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先生您好,这边是鹏程万里汽车服务中心,您尾号3341的卡今早划扣保养套餐失败了,系统显示额度不足。”
我正蹲在公司的厕所隔间里。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什么保养套餐?”
“就是您爱人林女士上周提车时一块儿买的那个五年延保套餐呀,每个月自动划扣的。今天扣款没成功,咱这边提醒一下。”
“多少钱?”
“两千三百四。”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间00:47。
然后又贴回去。
“你说她上周提车?”
“对的呀,上周三,白色那台,林女士和您朋友一块儿来办的,俩人看着挺高兴的。您朋友个子挺高的,戴个眼镜——”
“他不是我朋友。”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
“车是写她名字?”
“……是的,林女士的名字。先生,那这个套餐您看要不要换张卡?”
“不用了,你们找她吧。”
我挂了。
蹲在隔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
账户余额:六块三毛二。
三天前这个数字还是十七万八千多。
我点开账单明细。
11月15日,鹏程万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刷卡消费十六万八千元整。
11月15日,保费代扣,一万零三百。
11月15日,购置税,一万四千六。
11月15日,上牌服务费,八百。
11月15日,中石化加油站,四百二。
满屏都是11月15日。
那天是我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从隔间里出来,在水池边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发际线还行,但眼袋已经挂不住了。衬衫领子上有一小块昨天吃饭溅的油点子,没洗掉。
手机又响了。
不是4S店。是林挽宁。
我接起来。
“你在哪?”
“公司。”
“你把我副卡停了?”
“没停。”
“那怎么刷不出来?我刚刚在超市结账,输了三遍都提示额度不足,丢死人了你知道吗?”
“改了额度。”
“改了多少?”
“六块。”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什么意思?”
“你上周三在鹏程万里刷了十六万八,买的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
“我回去跟你说。”
“你现在说。”
“我说了回去说!”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听见格子间里有人冲水。一个不认识的同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洗了手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我晃了晃鼠标。桌面上弹出一个Excel表格,上面是我做的家庭开支明细。房贷每月一万二,车贷四千三,物业水电燃气平均八百,两个人的伙食费大概三千,我爸妈那边每个月给两千,她爸妈那边也差不多。
去年她辞职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我没拦。
后来她说不想上班了,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我也没说什么。
我一个人养家,工资加奖金到手两万出头,刚好够。
十七万是我攒了两年多的私房钱。
存在一张不常用的卡里,副卡给了她,主卡我自己拿着。本来是想攒够了换辆车,我那辆开了八年了,空调夏天不制冷,冬天不制热。
现在那十七万变成了别人的新车。
下午三点,我提前走了。
到家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家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盒子。我弯腰捡起来,两个是她的衣服,一个是某个牌子的香薰蜡烛,还有一个盒子上面写着“车载空气净化器”。
收件人:林挽宁。
我把它放在鞋柜上,没拆。
进门换了拖鞋,客厅窗帘拉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茶几上摆着半杯奶茶,已经分层了,上面是透明的,下面是褐色的珍珠。
她不在客厅。
卧室门关着。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
锁了。
“林挽宁。”
没人应。
“开门。”
里面有脚步声,走到门边,又走回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你开不开?”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睡裙,头发扎起来,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眼妆没卸干净,下眼睑有一小片晕开的黑色。
“你冷静了?”
她从门缝里挤出来,反手把门带上,从我身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把那杯分层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车是给谁买的?”
我站在茶几对面。
“一个同事。”
“什么同事?”
“就同事。”
“男同事?”
“嗯。”
“什么关系?”
她把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面膜闷的还是怎么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别人睡了?”
“我没说。”
“你那表情就是在说。”
“十六万八的车,你给一个男同事买,你让我怎么想?”
“他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他爸查出来肝癌,要做手术,钱都交医院了。他之前那辆车发动机拉缸了,修不好,天天挤地铁,他爸住院在郊区,来回四个小时。他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我帮帮他怎么了?”
“用我的钱帮?”
“你的钱不是我的钱?”
“那是我的私房钱。”
“你藏私房钱还理直气壮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但笑的方式不太一样。
“你把卡给我那天,说随便花,我现在花了,你又心疼了?”
“我没说随便花。”
“你说了。”
“我说的是日常开销。”
“日常开销,那你每个月给我设两万额度干嘛?日常开销需要两万吗?”
“那是怕你不够用。”
“那我现在不够用了,我要给朋友买车,你就不够了?”
我盯着她。
她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眼睛没看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静音的画面,是某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但没有声音,嘴巴一张一合的,像鱼。
“那个同事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
“周远。”
“哪个部门?”
“以前跟我一个组。”
“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
“他结婚了吗?”
她顿了一下。
“结了。”
“他老婆知道他买车吗?”
“……不知道。”
“这种事说出来不好,他老婆会多想。”
“你也知道这种事说出来不好。”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奶茶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她转过身,靠在橱柜边上。
“我明天把钱还你。”
“我找我爸借。”
“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你找他借十七万?”
我走到鞋柜边,拿起那个车载空气净化器的盒子,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给他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还给他买了什么?”
“就一些车上用的东西。”
“多少钱?”
“几百块。”
“几百?”
“六七百吧,记不清了。”
我把盒子翻过来,背面标签上印着建议零售价2299。
“六七百?”
她走过来拿过盒子,看了一眼标签,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朋友送的,我没花钱。”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信。”
“那你就别信。”
她转身回了卧室,这回没锁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翻衣柜,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收拾东西。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请问是林挽宁女士的家属吗?”
一个男声,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点紧张。
“我是,您哪位?”
“我是……那个,我是周远。”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有我电话?”
“挽宁之前用我手机给您打过电话,就存了。那个,大哥,我想跟您解释一下,车的事——”
“你不用解释。”
“不是,大哥,您听我说——”
“车是我老婆买给你的,不是我买给你的,你要解释找她解释,别找我。”
“大哥,钱我会还的,真的,我就是暂时周转不开,我爸那个情况——”
“你爸肝癌?”
“……对,上个月查出来的。”
“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市第三人民医院。”
“哪个科室?”
“肿瘤科,三病区。”
“主治医生叫什么?”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我看了一眼屏幕,确认电话没挂。
“大哥,您这是……”
“我问你主治医生叫什么。”
“姓……姓刘,刘主任。”
“全名。”
“刘……建……建华?好像是。”
“好像?”
“我记不太清了,都是我妈在跑医院,我——”
我把电话挂了。
林挽宁从卧室里走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走廊口看着我。
“谁的电话?”
“你那个同事。”
她的脸色变了。
“周远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帮他是因为他爸肝癌。”
“对,就是这样。”
“他说他爸在第三人民医院,主治医生姓刘,叫刘建华,但他记不太清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看着她。
“你去年辞职的时候,跟我说你们公司那个组长骚扰你,你待不下去了。那个组长叫什么来着?”
“……周远。”
“他骚扰你,你给他买十六万的车?”
她不说话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傻?”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上还残留着口红的印子,有点干,起了一点皮。
“我今晚去我妈那边住。”
“随便你。”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了鞋,打开门。门开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车载净化器,是给你的。你上次说你车里总有味道,我买了很久了,一直忘了给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个2299的盒子静静地躺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把那六块钱的额度,改成了一块钱。
02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林挽宁,也不是周远。
是我妈。
“儿子,挽宁昨晚打电话来了,哭了一晚上,你俩怎么了?”
我躺在床上,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罩了一层保鲜膜。
“没怎么。”
“她说你把她卡停了,还把她赶出家门。”
“我没赶她,她自己走的。”
“那你干嘛停她的卡?”
“妈,她拿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了辆车,十六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说是借给同事的,同事家里有困难。”
“她去年跟我说那个同事骚扰她,她才辞职的。”
“骚扰她她还借钱?”
“对,我也想问这个。”
我妈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然后喊了一声:“老崔,你儿子有事跟你说。”
电话换了人。
“喂。”
我爸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估计刚睡醒。
“爸。”
“你妈跟我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钱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
“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
“找人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他住哪儿,在哪儿上班,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他爸肝癌吗?去查查真的假的。”
“查了又怎样?”
“真的,那你自认倒霉。假的,那你就有说法了。”
我爸说话永远是这样,简单粗暴,像切萝卜,一刀下去,是块是片明明白白。
“知道了。”
“挽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
“该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生气,是把事情弄清楚。弄清楚之前,别做任何决定。”
我挂了电话,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比昨天更憔悴了一点,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拿起剃须刀,想了想又放下了。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
我换了件干净T恤,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个早餐店,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正在咬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岳母。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里的豆浆突然不香了。
接起来。
“妈。”
“小崔,你跟挽宁怎么回事?”
岳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情绪。
“她跟您说了吗?”
“她说了,说你停了她的卡,说她买个东西都不行,还说你怀疑她跟别人——”
“她拿我的钱给一个男同事买了辆车,十六万八。”
“她说是借的,人家会还的!”
“借条呢?”
“什么借条?”
“十六万八,借条都没有一张,您觉得正常吗?”
岳母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更高了。
“那你也得讲道理啊!你把她卡停了,她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你让她怎么过日子?一个大男人,这样做是不是太小气了?”
“妈,她拿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车,我改个额度,您说我小气?”
“什么叫别的男人?那是同事!同事之间帮帮忙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心眼这么小?”
“您知道那个同事是谁吗?就是去年骚扰她逼她辞职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
“她……她没跟我说这个。”
“她当然不会说。”
“那……那你也不能——”
“妈,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跟您说。”
我挂了电话。
包子吃完了,豆浆也喝完了。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在路边招手打车。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市第三人民医院。
进了大门,找到门诊楼,坐电梯上六楼。肿瘤科的门诊在走廊尽头,我一路走过去,两边候诊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人戴着帽子,有人戴着口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护士站里坐着两个护士,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敲电脑。
“请问一下,肿瘤科病区在几楼?”
“住院部八楼,从这边连廊过去。”
“有没有一个姓刘的主任,叫刘建华的?”
敲电脑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我们肿瘤科没有姓刘的主任,主任姓张,副主任姓黄。”
“那有没有一个叫刘建华的主治医生?”
“没有,我们科里四百多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您去住院部那边问问。”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穿过连廊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按下了通话录音,然后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了一遍。
这回响了三声,接了。
“喂,大哥?”
