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夫,车我开走了啊,借两天。”
赵东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轻快。背景音是引擎启动的嗡鸣,还有他女朋友在旁边小声问“你跟他讲了没”的嘀咕。
林越站在公司茶水间,拿着手机的手没动。
“钥匙在我办公室抽屉,你自己拿的?”
“哎呀,你上次放茶几上我看见了,”赵东升笑了一声,“就开两天,我带我对象去趟临市看海,她那车太小了,跑高速不稳。”
林越没说话。
他上个月刚提的凯美瑞,落地十九万四。首付是他攒了四年的积蓄,月供三千七,还差二十三个月。
“行吧,”他说,“慢点开。”
挂了电话他站了两秒,把杯子里的凉水倒进洗手池,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第二天下午四点,赵东升电话又来了。
“姐夫,出了点小事故。”
林越后槽牙咬了一下。
“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蹭了一下,追尾,前车急刹,我反应慢了点,”赵东升说得轻描淡写,“保险我报了,你那个保险单在手套箱里对吧?我找到了。”
“……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保险杠和大灯,走保险就行,你不用管了,我处理。”
林越握着电话,问他:“你在哪?”
“哎你别过来了,我都处理好了,交警都走了,保险员拍了照片了,你不用管,我回头把车给你送回去就行。”
赵东升的语气里有一种忙不迭的推拒,像急着挂电话。
林越说:“你把定位发我。”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对象还在这儿呢,我们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车我放4S店修——”
“赵东升。”林越声音沉下来,“定位。”
对面静了一下。
“行行行,我发你。”
定位发过来了,临市绕城高速出口往南三公里的辅路上。林越请了假,打车过去,花了两个小时。
他到的时候拖车已经走了,路肩上还剩几块碎塑料壳,白色的。他蹲下去捡起来看了一眼,是自己的前保险杠碎片。
赵东升和他女朋友已经不在了。
林越站在高速辅路边上,旁边车流呼啸而过。他拿出手机拨赵东升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姐夫,你到了?我跟我对象先打车回市里了,这边太晒了,你放心,保险我全弄好了,维修那边我也加了微信,过两天修好了我给你开回来。”
“在哪家4S店?”
“就……临市丰田那个,我发你地址,你别急啊,走保险嘛,又不花你钱。”
林越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晒,他穿着上班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他蹲下来把那些碎片捡干净,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打车回了市里。
到家的时候晚上八点。妻子赵明月在厨房热饭,听到他进门,头也没回:“东升把你车撞了?”
“你弟跟你说了?”
“他给我发了微信,说追尾了,不严重,走保险,”赵明月把菜端出来,“吃饭吧,你别板着脸,他又不是故意的。”
林越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开我的车去临市,来回四百公里,出了事连人带车扔在那,自己打车回来了。”
“他不是帮你报保险了吗?”赵明月把汤放在他面前,“该修的修,该赔的赔,又没让你掏钱,你至于吗?”
林越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赵明月在客厅刷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东升发了朋友圈,跟他对象在海边,拍得还挺好看的。”
林越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车都撞了还有心思发朋友圈?”
“那怎么了,事都处理完了还不让人玩了?你这人就是太小气。”
林越把碗放回碗架,擦干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赵东升的朋友圈。九宫格,蓝天白云沙滩,赵东升搂着他女朋友比耶,配文是“说走就走的小旅行”。
他滑到第三张,背景里能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沙滩边的停车场。
他放大看。那辆车的右前大灯下方有一块深色的阴影,像素太低了看不清,但位置和追尾的撞击点对得上。
他没说什么,锁了屏。
三天后,赵东升把车开回来了。
林越当时在上班,赵明月给他发了微信:“车送回来了,东升说修好了,我看了,看不出来撞过。”
林越问:“保险单呢?”
“什么保险单?”
“出险的理赔材料,保单、定损单、维修清单。”
赵明月隔了一会儿回:“他说都交给4S店了,保险公司直接打钱给维修厂,没有纸质的。”
林越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他下班,拿了车钥匙下楼,绕着车走了一圈。右前大灯是新的,保险杠喷过漆,颜色接缝处有一点点色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打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仪表盘一切正常,里程数多了一千二百公里。
他关掉引擎,拿出手机拨了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车辆最近的一次出险记录,车牌号是……”
客服查了两分钟,告诉他:“林先生,您名下这台车有一笔理赔,金额是31800元,理赔款已经支付到被保险人账户。”
“……支付到哪个账户?”
