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行政部的王璐把年终奖条子甩到我桌上的时候,我的咖啡正好洒了。
纸面湿了半边,数字洇开一点,但能看清。四十六万的数字是打印体,底下小字备注着一串项目奖金编码。我没多看,把条子翻了个面压在鼠标垫底下。
隔壁工位的赵雪婷已经喊出来了。"卧槽四十六万?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财务刚发的,我截图了!"对面林远的椅子往后一滑,膝盖差点顶到隔板,"今年稳了兄弟们,周总说了这个数是按贡献系数乘的,以后每年都有!"
办公室一下子热起来,键盘声停了,七八个人凑到林远电脑前看那个截图。四十六万——黑体加粗——下面还列了团队所有人的名字。我扫了一眼,一共九个人。每人四十六万。
我没动鼠标垫。
"诶,老沈你的多少?"赵雪婷探头过来,马尾甩出一个弧度,"我听说今年全员统一,按工龄系数浮动,你比我们早来两年吧,怎么也得五十往上。"
我说:"还没看。"
"撕开看看啊,条子都发了还能跑了?"林远的手已经伸到我桌面上,"我帮你——"
"我自己看。"
我的手压住鼠标垫的时候,感觉到垫子底下的纸张边角有点扎。王璐来的时候把条子直接甩桌上就走了,没走系统邮件,没正式公告,就一张打印纸折了两折。我抽出来扫了一眼。
四千六百块。
折后抹了零,备注栏空白。没有项目编号。没有任何系数说明。
林远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财务开你玩笑呢?少打了个零吧?"
"可能打错了。"我把条子折回去放进口袋,"回头我去问问。"
赵雪婷凑过来想瞄,林远挡了她一下。"别看了,老沈的条子弄湿了,数据糊了。"
我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咖啡喝了口,凉的。
下午两点,周明达的办公室门敞着。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他正对着电脑打什么字,头都没抬。"进。"
"周总,年终奖条子我收到了。"
"嗯。"
"我的数是四千六。"
他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打字。"哦,那个啊。对,今年按新系数算的,你们组整体产出评估下来,你的岗位贡献系数偏低。具体你可以看邮件,下午行政会发正式通知。"
"九个人,只有我四千六。"
周明达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老沈,你也干了三年了,应该懂。今年公司战略调整,你的岗位内容跟新方向匹配度不高,系数自然会往下走。咱们团队其他人,赵雪婷林远他们今年出了三个大单,你去问问他们熬了多少个夜。"
"那是我跑下来的三批原材料供应商底价表,给他们做了三个月的前期——"
"那是你的本职工作。"周明达把椅子往后一靠,声音大了一点,"我总不能因为你干了本职工作就给你发高系数吧?年底考核是有标准的,你的绩效评分在组里确实垫底。这事没什么好说的,行政流程走完了。"
他转回去对着电脑,开始敲下一封邮件。
我站在那,口袋里的纸条边角扎着手指。
"行。"我说。
走廊里碰见赵雪婷,她拿着一个奶茶杯,看见我就笑。"老沈问完了?到底多少啊?林远非说你那个是打印错了,我说不可能,财务那帮人从来不错数——"
"四万六。"
"啊?"她嘴里的吸管掉出来,"差这么多?为什么?"
"系数问题。"
"系数?咱们组系数不是统一的吗?周总开会说的全员统一系数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奶茶杯子攥紧了又松开。"那你......你明年怎么办?"
"明年再说。"
回到工位,林远正在跟销售部的两个人吹牛,说今年年终到手要换车。看见我回来,他声音顿了半秒,然后拔高了一个调。"老沈!晚上组里聚餐,周总请客,你可得来啊,明年咱们组还要扩编,你技术这块可是核心——"
"我晚上有事。"
"别啊,一年就这一顿——"
"真有事。"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之前跟供应商往来的那份底价表文件夹点开。
四百七十三封邮件。两百零三个联系人。
鼠标停在第一个联系人上面三秒,然后我关了文件夹,打开钉钉给一个备注叫"王德发-华南塑胶"的人发了条消息:王总,之前聊的那批ABS颗粒,你们跟铭远的合同签到什么时候?
对面秒回:老沈?明年八月到期。咋了?
