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五年新能源车,上个月撞了。
拖到维修厂,师傅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撞碎的塑料护板,在手里掂了掂:“哥,这车没法修,只能换。”
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没法修?
他指着那块巴掌大、边缘还带着裂痕的碎片:“就这一个护板,4S店报价3500,还要等二十天从外地调货。
你这车前后伤了好几处,零零总总加起来,够买小半辆新车了。”
我掏出烟递过去,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烟屁股烫到指尖时,才想起这车是结婚那年咬着牙买的,首付里有我妈存了十年的养老钱,每个月三千二的贷款要还到明年三月。
回家路上走了三站地,鞋底粘了块口香糖,蹭着柏油路发出黏糊糊的响。
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李梅发消息,点开对话框又退了回去——她上周刚说儿子的奶粉该换三段了,比二段贵四十块钱一罐。
推开门时,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亮着条缝。
李梅正对着水池洗菠菜,水流开得小,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池底积了浅浅一滩。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饭在锅里温着,我给你留了碗排骨,今天超市打折,二十三块八一斤。”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时压到了儿子的玩具车,塑料轮子咔嗒响了一声。
车修不了了,”我盯着茶几上的啤酒瓶,标签起了边,“师傅说修下来要五万多。
水流声停了。
李梅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沾了片菠菜叶。
她没坐,就站在茶几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带子:“那怎么办?
明天我还要去郊区拿货,没车怎么拉?”
我没接话。
她做微商快半年了,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后座堆得全是纸尿裤和洗衣液,儿子的安全座椅早挪到了姥姥家。
有次我半夜醒了,看见她在阳台对着手机算账,屏幕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的二手车行转了两圈。
玻璃门上贴着“收车估价”,老板叼着烟坐在里面,看见我就摆手:“新能源车不收,电池衰减快,卖不上价。”
我指着他门口停的白色轿车:“那辆呢?”
他吐了个烟圈:“手动挡,十年了,一万二,不还价。”
正蹲在路边打电话问朋友借钱,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梅发的视频。
镜头里是儿子举着个奥特曼,背景是姥姥家的老式衣柜,柜门掉了块漆。
妈说让你别着急,”她的声音有点飘,“她那有张存折,明天取出来给咱们。
我掐了烟往垃圾桶里扔,没扔准,烟蒂滚到了马路牙子下。
想起去年冬天,我妈摔了一跤,腰椎压缩性骨折,住院时怕花钱,输完液就偷偷拔针,说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回家煮面条。
晚上回去,李梅没做饭,餐桌上摆着个红布包。
她把包推过来,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存折:“妈刚送过来的,里面有三万八,加上咱们攒的一万二,够买那辆手动挡了。”
我捏着红布包,布料磨得手心发疼。
抬头时,看见李梅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一根一根捻下来,放在茶几上排成小堆。
明天我跟你去提车,”她忽然说,“顺便把儿子从姥姥家接回来,他昨天说想爸爸了。
提车那天飘着小雨,老板把钥匙扔过来时,串着个塑料貔貅,晃一下响一下。
我试着开了两圈,方向盘有点歪,踩油门时发动机嗡嗡响,像只老蜜蜂。
李梅坐在副驾,手一直抓着扶手,过减速带时没坐稳,头磕了下车顶。
慢点开,”她揉着额头笑,“比咱们原来那车硬实,撞一下应该没事。
我没笑。
雨刷器刮到第三下时,手机响了,是维修厂师傅打来的。
哥,你那车的电池拆下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看了眼出厂日期,比行驶证上早两年,你是不是买的二手车?
我踩了刹车,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李梅的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指尖扣着膝盖上的牛仔裤,留下几个白印子。
“什么意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什么叫早两年?”
就是库存车,电池放了两年才装的,”师傅叹了口气,“你这五年其实等于用了七年的电池,所以现在修起来才这么贵。
当时卖你车的人没说?”
电话挂了。
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汇成水流往下淌,把外面的树和房子都搅得模糊。
李梅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开口:“是我哥介绍的人,当时他说能便宜五千块。”
我没说话。
想起结婚前,李梅她哥找我喝酒,拍着我肩膀说:“我妹跟你受苦了,这车我帮你找熟人,肯定靠谱。”
那天他喝多了,吐在我新买的衬衫上,我没好意思说那衬衫是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李梅的声音越来越小,“去年我哥赌钱欠了债,找我借两万,我没给。
他才跟我说,那五千块他自己拿了,车是库存的。”
我看着方向盘上的塑料貔貅,突然觉得很沉。
伸手去开车门,雨丝飘到脸上,有点凉。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
我回头时,看见她正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副驾脚垫上,儿子昨天落下的奥特曼,头掉了,只剩下个身子,在雨水中泡得发白。
我走过去,打开副驾车门。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沾着眼泪和雨水。
我怕你生气,”她哽咽着,“怕你觉得我家里人都不靠谱,怕你…
…”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把她拉下车,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车顶上噼啪响。
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喇叭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哭。
“回家吧,”我接过她手里的包,红布包被雨打湿了,沉得很,“妈还等着咱们吃晚饭呢。”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公交站走。
路过二手车行时,老板还在里面抽烟,看见我们,挥了挥手。
那辆手动挡停在门口,雨刷器还在慢慢刮着,像个不知道累的老伙计。
公交来了,人很多。
我把李梅护在里面,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有点凉。
车开起来时,她忽然小声说:“那三万八,妈说是她卖了金镯子的钱,就是她结婚时戴的那个。”
我没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串起来的星星。
手里的红布包,还在往下滴水,顺着指缝,滴在裤腿上,留下一圈圈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