“周远,我现在在三院。”
“三院?”
“市第三人民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站在连廊中间,两边是玻璃窗,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地砖上,亮得有点晃眼。
“大哥,您去那儿干嘛?”
“看你爸。”
“……”
“我到了住院部八楼,护士说肿瘤科没有姓刘的主任,也没有叫刘建华的主治医生,你爸住哪个病房?我去看看。”
“大哥……我……”
“你说,哪个病房?”
“大哥,我不是故意骗您的,我爸确实身体不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爸没住院,他就是……就是身体不好,在家养着。”
“你没结婚,对吧?”
“……嗯。”
“你也没老婆,对吧?”
“……嗯。”
“你说你爸肝癌,你老婆不知道,其实是根本没有这回事,对吧?”
“大哥,车的事是我不对,钱我会还的,您给我点时间——”
“你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同事,就是同事。”
“同事她给你买十六万的车?”
“那是她主动要帮我的!我说了不用,她非要——”
“她非要给你买?”
“对!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她说她那有钱,先借我,让我慢慢还,我真的没想白拿——”
“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们关系好,在公司的时候她就一直照顾我,像姐姐一样——”
“姐姐?”
“……不是,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她二十九。”
“对,她比我大一点——”
“她去年因为你辞职,你知道吗?”
“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她跟组长有矛盾,跟我没关系——”
“她跟我说你骚扰她。”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周远的呼吸声,很重,像在跑。
“大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骚扰过她。我发誓,我要是对她做过什么,我出门被车撞死。”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给你买车?”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突然说要帮我,我看她挺诚恳的,就答应了。大哥,我知道这事我不对,我不该收,但是我当时真的缺钱,我——”
“你现在在哪?”
“在家。”
“把地址发给我。”
“大哥,您要干嘛?”
“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一条短信发过来,是一个小区的名字,在城东。
我打车过去。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白色的,崭新的,还没上牌,在那一堆灰扑扑的老车中间,亮得扎眼。
我走过去,看了看车标。
对,就是它。
十六万八的那台。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车里很干净,座椅上套着塑料膜还没撕,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结,中控台上面放着一只小黄鸭的摆件。
那只小黄鸭我认识。
是我跟林挽宁去年逛夜市的时候,她非要买的那对鸭子里的一个。当时她说,一个放我车上,一个放她那儿。
我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我上了楼。
三楼,301。
我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戴个眼镜,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大哥?”
“周远。”
“哎,是我。您怎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和几罐可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旁边贴着一张海报,是某个游戏的角色。
“大哥,您坐。”
我坐在沙发上。
他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你坐下。”
他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车我看到了,楼下停着。”
“嗯。”
“你开着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开的,就是……就是油耗有点高。”
“挽宁对你是真好。”
“大哥,我跟挽宁姐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就是看我可怜——”
“她为什么看你可怜?”
“我……我家里条件不好,我爸身体确实不好,但不是肝癌,就是老毛病,慢性病。我上班的时候工资也不高,她一直挺照顾我的,有时候中午吃饭会多带一份给我,有时候下班会顺路送我一段。后来她辞职了,我们还保持联系,前段时间我车坏了,跟她抱怨了几句,她就说她那有钱,可以先借我——”
“你跟她抱怨?”
“就是随口一说的,我真没想让她出钱。”
“你随口一说,她就给你买了辆车?”
“她也劝了我好久,说让我买个好点的车,安全,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当时也没多想,就——”
“等等。”
我抬起手,打断了他。
“她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对,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以后可能经常要跑长途什么的,有个车方便。我以为是说我爸看病的事,就答应了。”
“跑长途?”
“对,她说她可能要去外地发展,需要用车。”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几罐可乐。
易拉罐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滑,在桌上积了一小滩水。
“她要去外地?”
“她是这么说的,但是没细说。大哥,您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
周远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新车停在楼下,太阳照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这车,她开过没有?”
“开过,提车那天她开的,她说想试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吃了顿饭,她请的。”
“在哪吃的?”
“就旁边那个商场,吃了个火锅。”
“然后呢?”
“然后就各回各家了。”
“她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她就说让我好好开车,别辜负她。”
我转过身。
“别辜负她?”
“对,她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挺奇怪的,但也没多想。”
“你记不记得她原话是怎么说的?”
“原话就是……‘你好好开车,别辜负我’,大概这样。”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
周远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像在搓一团看不见的泥。
“大哥,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挽宁姐她……她最近好像遇到什么事了,我前几天跟她吃饭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脸色特别不好,后来就一直没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哪一天?”
“就上周五,提车那天。”
“电话是男的打的还是女的打的?”
“不知道,我没听见声音,但是看她表情,应该是比较严重的事。”
“她接完电话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说有点累,想回去了。然后她就把车开到我家楼下,自己打车走了。”
“什么颜色的车?”
“就是这辆白色的,她开了一段,然后停在路边,说想自己走走,让我开回去。”
我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
“大哥,那个钱——”
“你留着吧。”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车你好好开,别辜负她。”
他没说话。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下楼,站在那辆白色新车旁边,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4S店的电话,拨了回去。
“喂,您好,鹏程万里汽车服务中心。”
“我是林挽宁的爱人,上周三在她旁边那个男的,你们还记得吗?”
“啊……记得,高高瘦瘦那个。”
“当时除了买车,他们还聊了什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当时是销售顾问接待的,我把电话转给销售顾问吧。”
“不用转,你告诉我销售顾问叫什么,我自己找他。”
“小谭,谭明。”
“他今天在店里吗?”
“在的,他今天值班。”
“谢谢。”
我挂了电话,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03
鹏程万里汽车销售展厅在城西的汽车城,一整排4S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口停满了新车,彩旗飘飘,喇叭里放着促销广告。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展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几辆样车摆在中央,灯光打在上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迎上来。
“先生,看车吗?”
“找谭明。”
“我就是,您是?”
“林挽宁的爱人。”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但只凝固了不到一秒,立刻又恢复了。
“哦哦,您好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上周三,我老婆买车,旁边那个男的,你记不记得?”
“记得,周先生,高高的,戴眼镜。”
“他们当时聊了什么?”
“这个……就是聊车嘛,配置啊,油耗啊,保养啊,都是正常的内容。”
“有没有聊别的?”
“别的……好像也没聊什么特别的。”
“你仔细想想。”
谭明皱了皱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件事,当时我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事?”
“林女士一开始看的是另一款车,十万出头的那款,后来周先生打了个电话,说‘还是买大一点的吧’,然后林女士就换了现在这款,贵了六万多。”
“他打电话给谁?”
“不知道,他就是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换了主意。”
“然后呢?”
“然后林女士就去刷卡了,刷了十六万八。但是刷完之后,林女士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清,后来才反应过来。”
“什么话?”
“她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对谁说的?”
“对周先生说的,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但是那个笑……怎么说呢,不太像开心的笑,像那种……完成任务的那种。”
我站在展厅中央,冷气从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下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当时周远接电话的时候,你听没听到电话那头是男是女?”
“没听到,他出去接的。”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挺高兴的,嘴角都翘起来了。”
“林女士看到他高兴,什么反应?”
“就是……没反应,她当时在填单子,低着头,也没看他。”
“行,谢了。”
“先生,那个套餐的事——”
“找她吧,别找我。”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谭明在后面喊了一声。
“先生,等一下!”
我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想起来了。”
他小跑过来,压低了声音。
“提车那天,周先生去了趟厕所,林女士在等我拿临牌,她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她没关,我正好在旁边,不小心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备注名是‘老公’。”
“给我发消息的不就是我吗?”
“不是,那个头像不是您,是一个……一个卡通的头像,一只猫。”
“什么猫?”
“黑色的猫,戴着一个红色的项圈。”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林挽宁的对话框。
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兔子。
我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周远的头像是一张自拍。
我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你还记得什么?”
“就这些了,其他的真不记得了。”
“谢谢。”
我走出4S店,站在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我眯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一排排的新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林挽宁。
我接起来。
“我妈说你去了三院?”
“嗯。”
“你去查什么?”
“查周远他爸。”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肿瘤科没有叫刘建华的医生,也没有姓刘的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骗我。”
“对。”
“他爸根本没肝癌?”
“没有,他爸根本没住院。”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话筒里被放大,带着一点颤抖。
“还有别的吗?”
“有。”
“什么?”
“你微信里那个备注‘老公’的人,头像是只黑猫戴红项圈,是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我以为她挂了。
我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林挽宁。”
“……你怎么知道的?”
“4S店的人看到的。”
“那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对,那是我的私事。”
“你是我老婆,你手机里存着另一个男人叫‘老公’,你说不关我的事?”
“那是以前的事了,跟你没关系。”
“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别问了。”
“多久?”
“好几年了。”
“我们结婚三年,好几年?”
“结婚之前的事,行了吧?”
“结婚之前的事,你到现在还存着‘老公’?”
“我忘了改备注了。”
“忘了改?”
“对,忘了。”
“你天天跟他聊天,然后忘了改备注?”
“我没有天天跟他聊天!”
“那你跟他聊什么?”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她吼了一声,然后挂了。
我站在4S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旁边一个销售小哥探头探脑地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出微信,找到林挽宁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
“不回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离婚?”
“你觉得呢?”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崔鸣,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分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冷静冷静。”
“你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累了。”
“累什么?”
“什么都累。”
“你辞职在家一年,我从来没说过你什么,你累什么?”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四个字:“你说明白。”
她没有回复。
我站在4S店门口给林挽宁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挂了。再打,关机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一串红色的未接来电,像一排警告灯。
我打开微信,找到她最好的闺蜜,赵茜。
“赵茜,挽宁跟你联系过吗?”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
“联系过,怎么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想出来住几天。”
“她有没有提到一个男的?”
“什么男的?”
“一个姓周的,周远。”
赵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真不知道。”
“赵茜,我们认识五年了,你撒谎的时候打字特别慢,你自己不知道吧?”
对面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
“崔鸣,有些事我不好说,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挽宁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至少在她心里,她没有。”
语音结束了。
我反复听了两遍。
“至少在她心里,她没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这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至少在她心里?”
