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七月的练车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柏油路面反着白光,空气里全是橡胶轮胎磨烫了的焦味。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方向盘套被上一个人攥得湿漉漉的,摸上去黏腻发滑。
副驾驶的学员缩着脖子看手机,后排两个等练车的大姐拿防晒衣盖着脸打盹。
我把离合器踩到底,挂一挡,松手刹,车子抖了两下熄火了。
没事没事,慢慢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念课文。
我叫陈屿,二十四岁,在这家驾校当教练刚好一年。
说是教练,其实就是我爸的替班——他上个月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左腿麻得踩不动刹车,驾校不让上岗。
校长老周抽着烟跟我说,让你儿子来吧,工资照开,别声张。
我爸回家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把教练证和车钥匙放在饭桌上,说,你先顶着,我好点了就回去。
我没吭声。
那张教练证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我爸用了十二年。
小夏就是在我顶班的第二个星期出现的。
那天下午我带了三个学员,倒车入库练到第三轮,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遮阳棚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以为是谁的家属来送水,没在意。
等我下了车,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说,陈教练,给你带了点水果。
我愣了一下。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我是赵叔介绍的,明天来学科目二,今天先过来认认路。
塑料袋里是两个火龙果和一盒切好的哈密瓜,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盒子底下还压着一个冰袋。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转身走了,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马尾辫在太阳底下晃成一团光。
后来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带东西。
有时候是洗好的葡萄,有时候是切成块的西瓜,有一次带了一整盒自己包的芒果班戟,奶油在三十八度高温里塌成一团,她还是笑呵呵地递过来,说,今天这个失败了,你们凑合吃。
学员们都认识她了。
有个大姐开玩笑说,陈教练,你女朋友对你真好。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就是朋友。
小夏在旁边喝水,听见了也不接话,只是抿着嘴笑,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我跟她说过我爸的事。
那天练完车,学员都走了,我一个人拿水管冲车轮上的泥,她蹲在旁边的台阶上吃冰棍。
我说,其实这车不是我的,教练也不是我考的,是我爸的岗,我就是个替班。
我说得很慢,把水管关了,拿抹布擦后视镜,不敢看她。
她说,那你爸好点了吗。
我说,老毛病,养着呗。
她把冰棍棍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裙子,说,那你也挺厉害的,才学几天就能带学员了。
我没接话。
我爸当教练之前是开货车的,跑了十几年长途,攒的钱全供我念了大学。
我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那年工地黄了,包工头跑了,我蹲了三个月人才市场,最后回家帮我爸洗车。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白供你念书了,只是每天晚上吃完饭,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爸没少挣。
存折是红色的,封面印着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烫金的字磨掉了半边。
里面每一笔存款都是整数,一千、两千、三千,日期密密麻麻,最早一笔是二〇〇六年。
我小时候见过这本存折,我爸把它塞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摸了好几年,数字没怎么涨。
小夏从来没问过我挣多少钱,也没问过我什么学历。
她只是每天来练车的时候多带一份水果,走的时候把空饭盒收走,第二天洗干净再装新的来。
我以为这就是不嫌弃。
02.
我爸的腰一直没好。
八月初我带他去医院复查,拍了核磁共振,片子出来,医生拿笔尖点着屏幕上一块灰白色的阴影说,看见没,这里,脱出已经压迫到神经根了,保守治疗意义不大,建议手术。
我爸坐在诊室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腰挺得笔直——他这辈子坐椅子都是这个姿势,开货车落下的毛病,腰不好也不敢靠实了,总觉得随时要起来赶路。
他问医生,手术多少钱。
医生说,微创的话三四万,开刀的话便宜点,两万多,但恢复慢。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做了,回家养着。
我说,钱我有。
他摆摆手,你那点工资自己留着,你妈那边还得吃药。
我妈在老家,跟我姥姥住,类风湿关节炎,手指关节肿得跟核桃似的,每个月药费一千二。
我爸每个月往老家寄两千,剩下的钱刚好够他吃饭交房租。
那本红色存折上的数字,这些年涨涨跌跌,最高的时候到过八万,后来又掉回三万。
我大学毕业那年,取过一笔两万五,给我交房租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爸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存折递进去的时候,柜员问他,全取吗?
