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贺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笑得有点客气。
“就一天,晚上我给你开回来。你们不是也不用吗。”
我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正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好。他低着头说:“让他用吧,家里这两天也没什么事。”
我没立刻答应。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杯沿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印。电视里的人在讲怎么挑选收纳盒,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去哪儿?”我问贺川。
“出城一趟。”
“出城去哪儿?”
他看了周衡一眼,嘴角动了动:“办点事。”
“什么事不能说?”
“也不是不能说,就是还没定。”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晚上吃面还是吃饭。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摸到耳垂上的小银环,忽然想起早上楼下便利店把关东煮的汤底换了,味道咸得很,女儿只吃了两块萝卜。
周衡终于把鞋带系上了。
“人家就借一天,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这句话很轻,落在地上也没什么响动。
我把车钥匙放在掌心,没给出去。
贺川是周衡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平时说话不多,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女儿。他借过我们的车两次,每次都会提前把车擦干净,连脚垫上的小石子都给抖掉。人倒不坏,只是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会不停摸鼻梁。
今天他没摸鼻梁。
他只盯着钥匙。
“车里行车记录仪是不是坏了?”我问。
“没坏。”贺川说。
周衡抬了一下眼。
我走到车边,按开车门。后视镜下面空着,原本固定着记录仪的位置留下两小块胶印,旁边的电源线垂着,像一根没收好的鞋带。
“谁拔的?”
“我。”贺川说。
“为什么?”
“没电了。”
“没电就拔掉?”
“顺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顺手”很熟。周衡前几天也说过,阳台上的衣架是他顺手收的,结果收进了厨房门后。
我弯腰看了看后座。
坐垫上有几粒饼干渣,一张薄薄的车票压在座椅缝里,只露出半截。字很小,我没看清站名,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姓,像是女人的。
“后座谁坐过?”
贺川把手伸过来:“可能是我女儿。”
“她今天也去?”
“不是,前几天。”
周衡忽然说:“车票有什么好看的。”
他伸手要拿。
我比他快一步,把车票抽了出来。
票面上写着一个我没听过的站名,终点是青禾镇。乘车人那一栏有三个字,姓乔。周衡的母亲姓乔,家里人都知道。可我婆婆已经好几年没去过青禾镇了,她老家在那里,房子早就没人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据说还在。
我没有问婆婆。
我先打开手机,连上车里的备份。
这个功能是周衡去年替我弄的。他说万一发生剐蹭,能看清是谁的问题。我当时嫌麻烦,密码还是他设的,后来一直没改。
进度条慢慢往前走。
画面里是昨晚十点多,周衡坐在驾驶位,贺川站在车外。车后门开着,一个老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拎着蓝布袋,袋口露出一只搪瓷碗。
贺川说:“真要今天走?”
周衡没有回答。
老人往车里坐的时候,帽子掉在地上。周衡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画面到这里停了两秒。
后来只剩车库的灯。
我把手机按灭,车钥匙塞回自己口袋。
贺川看着我:“嫂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的是什么。”
他低下头,摸了一下鼻梁。
周衡说:“别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川赶紧接话,“我就是带人去一趟,很快回来。”
“带谁?”
他不说话。
我看着周衡:“你知道?”
周衡把手里的鞋拔子放回鞋柜,动作很慢。
“知道。”
“那你告诉我。”
他抬头,脸色有点发白,不是害怕,更像是睡少了。
“你先把钥匙给我。”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好看。
“你们两个都挺会安排。”
门外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又关。楼道里飘进来一股炒葱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肚子饿,想问周衡晚上还吃不吃饺子。
钥匙被我攥得发热。
我把车钥匙收回了自己的包里。
“今天不借。”
02
贺川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像是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周衡去厨房关水龙头,明明没人用水,那里却一直有细细的水声。
我把那张车票放在鞋柜上。
“她是谁?”
“我妈。”周衡说。
他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昨晚坐过车。”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她为什么要去青禾镇。”
周衡擦了一下餐桌,没擦到水,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走。
贺川坐到了沙发边上,屁股只挨着一点,像随时要起身。
“乔姨是我接的。”他说,“她说想回去看看院子。周衡让我搭个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衡说:“你会同意吗?”
