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海涛的媳妇指着我鼻子问那句话的时候,交警刚走,楼底下那辆撞烂的白色轿车还在冒烟。
“薛明诚,你早点吱声能咋的?”
她眼眶通红,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后面小声说“就是,早点说不就没事了”。
我看着她,没吭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子。
五天前我就知道张海涛在偷我油。
我那辆二手哈弗停在楼下,油箱盖的划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拿螺丝刀撬的。我开修车铺八年,这点眼力没有白干。第一天我没吭声,第二天我加满了九十八号,第三天还是九十八号,第四天照旧。
我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要偷到什么时候。
结果第五天,他撞了护栏。
交警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铺子里换一根刹车油管。电话那头说,你的车是不是被人动过油路?我说没有,车是我的,油也是我加的。交警顿了一下说,你邻居张海涛,凌晨四点开的车,撞在城东高架入口的护栏上,人送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把扳手搁在台面上,坐了半分钟。
老周从隔壁探出头来:“出事了?”
“嗯。”
“那张海涛……”
“撞了。”
老周没再说话。他早就跟我说过,那张海涛半夜不睡觉,在楼下转悠,手里提着个塑料桶。我当时说知道了周哥,我心里有数。
我有数。我就是没想到他能撞。
02
张海涛住我楼上,三零二。我住二零二。
我们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一梯四户,住了十几年,谁家几口人、几点上下班,基本门儿清。张海涛在房产中介上班,穿西装打领带,见人就笑。他媳妇王莉在超市做收银,见人也笑。两口子看着都挺体面。
但张海涛有个毛病——借东西从来不还。
前年借我一套套筒扳手,到现在没还。去年借我两百块加油,说第二天微信转我,到现在也没转。这些我都忍了。两百块的事,提了显得我小气。
真正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他那种“咱俩谁跟谁”的劲儿。
有一回他在楼道里碰见我,拍着我肩膀说:“老薛,你这修车铺真挣钱啊,哪天教教我呗。”我说挣什么钱,混口饭吃。他笑:“谦虚什么,楼下老周说你一个月流水好几万呢。”
我不喜欢他提老周。老周是我朋友,不是他嘴里的传话筒。
但这些都不是事。真正让我发现他偷油的,是上个月我车里的油表不对劲。我加满一箱油,跑了不到两百公里,油表掉了一半。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车漏油,趴下去看了半天,底盘干干净净。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那几天我特意把车停到巷子最里面,自己蹲在铺子门口抽烟。凌晨一点多,二楼楼道灯亮了。张海涛提着一个塑料桶下来,走到我车旁边,蹲下,拧开油箱盖,把管子塞进去。
他动作很熟练。不到十分钟,抽了大半桶。
抽完他还拿纸巾擦了擦油箱口,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提着桶上楼了。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掉。
我蹲在铺子门口,烟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
03
第二天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九十八号。
加油站的小姑娘认识我,问:“薛哥,你这破车加九十八干啥?吃细粮啊?”我说天冷了,给它吃点好的。
晚上张海涛又来抽油。我在铺子里透过窗户看,他抽了满满一桶。走的时候还哼着歌。
第三天,我照旧加满九十八号。第四天也是。到了第五天凌晨,他像上班一样准时出现,抽完油走了。天亮之后我听见楼下一声巨响——那种铁皮撞铁皮的声音,闷,但是炸耳朵。
我跑下楼的时候,白色轿车已经斜在高架入口的护栏边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冒白烟。安全气囊弹开了,张海涛趴在方向盘上,脸上全是血。
后来交警跟我说,张海涛凌晨五点不到上的高架,城东那头有个急诊的老人,家属打他电话让帮忙送一下——张海涛在房产中介上班,平时顺路捎人,挣点油钱。
“他开车的时候油路出了问题,油门卡住了,刹车也软。到高架入口那个弯道,直接撞上去了。”
交警翻着记录本:“还好人没大事,脾破裂,肋骨断了两根,现在在市一院。”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撞烂的车,车头还贴着他媳妇王莉喜欢的那个粉色贴纸。后备箱盖开着,里面放着一个塑料桶,桶口还挂着油渍。
04
王莉是中午回来的。
她应该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超市的工装马甲,头发乱糟糟的。她一进小区大门就看见那辆车,站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过头来找我。
我正站在单元门口。
她冲过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前面:“薛明诚,我问你,那油是不是你的?”
我没说话。
“张海涛跟我说了,他说跟你商量好了,先借你的油用用,回头还你。你为啥不早说?你早说你不愿意,他能开出事吗?你早点吱声能咋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嗓子眼儿里带着哭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楼刘婶子、一楼老赵头,都站在单元门口看。老周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攥着一包烟,站在马路牙子上没过来。
“王莉,”我开口了,“张海涛跟你说,他跟我商量好了?”
“他说了!他说你同意的!”
“我同意啥了?”我看着她,“我同意他半夜提着桶从我车里抽油?我同意他连着抽了五天?”
王莉愣了一下。
“那油是我加满的,九十八号,一箱四百多块。他抽了五天,抽了我两千块的油。我跟谁商量了?”
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
王莉的脸一下子白了,又红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你早说他能出事吗?你就是故意的!”