我回:没事,问问。
他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吧?听说年终奖发了几十个?
我打字:还行。
他把表情撤了,换成一句:老沈,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变动,随时跟我说。你给的底价我们一直走着的。
我说:好。
窗外的天暗下来,办公室的灯全亮了,身后赵雪婷在跟林远讨论买什么牌子的车。我关了钉钉,把口袋里那张湿了半边的纸条抽出来,看了第二遍。
四千六百块。印在A4纸上,黑体。像一条正式的通知。
我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点开周明达的钉钉头像,翻到他的签名档——"规则面前,人人平等"。
第二天,赵雪婷在茶水间跟人聊天。"老沈好像没啥反应,昨天聚餐也没来。我今天看他正常上班呢。"
林远接水的声音很大。"他能有什么反应?本来就是他今年活儿少,分钱的时候肯定吃亏。周总说了明年按新系数走,他要是努努力,明年就回来了。"
"可他干了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三年就能躺了?你看今年我们出了多少单——"
我端着杯子走进去,他俩同时闭了嘴。
我倒了一杯热水,路过他们的时候说了句:"明天供应商季度例会的材料我做了,发周总邮箱了。"
林远点头:"行,辛苦了老沈。"
我回到工位,打开一个加密的Excel表。
第一列:供应商名称。第二列:合同到期日。第三列:是否由我引入。第四列:当前执行价格。
两百零三行。
我把第二列往后调了四十八天。标注了颜色。
下午四点半,周明达走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老沈,明天例会你主讲吧?第一季度供应商评估表我看你做得挺细。"
"好。"
"对了,你最近跟那个王德发联系多不多?华南塑胶那边明年续签的底价,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转过去看着他。"有数。"
周明达点点头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时,我把Excel保存,又加了层密码。
四十八天。
不远。
窗外有只鸽子撞在玻璃上,扑棱了两下飞走了。
赵雪婷在身后接了个电话,声音忽然压低了。"真的假的?华南塑胶说下周要重新谈价?"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第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王德发。
:老沈,问个事。
第2章
王德发那封邮件我没回。
我把他钉在聊天列表置顶,然后关了窗口。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戴着只是不想听身后那些声音——赵雪婷的电话还没挂,一句“重新谈价”重复了四遍,尾音一句比一句高。
晚上八点,办公室还剩三个人。我关电脑的时候,赵雪婷忽然从身后冒出来,抱着一摞文件夹,侧脸被显示器光打得一块白一块蓝。
“老沈,华南塑胶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什么?”
“你今天给周总说‘有数’的时候,眼神不对。王德发跟你关系一向好,他是不是跟你透过什么风?”她压着声,像在偷东西,“他们说华南那边下季度要涨价,原材料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二,保不齐要重新竞标。”
“那你去问王德发。”
“我问了,他不回我。”赵雪婷的文件夹在怀里往下滑了半寸,她往上颠了一下,“你们到底——算了。”
她走了。高跟鞋敲着地板,一轻一重,像她那句没说完的话。
第二天供应商季度例会,九点整。
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周明达坐长桌顶头,左边是采购部的李丽,右边是林远。赵雪婷坐我对面,她今天的睫毛刷得比平时厚,一直盯着我。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的。
周明达开场说了一堆公司今年的战略方向,然后话锋一转:“原材料这边,华南塑胶上个月给了个涨价预警,具体幅度还没定。老沈,你跟他们那边对接最多,说说情况。”
所有人的视线移过来。
我翻了一页笔记本——空白页翻到下一页,还是空白。“王德发没跟我说涨价的事。”
林远笑了:“那你怎么回的‘有数’?”
“我说的是他对明年的续签底价有数,没提涨价。”我合上笔记本,“而且涨价预警是采购预警,流程上应该李丽姐对接。我一直是技术端口,华南的技术参数是我在跟,商务谈判我不参与。”
李丽看了周明达一眼。
周明达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收了一点点。“行,那就李丽跟进。老沈你把那边的技术对接人联系方式给李丽一份。”
“给过了。去年八月给的。”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讨论第一季度生产排期,没人再提华南的事。散会时林远拍我肩膀:“老沈,你今天话里有话啊。”
“有吗。”
“有。你平时开会不这样的,你平时什么都往前冲。今天推得干干净净。”
我收拾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有点尖。“周总说了,那是我的本职工作。本职工作干了就行,别的不是我该管的。”
林远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你还在为年终奖的事生气?”
