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大年初一那一天,我特意开车赶到继父家里去拜年,看到眼前出现的这一幕,我忍不住含着眼泪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2011年2月3日,农历大年初一,豫南平原上一个叫周庄的村子,水泥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鞭炮红屑,被来往的脚步踩成暗红色的泥。

一辆黑色轿车碾过那些碎屑,停在村东头一间砖房前面。

发动机熄了,车内暖气散尽,寒意从门缝钻进来。

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那扇虚掩的木门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够灶台边的水壶。

他试着站起来,腿没吃住劲,踉跄了一下,又蹲了回去。

那双曾经把我从寄养家庭背回来的手,此刻连一壶水都端不稳。

2011年那个冬天我在城里刚买了房,儿子五岁,妻子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跟十五年前比,已经是天上地下。

我本来没打算回周庄过年,电话里母亲说继父身体不太好,我说那寄点钱回去,母亲沉默了一阵,说,你爸想看看孩子。

她说的“你爸”,是周大海,我的继父。

那年他六十三岁,在村里砖窑上帮人搬砖,腰不好,天一冷就犯,入冬后基本上躺的时候比站的时候多。

他有个亲生儿子,叫周建军,比他小两岁,在南方打工,据说已经两年没回来过,连电话都很少打。

我是腊月二十九到的。

从县城出发,沿省道往南走四十多公里,再拐进一条乡道,路两边是收割后的麦田和零星的杨树。

2011年的春节返乡潮据说有四亿人在路上,有人骑摩托,有人挤绿皮火车,有人开私家车。

我算是开车的。

车是二手的桑塔纳,花了三万八,跑长途前刚换了两只轮胎。

车后座塞着给母亲买的棉衣、给继父买的药酒,还有几箱水果和糖,给村里亲戚家小孩的。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佝着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是继父。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看见车灯,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爸”。

他咧开嘴笑,说:“回来了。”

声音哑得很,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绕到车尾想帮我拿东西,手刚碰到后备箱盖子,腰就弯不下去,只好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车身,另一只手去够。

我说我自己来,他不肯,硬是把两箱水果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家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天晚上,灶屋里烧着柴火,母亲在锅上蒸馒头,热气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继父坐在灶膛前面的小板凳上,往火里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不太说话,就是偶尔问一句城里的日子怎么样,孩子乖不乖。

我说都还行。

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

2011年大年初一那一天,我特意开车赶到继父家里去拜年,看到眼前出现的这一幕,我忍不住含着眼泪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有驾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继父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动作很慢,每扫两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说:“锅里热着饺子,先吃。”

我进了灶屋,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扑了一脸。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母亲包的,皮薄馅大,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我端着碗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继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我说你也吃啊。

他说吃过了。

吃完早饭,母亲把我拉到里屋,说了一件让我心里翻了个的事。

周建军年前托人带了个话回来,说他要在南方那边买房,首付差五万块钱,想让继父帮着凑。

继父手上没那么多现钱,年前卖了家里两头猪,又跟村里人借了一圈,凑了三万,还差两万,急得整宿睡不着。

母亲说:“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

我站在里屋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继父在堂屋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

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村里人家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

那天下午,我开着车去镇上买了两条烟、一箱酒,又去农村信用社取了两万块钱。

钱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厚厚一沓。

我把信封放在继父床头的枕头底下,没跟他说。

晚上他铺床的时候摸到了,拿着信封走到我跟前,手在抖,说:“这钱我不能要。”

我说:“你先拿着,建军那边的事要紧。”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说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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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我亲生父亲姓陈,是邻村陈家洼的人,在我四岁那年冬天得急病没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母亲抱着我哭,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急性肺炎,从发病到走不到三天,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差,最近的卫生院在八里外的镇上,等把人用板车拉到那儿,人已经不行了。

母亲那年二十八岁,带着我,日子过不下去。

第二年春天,有人介绍了周大海。

他是周庄的,家里穷,三间土坯房,地也不多,但人老实,肯干活。

他前头娶过一个媳妇,生了周建军,后来那媳妇跟人跑了,具体情况村里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嫌他穷,有人说是跟外省来的货郎走的。

周大海一个人带着建军过了两年,建军那时候三岁多。

母亲带着我嫁过去的时候,我五岁,建军四岁。

继父对我还行,不冷不热,管吃管穿,不怎么跟我说话。

但他对建军也好不到哪去,建军摔了跤他也就看一眼,说“起来”。

他不怎么笑,一天到晚就是干活,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记得有一次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还在院子里编筐,就着月光,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用布条缠着。

他编完一个放在脚边,又拿起来一个。

月光照着他弓着的背,那背比现在直。

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加上两个孩子,更不够吃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年秋天,地里的红薯收完了,继父和母亲商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我叫到跟前,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娃,妈跟你说个事。”

