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蝉联单位8年销冠,年终奖竟为零元。
财务部的小刘把那张薄薄的工资条递给我时,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三遍那个刺眼的0。
办公室暖气开得足,可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八年了,我赵明远从没让销售一部的业绩跌出过前三。
去年我一个人扛下整个部门四成的销售额,光提成就够养活三个新手。
年底总结会上,总经理周国平还专门站起来给我敬了杯茶。
他说,明远是咱们公司的定海神针。
这才刚过完元旦,定海神针的年终奖就成了零。
我捏着工资条站在财务部门口,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
也许是系统出了错,也许是财务对接出了问题。
可小刘偷偷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赵哥,这是周总亲自签的字。
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点点头,把工资条折好塞进裤兜。
走廊里挂着的年度销冠照片墙上,我的笑脸还挂在最中间。
照片旁边的业绩数字红彤彤的,像一把烧人的火。
我没有直接冲进总经理办公室。
在职场混了十几年,我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回到自己工位,我打开电脑调出去年的所有销售记录。
每一笔合同、每一次客户拜访、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日期。
数据不会骗人,我的业绩比前年还涨了百分之十二。
隔壁工位的小王凑过来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没吭声,只是把工资条扣在桌上。
他眼尖瞥见了那个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整个上午,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得很。
平时跟我走得近的几个同事都绕着我的工位走。
倒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仓库老李,路过时拍了拍我肩膀。
他说,明远啊,有时候太亮眼了也不是好事。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午休时间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抽烟。
手机响了,是老客户张总发来的新年问候。
他说今年那批设备的尾款已经打过来了,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吃顿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差点没忍住。
客户都记得我,自家公司却把我当傻子。
下午两点,我敲开了周国平办公室的门。
他正坐在大班椅上看文件,见我进来也没抬头。
我直接把工资条放在他桌上,说周总,我想跟您请教一下。
他这才慢悠悠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他说,明远啊,公司今年效益不好,高层决定压缩开支。
我说我的业绩摆在那里,八年来第一次拿零年终奖,总得有个说法。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他说,你业绩是好,但你知不知道你去年得罪了多少人?
销售二部的刘经理,采购部的王主任,还有行政那边的小陈。
你赵明远太独了,吃肉连汤都不给别人留一口。
我愣住了,这些话从没人在我面前说过。
我承认我性格硬,谈客户时不讲情面,可那都是为了公司利益。
周国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从我脸上移开。
他说,年终奖的事是董事会定的,我也没办法。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来推销的。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我盯着周国平桌上那个摆件,那是去年我拿销冠时公司发的奖品。
一只镀金的牛,角上已经掉了漆。
我没再问第二句,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那些客户的名片、笔记本、还有女儿贴在我电脑上的卡通贴纸。
每一样我都慢慢放进纸箱里,动作很轻。
旁边的小王终于忍不住了,他说赵哥你别冲动啊。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像聚光灯。
我抱起纸箱走到部门大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业绩墙。
墙上的赵明远三个字还发着光。
就在我推开玻璃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国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喘。
他说赵明远你站住,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二十多位部门领导面前。
那些人的脸我大多认识,有的在幸灾乐祸,有的皱着眉。
周国平整理了一下领带,往前走了两步。
他说公司规定,离职员工必须移交所有客户资料和联系方式。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说把你手机和电脑交出来。
我说周总,客户资源是公司的没错,但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
这话一说,他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说赵明远你少来这套,这些年公司培养你花了多少资源?
你那些客户怎么来的?
不都是公司平台给你的?
我抱着纸箱没动,走廊里的暖气呼呼吹着。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赵明远这下完了。
我低头看了看纸箱里女儿的贴纸,那张粉色的兔子笑得很甜。
然后我抬起头,对周国平说了一句话。
我说周总,您确定要现在跟我谈客户资源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的短信。
收件人是我们最大的客户——鼎盛集团的老总郑国华。
短信只有一行字:郑总,我准备离职了,后续项目您直接对接公司。
周国平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让了一步。
我说这短信我还没发,但您如果非要拦着我,我现在就点发送。
身后的二十多位领导全都不说话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国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
赵明远你疯了?
你知道鼎盛的单子多大吗?
我说我知道,去年光是这个客户就给我贡献了八百万的业绩。
他说那你更不能带走,这是公司的命根子。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说周总,您觉得客户为什么选我们公司?
是因为咱们产品比别人好?
还是价格比别人低?
都不是,是因为我赵明远在中间做了八年的桥梁。
这个桥我现在拆了,您觉得客户还认不认咱们公司的门?
周国平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部门领导,一个个都缩着脖子。
他又转过来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你想怎么样?