赵茜没回。
我收起手机,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我推开门,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那个车载净化器的盒子还在,窗帘拉着,电视关着,厨房水池里倒扣着昨晚的碗。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少了一半。
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少了很多,只剩下一瓶忘了带走的卸妆水和一个空的首饰盒。
我打开首饰盒。
里面是空的。
结婚的时候我送她的那条金项链,她一直说太土了不戴,但一直放在首饰盒里。
现在也不在了。
我在床边坐下,床单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是那种洗发水的香味,玫瑰花味的。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落了一层灰,我从来没注意过。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是我妈。
“儿子,你岳母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挽宁要跟你离婚。”
“我知道。”
“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
“你别老说不知道不知道的,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妈,她拿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车,她手机里存着别的男人叫‘老公’,你要我想什么办法?”
“那你有证据吗?她说人家是同事,你说人家有问题,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我不用证据,她自己都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
“承认那个备注的事,说是结婚前的事。”
“结婚前的事你现在翻出来干嘛?”
“不是我要翻的,是我查到的。”
“你查她?”
“她给人买车我不能查?”
“你查她,她当然不高兴。女人最讨厌男人查她,你查她,她就觉得你不信任她,你不信任她,她就要跟你闹。”
“妈,你站哪边的?”
“我站你这边,但我也得讲道理。这件事你做得对,但是你查她的方式不对,你应该先跟她好好说,而不是偷偷摸摸去查——”
“好好说?她连那个男的是谁都不肯说,我怎么好好说?”
“那你就等她气消了再说嘛。”
“她气消了?是她拿我的钱给别人买车,她有什么好气的?”
“你停了她的卡,她当然气。”
“我停了她的卡是因为她拿我的钱给别人买车,这个因果关系你搞反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岳母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刚才打电话来,说你欺负她女儿,说你小气,说你怀疑她女儿清白,说要找你算账。”
“让她来。”
“你别嘴硬,她是你岳母,你真要撕破脸?”
“她女儿要跟我离婚,还有什么脸不脸的。”
“离婚是气话,你别当真。”
“妈,我真的累了。”
“你累什么?你一个大男人——”
“妈,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
4S店那个销售说的“老公”备注。
周远说林挽宁接的那个让她脸色不好的电话。
赵茜说的“至少在她心里,她没有”。
还有林挽宁那句“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
她到底什么意思?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大哥?”
“你上次说,提车那天你们吃饭,她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好。你仔细想想,她接电话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好像没有,就是正常吃饭,聊天。”
“聊什么?”
“聊车,聊工作,聊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她说她最近在考虑换工作,说想去外地。”
“去外地?具体说去哪里了吗?”
“她说是XX市,说那边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她没说,就说是个不错的机会。”
“她一个人去?”
“她……她说可能跟一个朋友一起去。”
“什么朋友?”
“她没说。”
“男的还是女的?”
“她没说,但是听她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关系比较近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到那个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就……柔和了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有没有提过别的名字?除了我之外的。”
“没有,她就说‘那个朋友’‘那个朋友’的,从来没说过名字。但是有一次,她差点说漏嘴了。”
“什么?”
“她说‘那个朋友’的时候,不小心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像是‘陆’。”
“陆?”
“对,她说‘陆……那个朋友’,然后马上改口了。”
“陆什么?”
“她没说,就直接改口了。”
“你确定是‘陆’?”
“确定,因为这个字挺少见的,我当时还愣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地转。
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姓陆的。
我翻遍了记忆,翻遍了她的朋友圈,翻遍了她以前公司的同事名单,没有一个人姓陆。
这个姓陆的是谁?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打开鞋柜,翻出她以前留下的东西。
几本旧杂志,一个不用的化妆包,一个旧手机壳。
还有一个快递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去年的快递单,收件人是林挽宁,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陆。
地址是本市的一个小区。
我拿着那张快递单,手指在“陆”字上摩挲了一下。
04
第二天一早,我按快递单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
城北的一个老小区,比周远住的那个还旧一些。小区门口有个菜市场,卖菜的大妈把菜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地上湿漉漉的,全是烂菜叶子。
七号楼,三单元,502。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头盔,头盔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黑色的猫,戴着红色的项圈。
我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林挽宁微信里那个没见过的“老公”头像。
一模一样。
我站在电动车旁边,盯着那个头盔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路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找谁?”
“阿姨,这辆电动车是五楼那个姓陆的吗?”
“陆晨啊?对,是他的。你找他?”
“他住502?”
“对,住五楼。不过你找不着,他出差了,好几天没回来了。”
陆晨。
林挽宁手机里存着的那个“老公”,叫陆晨。
我站在那辆电动车旁边,手心全是汗。太阳晒得头皮发麻,菜市场的吆喝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脑子嗡嗡响。
“阿姨,您认识他多久了?”
“好几年了,这小伙子人不错,以前经常帮我们这些老人搬东西。就是他女朋友,好久没见着了。”
“女朋友?”
“对啊,以前经常来,个子高高的,长头发,挺漂亮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不怎么来了。大概……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了?”
“差不多,去年过年之后就没怎么见着。不过前阵子突然又来了,我还在楼下碰见过她一次。”
“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好像是月初,她一个人站在楼下,好像在等人,等了很久,后来就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帘是深灰色的,把里面的东西挡得干干净净。
“谢谢阿姨。”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头盔。
黑猫,红项圈。
我走出小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通话记录里,林挽宁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排红色的未接标记。
我拨过去。
这回她接了。
“喂。”
“陆晨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查我通讯录?”
“你手机里存了另一个男人叫‘老公’,头像是黑猫红项圈,我查到这个人叫陆晨,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楼下停着他的电动车,车筐里那个头盔上贴的贴纸跟你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话。”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他是我前男友。”
“多久以前?”
“认识你之前。”
“你们在一起多久?”
“五年。”
“五年?”
“对,从大学到毕业,五年。”
“为什么分手?”
“他要去外地发展,我不想去。”
“然后你就跟我在一起了?”
“我们分手半年后我才认识你的。”
“你手机里存了他三年,备注‘老公’,你说你忘了改?”
“我真的是忘了改,那个备注是很久以前设的,后来换了手机,通讯录自动同步了,我就没注意。”
“你跟他一直有联系?”
“偶尔。”
“偶尔是多久?”
“几个月一次,过年过节问候一下。”
“上个月他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楼下老太太看到你了。”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上个月回来了,说想见一面。”
“你去了?”
“去了。”
“在哪儿?”
“他住的地方。”
“你们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就是聊了聊天。”
“聊什么?”
“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事,聊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他说他想回来发展,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XX市。他们公司在那边有个分公司,他要去当负责人。”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你考虑了一个月,然后决定给周远买辆车,跟他一起去?”
“不是。”
“那是什么?”
“周远的车是另一回事,跟陆晨没关系。”
“没关系?你给周远买车那天,陆晨给你打电话了,让你买了大一点的,说以后用得着。周远亲口跟我说的,你接完电话脸色都变了。”
“他……他跟你说了?”
“对,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崔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什么样?”
“我……我现在说不清楚。”
“你说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我说不清楚。”
“林挽宁,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上个月去陆晨那里,那晚你在哪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在他那里。”
“你们——”
“没有,我睡沙发,他睡床。”
“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
她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垂下来,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自动跳回了桌面。
桌面上是我们的合照。
去年在三亚拍的,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戴着草帽,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晒得满脸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那个黑猫红项圈的头像截了图,发给了赵茜。
“你认识这个人吗?”
过了五分钟,赵茜回了。
“你怎么找到他的?”
“你果然认识。”
“崔鸣,你别问了,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知道了,她前男友,叫陆晨,在一起五年。”
“她跟你说了?”
“说了一部分。”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陆晨为什么要回来?”
“他说想回来发展。”
“不是,你再问问她。”
“赵茜,你直接告诉我行不行?”
“我不能说,这件事必须她自己跟你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挽宁给周远买车,跟陆晨没关系。那辆车是给你买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问她,让她自己告诉你。”
“赵茜,你把话说清楚。”
赵茜没再回了。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茜说那辆车是给我买的。
但车在周远楼下停着,写的是林挽宁的名字,周远在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挽宁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我打给了周远。
“喂,大哥?”
“你上次说,挽宁跟你说以后可能经常要跑长途,让你买个车,对吧?”
“对,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没说跑长途去哪儿?”
“没说,就说去外地。”
“她有没有提过我的名字?”
“好像……好像提过一次。”
“什么时候?”
“就买车那天,她刷完卡,说了一句‘这下崔鸣也能用了’。”
“我?”
“对,她说‘崔鸣也能用了’,然后马上就改口了,说‘大家都方便’。”
“你确定她说的是我的名字?”
“确定,因为你的名字比较特别,我当时还愣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一句。”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林挽宁说车是给周远买的。
周远说车是林挽宁主动要给他买的。
赵茜说车是给我买的。
三个人,三种说法。
谁在说谎?
我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去……去XX小区。”
那是林挽宁娘家所在的小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她娘家楼下。
我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岳母。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你还敢来?”
“妈,挽宁在吗?”
“不在!”
“那她在哪儿?”
“不知道!你把她气跑了,你还来问我?”
“妈,我有事要问她,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比你们的婚姻还重要?啊?你一个大男人,停老婆的卡,查老婆的手机,跟踪老婆的同事,你干的是人事吗?”
“妈——”
“别叫我妈!你把挽宁欺负成什么样了,你还敢来我家?”
“阿姨,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说,你说给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岳母堵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护崽的母猫。
“我告诉你崔鸣,挽宁是我女儿,谁欺负她都不行!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欺负我女儿!”
“阿姨,我没有欺负她。”
“你没有欺负她?你把她卡停了,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这叫没有欺负她?你跑到她同事家去闹,把人家吓得不敢出门,这叫没有欺负她?你查她手机,查她通讯录,翻她以前的事,这叫没有欺负她?”
“她拿我的钱买了辆车,送给了别人——”
“那钱是你们俩的!什么叫你的钱?结婚三年了,你的钱不是她的钱?”
“那是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
“私房钱?你还有私房钱?你背着我女儿藏私房钱,你还有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跟岳母讲道理,我永远赢不了。
“阿姨,我只问您一件事,挽宁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她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陆晨的人?”
岳母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但被我捕捉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陆晨?”
“她跟您提过?”
