第二天,我在卸货区拖地,听见两个商场员工聊天。
“你看新闻没?那个新桥科技的贺总,最近要融资。”
“就是开豪车那个?”
“人家不是靠家里,听说大学时候就创业了。”
“创业?有钱人创业叫玩票。”
“他公司那个合伙人挺漂亮的,天天跟着。”
我握着拖把从她们旁边经过,没有抬头。
第三天,周姐递给我一张传单。
“你以前是不是在新桥科技干过?”
我接过来,是一张招聘启事。
“行政助理,月薪一万二,要求本科,有两年工作经验。”
“我没干过。”
“人家老板认识你?”
“认识。”
“那你去试试。你要是能拿一万二,夜班也不用干了。”
我把传单折起来:“他不会要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欠他钱。”
周姐想了想:“老板跟员工之间欠钱,还是员工跟老板之间?”
“我以前是他老板。”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我没解释。
这种话说出来,很容易变成一段别人茶余饭后的故事。大龄女人包养穷学生,学生飞黄腾达,女人家破产后上门讨债。
谁听了都觉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
我也曾经这么讲过自己。
好像只要承认我包养过他,就能把那段关系说得清清楚楚。钱是钱,身体是身体,喜欢是喜欢,谁也不欠谁。
可人不是收据。
两年里,我给他转过很多笔钱。
第一笔是学费,两万八。
第二笔是他母亲做手术,四万三。
后来是房租、电脑、生活费,还有他参加比赛时换的相机。
他每次都说借,嘴上说得很认真,可我每次都回:“不用还。”
我那时候确实不缺钱。
更准确地说,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缺钱。
我第一次见贺沉,是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地下停车场。
那天我爸的公司刚签下一个大项目,家里请了几个合作方吃饭。我被灌了两杯白酒,出来透气时,看到一个男生蹲在墙边修自行车。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手上全是黑色机油。
我问他:“你是这里的服务生?”
他说:“不是,送酒的。”
“送酒为什么修车?”
“车坏了,不修难道等它自己好?”
他说话不客气,但声音很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隔壁大学大三的学生,晚上给会所送酒,白天上课,周末还在培训班代课。
他叫贺沉,比我小六岁。
我第一次给他钱,是因为他母亲住院。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睡着,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我帮他捡起来,看到催缴手术费的短信。
他醒后第一句话是:“你看见了?”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借。”
“借不到呢?”
他抬头看着我:“那也不用你管。”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了四万三。
他盯着到账短信,脸色一点点变白。
“退回去。”
“你妈要做手术。”
“贺沉,你妈躺在里面,你跟我说退回去?”
他咬着牙:“我不卖。”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跟我说,他以前见过太多人拿钱换东西。钱一旦收下,人就会变成商品,哪怕对方嘴上说不用。
我说:“那你把钱当借的。”
“我会还。”
“毕业以后。”
他母亲手术很顺利。
他想签借条,我没让。
他又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说:“跟我。”
“跟我住,做我男朋友。”
他站在病房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比我大六岁。”
“你有男朋友吗?”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喜欢你。”
那时候我说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后来他搬进我的公寓,睡在客房。我们约定每个月给他五万元,费用包括房租、生活费和陪我出席一些不想一个人去的场合。
这份约定没有写在纸上。
我不让他去打工,他不再送酒,开始准备毕业设计。
他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晚上等我回家。
有时候他会在我喝醉后给我洗脸、换衣服,坐在床边等我睡着。
有时候他也会抱着我,手掌从我的后颈滑到肩胛骨,问我是不是还要继续。
我说要。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包养关系。
可也没有纯粹到可以叫爱情。
我会因为他和女同学多说两句话冷脸,会翻他的手机,会问他为什么回家晚了。
他会忍着,忍到最后才说:“陈葳,你给的是钱,不是我的人生。”
我听见这句话就生气。
“那你别拿。”
“我拿了,但我不是卖给你。”
“你现在住的房子、用的电脑、交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他把脸偏到一边。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我从来不道歉。
因为我以为钱可以替我承担所有难堪。
第二年冬天,他拿到了一个创业比赛的奖项。
奖金不多,只有十万。
他把银行卡递给我:“还你。”
我没收。
“你留着创业。”
“我说了不用。”
“我不想欠你。”
“你现在才想起来不想欠?”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我新换的落地窗帘。
“那你让我怎么想?”
“我让你住进来,给你钱,不是为了看你每天算账。”
“可你每次吵架都说我是你养的。”
“我说的是气话。”
“你说了二十七次。”
我一下没了声音。
他低下头,把银行卡放回茶几。
“陈葳,算了吧。”
“什么算了?”
“我们。”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毕业了,就要跟我算了?”
“不是因为毕业。”
“那是因为有更年轻的?”
