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那张嘴,在我们单位是出了名的能白话。
但凡有人买车,他准凑过来,拿手指头敲敲引擎盖,撇着嘴来一句:“这车,不行,皮薄,上了高速发飘。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上个月盯上了我刚提的汉兰达。
那天在食堂,他端着餐盘一屁股坐我对面,拿筷子头点着我:“老赵,跟您商量个事儿。 下礼拜我休年假,打算带媳妇跑一趟318,您的车借我使使? 新车,跑长途稳当。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车落地三十四万,是我把原来那辆开了十一年、屏都碎了的凯美瑞卖了,又添了八万才换的。
那辆凯美瑞卖的时候,二手贩子嫌屏裂了,硬是压了我两千块钱。
我都没舍得换屏,将就着又开了大半年才换的车。
新车味儿还没散干净呢。
我媳妇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光自费药就花了一万四,家里进项就剩我一个月六千八的工资和媳妇两千出头的病退金。
这车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家当。
“老吴,这新车……”我还没说完。
“嗨,瞧您,还信不过我? ”他嗓门大,旁边桌的都看过来了,“我二十年的老司机,开过的大车比您坐过的都多。 路上磕了碰了,我全责,修车钱一分不少您的。 回来给您加满油,再做个大保健,成不? ”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说不行,倒显得我小气了。
我把车钥匙给他的时候,特意叮嘱:“山路多,开慢点。 ”
他一把抓过钥匙,钥匙圈上挂着我儿子在游乐场花三十块钱打的塑料名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奕辰”三个字。
老吴把那名牌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放心吧,赵哥。 回来给您带牦牛肉干。 ”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马自达停在我那辆汉兰达旁边,他媳妇从马自达后备箱往下搬行李。
他媳妇胖,搬东西费劲,嘴里还嘟囔着:“你那破车早该换了,看人家这新车,坐着多舒坦。 ”
老吴白了他媳妇一眼:“你懂啥,我那车省油。 ”然后把两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塞进了我后备箱,又往后座上扔了两个塞得鼓囊囊的编织袋。
我看着后备箱门被压得往下沉了沉,心里跟着沉了沉。
不对劲。
他说的是轻装简行,带两个背包就走。
这阵仗,跟搬家似的。
我没吱声。
晚上睡觉前,我光着脚踩着地板走到客厅,把茶几抽屉打开,里面放着那辆汉兰达的说明书和备用钥匙。
我拿出备用钥匙,披了件外套下了楼。
九月底的晚上有点凉了,隔壁楼有人家在吵架,玻璃窗关着,听不清骂什么,只听见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砰”的一声。
我走到车跟前,按了下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我拉开车门,猫着腰用手电筒照了照脚垫下面,又打开手套箱。
ETC卡插在机器里,闪着微弱的蓝光。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拔完我就上楼了。
第二天一早老吴给我发微信,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赵哥,出发了。
我回了个一路顺风。
九点十七分,手机叮一声,短信提示,我的ETC绑定的信用卡在成雅高速入口被刷了十七块一。
我攥着手机,盯着那条短信,没动。
九点四十分,又一条,雅康高速,九块五。
我泡了杯茶,把手机搁茶几上,去厨房削了个苹果。
苹果是上礼拜超市搞活动买的,三块九毛八一斤,有点蔫了。
我正啃着,手机震了。
老吴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风声呼呼的,老吴的声音又急又躁:“哥! 赵哥! 我在收费站这儿呢,那个杆子死活不抬! 我这ETC是不是坏了? 还是您这车有毛病? ”
他越说声越大,旁边还有他媳妇的动静:“你是不是没弄对啊? 快点啊,后面车按喇叭了! ”
我咬了口苹果,嚼了两下,把核扔进垃圾桶。
“老吴,卡拔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风声,喇叭声。
“啥意思? ”
“我说,ETC卡,我昨天晚上拿下来了。 你用不了。 现在只能走人工通道。 ”
“您这不是扯呢吗! ”他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听着像被踩了脖子的鸡,“我在高速上! 后面堵了一长串! 您这不是害我吗! ”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老吴,我那天看见你后备箱装了两个大箱子,还有两个编织袋。 你跟我说是轻装简行。 我新车,不想让不干净的东西蹭上面,也不想你拿我的车拉货跑长途。 ”
