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道从车尾贯穿到车门的白色划痕,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刚提车不到七十二小时,贷款还没还第一期,保险单还搁在手套箱里没捂热。
一辆共享电动自行车歪歪扭扭倒在右边车门旁边,车筐里的奶茶洒了一地,黏糊糊地淌进轮毂缝隙里。
骑车的姑娘站在两米外,正低头戳手机屏幕,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她的裙子下摆沾了一圈奶渍,左边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正在往外渗血丝。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拇指在屏幕上翻飞,打字速度快得像是在跟人吵架。
“你……”我推开车门,绕到右边,指着那道沟壑一样深的划痕,“你知道这漆面多贵吗?”
姑娘抬头,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眼睛很大,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干的眼泪。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然后居然笑了。
“大哥,别急。”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随便压在膝盖上吸血。血把纸巾浸透了,她看了一眼,又抽了两张压上去。
“你这车,什么车?”
“特斯拉Model Y。”我压着火,“刚提的,牌都没上。”
“哦,新能源。”姑娘点点头,语气轻飘飘,“那应该还好吧?喷个漆几千块?”
“贯穿伤,两扇门加后翼子板,光喷漆至少八千到一万二。你骑电动车逆行,又刮了我的车,你自己摔了,但你全责。”
“我知道我全责。”姑娘把手机屏幕朝我亮了一下,“我给我哥打电话了,他马上到。”
她屏幕上确实是一个正在呼叫中的通话界面,备注名是“哥”。电话已经接通了,正在计时。
“你不要走。”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哥,你快点,我闯祸了,撞了人家车,对方要赔一万多,我没钱。你带钱过来,多带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很低,带着明显的压制:“你在哪?”
“临江路,潮汕牛肉火锅门口。”
“别动。”
电话挂了。
姑娘把手机往牛仔裤后兜里一揣,然后冲我摊摊手:“我哥来了就赔你,你放心,他有钱。”
“你哥是谁?”
“你等下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理我,低下头,开始用纸巾蘸矿泉水擦裙子上那些奶茶渍。
我靠在车门上,拿出手机拍了现场照片,又拍了她的脸,顺便发了一条微信给销售顾问,问喷漆大概多久。销售秒回:“哥,您那车怎么了?不是才提的吗?”
我没回。
路边开始有人围观。潮汕牛肉火锅门口本来就热闹,这个点正是饭点高峰,等位的人排到门口,店员在外头支了几张塑料凳。一群人坐在凳子上嗑瓜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道划痕和那个姑娘之间扫来扫去。
“小姑娘骑电动车逆行啊?那条路是单行道。”一个中年妇女嗑着瓜子说。
“人家说了,哥有钱,你等着呗。”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接话。
“她哥来了就知道了吧,开电动车的能认识什么有钱人。”另一个声音。
我没理会那些话,站在车旁边抽烟。风很大,烟灰还没弹就飞了。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二分。从姑娘打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快十分钟。
那个姑娘的裙子终于擦干净了奶茶,她把湿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大哥,你是做什么的?”
“跟你有关系吗?”
“随便问问。”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我的车轮毂,“这个轮毂,花了多少钱换的?”
“原厂的。”
“哦,原厂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你运气算好的了。”
“运气好?”
“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要是今天上午开到这门口,估计这会儿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轻飘飘的笑,但眼睛里那点光突然暗了一下。就一瞬,然后就恢复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膝盖上那块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八点过两分。一辆纯白色的保时捷卡宴从临江路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但发动机的声浪把火锅店门口几个嗑瓜子的人全吸引了。车在路边缓缓停下,驾驶座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
三十出头,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属框眼镜,整个人干净利落。他关上车门,目光先是扫了一眼我那辆特斯拉,然后落在那姑娘身上。
“哥!”姑娘冲他招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撒娇的腔调,“这儿呢!”
男人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是车主?”
“对。”
“伤哪儿了?”
我指了指车尾那道白色划痕。
男人弯腰看了一眼,直起身,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
“我妹妹撞的?”
“逆向行驶,她全责。我拍视频了。”
“不用拍。”男人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赔多少?”