“有更有钱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以后,越来越不像我自己。”
我伸手把茶几上的银行卡扫到地上。
“你早就不像了。”
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他搬走了。
他只带走自己的衣服、电脑和那台相机。
我把他留在冰箱里的草莓扔进垃圾桶,又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
一个月后,我爸的公司出事。
我站在被封条贴住的办公室里,忽然想起贺沉那张银行卡。
我想把它还给他。
不是钱,是我当时的骄傲。
可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找过他学校的辅导员,问过他以前的同学,甚至去过他租住的小区。
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后来有人跟我说,他出国了。
也有人说他傍上了新的投资人。
我没再问。
那几年我忙着处理家里的债务,忙着照顾我爸,忙着把自己从一个看起来不至于垮掉的人,变成一个真正不会垮掉的人。
直到我在红绿灯口撞上他的迈巴赫。
我没有去应聘新桥科技。
周姐说我:“你跟钱有仇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不想再被他养。”
“人家让你去上班,怎么就成养你了?”
我没吭声。
那几天,贺沉也没再联系我。
我以为他把维修费交给保险公司后就算完了。
第七天晚上,我正在商场员工休息室啃面包,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维修费已经定损,保险公司赔七万。剩下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赔?”
“每月三千。”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租多少?”
“二千四。”
“还要吃饭、看病、照顾你爸。”
我捏紧手里的面包袋:“不用你提醒。”
“我没想提醒。”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来面试?”
我笑了:“你们公司缺保洁吗?”
“缺行政。”
“我只有高中学历。”
“这个职位不看学历。”
“那看什么?”
“看我。”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从前。
我说:“贺总,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公司的人知道你要招一个曾经包养过你的女人吗?”
我拿着面包的手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知道。”
“你疯了?”
“你告诉他们了?”
“有人查到过。”
“谁?”
“新桥的法务。”
“为什么查我?”
“因为你撞的是公司车。”
“所以你把我的丑事拿给他们看?”
“那不是丑事。”
我一下站起来,休息室里另外两个人都回头看我。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你现在有公司、有车、有一群人围着你叫贺总,我呢?我只能在厕所里拖地。你当然可以把那两年说成一段青春经历。”
“陈葳。”
“别叫我。”
“维修费我不收了。”
“我不需要。”
“那你到底需要什么?”
我握着电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需要你当年接我的电话。”
他那边没有声音。
“我爸住院的时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给你。十七个。你一个都没接。”
“我知道。”
“我去你学校找你,门卫说你不在。我给你发消息,说我家出事了,你也没回。”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去了学校。”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我不敢见。”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觉得这个答案荒唐得可笑。
“你不敢见我,所以让我一个人扛?”
“我那时候也出了问题。”
“你能出什么问题?你不是拿着我的钱创业吗?”
“那笔钱已经没了。”
“没了?”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第一批设备被供应商骗了。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三万。我每天在外面跑融资,住在办公室,手机被催款电话打爆。你打电话那几天,我以为你是来要钱的。”
我冷笑:“我家破产了,我会找你要钱?”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聪明吗?”
“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
“你怕我找你还钱?”
“我怕你说你后悔。”
我没听懂。
他继续说:“你以前说过,给我的钱都是自愿的。可我知道,你每次转账以后,都会把账记在备忘录里。”
我的心口一沉。
那份备忘录,我确实写过。
我把每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用途。不是为了让他还,只是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他不再属于我,而我连自己为他做过什么都记不住。
“那又怎么样?”
“我看到过。”
“你看我手机?”
“你睡着时,手机亮了。”
“所以你就跑了?”
“所以我知道,我留在你身边一天,你就会觉得那些钱没有白花。”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员工休息室的排风扇转得很响,桌上的泡面味道发苦。
我问:“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联系过。”
“我没收到。”
“我给你发过邮件,也去过你家。”
“你去过?”
“我在你家楼下见到过你爸的债主。”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爸第一次住院那天。”
“你为什么不找我?”
“你哥出来把我推走了。”
“陈嘉航?”
“他说你不想再看见我,还说我最好别出现在你家附近。”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面。
陈嘉航确实知道我们的事。
我爸出事后,他曾经把我关在房间里骂,说我丢人,说我花钱买男朋友,结果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可我没想到他见过贺沉。
“那你就信了?”
“我当时也觉得,你可能真的不想见我。”
“你不会问我吗?”
“我问过。”
“问谁?”
“问你。”
“我没接到。”
“我打的是你原来的号码。”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
三年前家里出事后,我换过号码。原来的手机卡被我扔在公寓搬空的那天,连同房产证复印件、几张银行卡和贺沉送我的耳钉一起丢掉了。
这些事情,没人知道。
我没有告诉他。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他不想知道。
可这并不能抵消他没有再找我的事实。
他没有追到最后,我也没有等到最后。
我们像两个站在大雨里的傻子,都以为对方已经转身。
“我不管你当时为什么不接。”我说,“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我会赔给你。”
“保险赔七万。”
“剩下的我一分不少。”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愣了。
“你说好?”
“你坚持。”
“你不说不用了?”
“你不想听。”
那晚之后,我们重新加了微信。
他的头像还是一张黑白建筑图,朋友圈很少,最近一条是公司周年庆的照片。
我没有点开。
他给我发来一份电子协议,把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分成十六期,每期一千零二十七元五角。
我看着那个五角,问他:“你还真算得这么细?”
“财务算的。”
“你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不能乱账。”
我没签协议,直接回:“每月三千,六个月还清。”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够用。”
“你这样还钱,三个月就会进医院。”
“进医院也比欠你强。”
他过了一会儿回:“那就每月三千,剩下的我替你存着,不收利息。”
“我不需要你替我存。”
“这是协议。”
“你刚才不是说老板不能乱账?”
