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我正在茶水间泡面。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工资卡入账2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泡面回了工位。
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远哥,你年终多少?」
我说:「20。」
他笑了:「别闹,正经问你呢。」
我没再说话。
把泡面吃完,擦了擦嘴,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离职申请。
打印,签字,拍照,发邮件。
然后收拾东西。
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我没拿,抽屉里那包没拆的饼干我放回了原处。
走的时候,整个办公室没人抬头。
01
我叫赵远,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
五年,从实习生干到项目主管,工资涨了两次,一次八百,一次五百。
组长张磊比我晚来一年,现在是部门经理。
他升职那天请全组吃饭,我没去。
不是记仇,是那天我正好在卖车。
那辆开了八年的卡罗拉,卖了四万二。
二手车贩子说车况一般,我懒得跟他砍价,签了字就转了账。
回到家,我老婆刘敏正在厨房炒菜。
她没问我车卖了多少钱,我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妈今天打电话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筷子顿了一下:「再说吧。」
她没再追问,低头扒饭。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她忍住了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放着新闻。
吃完饭我洗碗,她回房间看手机。
洗完碗我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五年,20块。
20块是什么概念?
楼下便利店的便当都要15块。
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打车回家都不止20块。
去年年会,张磊在台上说「公司不会亏待每一个奋斗的人」,底下掌声雷动。
我也鼓了掌。
现在想想,那巴掌拍得真他妈响。
02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早上八点,张磊的电话打过来了。
「赵远,你今天怎么没来?」
「我离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邮件发你了。」
又是沉默。
然后他说:「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项目正到关键时候,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这样,你先来公司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我说:「不用了。」
「赵远,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商量。」
「商量什么?」
「年终奖的事是吧?我知道,20块确实少了点,但这是财务那边定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张磊,我在这公司五年了。」
「我知道。」
「五年,我带了十几个项目,没有一个出过问题。」
「我知道。」
「去年那个大单,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拿下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
「那你说,20块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样,我帮你跟上面反映反映,争取给你补点。」
我说:「不用了。」
「你别这样,赵远,咱们共事这么多年……」
「挂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袋很重,头发有点乱。
我盯着自己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傻。
03
刘敏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收拾东西。
她换了鞋走过来:「你今天没上班?」
「嗯。」
「怎么了?」
「离职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收拾,把阳台上那些落灰的纸箱一个个搬出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问:「想好了?」
「想好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房子卖了。」
她没吭声。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这房子是你爸妈给的首付。」
「那也是咱们俩的。」
我走过去,想抱她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先别碰我,」她说,「让我缓缓。」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卖房的事,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还没。」
「那你先跟他们说一声。」
「嗯。」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小区里跑来跑去。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04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
中介带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女的问:「这房子采光怎么样?」
我说:「下午三点以后阳光最好。」
男的问:「物业费多少?」
我说:「一个月一百二。」
女的又问:「你们为什么要卖?」
我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回答。
中介赶紧接话:「业主置换,想换个大点的。」
那对夫妻没再追问。
看完房,他们走了,中介留在最后。
「赵哥,这房子你打算卖多少?」
「挂的多少就卖多少。」
「现在行情不好,要不降点?」
「不降。」
中介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平。
住了三年,墙上还有刘敏贴的墙贴,厨房的油烟机有点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沙发是去年换的,电视柜是宜家买的,茶几上还摆着刘敏的杯子。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晚上刘敏回来,我告诉她有人来看房了。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我今天跟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了卖房的事。」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就问咱们要不要回去住。」
我筷子停了停:「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吃饭,看不清表情。
「刘敏。」
「嗯?」
「你怪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怪你什么?」
「怪我没本事。」