“没有,我不知道,不认识。”
“阿姨,您刚才的表情已经出卖您了。”
岳母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一半。
“你走吧,挽宁的事你别管了。”
“她是我老婆,我怎么能不管?”
“她说了,要跟你离婚。”
“那是气话。”
“不是气话。”
岳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
“她昨天回来,跟我说了很久。她说她想了很久,觉得你们不合适。她说她嫁给你的时候,是觉得你老实,踏实,能过日子。但是三年了,她觉得你们之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她说你不懂她。”
“我不懂她?”
“对,她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她。她说她做什么你都不反对,她说什么你都不反驳,她想要什么你都给,但她就是不开心。”
“我对她好,反而是我不对了?”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是感觉的问题。”
“什么感觉?”
“她说你没有脾气,没有情绪,永远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她说她有时候故意惹你生气,就是想看你发火,但你从来不生气。”
“我不生气也有错?”
“她说你不生气,是因为你不在乎。”
我站在门口,怔住了。
岳母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丝同情。
“崔鸣,你是个好人,但是好人有时候不一定适合。”
“阿姨,这话是挽宁说的,还是您说的?”
岳母没回答。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我不懂她。
她说我不在乎。
她说我不生气是因为不在乎。
可是我明明在乎。
我每个月工资全交给她,她想辞职就辞职,想不工作就不工作,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说想养猫,我就给她买猫,她说猫太吵了,我就把猫送到我妈那边。
她说想去旅游,我就攒钱带她去三亚,她说热,我就给她打伞,她说累,我就背着她走。
我以为这就是对她好。
她说我不懂她。
我站在她娘家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
是赵茜。
我接起来。
“喂。”
“崔鸣,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
“什么?”
“陆晨回来,不是因为想回来发展。”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病了。”
“什么病?”
“肾功能衰竭,需要换肾。”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挽宁给周远买车,是陆晨的主意。陆晨想让挽宁帮他跑医院,跑外地,所以需要一辆车。但他不想让挽宁用自己的钱,就让挽宁找周远。周远是挽宁以前最照顾的实习生,挽宁跟他说好了,车买回来,主要是挽宁用,周远只是名义上的车主。”
“为什么是名义上的?”
“因为陆晨说,不能让挽宁名下有任何大额资产,不然换肾的时候,医院会查费用来源,会怀疑器官买卖。”
“等等,换肾?要用谁的肾?”
“挽宁的。”
我感觉有人在我胸口狠狠砸了一拳。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她要把自己的肾给他?”
“对,她上个月去他那里,就是去做配型检查的。”
“配上了?”
“配上了。”
我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在远处嗡嗡地响。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说,你肯定不会同意。”
05
“她现在在哪儿?”
“在市中心医院,肾脏内科。”
“她在那儿干嘛?”
“做术前检查。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电梯门开了,一个邻居拎着菜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说话,从我身边绕过去了。
“赵茜,你从头到尾说清楚。”
“陆晨今年年初查出来的肾衰竭,透析了大半年,医生说必须换肾。他家里没人配得上,他爸妈年纪大了,不符合条件。他联系了挽宁,挽宁去做了配型,居然配上了。”
“配上了她就一定要捐吗?”
“她说她欠他的。”
“欠什么?”
“他们分手的时候,陆晨为了挽宁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留在本市找了份工作。后来挽宁认识了你们,提了分手,陆晨才走的。挽宁一直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他这些年过得不好,都是她的错。”
“所以她要拿自己的肾去还?”
“对。”
“她疯了吗?”
“我也觉得她疯了,但我劝不住她。”
“那个周远是怎么回事?”
“周远是挽宁以前带过的实习生,两人关系很好。陆晨回来后,挽宁需要一个能帮忙又不会多问的人,就找了周远。周远家里确实困难,他爸身体不好是假的,但他自己确实没什么钱。挽宁说给他买辆车,让他帮忙跑腿,那辆车以后也归他,算是报酬。”
“所以车是陆晨让买的?”
“对,陆晨说需要一辆车跑医院,跑外地。他让挽宁买大一点的,说是以后做完手术,他需要躺着去医院复查。挽宁就用自己的钱买了,但她不想让你知道,就用了你的副卡。”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她知道你不会同意。她说你肯定会拦着她,肯定会说她不值得,肯定会找陆晨闹。她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她想一个人把这件事了了。”
“了了之后呢?”
“她说做完手术,就跟陆晨两清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了,回来好好跟你过日子。”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好好跟崔鸣过,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我蹲在楼道里,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哽咽。
“崔鸣,她不是不在乎你,她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不想让你知道。她说你知道了肯定会心疼,肯定会拦着她,她怕自己心软,怕自己真的不做了,然后一辈子都觉得欠陆晨的。”
“她缺心眼吗?”
“对,她缺心眼,这种事她也敢做。但是崔鸣,她现在真的需要你。她嘴上说不要你管,但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很害怕。”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昨天在我这儿哭了一晚上,哭了睡,睡了哭,翻来覆去地说‘崔鸣知道了肯定会恨我’。她不让我告诉你,但她自己又忍不住一直提你。”
我站起来,按了电梯。
电梯从一楼往上爬,爬得很慢,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赵茜,市中心医院肾脏内科在几楼?”
“七楼,住院部二区。”
“她病房号多少?”
“712,3床。”
“行,我现在过去。”
“崔鸣,你别跟她吵,她现在情绪特别不稳定,医生说术前不能激动——”
“我不吵她。”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赵茜又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陆晨的病房在她隔壁,716。”
电梯开始往下走,信号断了。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肾脏内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712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我走到门口,门半开着,里面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林挽宁侧躺着,背对着门,头发散在枕头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瘦了。
才几天没见,她瘦了一圈,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旁边床上一个阿姨正在吃苹果,看到我,冲里面努了努嘴。
“找她的?”
“嗯。”
“她今天早上刚做完检查,在休息呢。”
我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林挽宁没动,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她的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我把它按平了。
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是我,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喝水。
“赵茜告诉我的。”
“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
她闭上眼睛,把头转到另一边,不看我。
“你回去吧。”
“我不回。”
“崔鸣,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是我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说了要跟你离婚。”
“你没说过。”
“我说了。”
“你没说,你说的是‘分开一段时间’,不是离婚。”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个留置针,针管里有一点回血,暗红色的,在透明的管子里凝成一小截。
“配型成功了?”
“手术定在下周三?”
“摘掉一个肾,你以后怎么办?”
“医生说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
“医生说,医生说,医生说让你跳楼你也跳吗?”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
“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肾去还一个五年前就已经结束的感情。你欠他什么?他为你放弃北京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要为他的选择负责?”
“因为是我先提的分手!是我先放手的!他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变了心,是我负了他!”
“所以你觉得对不起他,就要拿自己的肾去还?”
“对!”
“那你要还到什么时候?一个肾够不够?不够再拿一个?再拿眼角膜?再拿肝?你身上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拿来还的?”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你告诉我,让我懂。”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我,他说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工作没了,身体也没了,就剩一口气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全是对我的恨。”
“所以你要救他?”
“不是救他,是救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在医院里死了,死之前还在恨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如果能让他活下来,我就不欠他了,我就不用再做噩梦了,我就自由了。”
“你自由了,那我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你舍不得他恨你,但你舍得我心疼你?”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查了多少东西?我去了三院,去了周远家,去了陆晨楼下,去了4S店,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跑,到处问,就是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把我推到外面,自己一个人扛着,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
“我怕你拦着我。”
“你怕我拦着你,是因为你也知道这件事不对。你心里清楚,你只是在拿自己的健康去还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债。”
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渗出一小点血。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配型也做完了,术前检查也做了,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以反悔。”
“我不能反悔,他等着我救命。”
“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旁边的阿姨已经把苹果核放下了,假装在看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很好,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遛狗。
“他住在716?”
“我去找他聊聊。”
“你别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你别去找他,他现在的状态特别差,受不了一点刺激。”
“他受不了一点刺激,你受得了?”
“我没事,我自愿的。”
“你自愿什么你自愿?你连自己都骗,你骗得了我吗?”
我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听我说,你欠他的,我来还。”
“你什么意思?”
“钱我来出,治疗费,手术费,后期康复的费用,我全部出。但是你的肾,不能给他。”
“你哪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再借点,够。”
“你的车都八年了,值不了几个钱。”
“值不了几个钱也比你一个肾值钱。”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擦了一把,又流下来,擦不完。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你现在知道我不同意了?”
“知道了,你不同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
“你躺好,我去跟他谈。”
“崔鸣——”
“你放心,我不跟他吵,我就跟他心平气和地聊聊。”
我走出712病房,走到走廊尽头,716的门虚掩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06
716是个单人间,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的茶垢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药片。
房间里有股陈旧的烟味,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光线昏暗。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进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胳膊上缠着透析用的绷带,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你是?”
“崔鸣,林挽宁的爱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
“坐。”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跟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那你是来劝我的?”
“不是。”
“那是来骂我的?”
“也不是。”
“那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陆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被风掀起的纸片,还没落地就被人按住了。
“看什么?看一个快死的人?”
“看你值不值得她为你割一个肾。”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她跟你说是为了我?”
“她说她欠你的。”
“她是欠我的。”
“欠你什么?欠你五年前的选择?”
“她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你为了她放弃了北京,她负了你,她对不起你。”
“那你也觉得她对不起我?”
“我不觉得。”
陆晨看着我,眼睛眯起来,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抓出一小片褶皱。
“你当然不觉得,你是她老公,你当然站她那边。”
“我站她那边不是因为她是我老婆,是因为你的逻辑有问题。”
“什么逻辑?”
“你当年放弃北京,是你自己的决定,不是她逼你的。你做了决定,就要承担后果。现在你病了,你拿当年的事来压她,让她觉得欠你的,这叫什么?”
“我没拿当年的事压她!”
“那你跟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跟我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说那句话?”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她。不是因为我不爱她,是因为我太爱她了,爱到把我自己毁了。如果我不认识她,我就不会留在本市,我就会去北京,我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但我偏偏认识了她,偏偏放不下她,偏偏在她提分手的时候还在想‘她会不会回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调很平,不像在倾诉,更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知道吗,我这两年过得是什么日子?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躺在透析室的床上,浑身的血被抽出来,过滤一遍,再输回去,拔掉针头回家,连着两天浑身发冷,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我爸妈为了我的医药费,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我今年三十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张病床。”
“所以你找了她?”