我没答。走出会议室时,赵雪婷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下午两点,钉钉弹出消息:李丽建了个群,群名叫“华南-铭远 商务对接”,拉了我和王德发,还有周明达。
王德发在群里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李丽发了个正式的通知模板,约下周面谈。
周明达@了我:老沈,技术参数你备一下,下周一起。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私聊王德发:王总,你们涨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德发回复得飞快:你问我下周合同的事,我问你公司是不是有啥变动,你又不回我。涨价预警是上个月发的,发采购邮箱了,怎么,你们采购没转你?
我没回。点开邮箱搜索“华南塑胶”,从去年八月到现在的邮件一共九十七封,技术参数交流八十六封,样品测试十一封。一封涨价预警都没有。
采购邮箱是李丽在用。
我关了邮箱,给王德发发了一条:王总,下周面谈你亲自来。
他说:行。
第三天,周五。
办公室的气氛忽然变得不太对劲。下午三点,销售部的刘畅跑过来问林远:“你们华南那条线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客户说要提前锁明年的量,我说跟你们确认一下,客户回我说华南那边说价格体系可能要调整。”
林远皱眉:“谁说的?”
“不知道,我客户转的原话,说是供应商那边传出来的。”
林远站起来往我这边走。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个空白的文档,光标闪了四分钟了。他趴在我隔板上:“老沈,你跟华南那边透什么了?”
我转过去看他。“你觉得我能透什么?”
“你前天问王德发合同的事——赵雪婷跟我说了——你今天开会又说涨价的事你不知情。你前后矛盾。”
“我前后矛盾的点在哪?我问合同是因为我们组明年扩编需要备选供应商。涨价的事我是真的没收到邮件。”
林远盯着我看了三秒。“老沈,有些话我说直了。今年你的绩效确实垫底,你不高兴大家都能理解。但你要是因为这件事去动供应链的事——”
“林远。”
我声音不大。但我说完之后,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身后赵雪婷的键盘声停了,隔壁组两个人探头过来。
“我入职三年,经手的供应商底价一共两百零三个。华南塑胶排第十五。你觉得我要是想动供应链,我会只动一个第十五?”
林远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说话,转回去对着电脑,光标还在闪。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走了。
赵雪婷的键盘重新响起来。但响了两下又停了。我听见她手机震了一声,然后是她压到极低的声音:“妈,今年可能……我那个年终奖,不一定稳。”
我按下Ctrl+S,把空白文档存了,文件名“备忘”。
然后点开Excel。两零三个名字整整齐齐,我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三遍。
第四十七天。
再有明天一天。
周明达下午五点半发了全员邮件:下周三全员大会,宣布明年组织架构调整方案,请各部门梳理核心人员岗位匹配度。
附件里有个名单,我扫了一眼。我们组九个人,名字全在。我的名字后面,岗位匹配度的格子是空的。
赵雪婷在群里发了个问号。林远回了个“?”
没人@我。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楼道灯坏了一盏,我走过去的时候影子晃了一下。电梯门开,里面站着李丽。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老沈。”
“李丽姐。”
“华南涨价预警那个邮件……我后来翻了,是发到旧采购系统了,系统升级以后我没导出来。不是故意不转你。”
我按了一楼。“没事,系统问题。”
“你真的不生气?”
电梯往下沉。我看着楼层数字跳,从十二到十一。“我有啥可生气的。年终奖四千六我不也没吭声吗。”
李丽没再接话。电梯到一楼,门开,她先走出去,步子很快。
我站在门里多等了三秒。
四十八天。从明天开始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王德发发来的:“老沈,下周面谈。周明达刚才私聊我了,问我是不是跟你私下有什么协议。”
我打字:“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但老沈,我跟你说实话,你给我的底价我一直没给第二家。你要有什么想法,提前说。”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外面的风从电梯门缝灌进来。
我回他:“下周面谈再说。”
王德发秒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老沈,四十六万和四千六,换我我也忍不了。”
我把手机锁屏,走出大楼。风很大,路灯底下赵雪婷站在那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她挂了。
“老沈。”
“嗯?”