“尾号7832的储蓄卡。”
林越把这个号码在心里过了一遍。
尾号7832不是他的卡。
他的工资卡尾号是4421,房贷卡是8503。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车里没动。
然后他给赵东升发了条微信。
“保险理赔款打到你卡上了?”
这次赵东升回得很快。
“是啊姐夫,当时定损完要填赔付账户,你在上班来不及,我就先填我的了,回头我转你。”
“什么时候转?”
“这两天吧,我这两天有点忙,你别急啊。”
林越把手机放到副驾上,发动车,开回了家。
到家赵明月在追剧,头也不抬:“回来了?车看了没,修得怎么样?”
“修好了。”
“我就说吧,东升办事还是挺靠谱的,”她拿了个橘子剥,“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小,别老把人往坏处想。”
林越没接话,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打开电脑,登录网盘,找到行车记录仪的文件夹。这台车他装了前后双录,内存卡自动上传云端。
他点开出事那天的文件。
视频从赵东升发动车子开始。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赵东升和女朋友在车里聊天,聊的是晚上住哪个酒店。然后上了高速,车速保持在110左右。
到临市出口前三公里,前车刹车灯亮了。赵东升跟车距离太近,踩刹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车子往前顶了一下,画面猛地一抖。
追尾了。
接下来是赵东升下车,走过去跟前车司机交涉。前车是个中年男人,下了车看了看后杠,说“你这车跟太近了”。
赵东升陪着笑:“大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全责,你看怎么处理?”
前车司机说私了给五百,赵东升犹豫了一下说“那还是走保险吧”。
然后是交警过来,保险员过来,定损。林越把视频拉到后面,听见赵东升跟保险员说:“打到我卡上行吗?我姐夫忙,我帮他代收。”
保险员说:“可以,需要车主本人授权。”
赵东升笑了:“我姐夫授权了,他让我全权处理的。”
画面里赵东升掏出手机,翻了翻,把一张微信聊天截图给保险员看。
林越把视频暂停,放大那张截图。
截图里是他和赵东升的对话,只有两条。
赵东升说:“姐夫,保险理赔款打你卡上还是打我卡上?”
下面那条显示“林越”回的是:“打你卡上吧,方便。”
林越盯着屏幕。
他从来没发过这条消息。
他把自己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天的聊天记录。他给赵东升发的最后一条是“行吧,慢点开”,之后直到刚才那条“理赔款打到你卡上了”,中间没有任何对话。
林越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停在赵东升出示截图的那一帧。
画面模糊,但发消息的人头像,和赵明月之前提到的他那个做微商的朋友用的头像,一模一样。
林越靠回椅背。
他想起上个月赵明月说,她弟最近找了个做PS的朋友,活不错,还帮她P过一张证件照。
书房外面赵明月在喊他:“出来吃水果啊,你把自己关里面干嘛呢?”
林越把视频关掉,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拉开书房门,走到客厅从赵明月手里拿了一瓣橘子。
“你弟最近缺钱?”
赵明月一愣:“没有吧,他上班呢,怎么了?”
“他女朋友呢?干什么的?”
“就……做美容的吧,你问这个干嘛?”
林越把橘子咽下去:“问问。”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把行车记录仪那天的完整视频下载到本地,又做了个备份。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条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去你家坐坐。”
赵东升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行啊姐夫,正好我这两天加班,要不周末吧?”
林越回:“就明天。我下了班过去,顺便看看你新租的房子。”
赵东升回了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了句“那行,我让我妈多炒俩菜”。
林越把手机放下。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个旧的SD卡读卡器。他把那个东西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外看。城市灯光零零星星亮起来,楼下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猫,猫蹿上了树,小孩在下面哭。
林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好的。
明天去他家,就用他P的那张截图开头。
看他怎么圆。
他转身回到客厅,赵明月正把电视调到综艺频道,笑得前仰后合。
林越在沙发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你弟明天叫我去吃饭,你去不去?”
“不去,”赵明月眼睛没离开电视,“你们男的喝酒聊天我去干嘛,无聊。”
“行。”
林越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门铃响了。
赵明月抬头:“谁啊这么晚?”