她说要把我送到二姨家住一阵子。

二姨是我母亲的姐姐,嫁在隔壁县的赵家湾,家里条件比周庄好一些,有几亩水浇地,二姨夫在乡里的农机站上班,吃商品粮。

母亲说,二姨家没孩子,想让我过去住,帮着干点活,也吃得好一点。

我那时候不知道“住一阵子”是什么意思。

二姨来接我的那天,母亲给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往我兜里塞了两块糖。

继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到他跟前,他摸了摸我的头,掌心很硬,糙得像树皮。

他说:“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摸我的头。

我跟着二姨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的时候还看见他站在门口,锄头立在脚边,人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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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赵家湾我才知道,二姨和二姨夫没有孩子,他们想把我过继过去。

二姨对我谈不上不好,但跟对自己孩子的那种好不一样。

她给我吃,给我穿,但也让我干活。

割猪草、喂鸡、扫院子、洗碗,这些都是我的。

二姨夫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喝多了会看着我叹气,说一句“到底不是自己生的”。

这话我听过好几次,每次都假装没听见,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在赵家湾待了三年,我八岁那年,母亲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坐了很长时间的班车,到赵家湾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站在二姨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色很不好。

二姨把她让进屋,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我在院子里蹲着,听见屋里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后来母亲出来叫我,说:“跟妈回去。”

二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木木的。

二姨夫不在家,据说去乡里开会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牵着我的手,一路没说话。

走到半道她突然蹲下来,把我抱在怀里,哭出了声。

她边哭边说:“妈不该把你送过来。”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听村里人说起才知道,当年把我送走,是继父的主意。

他觉得两个孩子养不起,建军是他亲生的不能送,只能把我送出去。

母亲不同意,两个人吵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继父拍了板。

但三年后又是继父让母亲去接我回来的。

据说他有一次去赵家湾赶集,远远看见我背着一筐猪草从地里回来,人瘦了一大圈。

他回来跟母亲说:“把娃接回来吧。”

母亲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是我娃。”

这话是村里一个婶子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是继父亲口跟她男人说的。

我听了没吭声,但那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继父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样子,想着他站在院子门口说“去吧”的样子,想着他去赵家湾赶集看见我背猪草的样子。

但我真正开始把继父当父亲,是因为一件我永远不会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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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麦收刚过,地里还留着麦茬。

那天我在学校打篮球,跳起来抢篮板球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摔在地上,右胳膊先着地,当时就动不了了。

学校的老师把我送到村卫生室,赤脚医生看了看,说可能是骨折,得去镇上。

母亲不在家,去外婆家了。

继父从地里被人叫回来,满身是汗,衣服上沾着麦芒。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肿得很粗,脸色就变了。

二话没说,他去院子里推出来那辆板车。

板车是继父自己打的,车架子是槐木的,两根车把手磨得发亮,车斗里铺着一层旧棉布。

他把我抱上车,让我半躺着,然后把车把手抄起来,往肩上一搭,弓着腰就往镇上走。

从周庄到镇卫生院,走大路大概七里地,但那天大路在修,过不去,继父走的是土路,从村子后面的坡上翻过去,经过一片坟地,再过一条干涸的河沟,上了对岸再走两里地才能到镇上。

这条路我走过,空手走也要四十分钟,坑坑洼洼的,下坡的时候脚底下打滑。

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毒得很,路两边的玉米叶子都晒得打了卷。

继父拉着板车,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他的背弓得很低,汗从后脖子上往下淌,湿透了整个后背。

上坡的时候他把车把手压得更低,几乎是用肩膀扛着车往前走,脚趾头都从鞋里挤出来了。

下坡的时候他用脚后跟顶住地面,一点一点往下蹭,板车在后面推着他,他腰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躺在车上,疼得直冒汗,但没哭。

他看着我说:“忍着点,快到了。”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很。

到了镇卫生院,拍了片子,果然是骨折。

医生给我打了石膏,说要养三个月。

继父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手上全是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那天天黑了才到家,他把板车停好,把车把手上缠着的旧布条解下来,那上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印。

这件事之后,继父没再提过让我回赵家湾的事,也没再提过把我送走的事。

他在院子里又搭了一间小屋,给我和建军一人一张床。

建军那时候已经不太理他了,可能是觉得继父对我好了,心里不平衡。

继父也不说啥,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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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年冬天,我上初中了,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

有一次寒假,家里柴火不够烧了,继父说要上山砍柴。

周庄后面有一座土山,叫北岗,山上长着些杂木和灌木。

那天早上天刚亮,继父就起来了,拿上斧头和绳子,往北岗走。

我跟着去了。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酸枣刺和碎石。

继父在前面走,用斧头把挡路的枝条砍掉,我跟在后面。

到了半山腰,他停下来,找了几棵胳膊粗的榆树和槐树,开始砍。

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飞溅。

他一斧一斧地砍,砍倒一棵,把枝桠削掉,截成一段一段的,用绳子捆成两捆。

那两捆柴,加起来百来斤。

他用扁担挑着,一头一捆,往山下走。

扁担压在肩膀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半路,他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