“所以我用个人账户。”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一张工资卡招聘信息。
“新桥科技,仓储文员,月薪九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
我回:“不去。”
“不是我的助理。”
“也不去。”
“你白天送货,晚上保洁,身体扛不住。”
“我扛得住。”
“你上次在电话里哭了。”
我看见那句话,立刻回:“谁哭了?”
“我没说是因为维修费。”
“你少自作聪明。”
“那就当我没说。”
下午,周姐突然让我去商场三楼的会议室。
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旁边放着我的事故认定书。
“陈小姐,我是新桥科技的法务顾问。”
“贺沉让你来的?”
“是。”
“我不接受私下和解。”
“公司也没打算私下和解。”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按照责任认定,车损中有七万元由保险公司承担。剩余部分,贺总个人已经垫付。公司希望你签一份分期付款协议。”
“个人垫付?”
“这辆车登记在公司名下,但贺总当时是驾驶人。”
“那协议写清楚,不要写成他私人借给我。”
“已经写清楚了。”
我翻了几页,看到里面没有任何关于过去关系的内容,只有事故时间、责任比例、赔偿金额和每期还款日期。
最后一页甚至写着,双方不得以还款关系为由要求对方提供劳务或其他形式补偿。
我指着那一条:“这是你们谁加的?”
法务说:“贺总。”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更乱。
“你们老板做事一直这么细?”
“贺总对所有事都这样。”
“那他以前怎么没让我签协议?”
法务笑了一下:“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
他走后,我把协议拍给贺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怕我拿身体抵债?”
“我怕你觉得自己只能拿身体抵债。”
我盯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三年前,我确实把自己说得很便宜。
我以为一个年轻男人留在我身边,必然是因为钱。既然钱能买到陪伴,那陪伴就应该能折算成价格。
后来他离开,我就觉得自己亏了。
我甚至在心里算过,如果没有那六十八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认识我。
可我没有算过,他在我喝醉时给我擦过多少次脸,在我父亲发脾气时替我挡过多少句难听话,也没有算过他为了迁就我的时间,错过过几次同学聚会。
这些东西不好定价。
我签了协议。
每月五号还款一千零二十七元五角。
贺沉没有再提让我去上班。
我们的联系只剩下转账和收款。
第一笔钱转过去时,他没有立刻收。
我问:“为什么不收?”
“刚开会。”
“开会不能收钱?”
“我怕一收,你就把我删了。”
“你现在还怕这个?”
“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可我还是没有说什么。
第二个月,我爸从医院转到了护理院。
费用比医院低一点,但每个月也要五千多。我把夜班改成了隔天上,白天多接一些远郊的单子。
冬天的江北风很硬,骑电瓶车跑一趟郊区,手指会冻得发木。
有一次我在高架桥下摔了一跤,膝盖旧伤裂开,手机也摔得黑屏。
我坐在路边缓了十分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贺沉的车停在我旁边。
不是那辆迈巴赫,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
他下车时,手里拿着一把伞。
“你摔了?”
“没事。”
“手机呢?”
“坏了。”
“车还能骑吗?”
“能。”
他蹲下去检查我的电瓶车,手指碰到车链条上的油。
“你这个刹车片磨没了。”
“还能用。”
“陈葳。”
“你别叫我。”
“你是跟刹车片有仇吗?”
我想骂他,嘴角却先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也没笑,只把伞递给我。
“去医院。”
“我今天有单。”
“我替你送。”
“你送什么?”
“卤肉饭。”
“你知道怎么送吗?”
“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
“我可以学。”
我把伞推回去:“你回去吧。”
他没有走。
雨水从车棚边缘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你还剩几期?”
“十四期。”
“我说的是你欠我的六十八万。”
我的手指一紧。
“那不是你该问的。”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想还给你。”
“你还不起。”
“我现在能还。”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雨里,白衬衫的肩膀被水汽打湿了一片。
“那就还。”
“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你不把这件事当成交易的时候。”
我笑出了声:“贺沉,你现在开始跟我讲感情了?”
“我没资格讲吗?”
“你当然没资格。”
“因为我拿过你的钱?”
“因为你拿完钱就走了。”
他没有反驳。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贺沉有一天站在我面前,向我解释为什么离开,我会怎么回答。
我以为我会痛快地骂他,或者把那六十八万的账单砸到他脸上。
可当他真的说对不起,我只觉得累。
“你不是不敢见我。”我说,“你是觉得见我麻烦。”
“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我怕你继续给我钱。”
我愣了一下。
“你怕我给你钱?”
“我那时候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月五号,我会等你的转账。你多给我五万,我就能少打一份工。你说不用还,我就真的开始以为不用还。后来我发现,我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把公司做起来,而是怎么让你开心,怎么让你不要生气,怎么让你继续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你不是挺会装吗?”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收?”
“因为我穷,也因为我喜欢你。”
雨声突然大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两件事不冲突。”他说,“但我当时分不清。”
我把脸转开。
过了很久,我问:“你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
“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我没说。”
我不想再听下去,推起电瓶车就走。
他在后面跟了两步,最终没有拦我。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她自称是贺沉公司的投资人,也是新桥科技最早的合伙人之一。
“陈小姐,方便见一面吗?”