“周总的邮件你看了?”
“看了。”
“你的匹配度格子空的。”她攥着手机的手发白,“他说下午让我列组里明年重点保留人员,我列了八个。”
“第九个是我?”
她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她的头发糊了一脸。“老沈,你别怪我。周总给我压力了,他说今年组里要优化——”
“我不怪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平得不像真的。赵雪婷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点什么。什么也没找到。
我走了。走出十几步以后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被风撕了一半。
“老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没回答。
四十八天。从明天开始数。
到家九点,我打开电脑,把Excel最后检查了一遍。两百零三个名字,两百零三个合同到期日,全部被我标注了同一个颜色。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0410”。
然后打开手机,给这两百零三个联系人发了同一条消息,分了二十七组,每八个人一组,间隔两分钟发送。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
“沈工这边下月中旬岗位调整,后续对接人可能变动。如有商务问题,请务必在调整前联系铭远采购部确认。”
最后三个字我打了两遍。
确认。
第3章
消息发出去的第一分钟,手机没动静。
第五分钟,王德发第一个回:“老沈,你这话不对。什么叫采购部确认?”
我回:“系统流程。”
他没再追问。但第六分钟,又一个供应商——华东精密的刘宏——直接打了语音过来。我接了,他那边机床声很响,一句话喊了三遍:“沈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采购部换人了还是系统换了?我们上个月刚走了新样品,你要是调岗了谁接手?”
“流程还没定。但下月中旬之前有变动,你尽早联系采购部确认结算方式和合同条款。”
“你直接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
机床声忽然停了,像是被他捂住了话筒。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老沈,你跟那边是不是不痛快?”
“刘总,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行个屁。你给的底价我们走了两年了,你换个人来我按不按那个价走?按了你走以后他们翻旧账怎么办?不按他们又要重新走流程——”
“所以让你尽早确认。”
我挂了电话。
第二十分钟,手机开始震。一条接一条,钉钉、微信、短信,三个平台来回弹。有人问“沈工你是有什么变动”,有人问“节前是不是要重新签”,有人在群里直接@我“老沈这话我怎么看不懂”。我一个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屏幕朝下,震动透过桌面传上来,嗡——嗡——嗡——像一部坏掉的老机床。
那晚我没睡。凌晨两点震动终于停了,我翻过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一百七十三条。我把所有会话窗口清空,只留了王德发的置顶。他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一点四十分:“老沈,你的意思是,下月中旬前我该谈的赶紧谈完?”
我没回他。
第二天周六,公司休息。
上午十点,赵雪婷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年真是开了眼了,什么叫人不能只看表面。配图是一杯咖啡,杯子上印着“沉默是金”。林远在底下点了个赞。
我没刷朋友圈。但十一点,林远的微信直接弹过来,语音,接了以后他的声音劈着:“老沈,你昨晚跟供应商发什么了?”
“例行通知。”
“例行通知?华东精密的刘总打电话打到周总手机上去了,说你发消息暗示你马上要走——周总一大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什么情况!”
林远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那个“况”字几乎劈了调。我能听见他那边有其他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旁边低声说话。
“你告诉周总,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我只是通知他们我可能岗位调整,让他们提前跟采购部对接。”
“你——”林远喘了一口气,像是把话咽回去了半截,然后再出来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老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我的本职工作。”
“你放——”
他没把那句话说全。语音断了。过了两秒又拨过来,我没接。又拨,我又没接。第三次拨过来的时候我接了,但不是林远。是周明达。
“沈工。”
周明达叫我“沈工”。入职三年,他没叫过我这个称呼。从来都是“老沈”。
“周总。”
“昨晚你给两百多家供应商发了消息?”
“是。”
“出于什么目的?”
“正常业务通知。下月中旬有组织架构调整,我在名单里,让合作方提前确认对接流程。”
周明达沉默了两秒。他那边很安静,安静到我几乎能听见他呼吸。然后他说:“谁告诉你你在优化名单里的?”
“赵雪婷。”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赵雪婷只是协助梳理,最终名单下周才定。你现在提前给供应商发这种暗示性消息,对公司商务形象的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我通知的是事实,没有任何暗示。”
“那你为什么在消息里只提对接采购部,不提你会继续对接?”