他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儿膝盖,又站起来,把散了的柴重新捆好,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说我来挑。

他摆摆手,说:“你挑不动,别逞能。”

那两捆柴挑回家,堆在灶屋后面,够烧一个多月。

他膝盖上的伤,后来留了一块疤,像一枚铜钱。

继父从来没有说过“我把你当亲儿子养”这样的话。

他说的话总是很短,大多数时候就是“吃饭”“走了”“早点睡”。

但那些板车印、那些柴火垛、那些他手上的一道道口子,比任何话都重。

我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

继父问我想干啥,我说想出去打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周庄,去的是省城的一个建筑工地。

走的那天继父把我送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是零的,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卷在一起,用皮筋扎着。

他说:“拿着,在外头别省。”

我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块。

那时候他在砖窑上帮人搬砖,一块砖挣两分钱,三百二十块,是一万六千块砖。

后来的十几年,我打过好几份工。

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在夜市摆过摊、跑过长途货运。

挣过钱,也赔过钱。

有一年跑货运,车翻了,赔了货主三万,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段时间我不敢回家,怕继父问起。

后来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继父听说我出了事,把家里攒的两千块钱托人捎给我,还带了一句话:“人没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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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在城里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超市的收银员,家是城郊的,父母都是老实人。

结婚的时候我没让继父出钱,他知道后托人捎了两千块过来,我没要,又托人带回去了。

后来他再没提过这事,但母亲说他把那两千块单独存着,说等我以后有孩子了给孩子。

2006年儿子出生,继父来城里看了一次。

他坐的是长途汽车,到了站不认识路,在车站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后来是母亲去接的他。

他到我家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两只土鸡、一筐鸡蛋,还有一袋子自己晒的红薯干。

他在我家住了三天,哪儿都没去,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孙子,也不说话,就是看。

走的时候在茶几上压了五百块钱,是他来之前跟村里人借的。

2011年大年初一晚上,我在继父家住了一夜。

那天夜里风很大,刮得窗户纸呼呼响。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继父的屋里有光。

我推门看了一眼,他坐在床上,没开灯,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摞钱,有零有整的。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重数一遍,然后放回布包里,塞到枕头底下。

那是他攒着准备给周建军凑首付的钱。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咋还没睡?”

我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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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想带他进城住。

周庄的房子冬天冷,他腰不好,城里楼房有暖气,去医院也方便。

他听了没说话,低着头,手在布包的带子上来回搓。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走了,你妈咋办?”

我说妈也一起去。

他又说:“建军回来找不着家。”

我说建军有手机,到哪儿都能找着你。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说:“你养了我二十多年,我嫌过麻烦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年后正月初八,我带着继父、母亲和儿子,开车回了城里。

后备箱里装着继父那个布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坛他腌的咸菜。

临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了看那间土坯房,又看了看那辆靠在墙根的板车。

板车的车把手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木,车轱辘上的铁圈锈迹斑斑。

他伸手摸了摸车把手,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2011年大年初一那一天,我特意开车赶到继父家里去拜年,看到眼前出现的这一幕,我忍不住含着眼泪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有驾

继父到了城里以后,一开始不适应。

他不会用电梯,第一次坐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关了又开,他以为出了故障,吓得从里面跑出来。

他也不会用燃气灶,有次做饭差点把锅烧穿了。

但慢慢地,他学会了。

他每天早上送孙子上学,下午接回来,路上给孙子买一根烤肠。

他腰还是不好,但城里的医院比镇上强,我给他办了医保,定期去医院做理疗。

周建军那年夏天回来过一次,是来拿首付的。

他在城里待了两天,把继父存的那三万加上我添的两万带走了。

走的时候跟继父说:“爸,你在城里住着,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继父没说什么,摆了摆手。

后来周建军在南方买了房,结了婚,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回来,但很少回来看继父。

继父偶尔会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听见他跟孙子说:“你爸小时候,我拉板车送他去医院,那时候路不好走,全是土路。”

孙子问:“板车是啥?”

他笑了笑,没回答。

2011年那个大年初一的早晨,我看到继父蹲在地上够水壶的那一幕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不复杂,就是把他接走。

但这个决定的重量,我到今天才真正掂量清楚。

他养我长大,我陪他变老。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但也是最难还清的债。

今天中午,继父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剥着一把花生,剥好的花生米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是给孙子留的。

阳光照着他的手,手上的老年斑和旧伤疤叠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他剥完一颗,抬头看了看我,说:“晚上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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