“你都没问。”
“你以前听见青禾镇三个字,就说路远,老人折腾不起。”
“那是关心。”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瞒我?”
周衡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桌角。
“不是瞒。就是想着事情不大,去了就去了。”
“带老人出城,车里的记录仪拔了,后座留一张票,你跟我说事情不大。”
贺川抬起头:“记录仪是我拔的。”
“你刚才说没电。”
“周衡说了,别让你多想。我就顺着说了。”
周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忽然问:“我多想什么?”
贺川没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冰箱发出一声轻响。女儿房间里传来自动铅笔掉地上的声音,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门后。她晚上写作业总喜欢把笔咬出牙印,这个习惯像周衡,周衡也喜欢咬笔帽。
“你们准备瞒到什么时候?”我问。
“没准备瞒到什么时候。”周衡说,“我妈想去看看老房子,贺川正好要去那边接人。我想着让他带她一起。你那几天忙,孩子又要上课。”
“我忙不忙,和我知不知道,是两回事。”
“你知道了,也只是多担心。”
“我不是你女儿。”
周衡没有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它错,是因为它太像我平时在心里翻来覆去念的那句。念出来以后,没觉得痛快,反倒有点尴尬。
贺川低头看鞋尖:“嫂子,乔姨不是去玩。她老家那边有个邻居,答应帮她看一下院墙。她一直惦记着。她身体……她就是腿脚慢,别的还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女儿最近在补课,我老婆要照顾她。我妈那边又没人陪。我就想着借个车,省得转来转去。”
他说得很诚实,也不漂亮。
我知道这种时候应该体谅。人到中年,谁家没有几件搁不下的事,家里老人,孩子,工作,哪一个都不能彻底放手。可体谅这件事,有时像一件借来的外套,穿着合适,袖口还是会硌着手腕。
我问周衡:“你为什么不自己送?”
“明天要开会。”
“晚上送不行?”
“我妈不愿意让我送。”
“她不愿意?”
“她说我开车慢,路上还总问她冷不冷。”
贺川没忍住笑了一下:“乔姨是这么说的。”
我也差点笑。
婆婆确实会这样。她坐周衡的车,总说他开得不稳,坐我的车却安静,最多提醒一句前面有坑。她不是偏心,她只是对自己的儿子比较没有耐心。
周衡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你别把这事想成我们合起伙来排除你。”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有。”
“我脸上长得比较会多想。”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接话。
贺川站起来:“车不借就不借,我再想办法。”
我说:“你等一下。”
他停住。
“票上的人为什么是乔姨,车里为什么还有一个人?”
贺川的手搭在门把上。
“还有谁?”
我没回答。
周衡看着我,忽然说:“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打开。
“备份里不止一段。”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贺川转过头:“周衡,你没说那个也在里面。”
“你闭嘴。”周衡说。
声音不大。
贺川真的闭了嘴。
我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发现杯底粘着一根葱花,顺手用纸巾擦掉。纸巾擦破了,葱花还在。
周衡说:“她只是搭了一段。”
“谁?”
“一个人。”
“叫什么?”
他沉默。
我又问了一遍:“谁?”
周衡看向窗边那盆快要枯掉的薄荷。
“我姐。”
我手里的纸巾停了停。
周衡的姐姐周敏,嫁到很远的地方,平常只在节日里打电话。她和婆婆关系一直不坏,只是每次说话都匆匆的,像身后有人催。
我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女儿昨天问我,为什么大人说话都喜欢绕圈子。我说因为直接说容易让人没面子。
现在想起来,这个回答不算错。
也不算好。
03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不是故意不做,是忘了。锅里还放着中午没吃完的半截玉米,女儿回来问有没有面包,我说柜子里有饼干。她拿了三块,又放回去一块,说那块碎了。
周衡在客厅打电话。
“我知道,别催。”
“她没答应。”
“不是她不讲理。”
“你先别过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抬手按住耳朵,像声音太吵。其实电视没有开,窗外也没有装修声,楼上倒是有人拖椅子,拖了很久。
我坐在餐桌边,翻看手机里的备份。
画面不完整,前面被删过几分钟。恢复出来的只有零碎片段。
周敏坐在后座,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剪得比以前短。婆婆坐在她旁边,蓝布袋放在脚下。周敏一直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没打出一个字。
婆婆问:“你这次住几天?”
