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家岗那座荒坡上停着上千辆一模一样的白色微型电动车，远远一看就是一大片白色。走近了，车身上还能看见“盼达用车”的字样，牌照也在，车型几乎全是力帆330EV——当年被叫作“熊猫小车”的那款。
这些车并非新近扔来的。早在2021年2月1日，有记者去现场时就记录下几百辆停在铁丝网围起的空地里。到了2026年，数量不减反增，坡上一排接一排，车灯碎裂，前保险杠脱落，前脸被剐蹭得凹凸不平，动力电池被拆走大半，坐垫、方向盘、中控屏也缺了不少，杂草和藤蔓从底盘缝隙里钻进车厢。露天堆放、无人维护，这些曾在城里跑的车基本没了上路可能，二次利用的价值也所剩无几。
要说这事儿怎么来的，要从盼达的起步说起。2015年11月，力帆控股出资1000万元注册成立了重庆盼达汽车租赁有限公司，2017年把注册资本追加到1亿元。尹明善请高钰当CEO，力帆控股持股60%，陈卫和高钰各占20%。盼达从重庆起步，觉得共享汽车在山城有市场，后来又进了杭州、成都、绵阳、郑州、武汉、广州等地。盼达靠价格战扩张，1小时19元，租一天99元，这对通勤人、学生和短途商务很有吸引力。2017年6月，盼达月均活跃用户约33万人，排在第三位。2018年还和百度做了自动驾驶试运营，创始人当时判断，规模到5万辆就能盈利，眼下约1.8万辆，预计明年可达标。
盈利预期没有实现。母公司问题先爆发。2020年8月6日，重庆力帆控股在官网上宣布因长期欠债、资本不足走入破产程序。公开账面显示，总资产182.93亿元，总负债157.19亿元，净资产25.75亿元，负债率85.93%，与公司有关的诉讼和仲裁案件有392件，涉案金额29.06亿元。母公司的这场大地震直接冲击到了盼达。
2021年1月26日，力帆重整中挂牌了力帆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吉利的枫叶80V也被导入，但盼达并没有被纳入重整后的“新局”。1月31日晚，盼达发布通知，因公司经营原因，决定自2月1日起暂停运营，并于当日与全体员工解除劳动关系。公司同时承诺会启动退还违章保证金、事故垫付款和账户余额的退款程序。
用户端的信任早有松动。媒体披露，盼达自2020年后就出现经营问题，许多用户投诉押金难退，承诺15日内返还的押金经常要等到九个月才到账，不少人遇到这种情况。车辆本身也存在质量隐患。2018年在杭州的一个典型案例，黄女士在4月6日花近7万元买了一辆力帆330EV，4月11日提车。仅三天后，4月14日，她在路上遭遇油门、刹车突然失效，行驶里程198.1公里。不到一个月的5月8日，故障又出现了，检测显示是保险丝熔断。这起个案被视为该车型批量生产阶段留下的通病之一。
停运不是结束，处置才拖得久。上万台已经上牌、跑过几年的纯电动车，从法律和技术层面都需要明确去向：要注销、要交给回收企业、要拆解、要处理电池。北碚区对此也有监管动作。北碚区公安分局交巡警支队在2025年4月28日发布公告，称截至2025年4月8日，下列机动车已达到强制报废标准，车主应将报废车辆交售给机动车回收企业并办理注销登记；若车主两个月内不办注销手续，交巡警部门将依法公告号牌、行驶证作废。公告还附了2025年5、6、7月三批临界报废车辆明细。
重庆市在2025年也有配套的报废回收和以旧换新补贴，适用时间是2025年1月1日至12月31日，市里公示了多批通过审核的补贴名单，市场化回收渠道并非完全缺席。问题是这批车的残值账太尴尬。业界普遍认为，早期投产的纯电动车电池续航短、衰减快，二手评估价多跌到千元级。新电池的成本往往高于整车残值，二手车商接盘没有动力；拆解企业要面对产权、注销、运输、破损部件转运等一整套手续，批量处理的成本核算下来也不划算。这就是同一类车被堆在坡上多年不动的直接原因。
这个问题并非只砸中盼达。曾经背景深厚的环球车享EVCARD在两年里缩减了四分之三的车辆，剩下的车也因为无处停、车况差、无人运维、使用率低而逐渐被市场遗忘。分时租赁的重资产、高损耗、低复购特性，遇上网约车普及和家用新能源车价格下降的双重挤压，幸存者并不多。
回到那块荒坡，目前还没有权属方或接管方给出明确的公开时间表。按现有的公告和回收拆解目录判断，这上万台“熊猫小车”最终被纳入正规拆解和电池梯次利用体系的可能性很大，只是这个过程恐怕还要耗时。想象这群车在阳光下晒了五年多，不只是见证了一家企业的落幕，更暴露出一条产业链在末端治理上的迟滞。风口上飞得越高，落地后的处置往往越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