林越站起来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没看到人。
他打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蹲下去把盒子拿起来,很轻。
晃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你没猜错,那条消息不是你发的。”
他翻到背面。
空白。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把快递盒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关上门。
赵明月还在笑综艺里的段子,没注意到他手里拿过什么。
林越走回书房,把那张纸放在电脑旁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
赵东升发来一条微信。
“姐夫,忘了跟你说,保险那笔钱我下午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林越点开银行APP。
余额没变。
他切回微信,打了三个字。
“收到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那张A4纸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纸上那行字是打印体,宋体,五号字。
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把纸放进书桌抽屉最里面,锁上了。
客厅里赵明月的笑声又一次响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越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
明天晚上七点,赵东升家。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挑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那张截图是谁帮赵东升P的。
第二件,门口那张纸条是谁放的。
他翻了个身,听见赵明月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然后安静了。
然后她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轻,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林越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第2章
林越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你妻。”
他把号码复制,放进搜索框。归属地是本市的,号段是那种不用实名就能买到的预付费卡。他试着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已经关机。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跟赵明月提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六点,林越提前半小时下班。他没开那辆修好的凯美瑞,坐地铁去了赵东升租的那个小区。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一公里,路上他买了两斤橘子拎在手上,看着像个普通的串门姐夫。
赵东升租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林越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赵东升在哼歌。
他敲门。
门开得很快,赵东升穿着拖鞋,套了件明显新买的polo衫,领子还支棱着:“姐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妈菜都炒好了。”
林越把橘子递过去:“给你带的。”
“哎哟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赵东升接了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姐没来啊?”
“她追剧,懒得动。”
“那行,咱们哥俩喝点。”
赵东升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喊着“妈,姐夫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笑得满脸褶子:“小越来了,坐坐坐,还有个汤就好。”
林越叫了声“姨”,在沙发上坐下。
他扫了一圈客厅。六十平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两包没拆的瓜子,电视柜上放着赵东升和他女朋友的合照。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外卖单,日期是昨天。
赵东升从厨房端了两瓶啤酒出来,起子往桌上一扔:“先喝一个,菜马上好。”
林越接过啤酒,没开。
“你女朋友呢?不在?”
“她今天晚班,”赵东升自己开了酒,咕咚灌了一口,“没事,就咱俩,自在。”
林越把啤酒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东升,昨天你说保险那笔钱转给我了。”
“对啊,转了。”赵东升笑呵呵的,“下午转的,你查了没?”
“查了,”林越看着他,“没到账。”
赵东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嘴:“不可能啊,我转了,你是不是看错卡了?你那个工资卡尾号多少来着?”
“4421。”
“对对对,就那个,我转了,”赵东升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了两下,“你看,转账记录。”
他把屏幕怼到林越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转账截图,收款人写着“林越”,金额31800,状态是“已转账”。
林越看了一眼,没接手机。
“东升,你上次给保险员看的那张截图,也是这么做的?”
赵东升的手顿在半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厨房里赵母还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显得这安静格外突兀。
“姐夫,你说什么呢?”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僵,“什么截图?”
“你给保险员看的那张,我说‘打你卡上吧’那条消息,”林越声音不高,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我查了聊天记录,没发过。”
赵东升眨了两下眼,然后一拍大腿:“哦那个啊!那是我记错了,我以为你说了,我就截图了,后来我一看聊天记录才发现你没说,但我当时已经给保险员看了——”
“你P的。”
“不是P的,是那个……哎我那个朋友,他帮我弄的,就裁了一下图,把上面的东西修了一下——”
“所以消息不是你发的,但你拿给保险员的截图,上面是我发了那条消息。”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啤酒沫沾在上嘴唇上,他用手背蹭了一把。
“姐夫,这事是我不对,我承认,我当时就想快点处理完,怕保险那边麻烦,我就……我就想省事,但钱我不是转给你了吗?”
“钱没到账。”
“不可能!”赵东升又掏出手机,这次是真着急了,微信界面翻来翻去,“我昨天下午四点转的,你看——”
林越打断他:“你发的是截图还是转账?”
赵东升手指停在屏幕上。
“……截图。”
“你没按转账按钮。”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一下。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赵母端着汤出来,笑呵呵地说:“来,趁热喝,排骨莲藕汤,东升特意让我炖的。”
她把汤放在桌上,看看赵东升又看看林越:“你们哥俩聊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没事妈,”赵东升挤出一个笑,“工作上的事。”
赵母“哦”了一声,又回厨房了。
林越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桌上的啤酒,用起子开了,喝了一口。
“东升,三万一千八,你拿了,车你给我修好了,这事其实可以翻篇。”
赵东升眼睛一亮:“对对对姐夫,我就是想着先把车给你修好——”
“但你P了条消息去骗保险员,这是伪造授权,”林越把啤酒放下,“这笔账保险公司如果查,算诈骗。”
赵东升的笑容彻底没了。
“姐夫,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林越看着他,“你现在把钱转我,这事我不追究。”
赵东升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林越看。这次是真的微信转账界面,收款人林越,金额31800,下面有个绿色的“转账”按钮。
他点了。
“转了转了,你看,真转了。”
林越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到账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行了,这事过了。”
赵东升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姐夫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三万块钱我还能不给你吗,我就是一时忙忘了——”
“你什么时候忙过?”