“你找我干什么?”
“聊聊贺沉。”
“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不是聊你们过去。”
“那就更没必要。”
她说:“公司最近在做新一轮融资,贺沉不愿意接受一部分条件。投资方希望你能劝劝他。”
我笑了:“你觉得我能劝得动他?”
“你们以前关系不一般。”
“不一般不代表我能控制他。”
“你给过他六十八万。”
“这是你调查到的?”
“我们做尽调,应该知道。”
我握着手机,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和他的私事。”
“如果只是私事,他不会把那笔钱拆开投入公司,也不会在财务资料里单独标注。”
“他拿我的钱创业,违法了吗?”
“没有。你们当时都是成年人,转账也没有附带违法条件。”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最近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了一个公益项目,正好是面向低收入大学生的助学基金。”
我没说话。
“他说,启动资金来自一位曾经帮助过他的女性。为了保护对方隐私,名字没有写出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想把这笔钱做成长期项目,但投资方认为这样会影响公司估值。”
“你们怕他拿公司的钱做慈善?”
“我们怕他把个人情感带进商业决策。”
“那你们应该找他,不是找我。”
“贺总不愿意改变。”
我忽然明白过来。
贺沉并不是要把钱还给我。
他是想把那六十八万,变成一件我永远无法取回的东西。
一种体面的、公开的补偿。
可我不需要。
我需要的只是他当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至少说一句“我在”。
我对女人说:“你们不用管我,我也不会劝他。”
“陈小姐,他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失去投资。”
“那是他的选择。”
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新桥科技的采访。
贺沉坐在镜头前,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对记者问公司初始资金来源。
记者问得很直接:“听说您早期资金来自一段特殊关系,这会不会构成利益交换?”
贺沉表情平静:“个人感情经历不属于公司经营信息。”
记者继续追问:“但这笔钱是否涉及包养关系?”
他看着镜头,停了两秒。
“如果成年人的自愿赠与都要被定义成包养,那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那段视频很快被剪成短片,标题写得刺眼。
“新晋富豪回应被包养:我不觉得那是羞辱。”
评论区里有人骂他吃软饭,有人骂我老女人买男大学生,也有人说这是现实版逆袭。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掉。
周姐从旁边探头:“你上新闻了?”
“没有。”
“那个人是不是你以前老板?”
“不是。”
“你骗谁呢?他长得跟那张招聘传单上一样。”
我把拖把递给她:“你去拖二楼。”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债主和欠债人。”
“欠多少?”
“八万多。”
“就这点钱,至于上新闻?”
“那不是车钱。”
周姐看着我,没再问。
那天夜里,商场停电。
所有自动扶梯停在半层,紧急灯把走廊照得一片惨白。我拖着水桶走到西侧楼梯口,听见上面有人争吵。
是贺沉的声音。
“我说过,公益项目的资金不动。”
另一个男人说:“你拿个人情感来做公司决策,迟早把公司拖垮。”
“这是我的股份。”
“你的股份也是投资人的风险。”
“那你们可以退出。”
“贺沉,别忘了新桥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有上去。
那几个人后来从另一部电梯走了。
贺沉一个人站在楼梯口,低头看手机。他大概没发现我,直到我拖着水桶发出声音。
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里?”
“打工。”
“我知道你在这里打工。”
“既然知道,别来。”
“我来找商场谈合作。”
“谈完了?”
“还没有。”
“那你继续。”
我推着水桶从他身边经过。
“陈葳。”
“又怎么了?”
“视频你看到了?”
“没看。”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左耳。”
我把手从耳朵旁边放下。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得很多。”
“那你记得我给你买过什么吗?”
“记得。”
“说说。”
“第一台电脑,黑色的。你买错了配置,第二天又换了一台。相机是银色的,镜头盖丢过一次。你给我买过一双球鞋,尺码大了半码,我没舍得退。”
“你还记得鞋?”
“你不记得?”
“我记得。”
“那你问什么?”
我转过身:“我就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只有转账记录值得你记。”
他走近了两步,没有碰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在我爸住院时出现?”
“因为我怕你看见我会更难堪。”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有凭什么。”
“你总是这样。”我说,“需要我的时候,你说自己没得选。不需要我的时候,又替我做决定。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其实你只是怕自己不好看。”
他的下颌绷紧了。
“是。”
这个回答让我没法继续骂。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折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
“你以前放在我书桌上的。”
我接过来,看到信封上是我的字。
里面是一张存款单,还有几张转账凭证。
金额一笔一笔加起来,正好六十八万。
我抬头看他:“你一直留着?”
“我想还给你。”
“那为什么没有还?”
“因为后来我把钱变成了公司的股份。”
“所以你拿股份还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把它花在酒吧和女人身上。”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甲陷进纸边。
“我没有说你花在那些地方。”
“你心里想过。”
“是,我想过。”
“我知道。”
他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四十五万,是我这些年能拿出来的现金。剩下的二十三万,我会按协议还给你。”
我没有接。
“你哪儿来的钱?”
“公司分红,个人工资,还有去年卖掉的一套小公寓。”
“你有房子?”