周敏说:“看情况。”
“你公公那边呢?”
“有人看。”
“孩子呢?”
“在家。”
婆婆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敏忽然说:“妈,你别跟她说。”
婆婆说:“她不是外人。”
“我知道。就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又来麻烦你们。”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没听见周衡的声音。他坐在前面,像不存在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一个根本不脏的碗。
水流开得很小,碗底有一圈白色的米粒,我用指甲抠下来。抠完以后又冲了两遍。洗碗池边放着一只塑料小鸭,是女儿小时候洗澡用的,嘴已经被咬掉一块。这个东西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我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周衡站在厨房门口。
“备份。”
“别看了。”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你每次说没什么,最后都有点什么。”
他没进来。
我擦碗,手指被水泡得发白。
“你姐怎么了?”
“她想回家。”
“她不是有家吗?”
周衡靠在门边:“她婆家那边最近不太顺。”
“哪里不顺?”
“人多,事也多。”
“她要回来住?”
“不知道。”
“妈会跟她走吗?”
“不知道。”
我把碗放下。
“你知道的事情很少。”
“我知道得少,还是你问得太细。”
我看他一眼。
他马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我就是累。”
这句是真的。他的眼底有一圈青,头发也没梳好,额角压着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我想伸手给他压下去,手抬到一半,去拿了旁边的抹布。
抹布有一股洗洁精味,太香了。
周衡问:“你吃什么?”
“随便。”
“面?”
“随便就是不想想。”
“那我煮。”
“不用了。”
“你不是没吃饭吗?”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他看了看桌上的空盘子,盘子里只有几粒玉米渣。
“你吃玉米也算。”
“算。”
他没有揭穿我,转身去了厨房。
水又开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在柜子里找面条,找不到,开始挪旁边的碗。家里的东西总是这样,明明放在那里,找的人就是找不到。我想告诉他面条在最下面一层,又不想说。
后来他煮了两碗挂面,放了青菜,没有鸡蛋。
我吃了半碗。
周衡问:“明天车还不借?”
“不借。”
“贺川那边不好安排。”
“他自己会安排。”
“我妈也在等。”
“她等什么?”
“等我们送她。”
“你不是说她不想让你送吗?”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现在又想了。”
我没再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清理空间的提醒。我点掉,又弹出来。女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数学题太多,想吃酸奶。
我去冰箱拿酸奶,发现里面还剩一小盒,盒盖上贴着女儿画的猫,猫只有三根胡子。我拿出来递给她,她说要我帮她撕开。
周衡低头吃面,没再看我。
我把酸奶盖撕开,塑料膜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酸奶,女儿伸舌头舔走了。
04
第二天早上,贺川又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楼道里说:“我不借车了,已经叫到人了。”
周衡跟在我身后,说:“别折腾了,还是开我们的。”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他自己会安排吗?”
“他安排了,又不一定方便。”
“那就让他不方便。”
贺川赶紧说:“真不用,嫂子,昨天是我没说清楚。周敏姐临时要去接孩子,乔姨也不想走了。”
“那车上的票怎么回事?”
他眨了下眼。
“哪张?”
周衡突然咳了一声。
贺川说:“就是那张,乔姨之前买的,没用上。”
我问:“之前是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没用上?”
“她改主意了。”
他说得太快。
周衡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行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别碰我。”
这句话不重,我自己却听出了里面的刺。贺川低下头,开始看楼梯扶手上贴着的一块小广告。广告上的字被人撕掉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圆。
周衡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不能知道。”
“没有人觉得你不能知道。”
“那你们就说。”
“说什么,所有细节都说吗。”
“可以。”
“我妈不想让你知道她要回去,是因为她觉得你最近太累。周敏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她不想让你觉得她又把家里的事带过来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我知道你听见这些以后,会开始算谁该做什么,谁做得多,谁做得少。”
我抬眼看他。
“我会算?”
“你会。”
“我算错过吗?”
“没有。”
“那你怕什么?”