我顿了一下。“因为我不能确认。”
周明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他那边慢慢收紧。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沈工,周一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工作交接清单。”
“好。”
电话挂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三秒,然后打开Excel。两百零三个名字后面,我在第三列补了一列备注,把昨晚已经回复过、询问过、打过电话的所有人的状态标了颜色。
绿色的三十七个。黄色的八十二个。红色的十八个。
我把红色的那十八个——其中也包括王德发——的合同到期日又提前了三天。
晚上七点,赵雪婷发了条微信:“老沈,周总下午问我了。我说我只是帮你确认了一下名单框架,没让你提前去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会发那些消息。”
我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她秒回:“你别怪我。”
我没回。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
办公室静得不像话。我走进门的时候,键盘声、说话声、水杯磕桌面的声音,全停了一拍。赵雪婷埋着头没看我,林远靠着椅子背转过去面朝窗户。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十点整,我站起来。往周明达办公室走。路过赵雪婷工位时她抬头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明达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进。”
他坐在椅子里的姿势和那天一模一样,电脑屏幕亮着,眼镜片反光。但他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打印纸,A4,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供应商反馈汇总。昨天一天,四十六个电话。十三个说收到了你的消息后重新评估了明年的合作意向。六个明确问铭远是不是资金链出了问题。三个表示如果对接人变动就暂停合同续签。”他把纸转过来对着我,“你告诉我这是‘例行通知’?”
“周总。我没有提资金链,没有提合同续签,没有提任何评价性内容。我发的是事实——我的岗位可能变动,对接流程可能变更。”
“事实?你岗位变动还没定——”
“那就让它在周一之前定下来。”我看着他的眼镜片,“周总。除夕前两天,你让行政给我发了张四千六的条子,九个人里只有我一个人四千六。你没跟我谈过系数,没问过我是否接受,没有走任何正式沟通流程。你把那个叫‘流程’。”
周明达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现在你跟我说,我的岗位变动还没定,所以我不能通知供应商。你告诉我,这两个‘流程’,哪个更流程?”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影子罩住那张A4纸。“沈工,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我没那个能力。两百零三个供应商里,真正核心的只有十七个。我威胁不了铭远。”
我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他们,这个公司里谁在真正做事。”
周明达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的嘴唇发白,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像是烧了什么东西。但他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赵雪婷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闷闷的:“周总,华南塑胶的王总来了,没预约,说今天必须见。”
周明达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向门口。
我转身拉开门。赵雪婷站在门外,脸色发灰,手里攥着一部还在震动的手机。她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老沈——”
“王总来了?”
“来了。在前台。他说——”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他手里有一份底价确认函,是去年八月你签的,内容是‘华南塑胶为铭远提供的所有原材料价格在合同期内不得上浮’。他现在带着律师来的。”
我看着她。
她身后的走廊里,电梯门开了。王德发穿着一件深灰夹克,身后跟了一个拎公文包的人。他看见我,没笑,也没招手,就点了一下头。
“沈工。”
“王总。”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发给我的那条消息,我琢磨了十七遍。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什么都没说,但你什么都说了。”
他的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
“合同还有个把月到期,我没法提前解。但那个底价函——我律师说,底价函是基于你个人签署的技术确认书生效的。如果你调岗或者离职,这个底价函的技术部分就失效了,我可以重新议价。”
赵雪婷手里的手机终于停止震动。
我看着那两张纸,然后转回去,看了一眼周明达办公室敞开的门。他站在门里,隔着三米,隔着那张满是供应商名字的A4纸,隔着刚才那句“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我笑了。
“周总。四十八天前你给我四千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周明达没说话。
王德发把那两张纸折了一下放回包里,看了一眼手机。
“另外沈工。今天早上又有十七个同行联系我,问铭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解释说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但他们都在重新算账。”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赵雪婷手里的手机吹得翻了个面。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写着“华东精密-刘宏”。
我扫了一眼。
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第4章
王德发没进周明达办公室。
他在走廊站了大概四十秒,周明达没出来,也没叫他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把公文包夹到腋下,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赵雪婷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秒,然后脸色变了。她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对林远说:“华东精密的刘宏说合同里的技术条款需要重新确认……他还说如果对接人不是沈工,技术部分他们不认可。”
林远的脸白了。
他猛地转向我。我没看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那个叫“0410”的文件夹。里面多了一个子文件夹,名称是“周一”。
上午十一点,采购部的李丽忽然冲进来,高跟鞋都没换,一只脚穿着室内拖鞋一只脚踩着皮鞋,手里举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
“周总呢?”