“不是我找的她,是我妈找的她。我妈实在没办法了,给她打了电话,哭着求她来配型。我妈不知道我们分手了,以为我们还是朋友。她来了,做了配型,居然配上了。我当时都不知道,她做完配型才告诉我的。”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说不用,让她走。”
“那她为什么没走?”
“她说她欠我的,她要把这个债还了。我说你欠我什么?她说她欠我一条命。我问她你什么时候欠我一条命了?她说五年前,她提分手那天,我喝醉了,骑车回家,摔进了河里,差点淹死。她说她后来才知道,一直觉得那件事是她的错。”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林挽宁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摔进河里了?”
“对,在医院躺了三天,肺积水,差点没缓过来。她后来去医院看我,我没让她进门,让她走。她站在病房外面哭了很久,我以为她哭完就算了,没想到她记了五年。”
“所以你用这件事让她捐肾?”
“我没有!”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我站起来,想去叫护士,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我。
咳嗽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有用这件事让她捐肾。我让她走,她不走。我说我不需要你的肾,她说她需要的不是我的需要,是她自己需要。她说她不做这件事,一辈子都睡不好觉。我说你睡不好觉关我什么事?她说你让我做,我就彻底放下了,以后再也不会想起你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
“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她说做完了,就彻底放下了,以后再也不会想起我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把针头拔了。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想她放下我。”
“你爱她?”
“爱。”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爱她,从大学到现在,十二年。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还有资格说爱吗?”
“你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
“她说了算。”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像一盏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
“她说她不爱我了,她爱的是你。”
“说了。上个月她来我这里,我让她留下来,她说她不能留,她结婚了,她爱她老公。我求她,我说我快死了,你陪我最后一程。她说她可以陪我,但只是作为朋友,没有别的。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捐肾?她说因为欠我的,不是因为爱。”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这句话比我的病还让我难受。”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但我分辨不出来是哪一种。
“陆晨,我问你一件事。”
“问。”
“如果今天她给你捐了这个肾,三年后五年后,她身体出了问题,你会内疚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会内疚的,对吧?你爱她,你看到她因为你的肾出了问题,你会比现在更难受十倍。你现在的难受是身体上的,到时候的难受会变成心理上的,那比身体上的更折磨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不给你捐肾,不是欠你的债没还,而是不让你的债更多。你欠她的,不是她欠你的。”
他沉默了。
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的肾源,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排队等的人太多了,我这种情况,至少等一年。”
“一年能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我没别的选择。”
“你有。”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我帮你找。”
“你帮我找?你上哪找?你知道全国每年多少人等肾源吗?你知道多少人排了五六年都没排到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你凭什么试?”
我站起来,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揣回兜里。
“凭我不想让我老婆少一个肾。”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
“你不恨我?”
“我恨你干嘛?你又不是我老婆的前男友,你是她心里的一个结。这个结不解开,她一辈子都会惦记你。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为了让她放下我?”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只坏了,另一只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知道我是她的前男友,知道我求她留在我身边,知道她差点为我捐了一个肾,换成别人,恨不得把我从窗户扔出去。你倒好,坐在这儿跟我心平气和地聊天,还说要帮我。”
“我跟你心平气和,是因为你得的是治不好的病,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什么?”
“我不在乎你以前跟她是什么关系。我只在乎她现在怎么想,以后怎么活。”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术的事,我会跟她谈,你不要再联系她了。”
“如果我需要她呢?”
“你找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刚才亮了一些,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我回到712病房,林挽宁还醒着,看到我进来,眼睛立刻盯住了我。
“你跟他说了什么?”
“聊了聊。”
“聊了什么?”
“聊了他到底爱不爱你。”
她愣住了。
我坐到她床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也许是输液起了作用。
“他说他爱你,爱了十二年。他说你告诉他,你爱的是我,不是他。他说你给他捐肾,是因为欠他的,不是因为爱。”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说得对。”
“那你现在还觉得欠他的吗?”
“你欠他的,你已经还了。你给他做了配型,你给他凑了钱,你还跪在手术室门口准备割自己一个肾。你已经还够了。”
“可是他还是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他不是因为你才生病的,他生病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不救他,他会死。”
“你救了他,你万一出事了,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整张脸因为哭泣变得有些肿。
“你没了我,你还有你爸妈,你还有工作,你还有朋友。他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错了。”
“我错什么了?”
“你没了,我也没有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以为不说你也能懂。但我现在发现,不说,你真的不懂。你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以为我永远不会生气,以为我脾气好是因为不够爱你。不是的。”
“那是什么?”
“是我不敢生气。我怕我一生气,你就走了。”
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盖住了原来玫瑰花的香味。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你说的。”
“我说的。”
“那手术的事——”
“我不做了,我明天就出院。”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我的衬衫,温热地印在皮肤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我腾出一只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电话,是微信。
赵茜发了一条消息。
“崔鸣,你还在医院吗?我刚收到消息,陆晨的透析管今天早上拔了,他自己签的字,拒绝了后续治疗。”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住了。
07
我松开林挽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撑在床沿上,指甲陷进被子里。
“他签字了?”
“赵茜说的。”
“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早上。”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把她按回床上。
“你躺着,我去。”
“我要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能干嘛?”
“我要问他为什么。”
她推开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病号服的裤腿拖在地上,手背上还挂着留置针,一步一晃地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扶着她,把她带到了716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林挽宁推开门,陆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床边多了几个东西。一个打开的本子,一支笔,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陆晨的笔迹,潦草但有力,好像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妈,我撑不住了,不想再拖累你了。你卖房子给我治病,我连个肾都等不到,你白卖了。房子的钱你留着,以后去妹妹家住,别一个人待在老家,我放心不下你。挽宁,我不恨你,从来就没恨过,说那些话只是气我自己的无能。你老公来找我了,他是个好人,你挑对了人,比他强。你不用给我捐肾,我用不上了。”
她看完,手抖了一下,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走到床边,手放在陆晨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
“陆晨。”
他没反应。
“陆晨,你醒醒。”
还是没反应。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
“陆晨!”
他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她脸上。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签了放弃治疗?”
“太累了,扛不住了,每周三次透析,剩下的两天半都在恢复,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想再熬了。”
“你熬了这么久,为什么不继续熬?”
“熬不起了,熬下去也没结果,肾源排不到,等一年又一年,我妈连房子都没了,我再熬下去,她连养老的钱都保不住。”
“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全国这么多医院——”
“挽宁。”
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想再找了,找够了,该认的命就得认。”
林挽宁站在床边,攥着拳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不认命。”
“我认了。”
“你以前不认命的,你以前什么都敢争,考试争第一,毕业争最好的offer,追我争了三年,我说我有男朋友你不信,你非要争,你什么都不认,现在你说认命?”
“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你走吧,别让你老公等太久,你挑了个好男人,别让我觉得我当年输得不值。”
“你当年没输,是我变了。”
“你变了我也没输,你只是选了更好的人,这不叫输,这叫你的选择没错。”
她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灰色的水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擦了擦眼泪,俯下身,在陆晨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到门口,拉起我的手,把我拽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平静。
“我们走。”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他不做手术也可以活下去,问题是钱,不是肾源,透析可以维持很多年,只要有钱。他卖房子是为了做手术,既然不做手术,就不用卖房子了,再找一家医院,继续透析,就能活。”
“他怎么说?”
“他说不做手术迟早也是死,透析治不了根。”
“你信吗?”
“我不信。”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但神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无助和软弱,而是某种我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决心。
“我不信他只能等死,我不信穷就得认命,我不信老天爷这么不公平。”
“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先出院,去找肾源,去别的医院排队,去能去的一切地方,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我们。”
“什么?”
“是我们来想办法,不是你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只有一瞬,但它是真的。
我牵着她,走回她的病房。她的脚还是光着的,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脚底沾了一层灰。我蹲下来,把她的拖鞋从床底下拿出来,套在她脚上。
她低头看着我的头顶,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你头发是不是又少了?”
“已经够少了,别说了。”
“我说真的,好像又少了。”
“你再说我真生气了。”
她没说话,手在我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我站起来,把她按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她胸口。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爸。”
我走到走廊尽头,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爸。”
“有个事想问你。”
“说。”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在医疗系统工作的?”
“什么医疗系统?”
“医院,卫生局,器官移植中心,随便什么都行。”
“挽宁的前男友肾衰竭,需要换肾,排不到肾源,他自己签了放弃治疗,挽宁本来要给他捐一个,我不让。”
“你不让是对的。”
“但是她难受,她觉得自己欠他的,不还这个债一辈子都过不去。我想帮她,帮他就是帮她。”
“你想帮他找肾源?”
“你知道肾源多难找吗?正规渠道排队要好几年,非法渠道你要坐牢的。”
“我知道,我只走正规渠道,但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能快一点,哪怕快一点也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战友,他儿子在市卫生局,我问问。”
“谢谢爸。”
“你先别谢,问不问得到是一回事,问到了也不一定有用。还有,挽宁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她跟那个前男友的事,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过得去。”
“真的过得去?”
“她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她差点割了一个肾给他,这叫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没割,我拦住了。”
“你拦住了是你的本事,她要是没告诉你呢?她要是偷偷做了手术呢?你连知道都不知道。”
“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怕我恨她,怕到连手术都不敢跟我说,怕到去求赵茜瞒着我,怕到跟她妈说自己要离婚。她不是不在乎我,她是不敢在乎,她觉得对不起我,觉得自己不配。”
“那她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走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她说的?”
“她说的。”
“那行吧,你既然想好了,我跟你妈就不多说了。但你记住,帮人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楼下的小花园。
阳光很好,遛狗的老人换了一个,牵着一只黄色的柴犬,柴犬甩着尾巴,绕着主人的腿转圈。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回到病房,林挽宁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让她攥着。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攥得很紧,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了几个小印子。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赵茜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还在?”
“我昨晚没走。”
“睡哪儿的?”
“椅子上。”
“你腰不疼?”
“疼。”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林挽宁,然后把我拉到走廊里。
“陆晨那边,昨晚出事了。”
“什么事?”
