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几根有气无力地照着,把水泥柱子拉出老长的影子。
老婆那辆保时捷停在我面前,车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男助理叫李岩,坐在副驾驶,脚伸在外面。
老婆孙薇从驾驶座探过身子,声音不大,但车库里有回音,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上:"看什么,给他擦了。 昨晚他把我伺候得很好,你懂什么。 "
我手里还拎着从超市买的两袋东西,一袋是打折的排骨,十九块八一斤,另一袋是孙薇爱吃的车厘子,六十八块钱一盒,就那小小一盒。
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白。
李岩看着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他脚上那双鞋是古驰的,我认得,因为我上个月帮孙薇整理衣柜的时候见过发票,八千多。
她自己都没舍得买,给他买了。
我蹲下去,把塑料袋搁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车厘子的盒子磕了一下,透明盒盖裂了条缝。
孙薇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在催。
"快点的,我晚上还有饭局。 "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是超市门口发广告送的,印着某某超市周年庆,纸薄得透光。
李岩的鞋底沾了点泥,我一下一下擦,能闻到他鞋油的味道,还是我上回给孙薇买的那款,蜂蜡味的。
我给她买了她没用,转头给了李岩。
孙薇靠着座椅,跟李岩说笑,声音不高,但地下车库安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明天会上你来讲。 "
李岩说:"我怕讲不好。 "
"怕什么,"孙薇笑,"我给你把关。 "
我把另一只鞋也擦干净了,站起来,塑料袋拎在手上,排骨的袋子底渗了点血水出来,滴在我鞋面上。
我那双鞋穿了快三年,鞋底都快磨平了,一直没换。
"擦完了。 "我说。
孙薇瞥了我一眼,正准备摇车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用了两年了没换。
我把屏幕往她面前一递,上面是一份电子文件,控股集团的股东名录。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你是不是忘了,"我声音不高,车库的风扇嗡嗡转,"这个公司,是我爸传给我的。 "
孙薇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笑得很大声,回声在柱子和柱子之间撞来撞去。
"你? 你爸那破公司不是早就不行了? 当初要不是我接手,早破产了。 "
"你接手的是运营权,"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股权转让协议上签的是你名字不假,但你忘了,那协议的生效条件是——"我顿了一下,李岩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他说:"薇姐——"
"条件是夫妻共同经营,一旦我退出,你名下的所有股份自动转让回我名下。 "我笑了一下,"上个月你让法务改章程的时候,没仔细看旧协议吧? 那条还在呢。 我留着的。 "
孙薇不笑了,她伸手去翻手机,手指有点抖。
我弯腰把两袋东西重新拎起来,排骨袋子渗出来的血水蹭了我一手,湿黏黏的。
我说:"你俩今晚去桥洞底下睡吧,公司的事明天再说。 对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你那车是我爸的名字,别忘了过户,不然年检过不了。 "
车库的灯又闪了一下,灭了。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背后孙薇在喊我名字,声音尖起来,李岩在说什么听不清。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个遛狗的老太太,狗绳牵着一条泰迪,见了我汪汪叫。
老太太认识我,平时见面打招呼。
她问:"小陈,这么晚才回来? "
"嗯,"我说,"买菜去了。 "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
紧跟着又震了一下,是孙薇的,我没看,直接按了关机。
排骨已经渗了不少血水,整个塑料袋底都是红的。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不锈钢面映出来的自己——头发两边白了不少,眼角纹路也深了。
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的。
邻居家的小孩在楼道里哭,大概是作业没写完,他妈在骂,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你猪脑子啊这么简单的题都能算错! "
我拿钥匙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灯亮着。
我先把排骨放进冰箱,那盒裂了盖的车厘子搁在桌上,想着明天洗洗还能吃。
卫生间水龙头滴水,滴了有两个月了,一直没修,垫圈老化。
我拧了一下,没拧死,又滴了两滴,水珠打在陶瓷盆底上,啪嗒,啪嗒。
镜子里我脸是木的,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笑是刚才在地下车库留下来的,像面具一样粘在脸上,扯不下来。
手机开了机,涌进来一堆消息。
孙薇发了三十几条,开头是"你什么意思",后面是"我们有话好说",再后来是"陈志远你别太过分"。
最后一条是她三分钟前发的,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杯子是结婚时候买的,一对,她的那只上个月打碎了,就剩我这一个。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缩。
阳台窗户没关紧,外面下小雨了,雨丝飘进来,打在地砖上。
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声音从雨幕里穿过来,听不太清,就听见女人哭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一辆车开过去,溅起的水花落在行人脚边。
撑伞的人跳了一下,骂了句什么。
我妈语音我点开了,她说:"志远啊,你弟媳妇又闹了,说咱家房子没她名字不行,你爸气得血压都上去了。 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帮妈劝劝。 "