他说,全取。
这些事我没跟小夏说过。
我们还没到那个份上,什么关系都没挑明,她只是每天来练车,带水果,偶尔练完了跟我一起吃个路边摊。
她点一碗凉皮,我点一碗擀面皮,多放辣子,两瓶冰峰,加起来不到四十块钱。
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截后脖颈,晒得微微发红。
有一次吃完凉皮往回走,路过驾校门口的小卖部,她忽然说,陈屿,你觉得我科目二能过吗。
我说,能,你倒库比我教过的所有学员都稳。
她笑了,说,那是因为教练教得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腰底下垫了两个枕头。
茶几上放着那本红色存折,旁边是一张驾校的缴费单,学员名字写的是夏宁。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报名费两千八,已缴清。
缴费日期是七月二号,她第一次来练车的前一天。
我爸闭着眼睛说,那姑娘今天下午来过了,给我拎了一箱牛奶,说是你朋友。
我拿着那张缴费单,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小夏来练车,我教她侧方停车。
她打方向盘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车似的。
我坐在副驾驶,看她后视镜对点的样子,认真得眉头都皱起来。
练了三把,全倒进去了,一点没压线。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怎么样?
我说,满分。
她笑出声来,伸手去拿放在中控台上的水杯,手背不小心碰到我胳膊,凉凉的,沾着方向盘上蹭到的一点灰。
03.
九月头上,驾校来了个新教练。
姓周,叫周铭,校长老周的亲侄子,刚从外地回来。
他开一辆白色思域,停在教练车旁边,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第一天上班穿了一双AJ,踩在驾校的土路上,学员们都多看了两眼。
老周领着他挨个教练车转了一圈,介绍到我的时候,老周说,这是老陈的儿子,替他爸顶班的。
周铭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好到让人觉得客气但不亲近的位置。
他说,辛苦辛苦,顶班不容易。
我说,还好。
他走之后,旁边车上的刘教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这位太子爷回来不是当教练的,是来接班的。
老周明年退休,驾校要交给他。
我没当回事。
我就是个顶班的,我爸腰好了我就走,谁接班跟我没关系。
但周铭不这么想。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练车区域。
有时候是路过,站在旁边抽根烟,看两眼就走;有时候是直接走过来,敲敲车窗,说,兄弟,你这个学员的倒库角度不对,方向盘打晚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车里的学员听见。
学员尴尬地看着我,我说,没事,再练一把。
小夏来的那天下午,周铭又过来了。
小夏正在练曲线行驶,车速压得很稳,方向盘打得又轻又准。
周铭站在遮阳棚底下看了一会儿,等小夏下了车,他走过去,递了一瓶矿泉水,说,你开得不错,以前学过?
小夏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看我,说,陈教练教的。
周铭笑了笑,说,陈教练教得确实好,不过你如果想体验一下自动挡,我那台车是新车,空调也凉快。
小夏说,不用了,我学手动挡就行。
周铭走了之后,小夏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我车的前机盖上,没拧开。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人说话让人不舒服。
我没接话,但我注意到她从那天起,再也不带水果来驾校了。
我以为她是练车忙忘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驾校门口的垃圾桶里看见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火龙果,跟我第一次收到的一模一样。
袋子是干净的,水果也是好的,像是刚放进去不久。
我站在垃圾桶前面愣了好一会儿,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
驾校里传来教练车倒库的提示音,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一遍一遍,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问我,小夏最近怎么不来了。
我说,她科目二快考试了,在家复习。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腰上贴的膏药露出一角,药味混着客厅里炒菜的油烟味,闷闷的。
我把那本红色存折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开看了看。
最近一笔存入是三个月前,三千块,是我交的。
再往前翻,每一页都是我爸的字,圆珠笔写的,日期、金额,偶尔在备注栏里写两个字:学费、房租、过年。
最后一页的余额是四万二,刚好够手术费,但他不做。
我把存折放回茶几上,跟我爸说,爸,要不还是把手术做了吧。
他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再说吧。
04.