“去年买的,后来卖了。”
“为什么卖?”
“我爸生病。”
我怔住。
贺沉的父亲在他上大学前就去世了,他母亲做完手术后一直在老家生活。
“你妈?”
“不是我妈。”
“那是谁?”
“我以前的房东。”
他说:“我刚创业的时候,住在她家阁楼。她后来得了病,儿子不管,我把她送进护理院。”
我看着他手里的银行卡,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总觉得我过得很顺。”
“你开得起迈巴赫。”
“那是公司租的。”
“你穿得起名牌。”
“公司买的工作服。”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受过苦。”
“我没要求你相信。”
我把信封和银行卡一起推回去。
“钱我不要。”
“这是你的钱。”
“我说不要。”
“你凭什么不要?”
“凭我现在不想要。”
“陈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收,我就永远欠你?”
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给我钱的时候,我说会还。你说不用。现在我有能力还,你又说不要。”
“我不想跟你算。”
“可你一直在算。”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争吵更刺耳。
“你算我住了几个月,算我吃了多少饭,算我陪你去了几次饭局,算我有没有对不起你。你说你不想跟我算,可你每一次看见我,眼睛里都在算。”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很清楚。
他偏过脸,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我的手掌发麻。
“说完了吗?”我问。
“没有。”
“那你继续。”
“我当年确实拿了你的钱,也确实喜欢过你。我没有资格把自己说成完全无辜。”
“知道就好。”
“但我也没有欠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桶冷水。
我转身就走,拖把撞到墙边,水溅了一地。
那天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去商场。
周姐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辞职,我说家里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
我只是躺在出租屋里,把旧手机翻出来,试着开机。
旧手机的电池鼓起来了,充了半天也没有反应。我拿去维修店,老板说主板可能坏了,里面的数据不一定能救。
我问:“能不能把短信弄出来?”
“看运气。”
修了两天,老板把手机递给我。
“恢复了一部分,照片和短信都有点乱。”
我坐在店里,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年前的短信被挤在最底下。
贺沉发过很多条。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能联系上我吗?”
“我今天去你家楼下了,你哥说你不想见我。”
“我手里现在只有十三万,先转给你。”
“你换号码了吗?”
“陈葳,如果你看到,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是三年前除夕夜发的。
“我不敢再追着问,但我一直在。”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手机店老板吓了一跳:“数据没救回来?”
“救回来了。”
“那怎么哭了?”
“以前的东西。”
老板没多问,把维修费收了三百。
我走出店门,在街口买了一份热豆浆。
豆浆喝到一半,我给贺沉发了消息。
“你还留着以前的号码吗?”
他几乎立刻回复。
“留着。”
“为什么?”
“怕你哪天打过来。”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找过。”
“多找几次会死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找?”
“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现在不确定。”
我把豆浆杯捏扁。
“我打算赔钱。”
“我知道。”
“六十八万也赔。”
“你不用赔。”
“我要赔。”
他很久没有回。
我又发:“你那张卡里的钱,我也不要。”
这次他回复得很慢。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生气?”
“不是。”
“那为什么?”
我站在车流边,看着对面的红灯。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给你的钱都是买你的。”
他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我去新桥科技找他。
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没有。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登记表:“您找哪位?”
“贺沉。”
“贺总今天有会。”
“我等他。”
“可能要很久。”
“我等。”
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午休时,前台给我倒了一杯水。
“您是贺总的朋友吗?”
“以前是。”
“以前?”
“现在算债主。”
她没听懂,礼貌地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贺沉从电梯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谈钱。”
“去会议室。”
“不用,就在这儿。”
前台和旁边几个员工都看了过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算过了,六十八万分成两部分。你当初给我妈住院的钱,算赠与。其他部分我按借款算,给你三十二万。”
“为什么是三十二万?”
“你母亲手术那笔,我不是为了买你。”
“其他的呢?”
“其他的是我让你陪我、住我家、辞掉兼职的费用。既然我们当时是关系,那部分不该算得这么干净。”
他看着我手里的纸:“你自己定的?”
“嗯。”
“你还挺讲道理。”
“我以前不讲。”
“现在也不算。”
“你签不签?”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签。”
“这是你写的协议?”
“我写的。”
“那我不签。”
“你凭什么不签?”
他重复我在楼梯口说过的话:“凭我现在不想要。”
我气得想笑:“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前台小声咳了一下。
贺沉把我拉到一旁,声音压低:“你拿这张纸来干什么?”
“还钱。”
“我已经说过不用。”
“那你把卡收回去。”
“我没打算拿回。”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别把六十八万说成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
我怔了怔。
他看向大厅里的落地窗,外面正下着小雨。
“我做助学基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成功。那是我能想到的,最不难看的还法。”
“可那不是我的钱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是我的?”
“因为它是从你给我的钱开始的。”
“你问过我吗?”
“没有。”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没有凭什么。”
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心里的火一下没了,只剩下疲惫。
“贺沉,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知道一点。”
“你总是把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所以我想问你。”
我没说话。
“你希望我怎么还?”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他说愿意把六十八万连本带利还给我,我也许会觉得他终于把那段关系剥得干干净净。
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又不愿意。
我想要的不是钱。
我想要他承认,当年他也爱过我,承认那两年不只是他被迫接受的交易,也不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
可这种东西,不能写进协议。
“你不用还了。”我说。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事故的钱必须赔。”
“那笔我可以收。”
“还有,别再拿以身相许这种话开玩笑。”
“我当时是想让你别那么紧张。”
“你知道那句话多恶心吗?”