年终奖可以补给你,但要走程序。
我摇摇头,说晚了,周总。
我抱起纸箱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那个镀金的牛还在他桌上摆着,角上的漆掉得更多了。
我说这个辞职我辞定了,客户资源我也一个不会带走。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我刚跟郑总通了个电话。
他听说我要走,说考虑把明年的订单转到别家。
周国平的眼睛瞪大了,他说你威胁我?
我说不是威胁,是事实。
您今天能给我年终奖归零,明天就能给客户的产品涨价。
郑总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他不傻。
整个走廊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财务总监张姐走了出来。
她拍了拍周国平的胳膊,说周总,别在这儿闹了。
她又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说赵明远你也是,有话好好说。
我看了张姐一眼,她平时对我还算客气。
但我清楚她站在哪一边,这个时候出来打圆场,不是为了帮我。
我抱着纸箱绕过周国平,直接往电梯口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撕破脸的沙哑。
他说赵明远你走可以,但鼎盛那边你得给我稳住。
你提成该拿多少拿多少,年终奖我私人补你两万。
我没停步,按了一下电梯的下行键。
他说三万,四万,你开个价。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周总,我女儿今年上小学三年级。
她问我爸爸为什么总加班,我说因为爸爸是销冠。
今天回去她要问我为什么不上班了,我得有个体面的说法。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最后看见的是周国平那张铁青的脸。
他身后那些领导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堵在墙角的麻雀。
我出了公司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微信。
她说赵明远,周总让你明天去办手续,什么都不要你交。
后面跟着一个红包,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实验小学,接孩子放学。
后视镜里,公司那栋灰色的楼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纸箱放在旁边,女儿的贴纸露出来一个角。
司机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我不熟,但听着挺暖和。
车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给郑国华的短信还在草稿箱里躺着,始终没发出去。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烟。
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我提着两箱礼品去郑总家拜年。
他留我吃饭,喝到半醉时拍着我的肩膀说。
明远啊,你在哪家干,我的单子就下在哪家。
当时我只当是酒话,现在才品出分量来。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抱着纸箱下了车。
放学铃还没响,门口已经等了一堆家长。
我站在人群里,把纸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通讯录。
翻了两圈,终于把周国平的电话删了。
这时候女儿从校门口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歪在一边。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我蹲下来替她把书包正了正,说爸爸以后天天来接你。
她歪着头看了看我脚边的纸箱,问那是什么。
我说是爸爸带回家的礼物,里面有你贴的小兔子。
她笑了,露出换牙后还没长全的牙缝。
夕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我站起来牵住她的手,纸箱夹在胳肢窝底下。
往家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文具店,她拽着我进去要买彩笔。
我给她买了盒二十四色的,她高兴得在路上蹦着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张姐。
她说周总让我问你,明天办手续还有没有什么要求。
我回了一条:没有要求,工资结清就行。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说周总的意思是希望你别去鼎盛那边,他可以写推荐信。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女儿抬头问我,爸爸你手机怎么一直响。
我说没事,是爸爸以前的同事在问路。
她信了,又低头摆弄她的新彩笔。
走到小区门口时,门卫老陈探出脑袋跟我打招呼。
他说赵师傅今天下班这么早?
我说是啊,以后都早了。
他没多问,冲我摆摆手,又缩回门卫室看电视去了。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纸箱有点沉。
女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数台阶,数到十二级就忘到哪儿了。
她回头冲我喊,爸爸你快点儿。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进了家门,妻子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脱了外套挂好。
女儿已经跑进客厅拆彩笔盒子了,蜡笔撒了一茶几。
妻子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说嗯,以后都能回来吃晚饭了。
她没多问,炒菜的铲子顿了顿,又继续翻动。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去年种的,藤蔓垂下来搭在书架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郑国华的号码,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我按了删除键,就像删掉周国平那样。
我知道明天过后,公司那边会怎么传我。
有人说我耍横,有人说我忘恩负义,有人说我早晚栽跟头。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八年时间,我存下的不仅是业绩,还有一口气。
这口气在今天下午的走廊里,让我站直了腰板。
客厅里传来女儿唱歌的声音,跑调的童谣混着油烟机的轰鸣。
妻子在外面喊,洗手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成一串暖黄的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至少今天这顿饭我能安心吃完。
饭桌上女儿举着彩笔画的画给我看。
画上有三个人,手拉手站着,头顶有个大太阳。
她指着一个高个子说这是爸爸,以后不用画月亮了。
妻子低头给女儿夹了块排骨,什么话都没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熬得烂烂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手机彻底安静了,再也没有震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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