周衡不说话。
我转身回屋,把鞋柜上的车票拿起来,放进旧本子里。那本子原来是女儿学写字用的,第一页写着歪歪扭扭的“妈妈”,后面全是空白。我把车票夹在中间,合上本子。
贺川还在门口。
“嫂子,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帮着瞒你。我就是不想再添一件事。”
“你家里很忙?”
“我女儿要准备考试,我老婆最近睡不好,家里老人又总说自己没事。她们都说没事,最后都等着别人安排。”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笑。
“我也一样。”
我本来还想问他,为什么昨天说车没电,后来又说是自己拔的。看着他眼角的疲惫,忽然觉得这问题问出来也不会让事情变清楚。
我说:“车不借了。”
“好。”
“以后要借,提前说清楚。”
“好。”
“行了。”
贺川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开始整理鞋柜。
里面有三把伞,一把坏掉的长柄伞,两把折叠伞,伞面上沾着去年的泥。周衡站在旁边看我,没有帮忙。
“你不用收。”他说。
“我没让你收。”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今天说了两遍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少说点。”
“你本来就该少说点。”
他坐到换鞋凳上。
我把一双女儿的小雨鞋拿出来,鞋筒里塞着一只发黄的袜子。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捏着它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周衡抱着她去楼下,我在屋里找不到另一只鞋,急得把整个鞋柜翻空。后来鞋在冰箱旁边,是女儿自己拿去的。
那天我也没有哭。
我只是把冰箱擦了一遍。
现在我又开始擦鞋柜。
擦到第三层的时候,我问周衡:“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知道了,就会把事情弄得很难看?”
他低着头,指甲边有一小块倒刺。
“你想要体面。”
“谁不想要。”
“你会为了体面,把自己也算进去。”
我继续擦。
“这话听着像夸我。”
“不是夸。”
“那就别说。”
他把手缩回去。
我擦到最里面,摸出一粒干掉的爆米花。女儿昨天看电视时吃的,掉在那里。爆米花粘在木板上,抠了半天才抠下来,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
我端来一盆水,把鞋柜上上下下擦了一遍。
周衡说:“车的事,算我不对。”
“你说过很多次算你不对。”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没接。
我拿起一双他的旧鞋,鞋底朝上,倒出两颗小石子。
“你姐是不是要回来住一阵?”
“她没说。”
“你妈呢?”
“她也没说。”
“你们家的人都很会不说。”
“你不也一样。”
“我说得够多了。”
“你只是说你想说的。”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抹布漂在里面,像一块泡软的面饼。我想把抹布拧干,拧了两次没拧动,手指突然有点发麻。
周衡走过来:“我来。”
“别。”
“你手疼。”
“没疼。”
“都白了。”
“我说没疼。”
他站在那里,没有伸手。
过了很久,我把抹布递给他。
“拧一下。”
他接过去,拧得很用力,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我拿来拖把,蹲下去擦那些水。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是冷战。家里还有女儿背英语单词的声音,隔壁有人按错了门铃,楼下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只是话说到这里,暂时没有地方可以放。
05
下午,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只碗、一包挂面和几根葱。葱叶从袋口露出来,弯得不整齐。她进门先换鞋,把自己的布鞋摆到最边上,又把周衡的拖鞋往旁边挪了挪。
“你们早上是不是没吃好?”她问。
“吃了。”我说。
“吃的什么?”
“面。”
“面里放鸡蛋没有?”
“没有。”
她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在阳台上晾衣服,装作没听见。
婆婆把葱拿出来,放在水池边。
“我去青禾镇的事,贺川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
“他嘴笨。”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把葱根上的泥一点点冲掉。
“我本来想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
“又不是没去过。”
“那是以前。”
“以前我还会骑车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们家的小红盆呢?装葱刚好。”
我打开下面的柜子找盆。柜子里有一袋没拆的棉签,一个掉了盖子的调料瓶,还有女儿小时候用过的围兜。我找了半天,婆婆说不用找了,拿个碗也行。
她把葱放进碗里,水淹到一半。
“你姐是不是要回来?”我问。
婆婆手里的葱停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没有。”
“那就是还没定。”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怕你多想。”
“你们都觉得我爱多想。”
“你不是爱多想。”婆婆说,“你是想把每件事都弄明白。弄明白了,心里才踏实。”
我看她。
她低头掐掉一根发黄的葱叶。
“可有些事,明白了也不能马上解决。”
“那至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把那根葱叶扔进垃圾桶。
“你是家里的人,没人把你放在最后。”
这句话听起来很顺,我却没有马上接。
阳台上,周衡把一条床单挂歪了,夹子夹在了中间,床单往一边坠。婆婆看见了,嘴里嘟囔:“这么大的人,连衣服都晾不好。”
她过去重新夹了一遍。
我站在厨房里,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婆婆做了一桌菜,知道我不吃香菜,特意把香菜单独装盘。后来她忘了这件事,连续三次把香菜拌进汤里,还说年轻人别太挑。
她不是一直记得我。
我也不是一直大方。
“妈,”我说,“车里的记录仪是周衡让贺川拔的?”