“他透析管拔了之后,半夜血压突然掉下来了,心率降到四十多,抢救了一夜,今早才稳定下来。医生说他自己放弃治疗,签了字,是合法的,但如果再出事,不一定能救回来。”
“他妈妈呢?”
“在来的路上,昨天晚上接到电话,从老家连夜赶过来,估计今天上午到。”
“他妹妹呢?”
“妹妹在北京,也在赶过来。”
我靠着墙,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晚没睡好,腰疼,脖子也疼,整个人像被人装进了一个大号的塑料袋里,闷得喘不过气。
“赵茜,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下全国哪家医院的肾移植中心排队相对短一点,或者有没有什么国外的渠道,只要是正规的,多少钱都行。”
“你要帮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疯了?他是你老婆的前男友!”
“你知道你还帮他?”
“我不帮他,挽宁就放不下他。挽宁放不下他,我就没有完整的挽宁。”
赵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我真的看不懂。”
“有什么看不懂的?”
“你老婆差点把自己的肾割给前男友,换成别人,早炸了,你倒好,在这儿帮他找肾源。”
“炸有什么用?炸了能解决问题?炸了能让他不生病?炸了能让挽宁不难过?”
“至少能出气啊。”
“出气不如解决问题。”
“行,你厉害,你境界高,我服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XX市一家三甲医院做行政,我帮你问问,不一定有用。”
“谢谢。”
“别谢我,我是在帮挽宁,不是帮你。”
她拿着手机去走廊那头打电话了。
我回到病房,林挽宁醒了,正在揉眼睛。
“谁来了?”
“赵茜。”
“她人呢?”
“在外面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
“帮我打听肾源的事。”
她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帮陆晨?”
“因为你放不下他。”
“我放不下他,你不生气?”
“我生气,但生气没用,解决了这件事,你才能真正放下。你放不下,我永远活在一个阴影里,你欠他一个肾,我欠你一个宽恕,这个账算不清楚。只有把这件事了了,我们才能重新开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被子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圆点。
我伸手去擦,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背上的留置针硌了一下。
“哪儿疼?”
“手。”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留置针的位置,胶布松了,针头有点歪,皮肤周围红了一小圈。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了,重新换了留置针,扎在另一只手上。林挽宁咬着嘴唇,没吭声。
护士走后,赵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
“我同学说,XX市那边排队也很长,而且他们医院今年肾移植的名额已经用完了,要等明年。她建议去肾源共享平台登记,全国联网,可能会有机会,但快不了。”
“登记需要什么材料?”
“患者本人身份证、诊断证明、配型结果、透析记录,还有家庭经济状况证明。”
“陆晨这些材料都有吗?”
“应该有,他透析一年了,这些材料医院都能开。问题是,他现在自己签了放弃治疗,医院那边可能不太好办。”
“我去找他主治医生谈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挽宁。
“你好好躺着,别乱跑。”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够了。”
我走出病房,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里遇到一个推着推车的护工,推车上的托盘里放着药瓶和针管,哐当哐当地响。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中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走进去。
“您是陆晨的主治医生?”
“对,我姓黄。您是?”
“我是陆晨的……朋友,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黄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表情有些疲惫。
“他的情况不太好,透析一年多,肾功能基本丧失了,现在靠透析维持,但透析只能维持一时,换肾是唯一的办法。他自己今天早上签了放弃治疗,我们尊重他的意愿,但说实话,他还年轻,如果能找到肾源,还是有希望的。”
“他的肾源,在全国共享平台上排了多久?”
“排了八个月,但他的血型比较特殊,配型难度大,所以一直没排到。”
“有没有其他办法,能快一点?”
“正规渠道只有等,或者家属活体捐献。他妈妈年纪大了,不符合条件,妹妹倒是来配过型,没配上。其他亲属也都试过了,不行。”
“他之前有个朋友配上了,但我不让她捐。”
黄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是林挽宁的爱人?”
“我听陆晨提过。林女士的配型结果很好,如果她愿意捐,手术成功概率很高。但你说的对,活体捐献不是小事,捐的人要承担一辈子的风险,她的肾给了陆晨,她自己将来怎么办?我做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捐完之后后悔的,身体垮了,婚姻也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不让她捐。”
“你做得对。”
“但是陆晨也不能放弃治疗。黄医生,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把他的放弃治疗声明先压一下,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想办法找肾源。”
黄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打算怎么找?”
“我托人打听,全国各地的医院都问问,看哪里有相对短一点的排队,或者有没有其他途径。”
“正规途径只有排队,没有捷径。我劝你一句,别去碰那些不合法的渠道,会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我只走正规渠道。”
“那你知道正规渠道要等多久吗?全国等肾源的人有几十万,每年能做的肾移植手术只有一万多台,平均等待时间三到五年,很多人等不到就死了。”
“我知道很难,但我想试试。”
黄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我先把他的放弃治疗声明搁置,但最多给他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还没有进展,我们就要按他的意愿执行了。”
“谢谢黄医生。”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他现在的情况,还能撑多久?”
“如果坚持透析,维持得好,半年到一年。如果放弃透析,最多两周。”
我点了点头,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里,赵茜正扶着林挽宁站在712病房门口,两个人看到我,一起转过头来。
“医生答应给一周时间。”
林挽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一周太短了,一周能找到什么?”
“一周能找到很多东西。”
我走过去,把她从赵茜手里接过来,扶着她回了病房。
“你好好养着,别的事交给我。”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谁让我是你老公。”
她没再说话,乖乖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肾源,钱,一周时间。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像一座山,但我必须翻过去。
不是为了陆晨,是为了她。
08
陆晨的妈妈是当天上午十一点到的。
我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打电话,听见电梯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冲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编织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布鞋。
她一路小跑到护士站,声音发颤:“陆晨在哪个病房,陆晨,我是他妈妈。”
护士指了指716的方向。
她转身就往那边跑,编织袋撞在墙角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挂了电话,跟了过去。
病房里,陆晨刚醒,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他妈妈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中,想摸他又不敢摸,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妈,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到谁。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也不会同意。”
“你是我儿子,你放弃治疗你让我怎么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哭腔。
陆晨没有说话。
他妈妈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谁?”
“我是陆晨的朋友。”
“我没见过你。”
“我是林挽宁的爱人。”
她听到“林挽宁”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
“挽宁呢?她在哪儿?”
“在隔壁病房,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在住院。”
“她……她真的愿意捐肾?”
“她愿意,我不让。”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的期待碎了一地。
“你……你不让?”
“对,我不让。”
“为什么?她配上了,她愿意,你凭什么不让?”
“凭她是我老婆,凭她捐了一个肾以后的生活质量会下降,凭她将来怀孕生孩子会比别人风险大,凭我不愿意她为了一段五年前的旧情割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说得对,你做得对,挽宁是好姑娘,我们不该拖累她。”
她转身走到床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放在陆晨的枕头边。
“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件毛衣,我给你带来了,医院冷,你盖着,暖和。”
陆晨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手指在毛线上摩挲着,很慢,很轻。
“妈,这毛衣都破了,还留着干嘛。”
“破了也是你穿过的,暖和。”
他妈妈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从病房里退出来,回到712。
林挽宁坐在床上,赵茜正在帮她削苹果。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陆晨的妈妈来了?”
“来了。”
“她怎么样?”
“不太好,但比我想的要坚强。”
“她有没有骂我?”
“没有,她说你做得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上的留置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见她。”
“现在?”
“现在。”
我扶着她,走到716病房门口。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陆晨的妈妈转过头,看到林挽宁,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挽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阿姨,我没事,就是一点小毛病。”
“你穿这么少,医院冷,你多穿点。”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就要往林挽宁身上披。林挽宁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阿姨,我不冷。我来是想跟您说,陆晨的肾源,我们不放弃,我们继续找,一周之内一定找到。”
“一周?你上哪儿找?”
“我托了人,全国各地都在问,总有办法的。”
“挽宁,你对我们家已经够好了,别再费心了。陆晨他自己都不想活了,我当妈的认了,你也别难为自己了。”
“阿姨,他不想活是因为他不想拖累您,不是因为他不想活。如果能找到肾源,他一定会撑下去的。”
陆晨的妈妈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挽宁,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但一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蓄着,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老公,是个好人。”
“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有好日子过,阿姨就放心了。你别管陆晨了,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阿姨,我管他,不是因为欠他的,是因为我不想让您失去儿子。”
陆晨妈妈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但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我退到走廊里,接起来。
是我爸。
“儿子,我战友的儿子回电话了,说肾源共享平台有一个备用通道,是针对特殊病例的加急通道,需要医院和卫生局同时上报,两个部门都批了才能走。条件很苛刻,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患者病情危重,不换肾活不过半年;第二,家属或社会捐助力量在积极寻找肾源,有明确的寻找记录;第三,患者本人要有强烈的求生意愿。”
“陆晨前两个条件都满足,第三个——”
“第三个条件,你今天让他重新签一份继续治疗的申请,只要他签了,就满足。”
“加急通道能快多少?”
“正常排队三到五年,加急通道大概三个月到半年,但前提是肾源分配的时候,你们所在的区域刚好有匹配的肾源。这个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跨省配型交换。有的地方肾源稍微多一点,有的地方少一点,如果能找到愿意交换的医院,可以缩短时间。但跨省交换需要两家医院协调,手续很复杂,一般人不愿意费这个劲。”
“我试试。”
“你试什么?你认识谁?你连医院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你拿什么试?”
“爸,我认识的人是不多,但可以一个一个问,问到有人愿意帮为止。”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你教的。”
“我没教你撞南墙,我教你的是想办法绕过去。”
“那我现在就是在想办法绕。”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再给你问一个人,我有个老战友的弟弟在XX市一家三甲医院做副院长,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多条路总比没有强。”
“别谢了,你回家好好跟你妈说句话,她这两天因为你的事,觉都睡不好。”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转身回到716病房。
陆晨的妈妈已经不哭了,正坐在床边,给陆晨喂水。陆晨喝了两口,摇了摇头,把杯子推开了。
林挽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背对着所有人。
我走到床边,看着陆晨。
“陆晨,你听着,加急通道的事情我去办,三个条件你已经满足了两个,就差一个——你自己签一份继续治疗的申请,签了,通道就能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太多波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挽宁希望你活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窗边的林挽宁。
“挽宁,你过来。”
她转过身,走过来,站在床边。
“你希望我活着?”
