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块钱,就四百块钱,赵磊非要把那辆银灰色捷达开走。
车贩子姓胡,戴条金链子,蹲在我修车铺门口,拿脚踢了踢左前轮。
“老周,这车也就剩个壳子了,我拉回去拆件,四百,多一分我不掏。 ”
赵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行驶证,脸涨得通红。
“胡哥,四百就四百,开走。 ”
我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这车我修了十六年,你要拉走,得赵德顺点头。 ”
赵磊说:“我爸让我办的。 ”
我说:“你爸昨天还在我这儿换机油,他说这车要开到报废。 ”
赵磊不吭声了,把行驶证往裤兜里塞。
他穿一身黑西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带歪着,脚上那双皮鞋后跟塌了一半。
这身行头在中介公司穿了五年,我认得。
“老周,你别多事。 ”赵磊点了根烟,烟是十五块的红塔山,“我爸都六十四了,开不动了。 车放着也是放着,一年保险两千三,停车费六百,年检还得跑两趟。 ”
我说:“你爸跑车一个月还能挣三千多。 ”
赵磊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三千多够干啥? 我儿子一个月托费两千八。 ”
车贩子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不行给句话,我下午还有别的车要看。 ”
赵德顺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块豆腐。
他腰弯着,下车的时候扶了半天车座。
“谁要卖车? ”他问。
声音不大,我铺子里三个人全听见了。
赵磊把烟扔地上踩灭。
“爸,我跟你商量过了。 ”
赵德顺走到车跟前,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那盖子上一道划痕,是2011年他拉一个醉汉,醉汉吐了一车,他擦的时候钥匙刮的。
“四百块。 ”赵德顺看着我,“老周,这车值四百? ”
我没接话。
赵德顺把豆腐往车座上一放,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一声全倒在手心。
赵德顺这辆车,2008年买的,二手,四万八。
那时候他在城南跑出租,一天跑十四个小时,白班夜班连着转。
车是银灰色的,捷达春天,手动挡。
买回来头一个月,他天天擦,擦了十二遍。
我说老赵你别擦了,漆都擦薄了。
他说老周你不懂,这车是我半个家。
这话不假。
十六年里,这车跑了六十八万公里。
赵德顺靠它把赵磊从初中供到大学。
赵磊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五千二,赵德顺跑了三个月夜班,车里备着两箱矿泉水,困了就在后座眯半小时。
赵磊毕业后在房产中介上班,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赵德顺高兴,请我在路边摊吃烤串,花了四十六块,他自己没舍得喝啤酒,说开车不喝。
那时候赵磊还坐他爸的车。
后来谈对象了,就不坐了。
头一回嫌车丢人,是赵磊带周敏回家吃饭。
周敏在美容院做店长,涂红指甲,穿高跟鞋。
赵德顺开车去车站接,周敏上车没说话,下车跟她妈打电话,说“他们家还开个破捷达”。
这话是赵磊转述的,转述的时候还笑,说周敏这人直。
赵德顺没笑。
他把车里的座套拆下来洗了,又换了个新的,四十块钱,汽配城买的。
再后来,赵磊结婚。
婚车八辆,头车是租的奥迪。
赵德顺那辆捷达停在小区外面,没往酒店开。
他自己说的,说车太旧,别给儿子丢人。
我说老赵,那是你挣钱的车,丢啥人。
他抽了口烟,说老周,现在的年轻人不认这个。
去年赵磊买了新房,首付四十万,赵德顺掏了十二万。
那十二万是他跑车攒的,一张一张存进去,存了六年。
掏完钱,他还在跑,说孙子以后上学要花钱。
车呢,他舍不得换。
我说你换个新的,他说能跑就不换。
周敏在饭桌上说过一回:“爸,这车卖了换个电动的,一个月省不少油钱。 ”
赵德顺说:“我这车加92号,一公里五毛,电动的一公里一毛。 ”
周敏说:“那你不换,人家都笑话。 ”
赵德顺夹了口菜,说:“谁笑话谁掏钱。 ”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
今年三月,事儿就来了。
赵磊在饭桌上说,中介公司要交保证金,一人五万,不交就降级。
他干了五年,从业务员干到组长,手底下六个人。
降级意味着什么,他算得清楚,一个月少挣四千。
五万块,赵磊拿不出来。
他房贷一个月四千二,儿子托费两千八,周敏工资四千五,他自己底薪三千加提成,好的时候八千,不好的时候五千。
月光。
孙秀梅先开的口。
孙秀梅在小区门口摆摊卖菜,一天挣八十,攒了六万块,是她的棺材本。