赵东升一愣。
林越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上个月换工作,说新公司待遇好,结果干了半个月就辞了,你姐跟我说是公司不行。上个星期你妈给我打电话,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妈说‘他有没有跟你借过钱’。”
赵东升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姐夫,我妈瞎说的……”
“你欠了多少?”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排气扇还在转,嗡嗡的。
赵东升低头看着啤酒瓶,手指把瓶身上的标签纸撕下来一条,搓成团。
“也没多少……”
“多少。”
赵东升把搓好的纸团弹到茶几上,抬起头,脸上那个永远笑嘻嘻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十万出头吧。”
林越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没说话。
“网贷加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搞的,”赵东升的声音低下去,语速快了,“但我在还,每个月都还,我只要再撑半年就能——”
“撑半年?你用我的车带女朋友去临市看海,来回高速费加油费加酒店,一千多,你跟我说你在还债?”
赵东升被这句话怼得脸涨红:“我……她想去,我答应她好久了……”
“所以你借钱带她去?”
“不是借的钱!那是我的工资——”
“你工资多少?”
赵东升又把嘴闭上了。
林越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姨,饭我不吃了,公司临时有事。”
赵母从厨房出来:“哎怎么了小越,菜都炒好了——”
“真有事,下次再来。”
他走到门口换鞋。赵东升跟过来,拉了他一下胳膊:“姐夫,你别跟我妈说……”
林越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的眼底有一点红,是那种被逼急了的人才会露出来的颜色。他的手抓在林越的小臂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姐也不知道,你别告诉她,行不行?”
林越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开。
“你姐那儿我不说。但你妈那儿,你自己看着办。”
他推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从四楼走到一楼,完全是摸黑下来的。到了楼下才看见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几只蚊子围着灯罩转。
他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明月还没给他发消息,微信聊天界面停在昨天晚上她发的那条“你去吃饭了?”,他没回。
他想了想,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林越?”
“张律,我有个事想问一下。伪造聊天记录骗取保险理赔款,金额三万以上,算不算刑事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遇到事了?”
“帮朋友问的。”
“数额较大的话,可能涉及诈骗罪。但具体要看有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保险公司有没有追偿——”
“如果保险公司没追偿呢?”
“那就看追不追究了。理论上可以报案,但实务中……你那个朋友,最好还是把钱退了。”
林越说了声“谢了”,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屏摁灭了又摁亮,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
然后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张纸条。
“你没猜错,那条消息不是你发的。”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发纸条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猜”了什么?
他昨天下午才查到理赔款打到赵东升卡上,晚上才看了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知道了截图的事。这件事他只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告诉任何人。
除了下午的时候,他在车上给保险公司打了那个电话。
他当时坐在驾驶座里,车窗关着,车停在公司地库。
但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前后双录,带车内收音功能。
他昨天看视频的时候,只看了出事那天的。其他日期的视频他从来没翻过。
他快步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昨天那个地址。”
出租车上他打开手机,登录网盘的视频文件夹。
昨天那个日期的视频还在。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昨天下午他打电话的时间段。
下午五点零三分,他坐进车里,打开引擎但没发动,拿出手机拨了保险公司客服。
视频里他靠在驾驶座上,讲电话的声音清晰可辨。
整个通话持续了四分十二秒。
然后他挂电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走了。
视频到这结束。
他翻到下一个文件,是今天早上的,他开车上班,一路堵车,什么也没有。
他又翻回昨天,把五点零三分到五点零七分的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异常。车内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车外是地库的安静。
那张纸条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怎么知道他“猜”了什么?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到自己那栋楼下。
他没急着上去。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网盘退出,重新登录,翻了翻其他文件夹。
有一个文件夹是上周的。
他点进去,随便拖了几个视频看了几眼,都是日常通勤。然后他拖到上周三的一个视频,画面显示他当时在等红灯,副驾上放着赵明月的包。
她的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然后有人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是赵明月的手,她坐在副驾,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视频的收音不太好,但林越把音量调到最大,隐约听见消息提示音之后,赵明月很小声地“啧”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又放回包里了。
他没看清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他盯着那个画面停了几秒,然后退出文件夹,锁了屏。
他站起来上楼。
到家的时候赵明月在沙发上敷面膜,脸上贴着一片白色的东西,只露出眼睛和嘴。她听到开门声,眼睛往他这边转了一下。
“回来了?东升家饭怎么样?”