“谁拉货了! 那是我媳妇的衣服! ”他吼,“赵建国您心眼子也太小了! 就为这点事你让我在收费站出不去?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
“你现在倒车,靠边,跟收费员说ETC故障,走人工通道。 给他现金就行了。 ”我声音没起伏。
他媳妇的声音从电话那边尖锐地插过来:“跟他废什么话! 他就是成心的! 什么人啊这是! 借个车跟要他命似的! 回去就把这破车还给他,开不起别开! ”
“行,”我听见老吴喘着粗气,“赵建国,算你狠。 咱俩没完。 ”他挂了。
我看了眼通话记录,五分十八秒。
我把手机放桌上,重新拿了个苹果。
窗外隔壁楼那户人家不吵了,安安静静的。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可能是松了口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跟他其实没那么熟,平时在单位也就点头打个招呼的事。
但他太会来事了,每次都是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话说得满满当当,让你没法拒绝。
去年他借老李的皮卡搬家,还回来的时候车门上蹭了一道,老李没好意思说,他也就假装没看见。
后来还是洗车的时候老李才发现的,自己掏了四百块钱补的漆。
四百块钱,够老李家一个礼拜的菜钱了。
我跟老李不一样,我拉不下那个脸吃哑巴亏。
我媳妇生病花了不少钱,每一分我都得算计着花。
上次在超市,两个牌子的洗衣液,一个十九块九,一个二十一块五,我在那比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拿了十九块九的。
我拿着苹果核往厨房走,路过茶几,手机又亮了。
不是老吴,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叫孙涛,在成都做点小生意。
他发了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声音压得很低:“老赵,你是不是把车借给老吴了? 我在成雅高速出口这看见他了,正跟收费员吵呢,他媳妇站旁边骂,骂得特难听。 他开的那是你新车吧? ”
我没回这条语音。
我把苹果核扔了,洗了洗手,水龙头关得慢,水滴答了两下才停。
我站在厨房窗户那,看了眼楼下。
我那辆汉兰达没在,停在那的是老吴那辆灰扑扑的马自达,车顶上落了一片梧桐叶,风一吹,叶子翻了翻,又不动了。
说实话,我不心疼那张ETC卡上扣的二十多块钱。
我就是不想让他觉得,这车他可以随便开,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有些事,你不把底线亮出来,别人就当你是没底线。
下午两点多,老吴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七十多了,在老家,不知道是听谁说的,电话里带着哭腔:“建国啊,小吴他不懂事,你把那卡给他插上吧,他头一回带媳妇出去玩,别为了这点事闹得不愉快。 回头我说他。 ”
“阿姨,没事,就是ETC故障,走人工一样,耽误不了几分钟。 ”我嘴上这么说,心想这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
三点,单位同事小刘在微信上问我:“赵哥,你跟吴哥咋了?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通,说你给他使绊子。 ”
我去看了眼朋友圈。
老吴发了张收费站排队的照片,配文:“人心隔肚皮,借个车试出个人品。 有些人,表面上老好人,背地里尽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
下面已经有人评论了。
我没往下看,退了出来。
我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买条鱼。 ”
她回:“别乱花钱,家里有茄子。 ”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个“行”。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在播郊区一个仓库着火的事,火挺大,黑烟滚滚的。
我换了台,又换了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一点没笑。
九点多,老吴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声音平静了点,但能听出来压着火:“赵哥,我今天想了想,这事咱俩都有不对。 我承认,我带的东西是多了一点。 但您事先也没说不让拉东西啊。 您直接把卡拔了,这就有点太过了吧? 咱们同事一场,您这样,我以后在单位怎么跟别人处? ”
“老吴,”我说,“你以后在单位怎么跟别人处,那是你的事。 我的车,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你觉得我做得绝,那你下次别借我车就行了。 ”
他沉默了几秒。
“行,赵建国,你行。 我明天就回去,把车给你送回去,您那车金贵,我开不起。 ”
“随你。 ”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没动,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头顶的吸顶灯有只飞蛾在扑棱,影子在茶几上一晃一晃的。