“喷漆加钣金,我找人问了一下,至少一万二。”
男人点点头,然后侧过脸,看了一眼他妹妹。姑娘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低着头用脚尖画圈。
“你打了多少钱?”
“啊?”姑娘抬头。
“我问你,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姑娘眨眨眼:“我说我撞了人家的车,让你带钱过来赔。”
“还有呢?”
“没有啊。”
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她打电话的时候,”他慢慢地说,“你听没听见她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一愣。当时姑娘打电话,声音确实很大,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哥,我撞了你老婆的车!’”
这句话就像炸雷一样,突然在我脑子里重新响起来。我当时忙着拍照取证,根本没往深处想。但现在那个姑娘就站在卡宴旁边,她哥站在我跟前,穿黑衬衫,开保时捷,而我……
“大哥,”她哥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语气不急不缓,“她说她撞了我老婆的车。”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老婆的车是一辆白色Model Y,上个月刚提的,还没上牌。”
他顿了顿。
“你开的是我老婆的车。”
第2章
我的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包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全炸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干。
黑衬衫男人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偏过头朝火锅店门口那几个嗑瓜子的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立刻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看菜单、看手机、看天。
“你车架号多少?”他问。
“什么?”
“车架号。”他语气不急,“挡风玻璃左下角那串。”
我下意识走到车前,弯腰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那串字符刻在仪表台边缘,我提车的时候销售指着它拍过照,但我根本没记过。我说不出来。
“你不用背。”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把屏幕亮到我面前,“我老婆的车,车架号后六位是3X7P21。你去看,是不是。”
我走回车头,趴到挡风玻璃前。那串字符的最后六个数字,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3X7P21。
我的腿突然软了一下。
“你……”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周深。”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这辆车的车主,是我老婆,林若楠。”
“但这车是我买的!”我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了八度,“发票、合同、贷款协议,全在我手里,车是我从特斯拉交付中心开出来的!”
“我知道。”周深点点头,“我老婆三天前把这辆车卖了,卖给了你们那个交付中心的经理。然后你从那个经理手里买走了这辆车,对吧?”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每个字都对。车确实是我从一个叫陈海的人手里买的。那人自称是特斯拉的区域经理,说这辆车是展车,开了不到三百公里,打八五折出,但要从个人手里过一道户。我图便宜,看了车况没问题,当天就签了合同转了钱。车是三天前交付的,我开了不到三天。
“陈海是你老婆的经理?你老婆是——”
“不是经理。”周深打断我,“陈海是我老婆的司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发酵。
“三天前,我老婆把车交给陈海,让他帮她把车开到4S店去做全车贴膜。然后陈海把这辆车当作展车私自卖给了你,收了你的全款,之后人跑了。今天下午我老婆发现车没了,打了一下午电话,陈海关机。我让她报了警。”
他指了指我的车:“你是被坑了。钱打了,车没过户。原车主是我老婆,行车证上至今还是她的名字。”
那个姑娘站在他身后,这时候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咧了咧嘴:“大哥,我说你运气好吧?”
我盯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脑子里像被搅拌机转了一圈。我想起来提车那天,陈海给我看的那张行车证,照片上确实是个女人的名字,我当时问他,他说是他老婆的名下,过两天就过户到我头上。我说行,先开走。
三天。三天时间我开了两百多公里,贴了玻璃膜,买了脚垫,甚至买了一个车载香薰摆在仪表台上。香薰上刻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那你们找我……”我声音干涩,“是要把车开回去?”
“车肯定要开回去。”周深说,“我老婆名下挂着这辆车,出了事故、违章,都得她担着。你是被诈骗了,这事警察会查。但车,现在必须还回来。”
他看着我那辆白色的Model Y,语气很平:“我老婆性格急,下午已经去了派出所报案。我晚上本来在陪客户吃饭,接到我妹电话,说撞了辆白色Model Y,车架号一对,就是你这一辆。”
“但我付了二十七万啊!”我的声音终于没压住,跳起来,“二十七万,全款,一分不少!我找谁要去?”