婆婆洗手的动作慢下来。
“他让的。”
周衡在阳台上说:“妈。”
“我说错了吗?”婆婆回头,“你让人家借车,又怕她问,自己不敢说,叫贺川拔那个东西。你小时候做错题都不敢给老师看,长大了还这样。”
周衡没出声。
我问:“你们昨晚说了什么?”
婆婆把手上的水甩掉,水珠落在地砖上。
“没说什么。周敏想回来住几天。她跟家里那边闹了点别扭,不想让你们知道得太早。她怕你觉得她回来会影响孩子。”
“她要住哪里?”
“先住我那儿。”
“你那儿地方小。”
“挤一挤。”
“她不是还有家吗?”
婆婆抿了抿嘴。
“有家也不代表能一直待着。”
这句说完,她低头继续理葱。
周衡从阳台进来,床单还挂在他手上。
“我姐不是闹别扭。”他说,“她就是想把孩子接过来一段时间。那边大人都忙,孩子没人管。她自己又不想求人。”
“她不能直接说吗?”
“她要是能直接说,就不会坐在车后面一句话都不讲。”
“你们都替她说。”
“你也可以不听。”
我转身去拿菜刀,想把婆婆带来的葱切了。刀刃不快,我压了好几下,葱断得乱七八糟。婆婆伸手要接。
“我来吧。”
“我切。”
“你切得太厚。”
“葱而已。”
“葱也不能这么切。”
我把刀放下,拿起旁边的抹布擦台面。明明台面没有水,我擦了一遍又一遍。婆婆看了我一会儿,把碗里的葱捞出来,放到案板上。
“你别为了这点事跟周衡拧。”
“我没拧。”
“你脸都快拧成一团了。”
“我脸本来就这样。”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叹气。
“周敏那边,我也帮不上太多。她不愿意让你知道,是她自己的心思。你别把这个算到你头上。”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
周衡看着母亲:“妈,你去青禾镇,真只是看院墙?”
婆婆没有抬头。
“顺便拿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本子。”
“什么旧本子?”
“你爸留下的。”
屋里忽然没了声音。
婆婆把葱段拢到一起,葱汁沾在她手指上。她用围裙擦了擦,像没看见我和周衡。
“你爸以前写过几页东西,周敏想看看。”
“你怎么没跟我说?”周衡问。
“跟你说了,你就要陪我去。你去了,孩子怎么办,家里怎么办。你们两个都忙。”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讲。
周衡低下头,翻了翻衣服口袋。
一张折过两次的车票从他口袋里露出一角。
不是我收起来的那张。
他很快按住了。
婆婆看见了,说:“那张是给周敏买的。她临时没坐。”
周衡说:“妈。”
“又没什么。”
我看着那一角白纸,没问他为什么一直带在身上。
婆婆把葱放进锅里,油还没热,她就把葱倒了进去。锅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葱一下子蔫了。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没人回答。
她又问:“土豆丝行不行?”
我说:“行。”
她开始削土豆,削皮刀在手里一下一下地走。削到一半,她忽然说:“周敏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觉得,回娘家还要先想好怎么跟嫂子说话,挺累的。”
我把水池里的葱叶捡出来,扔进垃圾桶。
“她不用想。”
“她想不想,是她的事。”
婆婆说完这句,继续削土豆。
周衡站到我旁边,低声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手。
“你先把床单夹好。”
“嗯。”
他又去了阳台。
婆婆削完土豆,把土豆放进水盆里,忽然问我:“那车到底借不借?”