“知道。”
“你知道还说?”
“因为我以前欠你一句玩笑。”
“什么玩笑?”
他看着我:“你当年说,等我赚到第一桶金,就以身相许。”
我愣住。
我确实说过。
那是他创业比赛获奖的晚上,我喝了半瓶红酒,趴在沙发上逗他。
“贺沉,你以后要是发财了,就以身相许。”
他当时说:“你想得美。”
我笑得不行。
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那是我喝醉说的。”
“我没喝醉。”
“你记这种话干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想答应。”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可我很快又冷下去。
“后来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发现,‘以身相许’也是一种欠债。”
他说:“我如果答应你,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给过我钱?我分不清。”
“所以你就跑了。”
“嗯。”
“你真懦弱。”
“是。”
“你没有别的话了?”
“有。”
“说。”
“我现在分得清了。”
大厅里有人从我们旁边经过。
他没有看我,只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用身体抵债,也不想让你用钱买断我们。可如果你一定要选,我希望你选赔钱。”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你欠我。”
那天我没有签任何新的协议。
我只把事故赔偿协议带走了。
后来我辞掉了商场夜班,去了新桥科技的仓库上班。
不是因为贺沉。
是因为那边的工资高一些,五险一金也是真的。
我在入职表上填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妈的号码。前台人事问我和贺总是什么关系,我说普通上下级。
她看了看我:“贺总说你不用试用期。”
我抬头:“按规定来。”
“他交代过了。”
“那就按规定来。”
我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隔着玻璃门,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贺沉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他没有插手。
试用期三个月,我一次都没有迟到。
我负责整理供应商资料,核对仓库进出货,偶尔跟着司机去送设备。以前我在父亲公司做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没人觉得这算工作。
我第一次领到九千块工资时,给贺沉转了三千。
他说:“还剩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元。”
“我知道。”
“你不用每月多还。”
“我按协议来。”
“协议是你自己写的。”
“所以我按自己的规矩来。”
他收了钱,发来一个表情。
那是他以前最常用的一个,黑色小人站在原地。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他刚住进我家时,连外卖都不会点。
那时候他把手机递给我:“这个软件怎么用?”
我说:“你是不是从山里来的?”
他说:“我从县城来的。”
“差别很大吗?”
“县城也有手机。”
“那你为什么不会?”
“以前舍不得开流量。”
我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以后随便用。”
他接住,笑了一下。
那笑和他在车祸现场的笑不一样。
那时的笑很轻,像怕惊动我。
车祸后的笑,则像是在试探我还会不会被他激怒。
我们一点一点恢复了联系。
他会在下班前问我:“今天仓库冷不冷?”
我会回:“比你办公室冷。”
他第二天就让后勤把仓库的暖风机修好。
我说:“别搞特殊。”
他说:“所有仓库都修。”
后来我发现,其他两个仓库根本没有坏。
我把他叫到仓库门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暖风机。”
“坏了就修。”
“别把我当傻子。”
“那你别当。”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贺沉。”
他回头。
“你以前是不是也给过我钱?”
“给过。”
“多少?”
“记不清了。”
“你记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还。”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所以我比你大方?”
“你比我有钱。”
“也是。”
他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堆得很高的纸箱。
“陈葳,月底你爸护理院的费用我可以先垫。”
“不要。”
“不是给你,是借给你。”
“我还不起。”
“可以慢慢还。”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听得懂。”
“那你别管。”
“我管的是员工福利。”
“你爸不是你员工。”
“那我管的是你。”
我一下没说话。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立刻补了一句:“管你工作状态。”
我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再提。”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提。
我爸在护理院住了半年。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时最常问的一句话是:“公司还在吗?”
我说:“在。”
“你弟呢?”
“在外地工作。”
“贺沉呢?”
我端水的手停住。
我爸以前见过他。
贺沉跟我回家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我爸把他当普通朋友,第二次,我爸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贺,陈葳脾气不好,你多让着她。”
那时候贺沉笑着说:“我知道。”
我没想到我爸还记得。
“你怎么突然问他?”
“他不是要娶你吗?”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谁说的?”
“你妈说的。”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手抖了一下。
“老陈你别乱说。”
“那小贺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
“不是你还把人带回来?”
我妈叹气:“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吗?”
我爸没有再问。
那天离开护理院后,我给贺沉发消息。
“你去看过我爸?”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的那次。”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要娶我。”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哦。”
“你哦什么?”
“那挺好。”
我站在护理院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不想娶?”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不敢问。”
“你连问都不敢?”
“你刚说不是。”
“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也不敢。”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骂了一句:“孬种。”
他回:“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朝公交站走。
半路上,他又发来一条。
“陈葳,你想结婚吗?”