“希望。”
“因为你死了,我会一辈子记得你。你活着,我可以慢慢忘了你。”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真的是笑,虽然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像笑。
“那你老公呢?他希望你活着吗?”
“他希望。”
“他为什么希望?”
“因为他希望我快乐。”
陆晨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感激,也不像敌意,而是一种认输的表情。
“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
“你赢了,不是赢在钱上,也不是赢在能力上,你赢在她看你的眼神上。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但没有爱。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他伸出手,从他妈妈手里拿过那杯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把我放弃治疗那个声明拿回来,我签继续治疗。”
我转身走出病房,去了医生办公室。
黄医生正在接电话,看到我,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
等他挂了电话,我把加急通道的事情跟他说了。
“加急通道我知道,但我得提醒你,就算走了加急通道,也不一定能在半年内找到肾源。他的血型特殊,配型难度大,不是加急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但总要试试。”
“行,我帮你准备材料,你去找卫生局,两个部门同步走,能快一点是一点。”
“别谢我,这都是你的主意,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他打开电脑,开始调取陆晨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噼里啪啦地响。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加急通道需要一笔额外的费用,大概五万左右,医保不报销,你们要自己承担。”
“五万,我想办法。”
“还有,跨省配型交换的事,你最好也同步推进,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快。”
“我下午就联系。”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黄医生,陆晨签继续治疗之后,他的透析能恢复吗?”
“能,透析管虽然拔了,但重新插管就行,今天下午就能恢复透析。不过他的身体已经被拖得很虚弱了,就算恢复透析,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下来。”
“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营养,休息,还有活下去的意志。”
“意志有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回到712病房。
林挽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赵茜不在,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脚悬在床沿上,晃来晃去。
“陆晨签了。”
“签了?”
“签了,下午恢复透析。”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你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的,是你做到的。”
“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他面前,说希望他活着,他就签了。你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床边坐下。
“你累不累?”
“累。”
“你昨晚没睡,现在躺一会儿。”
“不用,下午还有事。”
“去卫生局,跑加急通道的材料,还有联系跨省配型的事。”
“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在住院。”
“我今天下午就能出院,医生说检查结果没问题,就是低血糖,养两天就好了。”
“你确定?”
“确定。”
她站起来,当着我的面把病号服脱了,露出里面穿的内衣和一件薄薄的吊带衫。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肋骨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穿好之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我陪你。”
下午两点,我们打车去了市卫生局。
卫生局在城东一座老楼里,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升的时候哐当哐当地响,好像随时会掉下去。
我们要找的部门在三楼,器官移植管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文件。看到我们进来,她抬起头。
“我们想申请肾源加急通道。”
她接过我手里的材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材料不全,缺患者本人手写的继续治疗申请,还有医院的伦理委员会评估报告。”
“申请下午就能补上,伦理委员会的报告——”
“伦理委员会的报告至少要一周,他们每个月只开一次会,这次已经开过了,要等下个月。”
我的心沉了一下。
“能不能加急?”
“伦理委员会不是我说了算的,他们有自己的流程,你加急也没用。”
林挽宁走上前,把一沓新的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上午我刚从医院拿到的,伦理委员会特别会议纪要,陆晨的主治医生黄主任申请了紧急评估,伦理委员会今天上午临时开了会,已经通过了。”
那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拿起材料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材料齐了,我给你们录入系统。但是加急通道只代表你们可以进入更短的排队序列,不代表一定能排到肾源,这个你们要清楚。”
“我们清楚。”
“还有,加急通道的费用,五万块,今天必须交。”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里面只剩一万多。
林挽宁看到我的表情,拉了拉我的袖子。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你爸一个月四千的退休金,上哪儿借五万?”
“他存了养老钱,我——”
“不行。”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需要五万块。”
“干嘛用?”
“加急通道的费用。”
“你等着。”
一分钟后,我收到了转账。
五万块,整整齐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鼻子酸了一下。
我把钱转到了指定账户,把转账截图给工作人员看。
她在系统里敲了一阵,然后打印出一张回执单,盖了章,递给我。
“加急通道已经开通了,从今天开始算,你们可以随时在平台上查询排队进度。祝你们好运。”
我接过回执单,道了谢,拉着林挽宁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靠在我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完了。”
“第二步,跨省配型。”
“今天还跑吗?”
“跑。”
09
第六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当时我正在公司加班,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肾源共享平台的排队查询页面,一个跨省配型的邮件往来记录,一个我自己的工作计划表。
电话是黄医生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压着什么东西。
“崔先生,加急通道有反馈了,S市那边有一例匹配的肾源,血型、组织配型、交叉配型全部通过,优先级排到了陆晨。”
我握着手机,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后面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旁边的同事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
“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肾源是今天上午刚确认的,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决定。如果确认接受,供体那边明天上午开始摘取手术,陆晨的移植手术安排在明天下午。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
“多少钱?”
“手术费、住院费、术后抗排异药物的费用,全部加起来,扣掉医保报销的部分,自费大概需要十八万。”
十八万。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账。我的私房钱十七万已经被林挽宁花掉了,卡里只剩一万多,我爸之前给了五万,已经交了加急通道的费用。房贷、车贷、日常开销,每个月固定支出两万多,我手里能动的钱,几乎为零。
“黄医生,钱的事我想办法,您先把手术排上,别让肾源跑了。”
“我尽量,但你得快,二十四小时之内,钱不到位,肾源会自动分配给下一个排队的患者。”
我挂了电话,站在工位旁边,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肾源共享平台的页面还在刷新,陆晨的名字从“等待中”变成了“匹配成功”,四个字,绿色的,亮得刺眼。
十八万。
我拿起手机,拨了林挽宁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
“肾源到了,S市的,配型全部通过。”
“真的?!”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她手里的杯子。
“真的,手术排在明天下午。但是,自费部分要十八万,明天之前必须到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的声音降下来,降得很低。
“十八万,我们上哪儿弄?”
“我想办法。”
“你别想,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一万多。”
“那怎么凑?”
“我把车卖了。”
“你那辆破车,八年了,卖不了几个钱。”
“能卖多少算多少。”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上的二手车交易平台,拍了张我那辆车的照片,上传,标价三万五。照片里车身上的划痕清清楚楚,前保险杠还有一块补过的漆,颜色比旁边的略深一点,像一块补丁。
十分钟后,有人打电话来,说三万,今天就能过户。我说行,你过来。
下午五点,我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买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打开发动机盖听了听声音。
“发动机有点抖。”
“八年了,不抖才不正常。”
“两万八。”
“三万,说好的。”
“两万八,你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卖。”
签了合同,过了户,两万八到账。我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看着那辆陪了我八年的车被一个陌生人开走,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手机又响了,林挽宁。
“我找我爸借了五万,他本来不想借的,说我们俩的事他不管了,后来我哭着求他,他把养老钱取出来了。”
“你爸的养老钱,你以后得还。”
“我知道。还有,我把我的包卖了,那个包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买的时候花了六千多,卖了三千二。”
“你卖它干嘛?”
“凑钱。”
“那个包,我攒了两个月才买的。”
“等以后有钱了,你再给我买一个。”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最喜欢那个包,平时舍不得背,每次背都要用防尘袋套好,放在柜子最里面。现在她把它卖了,卖了三千二,不到原价的一半。
“还差多少?”
“还差五万。”
“我再想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老孙,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金融公司做销售,混得不错,朋友圈里天天晒豪车和饭局。我们毕业后联系不多,但关系还算可以。
我打过去,响了两声,他接了,那边很吵,背景音是音乐和碰杯的声音。
“崔鸣?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孙,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说。”
“借我五万块,急用,最晚明天上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音乐声小了一些,大概是他在往外走。
“五万?你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一个朋友,生病了,需要手术费。”
“什么朋友?你老婆?”
“不是,是一个……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借五万?”
“对。”
“崔鸣,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你先借我五万,我三个月之内还你。”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借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同学,是因为你从来没跟我开过口。你把账号发给我,我现在转。”
我挂了电话,把账号发过去,一分钟后,五万块到账。我盯着短信里的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两万八加五万加五万,十二万八,还差五万二。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能借的人都借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差五万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茜。
“崔鸣,挽宁刚才跟我说了,肾源到了,手术费还差多少?”
“五万二。”
“我转给你。”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本来想年底换手机,先借给你们,记得还。”
一分钟后,五万二到账。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显示十八万整,不多不少。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眶有点发热,但没哭,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打了个车回家,林挽宁在客厅等我,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哭过了。
“钱凑齐了?”
“凑齐了。”
“怎么凑的?”
“车卖了,两万八。你爸给了五万。我找老孙借了五万。赵茜给了五万二。还差五万,我自己卡里凑的。”
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然后她走过来,把头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把车卖了,你以后怎么上班?”
“挤地铁。”
“你那个车,跟了你八年了。”
“车是铁做的,人是肉做的,铁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眼泪把我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医院,十八万转到了医院的账户上。黄医生确认了款项,然后通知S市那边,按计划启动摘取手术。
下午两点,陆晨被推进了手术室。
推进去之前,他躺在推床上,脸色灰白,但眼睛很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他妈妈站在旁边,紧紧攥着他的手,从病房一路攥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说了三次“家属留步”,她才松开。
林挽宁站在我旁边,看着陆晨的推床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面,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像吐出了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
“他会不会死在里面?”
“不会,黄医生说了,手术成功概率很高,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百分之十呢?”