十月十七号,小夏科目二考试。
她约的是上午场,我前一天晚上给她发了消息,说,明天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点头。
考试当天我没去考场。
驾校有规定,教练不能跟车去考场,怕影响学员心态。
我就在练车场等着,一上午带了两组学员,倒库的时候总是走神,方向盘回晚了两次,学员差点压线。
十一点半,小夏给我发了条消息:过了,满分。
我盯着屏幕笑了,旁边学员说,陈教练你笑啥呢。
我说,没事,我朋友科目二过了。
学员说,那你得请客啊。
我说,请,中午加个菜。
下午小夏来驾校,我以为她是来报喜的。
她确实来了,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平时精神。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铭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从驾校门口走进来,并排穿过练车场的水泥地,周铭一直在说话,小夏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们经过我的教练车的时候,小夏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周铭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就跟着他走了,进了驾校办公楼。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后排的学员说,教练,还练不练了。
我说,练。
我挂挡,松离合,车子猛地窜出去,差点撞到前面的隔离墩。
学员吓得叫了一声,我踩死刹车,车子在离隔离墩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发动机还在抖,我的手也在抖。
那天下午我带了四组学员,倒库、侧方、曲线、直角,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发干,练到方向盘套被汗浸透。
学员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车里,车窗全摇下来,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工地的尘土味。
我拿起手机想给小夏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跟周铭走在一起?
问她为什么不再带水果了?
问她垃圾桶里那两个火龙果是不是她扔的?
我什么都没问。
晚上回家,我爸在厨房煮面条。
他腰不好,站着切菜的时候一只手撑着灶台,切一刀歇一下。
我走过去接过菜刀,说,我来。
我爸靠在冰箱上,看着我切西红柿,忽然说,小夏那姑娘,你是不是喜欢她。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
我说,不知道。
我爸说,我今天去驾校拿药,看见她了,跟老周他侄子在一块儿。
我说,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是校长的侄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人家是校长的侄子,你是个顶班的。
人家开思域,你开教练车。
人家有前途,你连你爸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两碗,我爸端了一碗坐到沙发上,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存折里那四万二,你拿去用吧。
我说,那是你手术的钱。
他说,不做了,做了也不一定好。
我没接话。
窗户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红色存折上。
封皮上的烫金字已经全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凹痕,像某种消失了的承诺留下的印记。
05.
十月二十五号,驾校组织月度考核,所有教练带一名学员参加技能评比,前三名有奖金。
老周在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说,小陈,你也参加,你爸当年可是连续三年的考核第一。
周铭站在老周旁边,笑着说,那这次我也得努力了,不能给周叔丢脸。
散会之后,刘教练拉住我,说,你小心点,这次考核的评委除了老周,还有车管所的人,成绩会记入教练档案。
周铭要是拿了第一,明年接班的位子就坐稳了。
我说,关我什么事。
刘教练说,你傻啊,他上去了,第一个挤走的就是你。
你是顶班的,连劳动合同都没签,他一句话你就得走。
我选了小夏当我的考核学员。
不是我想选她,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那天下午她练完车,站在车门旁边,说,陈屿,月度考核我跟你一组吧。
我说,你不是跟周铭练自动挡去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我看见了,你跟他进办公楼那天。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天他是叫我去填一个学员满意度调查表,所有学员都要填,不是只有我。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从头到尾只跟你一个人练车,科目二是你教的,考核我也想跟你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攥着挎包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以前没留意过,像是被什么锐器划伤的。
我说,行。
考核那天早上,练车场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驾校年度技能考核。
车管所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遮阳棚底下,面前摆着评分表。
老周坐在中间,周铭站在他身后,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子挺括。
小夏上车之前,我给她调了后视镜和座椅。
她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我,说,陈教练,你别紧张。
我说,是你考试还是我考试。
她笑了一下,说,都考。
考核内容是倒车入库加侧方停车加曲线行驶,三连考,限时五分钟,压线扣分,超时扣分,熄火直接零分。
小夏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起步。
她打方向盘的动作还是那么轻,像怕弄疼了车似的。
倒库一把进,侧方一把进,曲线行驶车身离边线始终保持在十五厘米以内,全程没有一次修正。
车子停稳的时候,计时器显示四分十二秒。
车管所的女考官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教练带得不错。
周铭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带的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倒库的时候方向盘打晚了,压了左边线,扣了十分。
小伙子下车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周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没事,第一次嘛。
考核结束,老周当场宣布成绩。
小夏拿了第一,总分九十八。
周铭的学员排第四。
散场的时候,周铭走过来,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笑容,说,恭喜啊陈教练,实至名归。
我说,谢谢。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小夏是我表妹。
我愣住了。
他说,她妈跟我妈是亲姐妹。
她来驾校报名的时候没跟我说,自己悄悄报的,后来我叔看见她名字才告诉我。
那天我叫她去办公室,就是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软下来了。
他说,她不让说,怕你觉得她是关系户,练车的时候特殊照顾。
她还跟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教练,让我别给你使绊子。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
练车场上空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大片干净的蓝天。
小夏从休息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过来。
袋子里是两个火龙果。
她说,好久没带了,今天补上。
我接过袋子,火龙果的表皮凉凉的,带着冰箱里的冷气。
我看着她的脸,她晒黑了一点,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晒斑,以前没有的。
我说,周铭是你表哥。
她说,嗯。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说了,你还会认真教我吗。
她把碎发别到耳朵后面,露出那截晒红了的后脖颈,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说,我从第一天来就知道你是谁。
赵叔跟我爸是工友,他说老陈教练的儿子在顶班,人老实,技术好,就是太闷了。
我想来看看,一个闷闷的教练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说,结果发现,确实很闷。
我笑了,笑出声来,笑得眼眶发酸。
练车场上空的喇叭又开始响了,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某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关心。
06.