她喊了一声。没人回答,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她看见我,冲过来一把撑住我的隔板,那部碎屏手机递到我面前:“华南的王德发刚才打电话给采购部,说下午就发正式函件,要求重启价格谈判——而且他点名只要你去谈。”
“我是技术岗,不参与商务谈判。”
“他现在不管你是什么岗!他说你要是不去,他直接按去年签的底价函执行到合同到期,然后到期之后重新竞标,底价全部推倒重来——老沈,你知不知道华南如果重新竞标,我们的原料成本要涨多少?”
我知道。Excel第三列,王德发那行后面,我的备注是红色的。涨幅预估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李丽的碎屏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狠狠按了挂断。“第二个了。华东精密也发函了,说技术部分要独立审核。”她往后捋了一把头发,那把头发乱得像刚醒,“你到底给多少人发了消息?”
“我发的是标准通知。”
“标准通知——”
“李丽姐。”
我声音不大,但她停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四千六的年终奖,能不能买到一封标准通知的权限?”
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身后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周明达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他站在走廊口,看着李丽,看着林远,看着赵雪婷,最后看着我。他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领口开了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跟谁打过一架。
“所有人回工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沈工,你进来。”
我站起来。路过赵雪婷的时候她的膝盖碰了一下桌子,水杯倒了,褐色的液体漫了一桌。她没擦,就看着那滩水越淌越宽。
周明达的办公室门关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但在这片安静里听起来像枪上膛。
他坐在椅子里的姿态跟刚才不一样了——没往后靠,而是前倾着,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姿势像谈判。不像上司。
“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什么意思?”
“周总。四十八天前你给我四千六的时候,你没问过我接受不接受。今天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不想在今天回答你。因为答案会变。”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你手上到底有多少张牌?”
“我说过,核心供应商十七个。”
“我问的是你手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下午两点,我在大会议室开全体管理层紧急会议。你列一份名单,把你联系过的所有供应商,以及他们的诉求,整理成书面材料交上来。”
“可以。”
“然后,你那些消息——你接下来不要再发一条。任何跟供应商的非工作沟通,先走我审批。”
“可以。”
他转过来,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你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你自己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拉开他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在工位,但所有人都在看我。林远的手搁在键盘上没动。赵雪婷那滩水还没擦,褐色的液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Excel。
十七个核心供应商名单,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新建了一份Word文档,上面写了几个字:岗位职责说明书——技术对接岗。
我开始打字。把两百零三个供应商的对接情况,按技术参数、价格执行、样品验证、结算周期、质量反馈分五个维度整理。每一行都标了我的备注,每一行都写“该供应商对接唯一技术窗口为沈工”。
我写了一个小时。写到第八十七行的时候,林远的声音从隔板后面传过来,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沈。”
我没回头。
“周总刚才私下问我,如果把你调去别的组,你的供应商资源能不能全部接过来。”
我打字没停。“你怎么回的?”
“我说能。”他的声音颤了一下,“但他问的是赵雪婷能不能接你的一半。”
我停了手。转过去看着他。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着,像被人抽了一根骨头。“老沈,我跟他说——我说赵雪婷跟供应商那边的技术交流不多,可能衔接会有困难。但他说如果不让人接,你走了以后供应链会断——”
“我不会走。”
林远愣了一下。
“至少最近不会。”我转回去继续打字,“我的合同还有四十八天。”
林远那句话被噎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的门关着。
我透过玻璃墙看见周明达坐在长桌顶头,身边是副总老蔡,然后是李丽、人事部的黄经理、销售部总监张威。赵雪婷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她看见我走过来,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你列名单了?”
“列了。”
“给周总了吗?”