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赵远,你是我自己选的,我怪谁也不会怪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以后怎么样,别把自己弄丢了。」
我点了点头。
05
房子卖了。
比挂牌价低了五万,但我没再犹豫。
签合同那天,那对年轻夫妻很高兴,女的摸着肚子说「宝宝以后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钱到账那天,我转了二十万给刘敏。
她没要,又转回来了。
「你自己拿着,」她说,「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但得留点后路。」
我没再推。
当天晚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电脑、几样重要的证件。
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刘敏坐在床上看我收拾,突然问:「你要去哪?」
「先出去转转。」
「多久?」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
她坐在床上,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受了惊的猫。
我说:「等我安顿好了,你来。」
「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亮。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了很多以前的事,聊刚认识的时候,聊结婚那天,聊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聊着聊着,她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赵远,咱们会好的吧?」
我说:「会的。」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刘敏送我到电梯口,没下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
我点了点头。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
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没回头。
到机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磊。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他。
我直接关机。
登机前,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7个。
全是张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不伺候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七天,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128通未接来电。
组长、经理、董事长。
一个接一个。
06
第八天,我到了大理。
找了个民宿住下,一天八十块。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带着点四川口音。
她问我:「小伙子,一个人来玩?」
我说:「嗯。」
「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
她没多问,给了我钥匙,指了指二楼最里面那间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
窗户外面能看到苍山,空气好得不像话。
我放下行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的提示音响了整整一分钟。
128个。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张磊打了47个,王建国打了53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猜是董事长办公室的。
我没回。
打开微信,消息更夸张。
张磊发了三十多条语音,王建国发了十几条,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事部都发了一条:「赵远,你什么时候回来办离职手续?」
我没回任何一条。
把手机扔一边,出门吃饭去了。
07
在民宿楼下找了家小馆子,点了碗米线。
等餐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张磊。
我按掉。
又响。
王建国。
我按掉。
再响。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我接了。
「喂,是赵远吗?」
「哪位?」
「我是李国华董事长的秘书,麻烦您稍等一下,董事长想跟您通话。」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赵远?」
「是我。」
「我是李国华。」
「我知道。」
「你的事我听说了,张磊跟我汇报过。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离职的事。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误会,20块确实不对,我已经批评财务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在这公司干了五年,能力我是认可的。这样,你回来,年终奖我给你补,另外再给你加薪,你看怎么样?」
我说:「不用了。」
「赵远,你别意气用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走了,去哪找这么好的平台?」
我说:「李总,我挂了。」
「等等——」
我挂了电话。
米线上来了,我加了点辣椒,埋头吃。
吃完结账,十二块。
比那20块的年终奖还便宜八块。
08
回民宿的路上,我买了包烟。
坐在院子里抽,周姐端了杯茶过来。
「小伙子,有心事?」
「没有。」
「我看你电话一直响,不接?」
「不想接。」
她笑了笑,没再问,端着茶走了。
我抽完烟,回房间,打开电脑。
开始写东西。
写这五年的事。
写张磊怎么抢我的功劳,写王建国怎么压我的预算,写李国华怎么在年会上画大饼。
写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写那些被否掉的方案,写那些明明是我做的项目最后署名却是别人。
写得很顺,几乎没停。
写完以后,我看了两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发到了网上。
发完以后,我关了电脑,睡觉。
09
第二天醒来,手机炸了。
微信消息99+,全是以前同事发来的。
「远哥,你那个帖子火了!」
「卧槽,赵远你牛逼啊!」
「张磊今天没来上班,听说被董事长叫去谈话了。」
我翻了翻帖子,阅读量已经破百万了。
评论区炸了锅,有人骂公司,有人同情我,还有人扒出了公司的名字。
我没回复任何评论。
把手机调成静音,下楼吃早饭。
周姐看到我,笑着说:「小伙子,你火了?」
我说:「什么?」
她晃了晃手机:「网上那个帖子,是你写的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女儿给我看的,她说这写的就是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写得挺好的,句句在理。那种公司,早该走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早饭,我回房间,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又多了十几个。
其中有三个是李国华打的。
我没回。
又过了一天,帖子热度更高了。
有媒体开始报道,标题写着「年终奖20元,五年老员工愤然离职」。
评论区一边倒地支持我。
又过了一天,公司发了一份声明,说「正在调查此事,将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又过了一天,张磊被停职了。