“没吃,有事回来了。”
“又怎么了?”赵明月把面膜揭下来一半,“你是不是又跟他吵架了?”
“没有。”
林越换鞋进屋,经过茶几的时候,赵明月的手机放在上面,屏幕亮着,是一条快递取件通知。
他扫了一眼,没停步,直接进了书房。
关上门之后他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行车记录仪上周三的那个视频文件单独复制出来,重命名,放进了另一个文件夹。
他听见客厅里赵明月在撕面膜,然后去洗手间洗脸,水声哗哗的。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赵东升那边的事暂时算结了。钱到了,车修了,他欠债的事也透了个底。但纸条、短信,还有上周三副驾上那一声轻“啧”,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赵明月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半个月的对话,她给他发的消息数量明显减少了。
以前一天五六条,现在两三条,而且大都是“晚上回来吃饭吗”“加班吗”这种例行公事。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上个月,有一条她发的消息他没回过。
她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当时回了一个“?”。
她又发:“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下去。
书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还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微信聊天截图,头像和备注被马赛克了,对话内容没遮——是一个备注为“明月”的人给一个陌生账号转账的截图,金额五万,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第二张是一张酒店开房记录截图,入住人姓名写着“林越”,身份证号是他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五,地点在城西一家连锁酒店。
他盯着那张酒店记录看了很久。
他的身份证从来没有在城西开过房。
他也没丢过身份证。
第3章
林越把那张酒店入住记录截图的每一个像素都看了一遍。
入住日期,三个月前的周五。退房日期,周六上午。酒店地址,城西区建设路,一家他连路过都没路过过的连锁快捷。登记电话那一栏,填的号码不是他的,尾号是3912,他没见过。
但签字那一栏,那个“林”字,捺笔拖得很长,末梢微微上翘。这是他写字的习惯,从小学开始就这样,改不掉。
他对着台灯,拿了一张白纸,用同样的力度写了一个“林”字。放在屏幕旁边比了一下,笔画走向一致,连收笔时那个微微顿一下再拖出去的力道都对得上。
他靠回椅背。
有一个人,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证号,还看过他的签字笔迹,并且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电脑的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是网盘的同步提示:“新设备登录,位置:城西区。”他点开看了一眼,登录时间是十分钟前,设备型号显示是一台他没见过的安卓手机。
他立刻改了密码,同时开启两步验证。
然后他把那张酒店截图和转账截图都存了下来。转给“明月”那五万块的收款账号,他截了图之后,试着在支付宝里搜了一下那个账号。搜出来的用户昵称是“小呀么小太阳”,头像是一只橘猫,朋友圈三天可见,看不到任何内容。
林越退出支付宝,盯着电脑桌面看了一会儿。
客厅里赵明月已经洗完脸了,正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主持人在喊“恭喜这位观众获得了一台冰箱”,然后是一阵罐头掌声。
他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赵明月歪在沙发上,怀里抱了个靠枕,脚搭在茶几边缘,指甲涂成了淡粉色。她看见他出来,头也没回:“忙完了?”
“嗯。”
林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回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明月,你上个月十五号,给谁转了五万块钱?”
赵明月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五万?什么五万?”
“你微信上转的,转给一个叫‘小呀么小太阳’的。”
赵明月把手机放下了,转过头看他。她脸上的表情很平,甚至还带着刚才看电视留下的那点笑意的残影,但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去的东西,林越看清楚了。
是警觉。
“你翻我手机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没翻。有人发给我看的。”
赵明月坐直了。她把靠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一边,两条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脚踩到拖鞋里。
“谁发你的?”
“短信。陌生号码。”
赵明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林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特别吓人?陌生号码发一张截图你就信了?我转五万块钱出去,你不问我是给谁,不问为什么,你就拿着截图来问我是不是转了?”
“所以转了没?”
赵明月看着他。电视里还在放综艺,一个嘉宾正在被另一个嘉宾追着跑,现场笑成一团。她起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转是转了,”她说,“但那是我弟问我借的,他当时急用钱,我手里正好有点存款,就借他了。”
“你弟刚才跟我说他欠了十万网贷信用卡,东拼西凑过日子。你给他五万,他拿去还债还是花掉了?”