我停在路边。
前面是一家婚纱店,玻璃橱窗里摆着两个人台,女模特的婚纱拖着很长的尾巴,地面灯光照得白晃晃的。
我回:“不想因为欠钱结婚。”
“也不想因为你还钱结婚。”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知道你还想不想结婚。”
我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贺沉来我家楼下。
他没有上楼,只站在那辆普通商务车旁边。
我穿着拖鞋下去,手里还拿着垃圾袋。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
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纸箱。
我认出那是我以前公寓里用过的旧物收纳箱。
“你怎么会有这个?”
“搬家的时候,我把你的东西寄存在仓库。”
“哪些东西?”
“你自己看。”
纸箱里有我的几本证书、一个坏掉的相机包、几张父亲公司的旧合同,还有一只银色耳环。
那只耳环我以为早就丢了。
我拿起来,发现耳钉后面的扣子不见了。
贺沉说:“另一只我找不到。”
“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你说过,这对耳环是你妈送你的。”
我把耳环放回去。
“你可以直接扔掉。”
“舍不得。”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躲。
“你现在说这些,不怕我又多想?”
“怕。”
“那还说?”
“因为不说,你更会多想。”
我低头看着纸箱里的旧合同。
那些纸已经发脆,边角泛黄。合同上有我爸的签字,也有当年合作方的公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当年是不是见过这份合同?”
“见过。”
“你喝醉的时候,你让我帮你找过一份供应商名单。”
“你看过内容?”
“看过。”
“那你有没有发现,担保金额不对?”
贺沉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合同拿出来,指着其中一页。
我爸签的担保金额是三百二十万,可后来银行拿出来的复印件上,金额变成了八百六十万。
当年我只顾着到处借钱,没有仔细核对。
前段时间,护理院来了一个律师,说可以帮我爸重新审查债务。我一直没当回事,因为请律师要钱。
“这份合同可能被人动过。”我说。
贺沉接过合同,看了很久。
“原件在你这里?”
“只有这一份。”
“你有没有做过司法鉴定?”
“没钱。”
“明天我让法务帮你看。”
“不用。”
“不是帮你还债,是看合同。”
“那也不用。”
“陈葳,你能不能别一遇到我的帮助就拒绝?”
“我不想欠你更多。”
“这不算欠。”
“对你来说当然不算。”
他把合同还给我。
“那你自己处理。”
他没有再劝,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我忽然喊:“贺沉。”
他回过头。
“如果我让你看,你会收钱吗?”
“会。”
“按市场价。”
“那算借款。”
“可以。”
我说:“明天把报价发我。”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公司的法务确实给了我报价。
不便宜,但比外面的律所低。
我签了服务合同,每月从工资里扣。
法务查了三周,找到了当年合作方的一份电子邮件。邮件附件里的原始合同显示,担保金额确实是三百二十万,银行手里的八百六十万版本很可能存在篡改。
这件事没有立刻让我们家摆脱债务。
但律师说,只要能证明签字页和金额页不是同一版本,就有机会重新开庭。
我爸知道后,第一次在护理院里安静了很久。
“你妈早说过,那王老板不是好东西。”他说。
“现在说也晚了。”
“贺沉帮的?”
“我自己花钱请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还喜欢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喜欢就别算钱。”
我没说话。
我爸把脸转向窗户:“我年轻时,也欠过你妈很多钱。”
“你不是说你们是夫妻?”
“夫妻也会欠钱。”
“那你还了吗?”
“没还完。”
“你妈怎么没跟你离婚?”
“她傻。”
我笑了一下。
我爸也笑了一下,笑完又咳起来。
我给他倒水,手指碰到杯沿时,忽然想起贺沉曾经给我写过一张便签。
那是他刚搬进我家不久,我胃疼得厉害,早上没吃饭就去开会。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
“陈葳,别拿钱买饭,先吃饭。”
后来那张便签被我撕掉了。
我以为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留下。
可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银行卡和合同。
是一些当时看起来没用的话。
官司打了八个月。
最终法院没有完全推翻原来的债务,但确认其中一百八十万担保责任存在瑕疵,银行重新核算后,家里的债务少了一部分。
这不是奇迹。
我爸的房子已经卖了,仓库也回不来,陈嘉航仍然没有回来,家里欠的钱也没有凭空消失。
但每个月还款从一万一降到了六千八。
我妈终于不用再去借钱给护理院交费。
那天我下班,贺沉站在公司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身后停着那辆被我撞过的迈巴赫。
“车修好了?”我问。
“修好了。”
“花了多少?”
“保险报了七万,剩下的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还有三个月。”
“剩两个月。”
“我记得。”
“我没催。”
“你最好别催。”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要不要坐一趟?”
“我不坐。”
“怕又撞。”
“你现在有驾照了。”
“我没钱养车。”
“这车是公司的。”
“那更不能撞。”
他笑了一下。
我发现他现在笑的时候,眼角还是会有很浅的纹路。三年前他还没有这些纹路。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开这辆车?”
“公司要求。”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换?”
“因为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第一次见我时,骂我穷。”
我皱眉:“我什么时候骂你穷了?”
“你说我穿得像来讨饭的。”
“我说过?”
“说过。”
“那你记得挺详细。”
“嗯。”
“你记仇?”