又过了一天,王建国被调离了岗位。
又过了一天,李国华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赵远,帖子我看了。」
「嗯。」
「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不用。」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这些,但我还是想说,公司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张磊和王建国已经被处理了,你的年终奖也会补发,你看……」
「李总,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
「那你能不能把帖子删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赵远,你是个有骨气的人。」
我没说话。
「如果以后你想回来,公司随时欢迎你。」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
10
在大理待了半个月。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米线,晒太阳,爬山,看洱海。
手机慢慢安静下来了。
张磊不再打了,王建国也不打了,李国华也没再打。
只有刘敏每天会发消息。
「今天吃什么了?」
「天气好吗?」
「有没有想我?」
我都回。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给刘敏打了个视频。
她刚下班,还在路上。
「大理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轻松了很多。
「赵远。」
「嗯?」
「你知道吗,你走以后,我反而觉得踏实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以前我总怕你忍,怕你为了这个家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现在你终于不忍了,我反而放心了。」
我说:「刘敏,等我回去,咱们重新开始。」
「好。」
「不买房也行,租房也行,反正咱们俩在一起就行。」
「好。」
「孩子的事,你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不想要不急。」
「好。」
她笑了,我也笑了。
挂了视频,我抬头看了看天。
大理的星星真多。
比北京多多了。
第二天,我订了回程的票。
走之前,周姐给我做了顿饭。
「小伙子,以后还来吗?」
「来。」
「那我给你留那间房。」
「好。」
吃完饭,我拖着行李箱走了。
到了机场,开机。
最后一条未接来电,是李国华打的。
我没回。
删了。
上了飞机,关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
想那20块钱,想那五年,想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想那些被抢走的功劳。
但更多的是想刘敏。
想她站在电梯口冲我摆手的样子。
想她说「别把自己弄丢了」时的眼神。
想她昨晚在视频里笑的样子。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刘敏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又发:「我在出口等你。」
我笑了。
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外走。
到了出口,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她看到我,笑了。
我也笑了。
走过去,她没说话,直接抱住了我。
抱了很久。
旁边有人看,但我不在乎。
她在耳边说:「欢迎回家。」
我说:「嗯,回来了。」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瘦了。」
「没瘦,是黑了。」
「黑了也好看。」
我笑了,她也笑了。
我们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阳光很好,风也很舒服。
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大楼,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那20块钱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提了。
但我会记得。
记得那20块钱教会我的事:
有些地方,不值得你搭上一辈子。
有些人,值得你重新开始。 11
回来以后,我没急着找工作。
刘敏也没催我。
我们搬进了一个出租屋,一室一厅,在老小区里,楼梯房,六楼。
搬家那天,刘敏一边爬楼梯一边喘气:「赵远,你说咱们图什么?卖了电梯房,住楼梯房。」
我说:「图个清净。」
她白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半天就搬完了。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的地上吃外卖,电视还没装,手机放着音乐。
刘敏突然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哪样?」
「就咱们俩,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扒饭,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说:「刘敏,等我找到工作,咱们换个好点的地方。」
她抬起头:「急什么?我又没催你。」
「我知道你没催,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赵远,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不是大富大贵的命,但我也知道你不会让我饿着。所以你别有压力,慢慢来。」
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反握住我,笑了笑:「吃饭吃饭,菜凉了。」
12
在家待了三天,我开始投简历。
投了十几家,都是跟之前行业相关的。
有两家回了,约了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刘敏帮我熨了半天。
「行了行了,再熨就破了。」我说。
她放下熨斗,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还行,挺精神的。」
我出了门,坐地铁去面试。
第一家是个小公司,老板亲自面的。
他看了看我的简历:「五年项目管理经验,带过十几个项目,为什么离职?」
我说:「个人原因。」
他没追问,又问了些专业问题,我都答了。
最后他说:「薪资方面,你期望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
他皱了皱眉:「这个数我们给不了,最多八成。」
我说:「那就算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走了。
出了门,我给刘敏发消息:「第一家没成。」
她回:「没事,还有第二家。」
第二家是个中型公司,人事面完部门经理面,部门经理面完总监面。
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总监说:「你条件不错,但我们这边项目主管的岗位已经有人了,只有普通项目专员,你愿意吗?」
我说:「不愿意。」
总监又愣了一下:「薪资方面可以再谈。」
「不是薪资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从主管降到专员,以后简历怎么写?」
总监没说话。
我站起来:「谢谢,不用送了。」
出了门,我给刘敏发消息:「第二家也没成。」
她回:「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13
回到家,刘敏正在厨房忙活。
我换了鞋,走过去:「做什么呢?」