“没。他要的是书面材料,我还没写完。”
赵雪婷咬了一下嘴唇。“老沈,我上午说的那些话——我是替周总传话,不是——”
“我知道。”
会议室的门开了,周明达探头出来。“沈工,名单——赵雪婷你也在,正好,进来。”
我们走进去。长桌两侧的目光同时落在我们身上。老蔡端着杯茶,看着我,吹了一口,没喝。
周明达坐回顶头的位置。“沈工,名单先给李丽看一眼。然后我们讨论一下供应商维稳方案。”
我没动。“周总,我说了书面材料还没整理完。但有个口头的情况先跟你同步——今天上午,除了华南和华东,另外七家核心供应商也联系了我。他们的诉求高度一致:确认未来对接人,以及确认技术底价的延续性。”
老蔡的茶杯顿在桌面上。“七家?”
“七家。”我看着他,“这七家占我们原材料采购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八。如果他们在合同到期前全部发起技术条款重审,我们的库存周转会出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张威说话了。他是销售总监,声音一向大,但此刻他的嗓子像砂纸磨过:“周总,如果供应链出问题,客户那边交期延误——下个季度的订单我们没法跟客户交代。”
周明达的手指敲着桌面。“所以现在要解决的是:谁去跟供应商谈,以什么身份谈。”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手里有底牌,你开条件。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我可以去谈。但我需要两个明确条件。”
“说。”
“第一,我的岗位职责和技术对接权限必须书面确认,覆盖到目前所有经手的供应商,不因组织架构调整而变动。”
周明达的下颌收紧了一寸。“第二。”
“第二,年终奖差额的计算方式,我需要财务出具书面说明,按实际贡献重新评估系数。”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赵雪婷站在我身后,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极轻的气。老蔡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先看了一眼周明达,又看了一眼我。
周明达撑着桌面站起来。“第一项可以。第二项——我要跟财务确认。”
“可以。”我站起来,“但周总,有一件事我要确认清楚。”
我看着他。
“我的合同,还有四十七天。你确认财务的时间,最好不要超过四十七天。”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赵雪婷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周总,我的年终奖——能不能先不扣?”
门关严了。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阴了。我拿出手机,王德发又发了一条:老沈,我下午给你寄一份东西,你收到就知道了。
我回他:好。
锁屏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一张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我忽然想起来,四十八天前的那张年终奖条子,被我撕了扔进垃圾桶之前,背面好像印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当时没注意。
但我忽然想知道那行字是什么。
第5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办公室灯全关了,只有我头顶那一盏还亮着。我翻了垃圾桶——行政部每天下午六点统一清理,四十八天前的垃圾早就不在了。但我记得那张条子的背面确实有字,很小的一行,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
我没能想起来。
晚上九点,手机屏幕亮了,王德发发了个快递单号。我点开看了一眼,韵达,从东莞发出,预计次日达。又过了十分钟,林远的头像在钉钉上闪了一下。他发了一条:“老沈,下午的会,赵雪婷哭了。”
“我知道。”
“周总后来单独留了她谈了很久。出来以后她把年终奖条子撕了。”
我没回。
第二天,周二。
上午十点,办公区气氛变了。周明达没来,李丽坐了周明达的位置在开采购部晨会。赵雪婷一整天没说话,键盘敲得噼啪响,像在跟谁赌气。林远也没过来趴我隔板,路过我位置时绕了半个弧形走。
我照常打开Excel,把昨天更新的供应商沟通状态再过了一遍。两百零三个名字后面,绿色的从三十七个变成了六十二个。红色的还是十八个。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十八个红色供应商里,有十一个在今天上午主动发了邮件到采购部,询问“技术对接窗口是否稳定”。邮件抄送了李丽,也抄送了我。
李丽的回信统一模板:技术对接窗口目前稳定,如有变动将提前正式通知。
我盯着“目前”两个字看了三遍。然后给她发了条私信:“李丽姐,‘目前’两个字,是周总让加的?”
