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手，我盯着手机银行那个到账短信看了半天。
280块，整整齐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去年这时候还是一万二，今年直接砍到脚脖子。
行政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公司效益不好，全员普降，让大家理解。
理解，我当然理解，我只管干活，上面的人只管数钱，天经地义。
银行里躺着这个月要还的房贷，六千三。
孩子下个月兴趣班的续费通知也贴在冰箱上，三千八。
我妈上星期感冒，去社区医院挂了两天水，花了四百多，没跟我说，是我妹偷偷告诉我的。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股市，绿得跟韭菜地一样。
算了，不看了。
六点整，我关了电脑，收拾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半杯凉白开。
旁边的同事老周还在加班，头都不抬地敲代码，键盘噼里啪啦的。
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没应，可能也没听见。
公司这几个月氛围不对，大家走路都蹑手蹑脚的，生怕弄出点声响被盯上。
电梯里碰见财务部的小李，她问我拿了多少，我说280，她撇撇嘴，说她也是。
我们俩相视苦笑，电梯到一楼，各走各的。
外面下着小雨，不大，但黏糊。
我没打伞，骑电瓶车去幼儿园接闺女。
闺女一上车就问我，爸爸，下周去海洋馆还去不去啊？
我说去，当然去。
票是上个月就买好的，团购的，两大一小三百六，不能退。
这钱花出去的时候我就心疼了好几天，现在看来更心疼了，但答应了孩子的事，不能食言。
回家路上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四个西红柿，还有一斤鸡蛋。
青菜三块五，西红柿六块二，鸡蛋七块八，我一样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以前不记这些，现在不记不行了，月底要对账，差五块钱都得翻出来看看到底花哪了。
卖菜的大姐跟我熟，说最近菜价涨了，天冷，大棚里产量不行。
我说嗯，贵点就贵点，吃还是得吃。
到家做饭，老婆还没回来，她在超市做收银，今天晚班，得九点半才到家。
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切西红柿，刀下去，汁水溅了一围裙。
手机就搁灶台上，屏幕一直黑着，也没人找我。
吃完饭给闺女洗澡，洗完澡讲故事，讲完故事哄睡觉。
闺女躺床上问我，爸爸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我说没有啊，爸爸高兴着呢。
她伸手摸摸我眉毛，说那你眉头皱什么。
我把眉头松开，拍拍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等闺女睡踏实了，我出来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换下来的衣服塞洗衣机里。
坐到沙发上才想起来手机一直在灶台边上没拿。
拿过来一看，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技术部总监老赵打的，还有十几个微信语音，也全是他。
最后一条语音是一小时前发的，嗓门大得恨不得从屏幕里蹦出来，你他妈人呢！
出大事了！
赶紧回电话！
我没回。
把手机扔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抽了一下。
回来再看手机，未接来电又多了十几个，还是老赵。
微信上开始有人@我，工作群里炸了锅，好几百条消息蹭蹭往上蹿。
我就盯着那屏幕看，看那些消息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大致看明白了，公司服务器让人攻了，说是核心数据被加密勒索，整个技术部全在加班抢修，老大急得把办公室的玻璃门都踹裂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开始震，这次是顶头上司老钱。
老钱这人平时不爱直接打人电话，有事都让底下人传话，这次亲自上阵，估计是真急眼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震得玻璃面嗡嗡响。
屏幕上微信消息还在弹，我扫了一眼，老赵发的，说你赶紧接电话，这事没你不行，那个数据防护层是你搭的架构，你知道后门在哪。
后面跟了一长串，我没点开看，大概意思就是整个公司二百二十亿的估值，核心资产全在这堆数据里，要是救不回来，大家都得完蛋。
二百二十亿。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数字。
今年公司融资到C轮，估值确实喊到这个数，虽然水分有多大大家都清楚，但名义上就是这么个体面数字。
然后我看了看手机银行里那280块，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茶几底下压着上个月的工资条，到手七千二。
房贷六千三，还剩九百块。
这九百块要管一个月的煤气水电、手机话费、闺女幼儿园的伙食费、还有杂七杂八的零花。
上个月我管我妹借了一千，到现在还没还上。
我妹在老家带孩子，老公跑货车的，日子也不宽裕，我开口借钱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转了过来，但我知道她自己手里也没几个子儿。
手机终于不震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总数差不多三百八十个。
除了老赵和老钱，还有几个大领导的号，平常都不存，但开会时候见过，记住了后几位。
微信消息上千条，工作群里从焦灼到暴怒到绝望，现在是一片死寂，最后一条消息是老钱发的，就一句，行，都不来是吧，明天都别来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
然后打开电视，调了个纪录片频道，正放动物世界，一头狮子追着一只羚羊在草原上跑，跑得尘土飞扬的。
羚羊最终还是被按住了，狮子咬住喉咙，画面没给特写，镜头摇上去拍了天，天瓦蓝瓦蓝的，一朵云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煎了俩鸡蛋，热了牛奶，烤了面包片。
闺女自己穿好衣服出来，坐桌子前头乖乖吃饭。
她问我今天还去海洋馆不，我说去，今天是周六，正好去。
她乐得直拍手，牛奶都洒出来半杯，我拿抹布给她擦了，让她慢点喝。
我老婆下了夜班回来，进门就问我，你们公司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她同事刷朋友圈刷到的，说你们公司上热搜了，好像是数据让人黑了。