我没回这条,又一条蹦出来,是我妹的:"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急,我今天看见姐夫了——不是,我意思是孙薇,她跟她那个助理在咱家楼下那个西餐厅,俩人有说有笑的,你别多想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
雨大了点,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噼里啪啦。
隔壁那户电视开得响,放的是新闻联播重播,播音员的腔调四平八稳,跟这雨声混在一起。
我回到客厅,沙发上还搭着孙薇的一条披肩,墨绿色的,羊绒的,去年冬天我陪她去买的,小两千块。
她说这颜色衬她肤色。
我把披肩拿起来叠了一下,搁在沙发扶手上。
茶几底下有一沓发票,是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一直搁那儿没动。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半年前的了,有一张是酒店开房的,时间我记得清楚,那天我说要去接她下班,她说加班到很晚让我别等了。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天的时间,果然,我跟她的聊天记录里,她说"你先睡吧我今晚估计得通宵"。
那张发票上的房号是1806,大床房,六百八十八一晚,含双早。
我盯着那张发票看了有一会儿,然后把发票放回茶几底下,把手机也搁下了。
雨越来越大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户一户灭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着,只能听见雨声和冰箱嗡嗡的压缩机声。
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这回是视频通话请求,估计我爸那边闹得厉害了。
我没接,给她回了条文字:"妈我明天回去。 "
我妈秒回:"那你弟媳妇的事咋办? 你爸说要把房子卖了分钱。 "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明天再说"。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啪嗒,啪嗒。
我想起今天下午去超市的时候,收银台前面排了个老太太,拿着手机问收银员怎么用优惠券,收银员不耐烦,老太太急得满头汗。
我帮她弄好了,老太太说谢谢,说小伙子你心肠好。
心肠好。
我对着黑暗笑了一下。
三年前跟孙薇结婚的时候,她在婚礼上说,她是看上我这个人实在,靠谱。
我当时还觉得是真心话。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看上我爸那公司了。
我爸身体不行之后把公司交到我手上,我哪会经营,孙薇自告奋勇说她来管,一年不到就把一摊子事理顺了,我当时还感恩戴德。
背后她慢慢把公司的人换了个遍,从财务到人事,全成了她的人。
公司章程改了两版我都没细看,想着她总不至于——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把我当傻子耍?
我想起上个月公司年会,她上台讲话,底下人鼓掌,我坐在角落那一桌,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两瓶雪花啤酒。
有人过来敬酒,喊我"陈总夫人",我端着酒杯笑了下,那人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臊得脸通红,赶紧改口说"陈总"。
孙薇在台上讲什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讲到一半看了一眼我这桌,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跟没看见似的。
下周二公司要开季度董事会,所有股东都到场。
我手机里存着的那份协议,是我爸当初找熟人律师拟的,防的就是这一手。
当时我爸说,儿啊,爹把东西给你,但你得留个心眼。
我当时还说爸你多心了,孙薇不是那种人。
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
楼下那对夫妻不吵了,安静下来。
我把阳台窗户关严,拉好窗帘,然后去卫生间刷牙。
那面镜子里的我嘴角已经不笑了,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我吐出牙膏沫子,看着白色的沫子被水流冲走,顺着下水口转了一圈没了。
我回到卧室,床很大,两米乘两米,孙薇定的,说小了睡不开。
事实上她从半年前就经常不回来睡,理由五花八门,出差、加班、闺蜜来了陪住。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香水味,不是孙薇常用的那个牌子,淡了很多,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手机关了静音搁床头,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孙薇还在发消息。
我不看,翻过去背对着手机。
隔壁那个小孩不哭了,估计是睡了,他妈妈也不再骂了。
整栋楼都在雨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闭着眼,听见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密集的,均匀的,一下一下。
我想起车库那盏坏掉的灯,明天该找物业报修了。
还有卫生间水龙头的垫圈,也得换,不然一直滴水,水费单子下来又得多交几十块。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法务老周发来的,就一行字:"陈总,您要的材料我整理好了,明天上午送您办公室? "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彻底关机,扣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有个相框,我跟孙薇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我傻呵呵站在旁边,领带都没系正。
我把相框翻过去扣着,关了床头灯。
雨彻底停了。
远处有辆车按了下喇叭,拖了老长一声,然后就没了。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留个心眼。
爸,我这回心眼开了,就是开得太晚了点。
窗外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渗进来的,一直没找人补,干了之后留下个黄的印子,像朵没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