我说:“今天不借。”
“明天呢?”
“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劝。
06
车票后来没有再提。
周敏晚上打来电话,声音很轻,先问孩子有没有睡,再问婆婆是不是在我这里。她说了几句家常,问我最近是不是换了洗衣液。
“你怎么知道?”
“周衡说的。”
“他什么都跟你说?”
电话那头停了停。
“也没有。”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档做家常菜的节目,主持人把萝卜切成细丝,切得特别快。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萝卜丝切得太细,吃起来没口感。
周敏说:“嫂子,车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一回来就添麻烦。”
“你回来住,算什么麻烦?”
“我以前也总是这样说。”
“你现在也可以继续说。”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我明天去接孩子,先住我妈那儿。她说家里能挤。”
“我知道。”
“周衡是不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他告诉我的不多。”
“那挺好。”
我没问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没问我为什么把车票放进旧本子里。两个人都留了一点没说的地方,电话才没有变得太累。
周衡坐在另一边削苹果。
他削皮总是削得很厚,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以前我会说他浪费,现在懒得说了。
“明天我送你姐。”他说。
“你不是开会?”
“推后。”
“能推?”
“不能也得推。”
“别装得像你突然变勤快了。”
“我没装。”
“你一直都不太会装。”
他抬头看我,像想反驳,最后只说:“嗯。”
苹果皮断了。
他把断掉的那一截放到盘子边上,继续削。削到一半,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茶杯。
“这个还能用吗?”她问。
杯口缺了一小块,杯身印着褪色的花。
“不能用了。”我说。
“装葱也行。”
“那就装葱。”
她把杯子放到厨房窗台上,又进去拿东西。周衡看着那只杯子,忽然说:“我妈明天不去了。”
“为什么?”
“她说院墙不看了。”
“不是还要拿旧本子?”
“周敏自己去拿。”
“你不送?”
“送她们俩。”
我点了一下头。
“车借给你。”
“现在又借了?”
“你们不是要用吗。”
“你不怕记录仪没电?”
“你别拔。”
他说:“我不拔。”
“贺川也不许拔。”
“我跟他说。”
“还有,去哪儿提前说。”
“知道。”
“别只说知道。”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果肉被他削得薄厚不一。
“明天去青禾镇,先送我姐接孩子,再陪我妈拿东西。晚上回来。”
“嗯。”
“可能会晚。”
“知道。”
“你别等。”
“我不等。”
他说完就去厨房洗刀。
我吃了一块苹果,酸得皱了皱眉。周衡在水池边问:“酸吗?”
“不酸。”
“你脸都皱了。”
“苹果本来就长这样。”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车钥匙放在餐桌上,没有放进我包里,也没有直接拿走。钥匙旁边压着一张新的便签,字是女儿写的,只有三个字:早点回。
我把便签拿起来,看了几秒,贴到冰箱门上。
周衡穿好外套,在门口找围巾。找了半天,围巾就在他手里。他自己也没发现,我看见了,没有提醒。
婆婆在厨房问:“葱放哪儿?”
“窗台的杯子里。”
“哪个杯子?”
“有花的那个。”
她在厨房里走了两步,又问:“车票你收哪儿了?”
我说:“旧本子里。”
“哪个旧本子?”
我想了想。
“等我回来找。”
她说:“不用找了,票也没用了。”
周衡站在门边,手搭着门把,没有催。
我把桌上的钥匙递给他。
“路上慢点。”
“嗯。”
“别问你妈冷不冷,她烦这个。”
“她自己会说。”
“你姐要是想吃面,青禾镇那边有一家……”
我停了。
周衡等着我说完。
“算了,回来再说。”
他点头,开门出去。
婆婆在厨房里冲洗那个缺口的茶杯,水声细细的。女儿趴在冰箱旁边看便签,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晚上吧。”
“你去吗?”
“不了。”
“那你给爸爸发一句。”
“发什么?”
“就说早点回来。”
我拿起手机,删了两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路上慢一点。
周衡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拿碗。婆婆还在冲那只缺口的杯子,冲了很久,杯里一点水都没有。
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放到窗台上,问婆婆葱还要不要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