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车钥匙递出去那一刻,我怎么都想不到,还回来的会是一辆满是烟头烫痕、车门划到底漆的“战损版”SUV。
更想不到的是,我索赔八百块,他转头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有些人啊,开个破车就当宝贝,同事一场,八百块看清一个人,值。”
评论区里,共同好友的点赞像针一样扎眼。我没吵没闹,只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截了三段视频发到群里。
三分钟后,朋友圈炸了。他连夜删了那条动态,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
你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那辆车的副驾驶脚垫下面,还藏着一样东西,才是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存在。
01
赵宏斌是我在“瑞丰物流”的同事,同在一个调度组,工位挨着坐了三年。
他这人,嘴甜,见面就喊哥,抽烟知道递一根,点外卖知道凑个单。但你要真跟他共事,就会发现这人有个毛病——占便宜没够。今天蹭你一顿午饭,明天顺你半包烟,后天让你帮忙顶个晚班。都是小钱小事,你跟他计较显得你小气,你不计较吧,心里又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我媳妇周晓云早就看他不顺眼。有一回赵宏斌来家里吃饭,空着两只手进门,走的时候还把我摆在鞋柜上的一条烟揣走了,说是“哥你这烟放着也是放着,我帮你消耗消耗”。周晓云等人走了,拿眼睛剜我:“林卫东,你这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我笑笑:“同事,面上过得去得了。”
真正出事,是上个月八号。
赵宏斌的表弟结婚,他想借我的车去接亲。我那辆哈弗H6,买了不到两年,平时我自己开都小心,洗车打蜡从不含糊。他开口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东哥,就一天,接完亲下午就还你,油给你加满。”
我犹豫了一下。周晓云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别借。但赵宏斌当着办公室好几个人的面开口,我要是拒绝,显得多不近人情。再说人家是办喜事。
“行,注意安全。”我把钥匙递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拍着胸脯:“放心东哥,比我自己车还爱惜。”
第二天傍晚,他把车停在公司楼下,钥匙往我桌上一扔:“东哥,车停老位置了,谢了啊。”说完就走了,跟阵风似的。
我下班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车身的时候,脚底下就顿了一下。
车门把手下面,一道从后门拉到前门的划痕,底漆都露出来了。我蹲下去看,像是被什么硬物蹭的,不是树枝那种浅痕。
拉开车门,一股烟味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后座坐垫上,三个烟头烫出来的黑洞,像三只眼睛盯着我。脚垫上全是瓜子壳、糖纸,还有几滩干了的饮料渍。副驾驶靠背的皮面,被什么东西硌出个小坑。
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心里堵得跟什么似的。借车的时候说比自己的车还爱惜,这就是爱惜?
回家跟周晓云一说,她当场就炸了:“我早说什么来着?赵宏斌那人就不能沾!你明天找他,该多少赔多少,别惯着。”
第二天上班,我把赵宏斌叫到楼梯间,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给他看。
“宏斌,车划了,后座烫了三个洞,这得修。”
他瞟了一眼照片,脸上笑容没减,但眼神开始飘:“哎呀东哥,接亲嘛,人多手杂,小孩子闹腾,我也没看住。你看这……要不我给你找个地方修?我认识个修理厂,便宜。”
“不用,我问过4S店了,补漆加换那块坐垫皮,八百。”
“八百?”他声音拔高了,“东哥,就这点伤,外面修理厂两百块搞定,你非要跑4S店,那不是冤大头吗?”
“车是我的,我想去哪修就去哪修。”
他脸色沉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行行行,八百就八百,我转你。”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转了,你收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转了六百。
“宏斌,是八百。”
“东哥,我就这么多,这个月手头紧,两百块你当帮兄弟一把。”他拍拍我肩膀,转身要走。
“赵宏斌。”我叫住他。
他回头。
“八百,一分不能少。你借车的时候怎么说的?油加满了没?我昨天去加的,四百二。加上修车八百,你转我一千二,那四百二我不跟你算了。”
他脸彻底垮了:“林卫东,你这就没意思了。同事一场,借个车还要算油钱?你车是金子做的?”