赵明月蹙了一下眉:“他跟你说了?”
“今晚吃饭的时候说的。”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林越没回答这个问题。“你给他转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明月把腿盘起来,手指揪着睡裤上的一个线头:“我怕你不同意。你对他那个态度你也知道,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又要数落他,所以我就没讲。”
“你哪来的五万?”
赵明月的手停了一下。那个线头被她揪下来一根,她把它在指尖捻了捻,弹到地上。
“我攒的啊,我的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工资每个月到手四千八,扣掉你买衣服护肤品吃饭交通,一个月剩不到一千。你账户里什么时候有过五万?”
赵明月的嘴角抿了一下。
“林越,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我只是问你钱哪来的。”
“我妈给的,行了吧?之前她存了一笔定期到期了,给我分了五万,让我自己留着用,我弟来借我就给他了。”赵明月站起来,往卧室走,“你要是不信你就去问我妈,不用在这儿审犯人似的审我。”
她走进卧室,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越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水还没喝。
他想了想,拨了赵明月她妈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越?这么晚打电话?”
“姨,没事,就问问您身体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你们俩也好好的吧?”
“挺好的。对了姨,上个月您是不是给了明月一笔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太太笑了:“哎呀这孩子,跟你说了啊?是,之前存的定期到期了,我寻思他们姐弟俩一个刚成家一个还没着落,就分了五万给明月,让她手头宽裕点。”
“那东升那边,您也给了吗?”
“东升啊……给了他两万,那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我不敢多给。”
林越说了声“知道了”,又聊了两句家常,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赵明月她妈确实给了她五万,这话对上了。但她妈给了她五万,她转手给了赵东升,赵东升手里还有十万的窟窿。他今天被逼着转了那三万一千八,表面上给出来了,实际上他那十万的债还在,那笔钱本来也不是他的,转不转对他的债务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但赵明月不知道她弟欠了十万。她以为那五万够填窟窿了。
林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赵明月坐在床边上,正在涂护手霜,头低着。听到门开,她没抬眼睛。
“明月。”
“干嘛。”
“你弟欠了不止五万,他欠了十万。网贷加信用卡,利滚利那种。”
赵明月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护手霜还挤在手背上没推开。“十万?他跟我说就三四万……”
“他跟你说的,跟跟我说的,跟咱妈说的,可能都不是一回事。”
赵明月把手背上的护手霜用力抹开,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那怎么办?他那个工资一个月就六千多,租房吃饭就花掉一半,十万他怎么还?”
林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建议你跟他说,让他去跟妈坦白。别自己硬扛,越扛窟窿越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能帮帮他吗?”赵明月站起来,护手霜瓶子被她放在床头柜上,磕了一声,“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多,你攒了四年能买辆十九万的车,十万块钱对你来说不是拿不出来吧?”
林越看着她。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灯光昏黄地照在赵明月的侧脸上。她的表情急起来了,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发干。
“明月,那是你弟的钱窟窿,不是我挖的。”
“他叫你一声姐夫——”
“他叫我姐夫,他就该拿我的车去撞、拿我的保险去骗、拿我的签名去开房?”
最后那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来了。
赵明月的脸定住了。
“什么开房?”
林越看着她。他在那一瞬间决定不把那张酒店截图给她看。他还不知道发照片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完整背景。他手里只有一张截图,一个被模仿的签字,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链。
“没什么,打个比方。”
“林越你话说清楚,什么叫拿你的签名去开房?”
“他P了我的聊天记录去骗保险员,我说这个。”
赵明月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重新坐下来,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东升这事确实不对,”她声音低下来,“我会说他。”
“嗯。”
林越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月,你那个转账记录,除了你弟之外,有没有别人看过?”
她愣了一下:“什么别人?”
“你的手机,有没有别人拿过?你登录过微信的电脑,有没有别人用过?”
赵明月想了想:“没有啊……就我自己用。哦对了,上个月东升来家里,借我手机打过一次电话,他说他手机没电了。”
“什么时候?”
“就……月初吧,五号还是六号,我不记得了。”
林越点了点头,回了书房。
他关上门,打开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转账截图重新点开。他用手指把图片拉到最下面,付款备注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字号很小,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注意。
那两个字是:“利息。”
五万块钱的转账,备注写“利息”。
什么样的利息,一次五万?