“记喜欢的。”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只银色耳环。
“我最后一期还款,下个月转给你。”
“好。”
“转完以后,我们就两清。”
“你别又说不用。”
“我不说。”
“也别给我转回去。”
“不会。”
“更别把那笔钱捐出去。”
我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这次是在认真说。”
最后一期还款那天,是周五。
我提前两天把钱存好,到了凌晨一点才转过去。
六十八万,我没有能力一次性还完。
事故赔偿的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我也没有一次性还完。
我把两笔钱分开转了。
备注写得很清楚。
“事故赔偿,结清。”
“旧账,结清。”
贺沉很快收款。
他只回复了四个字。
“收到,不欠了。”
我看着那句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呆。
早上起来,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一趟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店。
贺沉在那里等我。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在公司里年轻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说过还完钱要见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晚。”
“我昨晚只发了转账。”
“转账备注里写了。”
我坐到他对面。
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我要了一杯热水。
贺沉把菜单推过来:“你以前喜欢喝冰美式。”
“胃不好。”
“现在还不好?”
“偶尔。”
“那喝热的。”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热拿铁。
等咖啡的时间里,我们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路边一辆电瓶车响了两声喇叭。
我忽然想起那辆撞过迈巴赫的旧车。
它后来彻底坏了,车店老板说修不划算。我把它卖给了收废品的,只留下了车筐上的那截黑色胶带。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说。
“你说。”
“我们两清了。”
“以前的钱、车的钱、合同的钱,都两清了。”
“所以以后你别叫我陈姐。”
他抬眼看我。
“叫名字。”
“陈葳?”
他点头:“陈葳。”
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称呼我等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只有当所有钱都拿开之后,他叫我的名字,才不会像在叫一个曾经给过他银行卡的人。
“贺沉,”我说,“你以前问过我想不想结婚。”
“我现在还是不想。”
“你别这么快答应。”
“那我应该说什么?”
“至少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婚姻变成另一个合同。”
“我也不想。”
“我也不想一开始就谈未来,谈房子,谈谁养谁。”
“你别什么都可以。”
他看着我,终于笑了。
“那我说不可以。”
“这才像话。”
咖啡送过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喝了一口,太烫,舌头被烫得发麻。
他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有道谢。
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一些没用的话。
仓库的暖风机、我爸最近的药、他公司今年的订单,还有那辆迈巴赫到底为什么一直没卖。
离开咖啡店时,他问:“你去哪儿?”
“去护理院。”
“我送你。”
“坐公交。”
“下雨了。”
“我有伞。”
他抬头看天。
确实下雨了。
雨不大,路面已经湿了一层。
他没再坚持,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有。”
“这把是新的。”
“我不缺伞。”
“那你拿着。”
我看着那把黑色折叠伞,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有。”
“说。”
“你还记得车祸那天,我问你什么吗?”
“记得。”
“你一直没回答。”
“我回答了。”
“你只说赔钱。”
“那就是回答。”
“我问的是另一个。”
我看着他。
他站在咖啡店门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谁也没有注意我们。
“现在钱已经赔完了。”他说,“所以我重新问一次。”
我没有开口。
“陈葳,”他看着我,“以身相许吧。”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非得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想了很久。”
“你知道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求婚?”
“像欠骂。”
“那你骂。”
“贺沉,你是不是脑子有包?”
“还不小。”
我把那把伞塞回他手里。
“我不以身相许。”
他点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看着他,补了一句。
“我以陈葳的身份,跟你重新谈一次恋爱。”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还钱,不是报恩,也不是你替我爸找律师换来的。”
“不是你给我工作,我就得跟你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了,我会直接说。”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我愿意。”
这次轮到我没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我伸手把伞拿回来。
“先从吃饭开始。”
“吃什么?”
“便宜点的。”
“楼下有砂锅米线。”
“行。”
“你以前不吃路边摊。”
“现在吃得起了。”
“我请你。”
“AA。”
“第一顿也AA?”
“感情刚重新谈,账先分清楚。”
他点头:“可以。”
我们沿着街边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一辆电瓶车从旁边擦过去,铃铛响得很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贺沉伸手护住我的肩膀,很快又松开。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再碰我。
过了两个红绿灯,砂锅店的招牌亮起来,玻璃门上全是水汽。
我推门进去,坐到靠窗的位置。
贺沉把菜单递给我,还是像很多年前那样问:“你吃什么?”
我看了看价格。
“番茄牛肉米线。”
“要不要加蛋?”
“加一个。”
“我付。”
“说好AA。”
“鸡蛋我请。”
“那就一个鸡蛋。”
老板端上两碗米线,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贺沉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我碗边。
我说:“我现在吃香菜。”
“以前不吃。”
“人会变。”
“那就好。”
我抬头看他:“什么叫那就好?”
“你变了,我也可以重新认识你。”
我低头夹起一筷子米线。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路边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雨幕里,车门上的凹痕已经修好,漆面亮得看不出曾经撞过。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转账记录。
那两笔备注还在。
我截了图,发给贺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问:“你发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
“提醒什么?”
“以后别拿这两笔钱说事。”
“我不会。”
我收起手机,端起碗。
“下次别开迈巴赫接我。”
“太招摇。”
“那开电瓶车?”
“你会骑吗?”
“你教我。”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陈姐。
我也没有再把银行卡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