“车不是金子做的,但做人得讲信用。”
他盯了我两秒,笑了一声,那种冷笑:“行,林卫东,你行。”又掏手机转了两百,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赵宏斌发了一条:
“有些人啊,开个破车就当宝贝,同事一场,八百块看清一个人,值。”
下面配了张自拍,他坐在自己车里,比了个剪刀手。
评论区里,我们共同的好友——调度组的老钱、财务的孙姐、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点了赞。有人还留言:“宏斌别生气,这种人以后不交就是了。”
我拿着手机,周晓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都红了:“他还有脸发朋友圈?林卫东你赶紧把修车照片发上去,让大家看看谁有理!”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照片发上去,只会变成互相撕扯的口水战。他有他的说法,我有我的说法,外人看热闹,谁对谁错掰扯不清。
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他忘了。
行车记录仪。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赵宏斌敢发朋友圈,就是笃定我拿他没办法。车还回来的时候没当面验车,他可以说那些烟头划痕是我自己弄的,也可以说借车的时候就有,我拿不出证据。
但他不知道,我那辆哈弗H6是次顶配,自带360度行车记录仪,前后左右四个摄像头,停车熄火后还能继续录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把内存卡拔出来插电脑上。
视频按时间排列,我直接拉到赵宏斌借车那天。
早上八点,他来取车,上车先调座椅,然后点了根烟。我皱了皱眉,接着看。
开到接亲集合点,呼啦啦上来四个人。赵宏斌坐在驾驶位,副驾驶上来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后座挤了三个男的。行车记录仪清晰录下车内的对话。
“宏斌,这车不错啊,你新买的?”后座有人问。
“借的,同事的。”
“同事肯借你?关系挺铁啊。”
赵宏斌笑了一声:“铁什么铁,就一老实人,平时在单位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开口他敢不借?”
车里几个人哄笑。
红裙子女人问:“那你给人爱惜点,别弄脏了。”
“嗨,车嘛,代步工具,那么金贵干嘛。再说了,还回去的时候随便找个洗车店冲一下,他还能看出什么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捏得发紧。
接着是接亲路上,后座有人抽烟,赵宏斌说:“别往窗外弹啊,回头烫着人。”那人说:“那往哪弹?”赵宏斌头也没回:“往脚垫上摁灭了就行。”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三个烟头是怎么烫在坐垫上的——后座中间那个人,把烟头随手搁在座椅上,去抢红包,忘了。
划痕是回来路上蹭的。进小区的时候,赵宏斌一边打电话一边倒车,右后门蹭上了花坛边上的铁栏杆,他下车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然后上车继续倒,像什么都没发生。
最让我血往上涌的,是最后一段。还车之前,他们去洗了车。赵宏斌拿洗车店的高压水枪对着车门划痕冲,试图把痕迹冲淡。冲不掉,他就用毛巾蘸着什么东西擦,擦了半天,划痕还在。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几张照片。
我放大画面,看清了他在干什么——他在给我发微信,说“东哥,车停好了,你看看,完好无损”。
发完,他收起手机,对旁边的人说:“走吧,晚上我请客,今天收的红包够吃好几顿了。”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些片段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周晓云端着水杯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说:“林卫东,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她。我在想另一件事。
赵宏斌借车那天,我特意把ETC卡拔了,因为怕他走高速扣我的钱。但我忘了副驾驶手套箱里,还放着我上个月刚买的一个东西——那是我给周晓云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条金项链,藏在脚垫下面,想着给她个惊喜。
我翻到行车记录仪的最后一个视频片段,时间是赵宏斌还车之后一个小时。画面里,他一个人回到车上,在副驾驶脚垫下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
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揣进了自己口袋。
我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他脸上那个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笑,那种捡到便宜的、毫不掩饰的笑。
周晓云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林卫东,”她声音发颤,“那条项链,一万六。”
03
我没有立刻找赵宏斌。
周晓云催了我好几次,让我报警,让我去单位闹,让我把视频发到公司大群里。她气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说:“那是你攒了半年的奖金买的,他凭什么?”
我理解她的愤怒,但我得想清楚。
赵宏斌在单位混了这么多年,跟调度组长老钱关系好,跟行政的孙姐也说得上话。我一个普通调度员,要是贸然把视频发出去,他反咬一口说我侵犯他隐私、说他是在帮我保管、说项链是我自己放的他不知道——这些可能都存在。
而且,那条项链没有发票。我当时为了省两百块钱,找朋友从渠道拿的货,没有正规票据。报警的话,我怎么证明盒子里的东西值一万六?