他把截图放大,仔细看收款账号的详情。那个“小呀么小太阳”的支付宝账户,绑定了一个手机号,尾号是3912。
跟酒店入住登记栏里填的那个电话号码,尾号一样。
林越把手机放下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他有一个推测,但那个推测太荒谬了,他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关机。
他放下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城西建设路XX快捷酒店”,搜了一下这家店的评论和照片。评论不多,大多是“价格便宜”“位置偏”“卫生一般”。照片里有大堂、走廊、房间内部,中规中矩的快捷酒店配置。
他盯着大堂照片里的一张细节——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亚克力板,板上印着酒店的营业执照和特种行业许可证。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名字。
法人叫“周建国”。
他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本市同名的人有十几个,没有特别的信息。
他又回到那张酒店入住截图,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登记时间那一栏写的是“21:47”,但入住人那一栏的“林越”两个字,笔迹的墨水和登记时间的墨水不是同一个颜色。登记时间打印的是黑色,手写签字是蓝色。
快捷酒店的前台通常只有黑色圆珠笔。蓝色笔芯的不多见。
他靠在椅背上,把窗户打开了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远处有人在吵架,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
“你查得挺快的。酒店那家店的老板姓赵,你想想是谁的亲戚。”
林越盯着那行字。
姓赵。
赵东升的赵,赵明月的赵。
他把消息读了三遍,然后打了四个字回过去:“你是谁?”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
“你老婆的债主。”
第4章
债主。
林越把这俩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依然没存进通讯录,依然显示为一串陌生的数字。
他打字:你说你是债主,证明给我看。
对面隔了三十秒,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借条的翻拍照,白纸黑字,借款金额写的是二十万,借款日期是半年前,借款人签名处写着赵明月三个字,旁边还有手印。
林越把图片放大看笔迹。那个“赵”字的走之底写得潦草,跟赵明月平时写字的方法一致。他见过她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购物小票上的签名、快递面单上的收件人、餐厅会员注册表。每一个“赵”字的走之底都收得又短又急,像赶时间一样。
这张借条上的字,也是这个写法。
他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赵明月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手机在手里亮着,屏幕上是某个购物app的商品详情页。她听到门开,把手机扣过来放在被子上。
“你今晚怎么一直进进出出的?”
“明月,你半年前是不是借过一笔钱?”
赵明月扣在被子上的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灭,购物页面的光从手机壳的边缘漏出来,印在她的下巴上,让她的下半张脸看起来有点发青。
“什么意思?”
“有人发了一张借条给我,上面写了你的名字,二十万。半年前签的。”
赵明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她没说话,那个动作比她任何一句话都诚实。
林越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什么时候的事?”
赵明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手指揪着被角的滚边。“……去年年底。”
“干什么用的?”
“东升当时有一笔网贷到期了,催收的打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他说再不还就要上征信,他那时候刚换了工作,工资还没发下来,我就帮他借了一笔。”
“跟谁借的?”
赵明月不说话了。她把脸偏到一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盏灯,灯光把她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高利贷?”
“……不算高利贷,就是……就是那种小额贷款公司,朋友介绍的,利息比银行高一点。”
“高多少?”
赵明月把嘴抿成一条线。
“二十万,半年,利息多少?”
“月息……五分。”
林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月息五分,二十万本金,一个月利息一万,半年六万。赵明月给她弟转的那五万,备注写的是“利息”,就是这六万里的一部分。她只还了五万,还欠一万的利息没结清。
本金二十万,一分没动。
“还了多少了?”
“只还了那五万利息,”赵明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本金他说等年底再说,东升说他年底能拿到一笔绩效奖金……”
“东升年底有绩效?”林越问,“他上个月就辞了那家公司。”
赵明月抬起头,眼睛瞪圆了。“他辞了?他说他干得好好的啊,上星期还跟我说项目快结项了——”
“他换工作了,跟上一家干半个月就辞了,新找的那个工资比之前还低,他说他自己说的。”
赵明月把被子掀开,从床上站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往外走。她走到客厅去拿手机,林越跟着她走出来,看见她拨了赵东升的号码。
响了三声,赵东升接了。
“喂姐?这么晚了——”
“赵东升,你跟我说你在那家公司干得好好的,年底有绩效,你上个月就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你听我说,那家公司他就是不行,我换了一家更好的——”
“更好的?你姐夫说你工资比之前还低!”
“姐夫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赵东升的声音急起来,“我现在在还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有一份工作就不错了,工资低一点怎么了,我慢慢还就是了——”
“你慢慢还?那二十万你一分没还!利息已经给了五万了,还欠着一万没结清,催债的都找到我头上来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林越站在客厅的暗处,赵明月站在茶几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肩膀在发颤。她穿着睡裙,光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
“东升,你告诉姐,你到底欠了多少?”