围观的人又全看过来了。火锅店门口那排塑料凳上,嗑瓜子的大妈用手指了指我,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我耳朵里嗡嗡响,只听到几个碎片——“小伙子……被骗了……那个开卡宴的……。”
“你找陈海。”周深说,“警察也在找他。我能给你提供的,是我老婆的购车发票、保单、登记证书复印件。这些你拿去报警,证明这辆车不是你偷的也不是你抢的。”
“那我车呢?”
周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眼他妹妹,那姑娘正用手机拍我那辆车的划痕,拍完还凑近了拍轮毂。他伸手把妹妹的手机按下去,转向我。
“车我要开走。你明天去派出所做笔录,把车的情况说明白,后续怎么追赃,警察会告诉你。但我老婆的车,今天必须回去。”
“不行。”我脱口而出,“我付了钱,车在我手上,谁都别想开走。”
周深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个弧度。
“你二十七万买这辆车,三天内开了两百公里,现在车被划成这样,后翼子板钣金喷漆又是小一万。这笔钱你找陈海要去,我没义务帮你担。”
“但我——”
“我知道。”他抬手打断我,“你也是受害者。但你开着别人的车在路上跑,出了任何事故,法律责任全在我老婆头上。你觉得这事合理吗?”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很平静,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个接一个砸进我的脑袋里。
我没话说了。因为他说得对。车确实不在我名下,我只有一个转账记录,一个和骗子的微信聊天,一张没盖公章的收据。行车证上是林若楠的名字。法律上,这车是她的。
风又大起来,把我的烟灰吹到脸上,我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你们……”
“给你二十分钟。”周深低头看了眼手表,“收拾车里的东西。我在这里等你。二十分钟后,我开走。”
“哥。”那个姑娘突然在背后拉了一下周深的袖子,“他那个香薰还挺好闻的。”
“闭嘴。”周深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车,那个白色的车身在路灯底下微微反光。后备箱里还放着前天刚买的收纳箱,副驾手套箱里塞着那瓶车载香水,脚垫上沾着我昨天去工地踩的泥。
二十七万。我攒了四年的钱。
人群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周深靠在卡宴的引擎盖上,点了根烟,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他妹妹蹲在人行道边上玩手机,膝盖上的血已经干涸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二十分钟。”周深又看了一眼表,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八点三十一。”
我转过身,去拉车门的把手。
第3章
我拉开副驾的门,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愣了两秒。收纳箱里塞着前一天刚买的洗车液和两块麂皮布,中控台上放着个手机支架,杯架里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这些东西忽然之间变得很刺眼。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哥!”
那姑娘的声音很尖,像突然被踩了尾巴。我扭头,看到周深那个妹妹从地上跳起来,手机举在耳朵边上,然后猛地转向周深。“哥,嫂子打电话过来了。”
周深把烟掐了,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嗯,我在呢。车找到了,在临江路这边,潮汕牛肉火锅门口……对,就她停车的那辆。你别过来,我这就开回去……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跟陈海一起?谁说的……什么时候?你确定?”
他的表情在路灯底下变化得很快,先是皱眉,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整张脸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你先别动,我一会儿回去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妹妹,然后抬起头,目光钉在我脸上。
“你买这辆车,是从陈海手上直接拿的车钥匙?”
“对。”我说,“他当天从4S店开过来的,我在交付中心门口接的车。”
“有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下午天有点阴,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交付中心门口,陈海开着一辆板车过来,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从板车上把车开下来,把钥匙递给我,让我自己检查,然后我们签了合同,他收了我的转账。
“他一个人。”
“然后他走了?”
“对。”我说,“他开着板车走的。”
周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冲着我亮过来。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寸头,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站在一辆白色Model Y旁边比了个大拇指。那个男人的脸我认得,就是陈海。
但照片里,陈海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车门上,单手插兜,笑得很放松。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地下停车场,灰色水泥柱子,上面贴着一个消防栓标识。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摇头,“我买的时候没见过他。”
周深收回手机,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他转过头,盯着我那辆车的车牌号看了几秒。
“陈海开板车走的,车是你接的。你后来有没有停过哪些地方?”
“公司地下停车场,我家小区,还有昨天去了一趟建材市场。其他地方没去过。”
“车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比如你不认识的东西?”