所以我没有冲动。
第二天上班,我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赵宏斌见了我,还有点得意,跟老钱在茶水间里有说有笑,眼神瞟我一眼,意思很明显——你看,你拿我没办法吧。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笑着说:“宏斌,昨天朋友圈那条,删了吧,都是同事,不好看。”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随即咧嘴笑了:“东哥,我就是发发牢骚,没别的意思。删,这就删。”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把那条朋友圈删了,还拍拍我肩膀,“东哥大气。”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行车记录仪里关于赵宏斌的所有视频——车内的、车外的、他翻脚垫的——全部备份到三个不同的U盘里,一个放家里,一个放我父母那,一个放公司抽屉加锁。
第二件,我开始留意赵宏斌平时经手的调度单。我们是物流公司,调度员手里有派车权,谁跑长途谁跑短途,谁接大单谁接小单,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赵宏斌这两年,把好跑的短途单子都派给自己关系好的司机,长途累活全甩给几个不给他送礼的老实人。更关键的是,有几笔单子,他虚报了油费,几百几百地往自己口袋里揣。
这些事我以前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我把那些单号、日期、金额,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
第三件,我找了个律师朋友吃饭。他听我说完,放下筷子:“项链的事,如果视频能证明他把东西拿走了,加上你买项链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可以报警。但是八百块修车费,属于民事纠纷,不好立案。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他在单位利用职务之便虚报油费,那个数额累计起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点点头。我没想把事做绝,但我得让他知道,老实人不是好欺负的。
04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借车之后的第十天。
那天下午,老钱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卫东,你跟宏斌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装傻:“没有啊,怎么了钱哥?”
老钱搓了搓手:“他今天找我,说你想把他从调度组挤走,还说你手里有他什么视频,威胁他。”
我心里笑了一声。恶人先告状,这一手倒是快。
“钱哥,我没威胁他。他借我车弄坏了,我让他赔八百,他转了八百,这事完了。”
老钱咳嗽一声:“那他怎么说你手里有视频?”
“哦,那个啊。”我笑了笑,“行车记录仪嘛,他借车那天的录像,我看了,挺有意思的。钱哥你要不要也看看?”
老钱脸色变了变:“卫东,都是同事,别搞太僵。宏斌这人嘴不好,但心不坏……”
“钱哥,”我打断他,“我在这干三年了,我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什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
老钱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赵宏斌是什么人,但他不想管,不想得罪人。这种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但我没打算让他和。
第二天,我把赵宏斌虚报油费的那几笔单子,匿名举报到了总公司的审计邮箱。我没指望总公司真查,只是想给赵宏斌一个警告。
结果没想到,总公司那段时间正好在查各分公司的财务漏洞,我这一封邮件,直接捅了马蜂窝。
审计组下来那天,赵宏斌还在跟人吹牛,说“上面有人来检查,走走过场而已”。结果审计组调了他半年的调度记录和油费报销单,越查脸越黑。
当天晚上,赵宏斌给我打电话,语气第一次没了那种嬉皮笑脸。
“东哥,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
“油费的事,是不是你捅上去的?”
“宏斌,你自己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东哥,咱们好好聊聊,行不行?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有话电话里说。”
他吸了口气:“修车那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项链的事……”
我心跳了一下,但声音没变:“什么项链?”
他顿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支吾了几秒:“就是……那个,脚垫下面的……”
“赵宏斌,”我慢慢地说,“你说的是我车里那个红色盒子?”
“……对。”
“那是我准备给我媳妇的生日礼物。你拿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东哥,我……我以为是别人落下的,我本来想还的……”
“东西呢?”
“在……在我家。”
“明天带到公司,当着我的面还回来,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东哥——”
“明天。过了明天,我就报警。”
我挂了电话。周晓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上午,赵宏斌把那个红色绒布盒子放在我桌上,脸上挤出笑:“东哥,你看看,东西没动,好好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项链还在。我点点头,把盒子收进包里。
他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宏斌。”我叫住他。
他回头。
“审计组那边的事,我真没举报你。但你虚报油费那些单子,我记了一份。以后,好自为之。”
他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05
我以为赵宏斌会就此消停。但我低估了一个人的记恨心能有多强。
审计组查了一个礼拜,最后给了赵宏斌一个处分——虚报的油费全数退回,调离调度岗位,降薪一级。没开除,但他在公司算是彻底没了脸面。
他表面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恨我。
果然,没过几天,单位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我林卫东为了八百块钱把同事往死里整,有人说我心机深,早就在车里装了摄像头就等着抓人把柄,还有人说我跟周晓云两口子联手做局,故意把项链放车里等人偷。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看见我,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躲躲闪闪。
周晓云气得不行:“谁传的?你去找他们对质!”
“没用,”我扒了口饭,“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污蔑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晓云,你觉得我在乎那些人怎么看我吗?”