「红烧肉,你爱吃的。」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她系着一条旧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锅里的油滋滋响。
「今天面试怎么样?」她头也不回地问。
「第一家给不起钱,第二家让我降级。」
「那你都没答应?」
「没答应。」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找呗。」
她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炒菜。
我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刘敏,要不我自己干吧。」
她手停了停:「自己干?干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不想再给人打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赵远,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有个想法,但还不成熟。」
「说说看。」
「我之前做项目管理,认识不少供应商和客户。我想自己接项目,不挂靠公司,自己干。」
她想了想:「风险大吗?」
「大。」
「有多大?」
「可能半年没收入,也可能一年。」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但要是成了,以后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行,你干吧。」
「你不怕?」
「怕什么?最差不就是再卖一次房吗?反正现在也没房可卖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14
说干就干。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以前积累的人脉捋了一遍。
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发了三十几条微信。
有人回,有人没回。
回的人里,有一半是客套话:「好的好的,有机会合作。」
另一半是实在话:「赵远,不是我不帮你,但你现在单干,没有公司背书,我怎么把项目给你?」
我说:「我理解。」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刘敏下班回来,看我坐在黑暗里,开了灯:「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事情。」
「吃饭了吗?」
「没。」
她叹了口气,放下包,进了厨房。
我听到她开冰箱的声音,洗菜的声音,切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面出来:「先吃,吃完再想。」
我接过碗,埋头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刘敏,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什么?」
「辞职,卖房,单干。每一步都像是在赌。」
她想了想:「是有点冲动。」
我苦笑了一下。
她继续说:「但你以前太不冲动了,什么都忍着,什么都算了。现在你终于不忍了,我觉得挺好。」
「可是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呗,大不了我养你。」
我愣了一下:「你养我?」
「怎么,不行啊?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我看着她,她一脸认真。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
15
转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给我打电话。
「赵远,听说你自己干了?」
「对。」
「有个小项目,不大,但利润还行,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他大概说了一下,是个活动策划执行的项目,预算二十万,周期两个月。
我说:「有兴趣。」
「那行,我把需求发你,你出个方案和报价。」
挂了电话,我兴奋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然后冷静下来,开始算账。
二十万的项目,扣除成本,大概能赚五六万。
两个月五六万,比上班强。
但问题是,我一个人干不了。
需要人手。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以前带过的实习生,叫小马。
小伙子挺机灵,离职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小马,忙不忙?」
「远哥?不忙不忙,怎么了?」
「有个项目,想拉你一起干,有兴趣吗?」
「有有有!什么项目?」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见面聊。」
「行行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翻通讯录,又找了两个人。
一个以前的设计,一个以前的文案。
都是离职后自由职业的。
打了电话,都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敏被我吵醒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兴奋。」
「项目谈成了?」
「还没,但有机会。」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那早点睡,明天好好谈。」
我说:「嗯。」
但一直到凌晨两点,我才睡着。
16
项目谈下来了。
方案改了三次,报价压了两轮,最后签了合同。
签完那天,我请小马他们吃了顿饭。
四个人,在路边大排档,点了烤串和啤酒。
小马举杯:「远哥,以后就跟你混了!」
我说:「别,咱们是一起混。」
设计老周说:「赵远,说真的,我自由职业两年了,从来没接过这么大的项目。」
文案小林说:「我也是,以前都是接些几百块的小单子。」
我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碰了杯,喝了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到家的时候,刘敏还没睡。
「怎么喝这么多?」她扶着我坐到沙发上。
「高兴。」
「项目谈成了?」
「谈成了。」
她笑了:「那确实该高兴。」
她去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
「刘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拦着我。」
她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我拦你干嘛?你又不是小孩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没说话,伸手搂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赵远,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我说:「会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
刘敏坐在我旁边,笑着跟我说什么。
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她在笑。
17
项目执行那两个月,是我这几年最累也最充实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
跑场地、盯搭建、对流程、改方案。
小马他们也很拼,有时候加班到凌晨,没人抱怨。
项目结束那天,甲方验收通过,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赵远,你们团队不错,以后有项目还找你们。」
我说:「谢谢。」
出了甲方办公室,我给小马他们发了消息:「项目结束了,晚上聚餐,我请客。」
群里炸了。