05
“我就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围观的人全安静了。王莉的手还指着我,但指尖开始发抖。
“第一天我发现油少了,我以为是漏了。第二天我发现油箱盖有撬痕,我蹲在铺子门口看到了。”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凌晨一点多下来,提着桶,抽完油还擦了擦油箱口。第三天我加满,他接着抽。第四天我加满,他接着抽。第五天……”
我顿了一下:“第五天你们家老张借了人家救护车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油箱里的油又没了。”
王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为什么不说?”我往前走了一步,“王莉,你问问楼上楼下,张海涛借过多少东西?老赵头的钳子,刘婶子的梯子,我的扳手、我的两百块油钱,哪一样还过?”
老赵头在人群里点了点头。刘婶子没吭声,但是嘴抿得紧紧的。
“我开修车铺的,一桶油对我来说不算啥。但我不欠你们家的。他半夜从我车里偷油,我还得敲锣打鼓告诉你们‘小心点别出事’?我是他爹还是他老板?”
王莉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哭声很闷,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心里没有痛快。
我知道她会恨我。她会跟所有人说,是薛明诚不吭声害了张海涛。她不会说张海涛偷油,她会说“借油”。她也不会记得那两千块钱,她只记得我在楼下站着看他们家车撞烂了也没拦着。
但我确实站在这儿。油是我加的。九十八号,一箱四百多,我亲手加的。
06
张海涛在市一院住了十二天。
脾切了一部分,肋骨用钢钉固定住。我托老周带了一箱牛奶过去,老周回来说,王莉把牛奶放在走廊椅子上,没拿进去。
交警那边的事我没太操心。油路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但车是张海涛偷开走的,人也是他自己撞的。责任认定书上写得清楚,张海涛负全责。保险公司那边一开始要拒赔,理由是“非车主驾驶且涉及非法手段获取燃油”,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松口了,赔了修车钱。
我没找张海涛要那两千块油钱。
不是大度。是没法要。他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我进去说“老张,你偷我那两千块油钱啥时候还”,这话我说不出口。王莉在楼道里碰见我,低头快走,我也没叫住她。没必要。
但事情没有完。
我们那栋楼一共十二户,这事传遍了。三楼的刘婶子见人就说“张海涛手脚不干净”,五楼的小两口本来跟张海涛家走得近,现在也不串门了。张海涛以前在楼道里碰见谁都要寒暄两句,现在出院回了家,基本不出门。偶尔下楼扔垃圾,看见人就把头低到胸口。
他那个“热心好邻居”的人设,塌了。
他中介的工作也丢了。房产中介这行当,靠的就是人脉和口碑。他躺在医院那十几天,门店里的客户全被同事接手了。等他拄着拐杖回去上班,经理跟他说,老张,你先养养身体。养好了再说。
说白了,就是不要他了。
07
王莉来找过我一次。
是张海涛出院后第四天。晚上八点多,我刚关了铺子门,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王莉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薛哥。”她叫我薛哥,之前她从来不叫,都是直呼大名。
我没说话,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我铺子里的那条旧沙发上,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袋子里是两万块钱,十沓,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两千块油钱,剩下的是老张让我给你的。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万块钱,没伸手。
“王莉,油钱我收。两千。多的一分不要。”
她低着头,眼泪又下来了。“薛哥,其实老张……他不是那种人。他就是好面子。前阵子他中介那边业绩不好,连续三个月没开单,他怕我看不起他,就跟我说跟你商量好了借油用。他每天回来把桶里的油加到自己车里,还跟我说‘老薛人真好’。”
我没接话。
“他去医院那天,是接了个电话,说城东有个老人心脏不舒服,家属叫不到车。他想着挣点油钱,就去了。我后来问他,他说他也不知道油路会出问题。”
“他不知道,”我说,“因为他拿管子插进我油箱里抽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油是我加给谁用的。”
王莉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那油是我加给我自己的车的。我每天用来接送修车铺的客户,用来半夜去给人家换轮胎。那是我的油。不是‘借’,是‘偷’。”
王莉没再说话。她把两千块钱留在茶几上,提着剩下的钱走了。
08
那之后,张家和薛家再没来往。
楼道里碰见,王莉低头快走,张海涛把头扭向一边。楼上楼下都看在眼里,但没人说什么。老周跟我说,张海涛现在在小区后面的快递驿站干活,搬货,一天一百二。他媳妇还在超市收银。两口子晚上很早就关灯了。
我把那两千块钱收了,转头加了一箱油。
九十八号的。
然后我开着车去了趟城东。我爸当年就是开车出的事,那条路我十年没走过。车开到高架入口,护栏已经修好了,新油漆明晃晃的。我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妈。
“明诚,周末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炖排骨。”
“回。”
“那你想吃面条不?妈擀。”
“都行。”
“啥意思,到底吃啥?”
“吃面吧。你擀的面好吃。”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从高架入口掉头往回开。后视镜里,护栏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
油箱是满的。九十八号。四百二十七块钱。
我没再想那两千块油钱的事。也没想张海涛在楼道里低头的样子,没想王莉那天晚上坐在我铺子里哭的样子。我就是开着车,从城东开回城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个人默默地眨眼睛。
修车铺明天早上八点开门。老周说要给他儿子的婚房拉电线,缺个冲击钻,明天来拿。我得早点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