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拿去。 ”
赵磊没要。
他说妈你那点钱留着。
周敏说:“爸那儿不是还有车吗? ”
赵德顺正喝粥,勺子停在半空。
周敏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车放着也是放着,卖了凑凑。 ”
赵德顺说:“车卖了,我干啥? ”
周敏说:“你都六十四了,还跑啥? 在家歇着,帮我们带孩子。 ”
赵磊接话:“对啊爸,你腰不好,跑车危险。 ”
赵德顺把碗放下。
“我腰不好,跑了十六年,没出过事。 你让我歇着,一个月你给我多少钱? ”
赵磊不吭声。
孙秀梅在旁边说:“老赵,孩子难,你就帮一把。 车卖了,以后再说。 ”
赵德顺说:“卖了以后再说,以后就没车了。 ”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
赵磊走了以后,孙秀梅跟赵德顺吵了一架,说他不疼儿子。
赵德顺蹲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红塔山,七块五一包。
第二天,赵德顺的小舅子打来电话,说“姐夫,孩子有难处你就帮帮,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第三天,周敏她妈来了,拎一兜苹果,坐了两个小时,说了八遍“为了孩子”。
赵德顺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正给车换刹车片,一副刹车片一百二,他非用原厂的。
他说:“老周,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多为了孩子。 ”
事儿真正崩,是上个月。
赵磊没跟家里商量,把车开走了。
他说借两天,接个客户。
车开走三天没回来。
赵德顺打电话,赵磊说在忙。
第四天,赵德顺去中介公司找,赵磊不在。
同事说赵磊请假了。
赵德顺在楼下蹲了两个小时,看见赵磊从一辆白色思域上下来。
思域是新的,临时牌照。
开车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金链子,我认识,就是那个姓胡的车贩子。
赵德顺上去问:“我车呢? ”
赵磊脸白了。
“爸,你听我说。 ”
姓胡的说:“老爷子,车在我那儿,押了两万。 ”
赵德顺没站稳,扶住了路边的电线杆。
两万块。
赵磊把车押给车贩子,拿了两万,说好一个月赎,不赎车就归人家。
赵德顺问:“你押车干啥? ”
赵磊说:“保证金。 ”
赵德顺说:“保证金五万,你押两万够啥? ”
赵磊不说话了。
后来是我帮着查的。
我铺子旁边有个开小卖部的老李,他儿子在派出所干辅警。
托他查了一下,赵磊在外头欠了十二万,不是保证金,是网贷。
手机上十几个APP,利息一天一个价,最早一笔是去年六月借的,五千,滚到现在两万三。
赵磊拿这两万,还了最急的一笔。
我把这事儿跟赵德顺说的时候,他正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副旧刹车片。
他没哭,也没骂。
他就是手抖,抖得刹车片哗啦哗啦响。
他说:“老周,我这车,六十八万公里,我一天跑十四小时,挣的钱全填他窟窿里了。 ”
我说:“你先别急。 ”
他说:“我不急。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咋不跟我说。 ”
赵德顺在我铺子里坐了一下午。
中间孙秀梅打来电话,说赵磊回家了,眼睛红的,问她借钱。
孙秀梅问她借多少,赵磊说八万。
孙秀梅说没有。
赵磊说妈你存折上有六万,先给我。
孙秀梅在电话里哭,说老赵你回来管管儿子。
赵德顺说:“你让他来找我。 ”
挂了电话,赵德顺站起来,把刹车片装回盒子里,又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
水凉,他搓了两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铺子墙上挂着块破镜子,是他十年前给我的,说修车的人得看着点自己。
赵德顺说:“老周,我想明白了。 ”
我说:“想明白啥了? ”
他说:“这车不能卖,也不能押。 ”
我说:“那十二万咋办? ”
他说:“他的债,他自己还。 我还一样东西。 ”
我问他啥东西。
他说:“我给他攒的那八万块,本来是给孙子留的。 现在不给了。 我要留着修车,留着加油,留着我自个儿看病。 ”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这十六年,挣的钱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这个家。 我手里头,就剩这辆车。 车卖了,我连个能坐进去哭的地方都没有。 ”
我听完没接话,手里那把螺丝刀攥得发烫。