“……十来万吧……”
“这是还完本金之前还是之后?”
“……姐……”
“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赵明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尾音劈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崩断了。
电话那头赵东升的声音也跟着带上了哭腔:“姐你别问了我自己会想办法,你别告诉妈——”
“你什么时候想过办法?你开你姐夫的车去旅游,你P截图骗保险,你把我的名字签借条上借高利贷,你跟我说你想办法?”
赵东升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忽然冷下来。
“姐,那借条是你自己签的,我又没逼你。”
赵明月的手抖了一下。
“你当时说半个月就还——”
“我当时还觉得我能中彩票呢,我说什么你都信?”
赵明月没再说话。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摔碎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越走过去,从沙发上拿了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把鞋穿上。”
赵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踩进拖鞋里。
然后她抬头看林越,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林越,你昨天跟我说那条短信,说‘小心你妻’,你那时候就知道了是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想让我知道你的事。”
“所以你今晚去东升家,你去问他保险的事,你是故意的。”
“不是。保险那事是真的,他不P那张截图,我不会去查。”
赵明月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她刚才发脾气的力道好像一瞬间全抽走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睡裙的裙摆铺在膝盖上,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
“那五万块利息是用的我妈给我的那笔,”她说,“我自己的钱不够,她说分了五万让我自己存着,我给东升打了过去,跟他说先还利息,本金的催收再缓缓。他说好。”
“那个‘小呀么小太阳’,是谁?”
赵明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你查了那个账号?”
“所以是谁?”
“……是那个放贷的人。当时东升介绍给我的,说找他能批得快。”
林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还放着赵明月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柠檬,已经泡得发白了。
“那个放贷的,名字叫什么?”
赵明月回忆了一下,说东升当时叫她加的微信,那人自称“周哥”,微信名字叫“小呀么小太阳”,头像是个橘猫。他说钱直接从公司账户走,利息按月收,借条签了就行。
“你说借条上签了你的名字,”林越把手机里那张借条翻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
赵明月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当时东升跟我说,他征信黑了,用他的名义借不下来,让我帮他签个字。他说就签个字,钱打到他账上,他按月还,跟我没关系。”
“所以你就签了。”
“他是我弟。”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淡,像陈述一个不需要辩护的事实。但林越从她平淡的语气底下听出了别的——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对自己那一瞬间决定的后悔,也许只是累。
“明月,”他说,“你现在欠这二十万加上利息,你打算怎么还?”
赵明月用手搓了一下额头,把散到脸上的头发拨开。“我明天去找东升,面对面说,这钱他得认。他认了,他慢慢还,我帮他盯着。”
“如果他还不出来呢?”
“那就……”她顿了顿,“那就再说。”
林越站起来,走到厨房又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窗子有的亮着有的黑着,像打翻了一盒棋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回到客厅。
“明月,三个月前那个周五,你在哪?”
赵明月愣了一下:“周五?上班啊,怎么了?”
“晚上。”
“晚上我在家啊,”她蹙眉,“你那天加班,回得挺晚的,我等你到十点你就回来了。”
林越看着她。
她说得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了一点“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的嗔怪。她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他手里没有那张酒店截图,他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加班那天,我是几点回来的?”
“十点二十吧好像,你进门的时候我刚洗完澡。”
他那天没有加班。三个月前那个周五,他六点就下班了,去了城东的一个旧书店,翻了两个小时的书,九点半到家。
但他那天进门的时候,赵明月确实刚洗完澡。头发湿着,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
林越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残缺的拼图,中间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明月,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建国的人?”
赵明月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变化,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前后不到一秒。
“没听过。”
“那城西建设路那个XX快捷酒店,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又不往城西去。”
林越点了点头。
他说:“今晚先睡吧,明天我陪你去跟东升谈。”
赵明月愣了一下:“你陪我?”
“嗯。钱的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赵明月看着他,眼圈终于红透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林越站在她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他没有告诉她那张酒店截图的事。
也没有告诉她,借条截图下面那行小字是“利息”,但那张借条本身他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看见了一行手写的附加条款。
“逾期未还,以本人名下房产及车辆为担保。”
赵明月名下没有任何房产。他名下有。
那辆车是婚前买的,首付他攒了四年,月供他还了四个月。
他走到书房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周建国是你什么人?”
对方很快回了一行字。
“我是周建国,但我不姓周。你查查你老婆的通话记录,上个月她跟谁打过最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