她隔了半小时回:“嗯。”
下午两点,快递到了。前台打电话让我下去拿,王德发寄的那个文件袋,牛皮纸,捏起来不厚,里面像是一张纸。我没在楼下拆,拿回工位上,用美工刀割开。
里面是一张复印纸。原件的复印件——去年八月我签的那份底价确认函。但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字,黑色签字笔,笔画很重:“沈工,如你确认离开,此函中‘技术确认人’一栏我方可申请变更。如你确认留下,此函自动延续至新合同签订。”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空白。
但原件上,我记得那一栏的下面,有一行极细的印刷体备注。我闭上眼想了想——那行备注的大概意思是:“本函技术部分须经签字人持续在职确认方可生效,如有变动需双方重新签署。”
昨天周明达问我“你手上到底有多少张牌”,我当时没答。
现在有了答案。十七张。但这十七张牌里,有十一张的背面写着同一句话——如果你不在,牌就废了。
下午三点半,周明达终于出现了。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眼下两道阴影,领带没系。他径直走向我工位,站定,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财务重新评估过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我桌上。新的年终奖条子。打印体,数据栏写着“四十六万”。备注栏印了一行小字:根据年度贡献系数重新核算,补发差额。
我没碰那张纸。
“周总,你那天问我想要什么。我今天想好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要补发。”
赵雪婷的键盘声停了。林远的椅子转过来。整个办公室的视线聚过来,像光聚在一个点上。
“我不需要年终奖补发。我需要你当着全组的面,公开更正对我岗位贡献的评估,书面确认我的技术对接权限,并且——那二百零三个供应商,你签字确认他们今后的所有商务流程中,技术窗口必须经我审核。”
周明达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发白。“沈工,你这是在重组整个供应链架构。”
“我没有重组任何东西。我只是要恢复原有的架构——去年八月我签底价函时的架构,去年十月我跑样品测试时的架构,今年一月我把底价表交给赵雪婷和林远时的架构。那个架构一直都在,只是你的系数不承认它。”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发白。“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会正式向人事提交离职申请。合同剩余四十六天,但依据劳动法,我可以做满三十天交接后离开。”
“你离职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对你的损失,取决于这四十六天里供应商打多少个电话。”
我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赵雪婷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钝响。她走到周明达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周总,华东精密的刘总刚刚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说,如果沈工离职,他们的技术条款全部重审,至少需要两个月。我们的安全库存只够维持四十五天。”
周明达没看她。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傲慢变成了算账,从算账变成了某种近似于认输的东西。
“供应商名单,你给我。我签字。”
“给我四十分钟。”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Excel。把那十七个核心供应商的对接权限矩阵导出成PDF,打印了四份,签了名,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笔画很稳。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文件夹合上。“沈工,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把那四份PDF收起来,“我只是要回了我应得的。”
他走了。走之前,他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但赵雪婷后来跟我说,周总那天晚上给老蔡发了条消息,内容就三个字:“留不住。”
我没问留不住谁。因为那天下午五点,我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三年前入职时发的,封面印着铭远LOGO。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是我自己写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记住:底牌永远留到最后。”
便签纸的背面,有行打印体的字。是我当初复印年终奖条子时无意间印上的那行系统备注。很小,很浅。
我对着光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句话——“本年度系数核算以绩效排名为依据。排名末位者,不参与系数组内加权。”
四十八天前,周明达撕了那张有这行字的正面条子,把背面朝上放在了我桌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看不见。
但我现在看见了。
晚上七点,锁电脑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叫“0410”的文件夹。里面有我整理的全部供应商资料、邮件截图、合同摘要。我把文件夹拖进回收站,清空。
然后点开王德发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留下了。”
他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了电脑,站起身。赵雪婷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眼眶微微发红。她看见我背包,忽然开口:“老沈。”
“嗯?”
“你真的不怪我们?”
“怪你们什么?”
“怪我们拿了四十六万。怪我们没帮你说话。怪林远说你活儿少——”
我看着她。
“你们拿了四十六万,是因为周明达给了你们那个系数。你们没帮我说话,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他给了我的数。林远说我活儿少,是因为他只看见单子是谁签的字,没看见底价是谁谈的。”
她的眼睛更红了。
我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赵雪婷。那张新的年终奖条子,你帮我放我桌上就好。”
“你不拿?”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光从门缝里收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合拢。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把那个叫“0410”的文件夹从回收站里彻底删了。屏幕弹出一行提示:永久删除此文件夹?我点了确定。
四十六天。剩下的日子,我想正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