我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媳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拉开床头柜抽屉,想找个充电器,看见抽屉最里面有个信封。
我抽出来一看,是医院的结算单,自费部分一万四,旁边用圆珠笔写着:问老赵姐借了五千,下月发工资还。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那儿没动。
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我没出声,把单子折好放回去,关了灯躺下。
天花板上有外面路灯照进来的光,一条长长的亮印子。
我想着老吴这会儿估计还在哪个服务区歇脚呢,他那个人好面子,当着媳妇的面被我这么撅了,脸上挂不住。
但挂不住也得挂着,有些规矩,你得让别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对着电脑填表,手机响了。
老吴媳妇的号,昨天她拿老吴手机骂过我一回。
我接起来,她声音竟然挺客气,就是听着有点不好意思:“赵哥,那啥,我们到康定了。 老吴让我跟您说一声,昨天他脾气急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那个,ETC的事……算了,我们就走人工吧。 老吴说回去请您吃饭。 ”
“不用,你们玩得开心就行。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继续敲键盘。
她又说了两句客套话,挂了。
我敲完最后一个数字,保存,关掉表格。
窗外阳光挺好,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哇哇哭,老太太弯下腰去哄,动作有点慢,腰弯下去半天才直起来。
老吴是在第九天回来的。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老远看见我的汉兰达停在楼下老位置。
走近一看,车洗过了,漆面亮晶晶的。
后视镜上还挂了一个小小的转经筒,彩色的,风一吹转个不停。
车窗上夹了个信封。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两千二。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老吴的字:“油加满了,这是洗车钱和过路费。 多的算赔礼。 转经筒是媳妇在塔公寺求的,保平安。 ”
我捏着信封和纸条站了一会儿。
隔壁单元出来个男的,拎着垃圾袋,经过我旁边瞥了一眼我的车,说了句:“新车啊? 汉兰达,这车不错。 ”
我没接话。
把钱装进裤兜,把那转经筒从后视镜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它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停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就着一盘拍黄瓜。
我们俩坐在小饭桌前,她问我:“老吴还车了? ”
“嗯。 ”我把转经筒搁在电视柜上,跟那个碎了一个角、我拿透明胶带粘了三层的陶瓷摆件放在一起。
“他没说啥吧? ”
“没说啥。 ”
我媳妇夹了一筷子鸡蛋放我碗里,“以后别往外借了,这车咱买来不容易。 ”
“嗯,不借了。 ”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头顶的灯有点暗,客厅墙角的皮蹭掉了一块,露着里面的白灰,我一直说买桶漆刷一下,说了半年了也没买。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嚼着嚼着就觉得,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跟这ETC卡似的——你不拔出来,人家就以为你能一直让他免费过。
但你也不能永远把卡拔着。
日子还得过,同事还得见,楼下见了面还得点点头打个招呼。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你把别人的路堵死了,你自己的路也宽不到哪去。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里碰见老吴。
他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赵哥,牦牛肉干,答应您的。 ”
我没推,接过来。
“谢了。 ”
电梯到了,门开,他先走出去,步子挺快。
我拎着那袋牛肉干,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热水烧开了。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着,哗啦啦的,有一片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贴着墙角滚远了。
这世上没有多少事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让我一步,我敬你一尺,日子就是这么磕磕绊绊往前滚的。
那ETC卡我后来插回去了,但该拔的时候,我还是会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