「远哥牛逼!」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今晚不醉不归!」
晚上聚餐,还是那家大排档。
还是烤串和啤酒。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我给大家发了红包。
小马拆开一看:「卧槽,远哥,这么多?」
我说:「这是项目奖金,大家辛苦了。」
老周说:「赵远,你这老板当得可以。」
我说:「我不是老板,咱们是合伙人。」
小林笑了:「那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了?」
「对。」
碰杯,喝酒。
那天晚上我又喝多了。
但这次是开心的。
回到家,刘敏还没睡。
「又喝多了?」
「一点点。」
她扶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项目结束了?」
「结束了。」
「赚了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
她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换个好点的房子了?」
我笑了:「可以。」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未来,聊计划,聊想做的事。
她说想开一家小店,卖花或者卖咖啡。
我说行,等攒够了钱就开。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18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项目一个接一个,团队从四个人变成了八个人。
租了个小办公室,在创业园里,一个月三千块。
搬进去那天,小马说:「远哥,咱们终于有根据地了。」
我说:「对,根据地。」
老周在墙上贴了一张海报,上面写着:「从20块开始。」
那是我们的起点。
小林说:「远哥,要不要把那个20块的年终奖裱起来?」
我说:「算了,看着闹心。」
大家都笑了。
但我心里知道,那20块钱,我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它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指望老板给你加薪,老板给你20块。
你指望公司对你好,公司把你当耗材。
只有你自己,才能对自己负责。
19
半年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我接了:「喂?」
「赵远,是我,李国华。」
我愣了一下:「李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说你自己干了?」
「对。」
「干得怎么样?」
「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远,之前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说:「不用了,都过去了。」
「不,我得说。那20块钱的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张磊已经被开除了,王建国也调走了,公司现在在整顿。」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了,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愿意回来,公司可以给你一个副总的职位。」
我说:「李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自己的老板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赵远,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也是。那祝你事业顺利。」
「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手机震了一下,刘敏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你想吃什么?」
她回:「火锅!」
我笑了:「行,就火锅。」
放下手机,我转身看了看办公室。
小马在打电话,老周在改图,小林在写方案。
大家都在忙。
我走过去:「晚上我请客,吃火锅。」
小马抬起头:「远哥,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请你们吃火锅。」
老周笑了:「那我不客气了。」
小林说:「我要吃毛肚!」
我说:「行,管够。」
办公室里一片笑声。
20
那天晚上,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小马他们吃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挺踏实。
刘敏给我夹了一块牛肉:「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有活干,有钱赚,有你们在。」
她笑了:「这就满足了?」
「满足了。」
「不想再干点更大的?」
「想,但慢慢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远,你知道吗,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你眼里有光了。」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
我笑了笑,没说话。
火锅吃到一半,小马突然举起杯子:「来,咱们敬远哥一杯!」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小马说:「远哥,谢谢你带我们干,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蹲着。」
老周说:「对,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
小林说:「远哥,以后你指哪我们打哪!」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热。
我说:「别这么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碰杯,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不多,但心里很暖。
回到家,刘敏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她旁边。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靠过来:「回来了?」
「嗯。」
「开心吗?」
「开心。」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20块的年终奖。
那间卖了房子。
那个在大理看星星的夜晚。
还有现在,这个出租屋,这个睡在我身边的女人。
我想起了一句话: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值不值。
现在我知道了。
值。
21
又过了一年。
团队从八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
办公室从创业园搬到了写字楼,虽然还是租的,但窗户外面能看到江景。
搬进去那天,刘敏来参观。
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说:「赵远,你现在是有排面的人了。」
我说:「什么排面,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这风景不错。」
「喜欢吗?」
「喜欢。」
「那以后咱们在这附近买个房子,你天天看。」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笑了,但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上次买房,是两家父母凑的首付。
这次,她想靠我们自己。
我也是。
22