当天晚上,赵德顺回家,把存折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来,揣进怀里。
孙秀梅问他要干啥,他说:“这钱我自个儿管。 ”
孙秀梅跟他吵到半夜。
赵德顺一句没回。
第二天一早,他骑自行车到我家楼下,把车钥匙拍在我桌上。
“老周,帮我把车赎回来。 ”
赎车得两万二。
姓胡的加了两千,说是停车费。
赵德顺只有一万四。
他找我要了八千。
我说:“老赵,这钱你慢慢还。 ”
他说:“三个月,我跑车还你。 ”
我说:“你腰不行了。 ”
他说:“跑慢点。 ”
我把钱给他,又跟他说了一句话:“车赎回来,得把手续弄干净。 押车的时候赵磊签了字,得让姓胡的写个收条,写清楚车归赵德顺。 ”
赵德顺说:“我不认字。 ”
我说:“我陪你去。 ”
去的那天,姓胡的不乐意写收条,说“钱给了就行”。
我说不行,你不写,这钱我不给。
姓胡的骂骂咧咧写了一张,按了手印。
车开回来那天,赵德顺围着车转了三圈,蹲下去看轮胎。
轮胎是我去年给他换的,三百二一条,四条一千二。
他舍不得换新的,我说旧的磨平了,下雨打滑。
他把车开进我铺子,让我把全车检查一遍。
我检查的时候,在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纸团。
展开一看,是张借条,赵磊写的,借款三万,月息两分,出借人是一个叫“王姐”的。
借条背面写着一行字:如逾期不还,以车抵债。
我把借条递给赵德顺。
他看了半天,说:“这字我认得,是赵磊的。 ”
我说:“这王姐是谁? ”
他说:“不知道。 ”
我说:“得查。 ”
查这个王姐,我托了三个人。
最后是老李的儿子查出来的,王姐全名王丽娟,在城西开棋牌室,实际上是放贷的。
赵磊在她那儿借了三万,已经还了一万五,还欠两万。
赵德顺听完,把借条叠好,揣进上衣口袋。
他说:“老周,你再帮我个忙。 ”
赵德顺让我帮的忙,是把赵磊叫到铺子里来。
他说他要跟儿子“好好谈谈”。
赵磊来的那天是周六,穿个T恤,胡子没刮。
他进门就问他爸:“车赎回来了? ”
赵德顺说:“赎回来了。 ”
赵磊说:“那正好,我有个朋友要买车,出三千。 ”
赵德顺说:“三千不卖。 ”
赵磊说:“爸,你别犟了,这车你留着干啥? ”
赵德顺说:“我留着开。 ”
赵磊说:“你开不动了。 ”
赵德顺说:“我开得动。 ”
爷俩在铺子里僵着。
我在旁边擦工具,没插嘴。
赵德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放在桌上。
“这是啥? ”
赵磊看了一眼,脸变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
赵德顺说:“车座底下。 ”
赵磊说:“爸,这事儿我能处理。 ”
赵德顺说:“你处理啥? 王丽娟的钱你还欠两万,网贷还欠十万。 你拿啥处理? ”
赵磊不说话了。
赵德顺说:“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把车过户给我,从今往后这车跟你没关系。 你的债,你自己还,我不掏一分。 第二条,我把这张借条送到你公司去,让你领导看看你干的啥事。 ”
赵磊脸白了。
“爸,你是我亲爸。 ”
赵德顺说:“我要是你亲爸,你就不会押我的车。 ”
赵磊站了半分钟,从兜里掏出笔,在过户单上签了字。
签完字,赵德顺说了一句话:“你儿子下个月过生日,你办不办? ”
赵磊说:“办,周敏订了饭店。 ”
赵德顺说:“我去。 ”
赵磊儿子叫赵一诺,六岁,生日在九月。
饭店订在城东的“福满楼”,三桌,一桌八百八。
周敏娘家来了两桌,赵德顺这边一桌。
赵德顺那天穿了件新衬衫,蓝格子的,四十九块钱,超市买的。
他把车洗了,开到饭店门口,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敏看见车,脸就拉下来了。
“爸,你把车停远点,人家都停好车。 ”
赵德顺说:“我就停这儿。 ”
周敏还要说,赵磊拉了她一把。
饭吃到一半,赵德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转盘上。
“今天一诺生日,我这个当爷爷的,有话说。 ”
一桌人都不吃了。
赵德顺说:“赵磊押我车的事,你们都知道不知道? ”
周敏她妈说:“老赵,大喜的日子,说这个干啥? ”
赵德顺说:“我就要在今天说。 ”
他把信封打开,里头是三样东西:借条、过户单、一张银行流水。
“赵磊在外头欠了十二万。 押我的车两万,高利贷欠两万,网贷八万。 这钱我一分不替他还。 ”
周敏脸白了。
“爸,你胡说什么? ”
赵德顺把流水推过去。
“这是他的银行卡流水,去年六月到今年八月,一共进账四万三,出账十六万二。 钱去哪儿了,他自己清楚。 ”
赵磊站起来要抢,赵德顺一把按住。
“你坐下。 ”
赵德顺说:“我养你三十六年,你上大学我跑夜班,你买房我掏十二万,你儿子出生我掏一万。 我不欠你的。 ”