她愣了一下。
“我在乎的是你,是我自己心里这口气。”我说,“赵宏斌借我的车弄坏了不赔,偷拿东西,还反咬一口。我要是跟他一样到处嚷嚷,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周晓云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可是那项链……一万六呢。”
“东西回来了就行。”
“那八百块呢?”
我笑了笑:“你等着。”
那天下午,我把行车记录仪里赵宏斌在车里跟人抽烟、烫坏坐垫、蹭了车门不承认的那三段视频,截取出来,发到了我们调度组的微信群里。没配任何文字,就三段视频。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是老钱第一个跳出来:“宏斌,这是你借卫东车那天?”
接着是孙姐:“天哪,这烟头是这么烫上去的?”
再然后是其他同事你一句我一句,有人@赵宏斌,有人发震惊的表情。
赵宏斌一直没说话。直到半个小时后,他退群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林卫东,你够狠。”
我没回。
周晓云问我:“你解气了吗?”
我想了想,说:“不算解气,但至少,真相清楚了。”
06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赵宏斌退群之后,第二天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人事给他打电话,他说请病假。但我知道他没病,他是在躲。
躲不过去的。
审计组虽然只给了他处分,但虚报油费这种事,说大能大,说小能小。他大概是怕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所以先缩起来。
但这时候,另一件事浮出来了。
调度组的老钱,突然对我特别客气。以前他对我就是普通上下级那种,不冷不热。现在见了面,主动递烟,还问我家里有什么困难没有。
周晓云说:“他是不是怕你也举报他?”
我说:“老钱精得很,他肯定也有不干净的地方,怕我顺藤摸瓜。”
周晓云想了想:“那你真要举报他吗?”
“没那个打算。我只要赵宏斌付出该付的代价,老钱只要不惹我,我跟他没仇。”
但老钱不这么想。他大概以为我会把他和赵宏斌一起端了,于是开始拉拢我。先是给我调了班,让我不用上夜班。然后又在例会上表扬我,说我工作认真负责。
这些动作太明显,反而让其他人觉得老钱在讨好我,于是关于我“手段厉害”的传言又多了一层。
我不喜欢这样。
我在这单位干了三年,就想安安稳稳挣份工资,下班回家陪媳妇。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做什么恶人。赵宏斌欺负到我头上,我反击,是因为我忍不了。但我不打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所以那天我主动去找了老钱。
“钱哥,你放心,赵宏斌是赵宏斌,你是你。我分得清。”
老钱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
“我在这干了三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说,“我不想惹事,也不想被人欺负。就这么简单。”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卫东,你比宏斌明白。”
07
赵宏斌是半个月后回来的。
他瘦了一圈,脸色发灰,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回来之后被调到了仓库,做理货员,算是从办公室贬到了一线。
他见了我,不说话,低着头绕道走。
我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事情到了这一步,该说的都说了。他丢了脸面,丢了岗位,丢了八百块(后来那两百块他补给我了,我也收了),项链也还了。我不想再追究下去。
但周晓云不这么想。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她晚上躺床上翻手机,翻到赵宏斌之前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我早就截图存了),越看越气,“他当初那么说你,现在连句公开道歉都没有。”
“他那种人,你指望他道歉?”
“那你就让他这么算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晓云,你觉得他现在的日子好过吗?”
周晓云想了想,没说话。
赵宏斌在仓库干了一个礼拜,就有人跟我说,他天天迟到早退,干活糊弄,仓库主管已经骂了他好几回了。他以前在调度组,靠嘴甜混日子,现在到了仓库,没人吃他那套,他适应不了。
“他已经得到教训了。”我说,“比八百块重多了。”
周晓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行吧,听你的。”
但她还是不甘心。第二天,她背着我,把赵宏斌那条朋友圈的截图,打码之后发到了我们本地的一个生活论坛上,标题叫:“同事借车接亲弄坏不赔,还发朋友圈骂人,大家评评理。”
她没放视频,没放照片,只放了赵宏斌那条朋友圈截图和一段我修车的经过描述。
帖子发出去三个小时,回复就过百了。
有人说:“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有人说:“八百块看清一个人,值。”
有人说:“楼主你太软了,要我直接报警。”
周晓云一条条翻着看,看得眉开眼笑,把手机递给我:“你看,大家都站你这边。”
我看了几眼,心里有点复杂。我不是喜欢把家事往外扬的人,但我也理解周晓云为什么这么做。她憋了太久了。
“行了,”我说,“别顶帖了,沉下去就算了。”
“为什么?让更多人看看赵宏斌的嘴脸啊。”
“晓云,”我看着她,“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赵宏斌已经这样了,再追着打,就过头了。”
她撇撇嘴,但还是听了我的话,没再去顶帖。
那个帖子后来沉了,我没再关注。但我没想到的是,赵宏斌看到了。
08
赵宏斌看到那个帖子之后,没来找我,也没来找周晓云。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去买了条烟,拎着水果,去了我父母家。
我爸妈住在城郊的老小区,赵宏斌以前跟我去过一次,记了地址。那天下午,他敲开门,对着我爸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在单位犯了错,我帮了他,他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我的事,现在特别后悔,想请二老帮他说说情。
我妈心软,当场就给我打电话:“卫东啊,你那个同事来了,看着怪可怜的,要不就算了吧?”