“百分之十的事,交给老天爷,我们管不了。”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有点疼,但我没动。
手术持续了四个半小时。
我们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陆晨的妈妈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念着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陆晨的妹妹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四个半小时里,我去了三次厕所,喝了五杯水,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反复地看时间,看一次只过了五分钟,再看一次,还是五分钟,好像手术室里的时钟比外面慢三倍。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手术成功,肾移植顺利完成,患者生命体征平稳,现在转去ICU观察。”
陆晨的妈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深褐色的珠子沿着走廊滚出去,滚得到处都是。她没去捡,而是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声。
她妹妹捡起一颗珠子,放在手心里,也哭了。
林挽宁靠在我身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好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紧张、焦虑、恐惧,一口气全部呼出去。
“结束了。”
“结束了。”
我揽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也许是两者都有。
陆晨的妈妈从地上捡起几颗佛珠,走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被泪水填满了,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
“小崔,我替陆晨谢谢你,替我们全家谢谢你。”
“阿姨,您别这样说。”
“不,你听着,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我老太婆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阿姨,您不欠我什么,这件事是挽宁要做的,我只是帮她。”
“你帮她,就是帮我们。挽宁是好姑娘,你也是好小伙子,你们俩好好的,以后一定有好日子过。”
她说完,转身去捡地上剩下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捡,捡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捡散落了一地的希望。
晚上,林挽宁跟我回了家。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鞋柜上那个车载空气净化器的盒子,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拆开,把净化器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插上电,开了开关。
净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指示灯亮起来,是蓝色的。
“这个,是给你的,我说了。”
“我知道。”
“你车里没装?”
“还没来得及装。”
“现在车没了。”
“以后买了新车再装。”
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看着茶几上那个蓝色的指示灯发呆,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平静。
“崔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什么叫重新开始?”
“就是从今天开始,以前的事都翻篇了,我不欠任何人了,你也不欠我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以前觉得欠我?”
“欠,欠了很多。你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还,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总想折腾点什么,好像折腾了就能证明自己配得上你。现在我才知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觉得我配得上,而是因为你愿意。”
“你现在才明白?”
“现在才明白。以前你说不说,我也没问,我以为你不说就是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说,你做了,你就不觉得需要说了。”
“那以后呢?”
“以后你说了,我听了,你做了,我懂了,不要再互相猜了。”
我坐在她旁边,她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放在我的手心里,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针眼,周围还有一小片淡黄色的碘伏印子。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茶几上那个空气净化器,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赵茜。
“听说手术成功了?”
“成功了。”
“那恭喜你们,钱的事不急,慢慢还。”
“谢谢,赵茜,真的谢谢。”
“别谢我,我帮你们是因为我看好你们俩。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周远把车还回来了,他说他不配开那辆车,车钥匙放在我家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吧。”
“行,那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林挽宁看着我。
“周远还车了?”
“还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配开。”
“他其实不坏,就是太年轻,被人利用了。”
“谁利用他?”
“陆晨。”
我愣了一下。
“陆晨利用他?”
“对,陆晨让周远来劝我买车,说那辆车以后主要是我用,周远只是帮忙。周远信了,他觉得帮我一个忙,还能白得一辆车,何乐而不为。后来他知道真相,知道这件事差点毁了我们的婚姻,他怕了,把车还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昨天,周远给我打电话,哭了很久,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你怎么说?”
“我说车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被人当枪使。”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陆晨这个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还不忘利用周远来控制林挽宁,让她买大一点的车,让她觉得自己在帮他,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但最后,他还是在手术前签了继续治疗的申请,还是在林挽宁面前说出了那句“你赢了”。
人心是复杂的,复杂到没办法用一句话定义,复杂到你以为看透了,其实只看到了一个面。
10
三个月后,陆晨出院了。
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海棠花开了一树,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草坪上,像撒了一地碎纸。
我陪林挽宁去接他,她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苹果和香蕉,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陆晨被他妈妈扶着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他瘦得厉害,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是灰白,而是有了一点淡黄的血色,嘴唇也有了颜色。
看到我们,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你们来了。”
“来接你出院。”
“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是顺路。”
我们站在住院部门口,过往的人推着推车,拎着药袋,在阳光下来来往往。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捡海棠花瓣,捡了一片放在手心里,跑了。
陆晨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林挽宁身上。
“挽宁,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林挽宁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水果袋递给我,跟着陆晨走到小花园的长椅边。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陆晨的嘴在动,说了好几句,然后林挽宁低下了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陆晨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拍一朵刚开的花,怕把它拍碎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住院部门口。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他坐在副驾驶,林挽宁和他妈妈坐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的音响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个女声在唱,唱什么听不太清,旋律很缓,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到了陆晨家楼下,他妈妈先下了车,他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崔鸣,我跟挽宁说的话,她应该会告诉你,我就不重复了。我只跟你说一句,你赢了,不是赢在钱上,也不是赢在肾源上,你赢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赢在,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你的附属品。你让她做她想做的事,哪怕那件事会让你很难受。你让她给前男友捐肾,你让她去见他,你让她为他哭,你从来没有拦着她,你只是一直站在她后面,随时准备接住她。这种安全感,是钱买不到的,也是爱买不到的,它是一种……一种很深的信任。”
他推开车门,下车,扶着他妈妈,一步一步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暗,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林挽宁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吹着她的头发,有几根飘过来,扫在我的胳膊上,痒痒的。
“陆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五年前放我走了。如果他不放我走,我嫁给他,他现在死了,我就是一个寡妇,什么都没有。但他放我走了,我嫁给了你,我过得很好,他死在手术台上,也有人替他收尸。”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这话挺狠的,对他自己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笑得很轻松,好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把车窗摇上来一点,风小了一些,她的头发不再飘了,安静地贴在肩膀上。
“他说,他不恨我了,也不恨你,也不恨老天爷。他说他以前总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别人都活得好好的,就他得这种病。后来他想通了,老天爷给了他一个肾,就是最大的公平。那个肾是你跑断腿帮他找来的,他说那不是老天爷给的,是你给的。”
“他谢我了?”
“谢了,谢了很多。”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放下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车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高低低的楼房,花花绿绿的广告牌,远处有一栋正在建的楼,塔吊在夕阳里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在天空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放下了。他说他不需要我再惦记他了,他说他有妈妈,有妹妹,有单位同事,以后还会有新的生活,他让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回头看。”
“那你回头看吗?”
“不看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但这次不是因为眼泪。
“崔鸣,我们生个孩子吧。”
“现在?”
“现在。”
“你身体养好了吗?”
“养好了,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一切正常,可以备孕。”
“那行,回去就生。”
“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打得很轻,落在我的胳膊上,像一片海棠花瓣飘下来。
三个月后,林挽宁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红线的那天早上,她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把我从被子里拽起来。
“崔鸣,你看。”
我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真的?”
“真的。”
“你确定?”
“我确定。”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两条红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深的踏实,好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我腿上,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里熟悉的玫瑰花香。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差点走了。”
“差点就是没走,没走就是我的。”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在我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你头发是不是又少了一点?”
“不管了,秃了也是你老公。”
她笑出声来,笑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在清晨的卧室里回荡,像窗外传来的鸟叫声,细细碎碎的,但很好听。
晚上,赵茜来了,拎着一大袋母婴用品,还有一罐孕妇奶粉。她把东西堆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林挽宁旁边,两个人头碰头地看手机里的育儿视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名字取什么,以后上哪个幼儿园。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她们俩,心里很平静。茶几上那个空气净化器还在嗡嗡地转,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和三个月前一样。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周远。
“大哥,听说挽宁姐怀孕了,恭喜你们。”
“谢谢,你怎么知道的?”
“赵茜发了朋友圈,我看到了。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那辆车,我卖了。”
“卖了?”
“卖了,卖了十五万,钱我转给你,算是我还你们的。那辆车本来就是你出的钱,我开了几个月,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你不用还,那辆车是挽宁送你的。”
“大哥,你听我说,我以前不懂事,觉得别人对我好是应该的,挽宁姐对我好,我就觉得她是我姐,帮我买个车怎么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帮我买车,差点把你们的婚姻毁了。我要是还开着那辆车,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你卖了车,那你开什么?”
“我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够用了,我一个单身汉,开什么好车。大哥,钱我转过去了,你收着,算是我给孩子的奶粉钱。”
他挂了电话,过了一分钟,银行短信来了,十五万到账。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林挽宁走过来,看到我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也愣了一下。
“周远还的?”
“还的。”
“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把车卖了,买了个二手电动车。”
“他那个车,才开了几个月。”
“他说开着不安心。”
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这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
“那十五万,你打算怎么用?”
“还钱,老孙的五万,赵茜的五万二,你爸的五万,全还了。剩下的,留着给你补身体。”
“你自己的车呢?不买了?”
“先不买,等孩子出生了再说。挤地铁也挺好的,能省不少钱。”
“你这个人,对自己太抠了。”
“抠一点好,抠一点才能攒下钱。”
她摇了摇头,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打开银行APP,翻了翻账单,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去年你攒了两年多的私房钱,十七万,本来想换车,被我花掉了,你一句都没骂我。”
“骂你干嘛,钱花都花了。”
“你现在连车都没有了,挤地铁上下班,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你也不抱怨。”
“抱怨有用吗?抱怨了车也不会回来。”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生气吗?”
“会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生气?”
“你走了,我就会生气。”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你找回来。”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是翘的,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看起来又哭又笑的,像一个小孩子。
“你以后,不要什么都藏在心里,不高兴就说,想骂我就骂,想发火就发火,发脾气不会把我吓跑的。”
“真的?”
“真的。”
“那行,我现在就发一个。”
“你发。”
“你以后,不许再给别人买车了。”
“就这?”
“就这。”
“你这也叫发脾气?”
“我脾气好,发不了太大的。”
她破涕为笑,伸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捶得很轻,像猫挠的。
“你就是个傻子,我嫁了一个傻子。”
“傻子也是你老公。”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一片平坦,但她的动作已经变得很小心了,像在护着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茶几上的空气净化器嗡嗡地转着,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林挽宁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胸口上,呼吸很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从那张副卡被刷爆的下午,到4S店那通电话,到三院的走廊,到陆晨的病房,到手术室外的长椅,到今天的验孕棒。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那个不会表达的人,她还是那个需要被懂的人。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信任,不是理解,不是包容,这些都太抽象了。多出来的,是一种不再害怕失去的底气。
她不再害怕我不懂她,因为我会问。我不再害怕她离开,因为她会留下来。
明天,我要去挤地铁,她要去产检,我们要一起还钱,一起等孩子出生,一起面对生活中所有鸡毛蒜皮的事,一起变老,一起掉头发,一起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
这就是生活,不轰轰烈烈,但实实在在。
我闭上眼睛,把她的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紧。
翻身,睡觉。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赵茜发来的消息,但我没看,明天再说。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上,晨曦正在慢慢渗出来,灰色里透出一线淡金,像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