年底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净利润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我把账本给刘敏看,她看了半天,抬起头:「这么多?」
「嗯。」
「都是咱们自己赚的?」
「对,都是咱们自己赚的。」
她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走过去,抱住她:「以后会更好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赵远,你说咱们是不是终于熬出来了?」
我说:「还没,但快了。」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她说:「赵远,你还记得那20块钱吗?」
我说:「记得。」
「你现在还恨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那20块钱,就没有现在的我。」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23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手写的。
落款是李国华。
信上写着:
「赵远:
你好。
这封信我写了好几次,每次都写了一半就撕了。
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写完。
关于那20块钱的事,我代表公司,也代表我个人,再次向你道歉。
那件事之后,我反思了很久。
公司这些年确实出了问题,从上到下,都在吃老本,忘了初心。
张磊被开除后,我查了他经手的项目,发现他这些年抢了不少下属的功劳。
你是其中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我已经让财务重新核算了所有员工的年终奖,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虽然这些对你来说可能已经不重要了,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
另外,我听说你自己创业了,做得不错。
替你高兴。
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跟你合作一次。
不是以老板和员工的身份,而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祝好。
李国华」
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刘敏问:「谁写的?」
「李国华。」
「他说什么了?」
「道歉。」
她愣了一下:「他道歉了?」
「嗯。」
「那你原谅他吗?」
我想了想:「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就是过去了。」
她没再问。
我把信收进了抽屉里,跟那20块钱的银行短信截图放在一起。
一个是起点,一个是终点。
24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接到了一个项目。
甲方是一家大公司,项目金额不小。
签合同那天,对方派了一个代表来。
那人一进门,我愣了一下。
是张磊。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赵远,好久不见。」
我没握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我现在在这家公司上班,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
「那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的乙方是我。」
「我知道。」
「那你还要跟我合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赵远,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现在混得不好,被开除以后,找了半年才找到这份工作。这个项目要是谈不成,我可能又要失业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哀求:「赵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你能不能……」
我打断他:「合同已经签了,项目我会做。但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爽。
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我没关系了。
25
项目做完那天,我请团队吃饭。
还是那家大排档,还是烤串和啤酒。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刘敏也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小马他们一口一个「嫂子」叫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吃到一半,小马突然站起来:「远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入股。」
我愣了一下:「入股?」
「对,我想成为公司的正式合伙人。」
老周也站起来:「我也是。」
小林也站起来:「我也是。」
我看着他们,有点意外:「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小马说,「这一年多,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就想跟着你干。」
老周说:「我也是,自由职业那两年,看着自由,其实心里没底。跟着你干,虽然累,但踏实。」
小林说:「远哥,你就收了我们吧。」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热。
我说:「行,那就一起干。」
他们笑了,举杯:「敬远哥!」
我说:「敬咱们自己。」
碰杯,喝酒。
那天晚上,刘敏问我:「你真的让他们入股?」
「嗯。」
「你不怕他们以后跟你抢?」
我笑了:「抢什么?公司是大家的,不是我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佩服:「赵远,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26
公司正式注册那天,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看着那张营业执照。
上面写着公司名字:二十元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小马问我:「远哥,为什么叫二十元?」
我说:「因为一切都是从二十块钱开始的。」
他没听懂,但没再问。
刘敏知道。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张执照,笑了。
「赵远,你现在是有公司的人了。」
「对,有公司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好好干。」
她挽住我的胳膊:「嗯,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敏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一年前,我还在为20块钱的年终奖生气。现在,我有自己的公司了。」
她靠过来:「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说话,伸手搂住她。
她在我怀里,小声说:「赵远,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说:「会越来越好。」
她笑了:「嗯,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
刘敏坐在我旁边,笑着跟我说什么。
我听清了。
她说:「赵远,你做到了。」
我笑了。
然后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