我爸在旁边说:“人家都上门了,你别太计较。”
我握着电话,站在公司走廊里,半天没说出话。
赵宏斌这一招,够阴的。他知道我爸妈是老实人,知道他们心软,知道我孝顺。他不敢直接找我,就找我爸妈,让我爸妈来压我。
但我不能对我爸妈发火。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知道儿子跟同事闹了矛盾,同事上门认错了。
“爸,妈,你们别管这事,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给周晓云打过去:“赵宏斌去我爸妈家了。”
周晓云一听就炸了:“他疯了吧?他还有脸去?”
“你先别急,我晚上回去处理。”
那天晚上,我回爸妈家吃饭。赵宏斌已经走了,烟和水果留在桌上,我妈还给他倒了茶。
饭桌上,我妈试探着说:“卫东,那小伙子看着挺诚恳的,他说他工作也丢了,挺惨的……”
我放下筷子:“妈,他跟你说了他做了什么吗?”
“他说他把你车弄坏了,没赔钱,还说了你几句不好听的。”
“还有呢?”
我妈愣了:“还有?”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行车记录仪、烟头、划痕、项链、朋友圈、审计组,全说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人怎么这样?”
“所以妈,他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堵我嘴的。他怕我再追究下去,他工作保不住。”
我妈脸色变了,把那袋水果拎起来就要扔:“我给他扔出去!”
“别扔,”我拦住她,“东西留下,我明天给他带回去。你们以后别给他开门就行了。”
我爸抽了口烟:“卫东,你做得对。这种人,不能心软。”
从爸妈家出来,周晓云在楼下等我。
“怎么样?”
“说清楚了。”
“你爸妈怎么说?”
“我爸说不能心软。”
周晓云松了口气,挽住我胳膊:“那赵宏斌那边……”
“明天我去找他。”
09
第二天中午,我在仓库门口堵住了赵宏斌。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个笑:“东哥……”
我把那袋水果放在他脚边:“赵宏斌,你去找我爸妈,这招过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车的事,八百块,你赔了。项链,你还了。油费的事,审计组查了,你退了钱降了职。这些我都认了。但你去找我爸妈,拿老人来压我,这事我忍不了。”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东哥,我就是想跟你和解……”
“和解?”我看着他,“你发朋友圈骂我的时候,想过和解吗?你偷拿我东西的时候,想过和解吗?你跟人说你比我自己车还爱惜的时候,想过和解吗?”
他嘴闭上了。
“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我就跟你说一句话: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干你的仓库,我干我的调度,谁也别碍着谁。但你要是再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顿了一下。
“那些视频,我存了三份。你信不信,我随时能让它们出现在你新领导的新邮箱里?”
赵宏斌的脸白了。
我转身走了,没再看他。
10
现在,事情过去两个多月了。
赵宏斌还在仓库干,听说最近老实多了,不迟到不早退,也不跟人耍嘴皮子了。他老婆好像也在跟他闹,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也懒得打听。
我在调度组升了职,老钱主动提的,总公司批的。现在不用上夜班,工资涨了一截,周晓云高兴得不行,天天琢磨着换个大点的房子。
那条项链,我重新包了个盒子,在周晓云生日那天给她戴上了。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比原来那条还好看。”
我说:“项链还是那条项链,就是戴的人心情不一样了。”
她白了我一眼,但笑了。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说赵宏斌当初要是老老实实赔你八百块,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吧。但有些人,你不让他疼一次,他永远觉得你好欺负。”
周晓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当时不让我发视频,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我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我那时候想的是另一句话:老实人不是没脾气,只是把脾气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次用够。
这句话我没跟周晓云说,太酸了。
但我写在了那个备份U盘的标签纸上。三个U盘,每个上面都有一张。字很小,用圆珠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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