我说是吧，好像是。
她看我一眼，也没多问，她这人就这样，我在公司受了什么气，她从来不刨根问底，就是默默地帮我做点小事，比如我加班晚回来，她就做一碗热馄饨放锅里温着，从来不打电话催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老婆带闺女换衣服。
我蹲在阳台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那边是老钱的声音，听起来一宿没睡，嗓子哑得像砂纸。
他说老刘，你听我说，昨晚的事你知道了，现在情况很麻烦，他们提了赎金，要三百万美金，董事会那边已经炸了。
他说你能不能来一趟，那个架构当时是你主设计的，你知道怎么绕过去。
我说钱总，我昨天拿了年终奖，280。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年终奖的事咱们回头再说，现在十万火急，你先过来，好不好？
就当你帮公司这个忙。
我系好另一只鞋的鞋带，站起来，说钱总，280块，在公司干了一年，就280。
我家房贷每个月6300，闺女上幼儿园每个月1200，我妈感冒挂个水花了400多我都得让我妹先垫着。
你说我拿什么心情去帮你那个忙？
技术部加班的夜宵是公司报销的，我加过的班可从来没人给我报过。
电话那头没声了。
老钱估计没料到我这么说话，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刘工，让改代码改到几点都行，周末临时叫到公司也没二话，好使唤得很。
他说老刘，你这个心态我理解，但是现在是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你不能眼看着公司……
我打断他，公司困难关我什么事？
公司值220亿的时候分我一毛了？
我去年绩效A，年终奖就280，我就值280是吧？
行啊，我就值这个价，那我的本事也就值280的价，这事你找别人吧，我干不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
老婆在屋里喊我，说老公你好了没，闺女等不及了。
我说好了好了，这就走。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海洋馆。
闺女看海豚表演的时候乐得嗷嗷叫，手拍得通红。
我老婆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嘴角一直翘着。
我坐在那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女儿高兴就行，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想把这点小事给她办妥了。
晚上回家，打开手机一看，公司那事上新闻了。
说是遭到勒索软件攻击，部分数据受损，正在积极修复。
底下评论区有人带节奏，说公司管理层决策失误，安全投入长期不足，活该。
也有人说是内部人干的，不然怎么一夜之间就被拿下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看到一条匿名评论，说听说这公司年终奖就发了200多块钱，难怪安全出漏洞，钱都让狗吃了。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放下了。
周一上班，技术部里气压低得要命。
老赵没来，听说在家歇病假，急火攻心。
老钱也没来，他在总部跟董事局开会，一开就是一整天。
办公室里大家说话都压着嗓子，没人提那天晚上的事，也没人看我。
我跟平常一样，泡了杯茶，开电脑，把上周没写完的文档接着写。
上午十一点，行政那边发了新通知，说年终奖方案重新讨论，之前那个普降方案作废，具体细则另行公布。
群里没人吭声，就几个新来的小伙子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很快又撤回去了。
下午老钱回来，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下来，俩手搁桌上搓了半天，才开口。
他说老刘，我长话短说，那天的事，公司高层很重视，你的诉求他们会考虑。
他说那个数据，最后花了钱赎回来了，具体金额不方便透露，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他说如果当初你能来搭把手，也许就不会花这个冤枉钱。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说你变了，老刘。
我说我没变，钱总。
我就是想明白了。
280块买不了我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替你卖命。
220亿是你们的，不关我事。
我就是个写代码的，你给我的钱，只够我每天准点上班、准点下班。
加班，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摆了摆手，说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跟他说了一句，钱总，你要是觉得我这人不好使了，就开了我，按劳动法给我N+1就行，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没应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隔壁会议室里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估值，什么对赌，什么回购，我听了两句，没再听，往自己工位走。
经过茶水间，老周在里面接水，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坐下之后，我把那个养了快一年的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叶子有点发黄了。
我拿剪子把那几片黄叶子剪掉，又倒了点水进去。
窗户外头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我看了眼手机，老婆发了一条微信，说今天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让我下班去菜市场买把韭菜回来，别忘了。
我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继续写我的文档。
一年到头干到头，升职加薪没指望，出了事就把你当救火队长。
可那场火是谁放的？
是你年年省那点安全预算省出来的。
锅扔给底下人背，钱装进自己兜里，末了还怪你不懂大局。
你跟我讲大局，我的大局就是房贷、孩子学费、老人看病钱，就是那280块。
220亿是你们的，280块才是我的。
谁也别拿大饼来糊弄我，我吃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