周敏她妈说:“老赵,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
赵德顺说:“一家人? 我车被押的时候,谁跟我说过一句话? ”
没人吭声。
赵磊急了,指着周敏说:“都是你,你说卖车换新车,我才去押的。 ”
周敏拍桌子:“我让你卖车,没让你借高利贷! ”
赵磊说:“你不天天念叨没钱? 你不说人家老公都开二十万的车? ”
周敏说:“我念叨两句你就去借? ”
赵磊说:“我借了钱谁花的? 你买包买化妆品,一个月三千! ”
周敏她妈站起来:“赵磊你说话注意点。 ”
赵磊说:“我注意啥? 你闺女啥样你不知道? ”
一桌人全乱了。
赵一诺吓得哭,孙秀梅抱着孩子往外走。
赵德顺坐在那儿没动,把信封收起来,慢慢装回口袋。
周敏她爸拍桌子:“赵德顺,你教育的好儿子! ”
赵德顺说:“我儿子不好,你闺女也不差。 结婚六年,她给过我一分钱? 她叫过我一声爸? ”
周敏她爸不说话了。
赵德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今天这顿饭我请,八百八我掏。 吃完这顿,赵磊的债你们小两口自己想办法。 我六十四了,跑不动了,得给自己留条路。 ”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一诺以后上学,我管。 别的,我不管了。 ”
孙秀梅追出去,在门口拉住他。
“老赵,你真不管了? ”
赵德顺说:“我管了三十六年,管出个啥? ”
孙秀梅哭。
赵德顺说:“你要跟儿子过,你就跟他过。 你要跟我过,回家。 ”
孙秀梅站了半分钟,跟他上了车。
后来的事,是这么了结的。
赵磊的十二万,周敏娘家拿了五万,孙秀梅拿了三万,剩下的四万,赵磊自己还,一个月还两千,还二十个月。
赵磊的中介工作没丢,降了一级,底薪两千八。
他每天骑电动车上班,下雨天淋得透湿。
周敏跟他吵了三个月,没离婚。
她妈劝她,说孩子都六岁了,离了谁要你。
赵磊来我铺子修过一次电动车,补胎,十块钱。
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
我问他:“你爸那车,你还惦记不? ”
他说:“不惦记了。 ”
我说:“你爸腰不行了,你知道吗? ”
他说:“知道。 ”
我说:“知道你还押他的车? ”
他不说话,推着电动车走了。
赵德顺的车,现在还在跑。
他一天跑六个小时,早上七点到下午一点,中午回家吃饭,睡一觉。
他换了个座套,四十五块,灰格子的。
车里头干干净净,仪表盘上摆着一张照片,是赵一诺三岁时候的,在公园里骑小自行车。
我给他车做保养,他蹲在旁边看,问我:“老周,这车还能跑几年? ”
我说:“保养好了,再跑五年没问题。 ”
他说:“五年,一诺就十一了。 ”
我说:“你还打算给他攒钱? ”
他说:“不攒了。 我攒我自己的。 ”
他掏出一张存折给我看,上头有四万二,是他这几个月跑车攒的,加上那八万,一共十二万二。
他说:“这钱我留着修车,留着加油,留着看病。 谁要也不给。 ”
上个礼拜,有个收二手车的来我铺子门口转悠,看上了赵德顺那辆捷达。
那人出价六百,比姓胡的多两百。
赵德顺正好来换机油,听见了,摆摆手。
“不卖。 ”
那人说:“老爷子,六百不少了,你这车报废也就这个价。 ”
赵德顺说:“报废我自个儿报废,不劳你。 ”
那人走了。
赵德顺蹲在车跟前,拿块抹布擦轮毂。
我说:“老赵,你这车真不卖? 我劝你留着,可你得想好,养车一年还得两千多。 ”
他说:“不卖。 两千多我掏得起。 ”
我说:“六百块,够加两箱油。 ”
他说:“老周,你说这车值多少钱? ”
我说:“论铁,四百。 论年头,不值钱。 ”
他说:“论别的呢? ”
我没说话。
他说:“我开这车,拉了十六年活儿。 头一年,我拉过一个老太太,去医院看她老伴,下车非要给我五块钱,我说不要,她塞我兜里就跑了。 第五年,我半夜拉一个产妇去医院,闯了两个红灯,后来人家抱着孩子来谢我,送了一筐鸡蛋。 第十年,赵磊结婚,我开这车去接亲家,人家嫌车破,没让我进门。 ”
他顿了顿。
“这车不值钱。 可它记得我干过啥。 ”
他把抹布叠好,放进后备箱。
“人老了,手里得攥点自己的东西。 攥不住钱,攥住个车也行。 车在,我就还能跑。 能跑,我就不是废人。 ”
我说:“那六百块真不要? ”
他说:“六百块买不来我早上五点出车的时候,坐进驾驶室那一股热乎气。 ”
他上车,打火,发动机响了两声,着了。
他摇下车窗,跟我说:“老周,我那刹车片该换了,下礼拜来。 ”
车开走了。
银灰色的,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出入平安”,边角卷起来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车拐过街角。
六百块,买不来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有用的那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