十一月,我爸做了手术。
微创,花了三万四,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两万一。
钱是我出的,加上我爸存折里取了一万。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走廊里的椅子是铁皮的,坐久了屁股冰凉,我只沾了半边,腰挺得笔直,跟我爸一模一样。
小夏来了,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坐在我旁边。
她没怎么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手术室门口的红灯。
红灯灭的时候,她比我先站起来。
医生说手术顺利,突出物取干净了,神经压迫解除了,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麻药没全退,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看见小夏,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笑了。
出院那天,我开教练车去接他。
他坐在副驾驶上,腰上还绑着护具,但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
他摸了摸仪表盘,摸了摸挡杆,又摸了摸方向盘,像摸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他说,这车该保养了,听发动机的声音,机油该换了。
我说,好,明天去换。
车开到驾校门口,老周站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周铭。
老周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我爸把窗摇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周说,老陈,好了?
我爸说,好了。
老周说,好了就回来上班,你儿子这几个月干得不错,但他那个倒库教法跟你不一样,学员反映说太温柔了,不够狠。
我爸笑了,说,温柔点不好吗。
老周也笑了,拍了拍车门,说,下周一把体检报告拿来,给你排课。
周铭站在后面,冲我点了点头。
他今天穿了一双普通的运动鞋,AJ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夏的科目三也过了,十一月二十八号拿的驾照。
她拿到驾照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驾照封皮是黑色的,她举在手里,背景是车管所的白墙。
她说,陈教练,从今天起我就不用叫你教练了。
我说,那你叫我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说,叫你陈屿。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开着我爸那辆教练车,带小夏去城外练车。
她拿了驾照之后还没上过路,说不敢一个人开。
我们开了一段国道,又开了一段乡道,最后停在一个水库边上。
水库的水面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小夏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轻,像怕弄疼了车似的。
她转过头看我,说,陈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驾校那天吗。
我说,记得,你带了两个火龙果。
她说,其实那天我不是去认路的,我是去看你的。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虎口上那道疤在夕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细细的,白白的,像一道被时间磨淡了的印记。
她说,赵叔跟我爸说,老陈的儿子替你爸顶班呢,那孩子不容易,他妈在老家生病,他爸腰坏了还硬撑着,他自己大学念完没找着工作,回来帮他爸洗车,一句怨言没有。
我就想,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顿了顿,说,后来我知道了。
水库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车窗外的芦苇哗哗响。
远处有鸟从水面上飞起来,灰色的影子掠过夕阳,落在对岸的树丛里。
我伸手握住方向盘的下沿,她的手还在上面,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凉凉的,跟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向盘被夕阳照得发亮,皮革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汗渍和磨损,摸上去粗粝而温热。
这台车教过几百个学员,跑过几千公里路,我爸握过它,我握过它,小夏也握过它。
它见过太多人紧张的样子、笨拙的样子、终于学会的样子。
小夏把车钥匙拔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钥匙是铁的,被磨得锃亮,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说,下次换你开。
我说,好。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但我不想松手。
车窗外面,水库的水面暗下来了,夕阳沉到了山后面,只剩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某个笨拙的人在天上写了一半又擦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