“没有。”我说,“除了我自己买的东西,车上一干二净。”
周深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眼,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车你不用还了。”
我愣了。
“什么?”
“我说车你不用还了。”周深的声音很平静,“我刚才说二十分钟让你收拾东西,作废。你现在把车开走,该去哪儿去哪儿。等警察找你做笔录你去就行。”
他妹妹猛地抬头:“哥!不是说好了——”
“车里可能装了东西。”周深打断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陈海开板车送车的时候,身边有同伙。这辆车从离开我老婆视线到交付给你,中间有至少六个小时的空窗期。刚才我老婆说,陈海可能不止偷了这一辆车,他是专门从车主手里把车‘调包’出来,利用时间差重复卖。车上有东西。”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他妹妹都没听清最后几个字。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重,那个眼神让我后颈发麻。
“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周深说,“但既然你开着这辆车在路上跑了三天没出事儿,那大概率东西不在车本身。也可能是别的。明天你去做笔录的时候,把车开到派出所,让他们检查一遍。今天,你先开着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卡宴走过去,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他妹妹愣在原地两秒,然后跟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哥,那我刮的那道划痕呢?”
周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划痕的事,你赔。”
“我哪有一万二?”
“你卡里不是上个月刚收了一笔四万多的稿费吗?”
姑娘的脸在路灯下面刷地红了。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她哥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一个收款码怼到我面前。
“扫。”
我愣愣地掏出手机,扫了码,她按了几下,我手机上弹出一个转账申请——一万三千块。
“多的一千是精神损失费。”姑娘的语气恶狠狠的,“省得你以后找我麻烦。”
我点了确认。
手机响了一声,到账了。
周深已经坐进了卡宴的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把围观人群的注意力又拉了过去。他妹妹跟着钻进了副驾,拉上车门前,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大哥,香薰记得换个新电池,快没电了。”
车门砰地关上。卡宴缓缓掉头,驶进了临江路的车流里,尾灯亮了两下,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我回头看我的车,白车身,划痕还挂在那儿,后视镜上拴着一条小红绳,我提车那天让交付中心的姑娘系上去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还有点温度,是刚才等周深那段时间我坐在里面开空调留下的。我伸手拿起中控台上的香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电池仓盖。
我抠开盖板,两节七号电池。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电池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车牌号,但位数不对,多了一个字母。
我把标签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上写了一个日期,是三天前的日子,就是提车那天。
然后在那行日期下面,用同样的笔迹写了四个字。
“东西在后备箱。”
我把电池和标签捏在手里,坐在驾驶座上,前挡风玻璃外面是一排火锅店的红灯笼,风把灯笼穗子吹得乱摆。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又看了一眼。
后备箱盖板下面,我昨天放收纳箱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一层薄薄的垫子,垫子边上有点不平整,我当时没在意。
街灯从侧面打进来,把车里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后排座椅那片阴影里慢慢变响。
第4章
我没有立刻去后备箱。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车窗外面,火锅店门口那群嗑瓜子的人还在看这边,那个大妈甚至站了起来,脖子伸得像只鹅。我把车窗升起来,把所有车门锁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拿手机拍了那张标签的照片,正面一张,背面一张,然后把标签夹进手机壳后面。做完这些,我才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前面。
后备箱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响。我的收纳箱安安稳稳地摆在正中间,洗车液、麂皮布、一把折叠伞,全是我的东西。我先把收纳箱端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掀起那块黑色的绒面垫板。
垫板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泡沫隔层,掀开泡沫,露出来的是一套应急工具——三角警示牌、充气泵、拖车钩,还有一包反光背心。这些东西都是原车自带的,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
但泡沫隔层的边缘有一块是翘起来的,像是被掀开过又没完全压回去。我沿着那个翘边把泡沫整块抽了起来,然后看到了下面的金属车底板。
一块用黑色绝缘胶带封住的塑料方盒,大概香烟盒大小,固定在底板的一个凹槽里,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紧。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我没动那个盒子。先拿出手机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然后凑近去看。胶带下面隐约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接口,没有开关,表面摸上去很光滑。我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里面是硬的,像是一块电路板。
我退了半步,关上后备箱盖。
回到驾驶座上,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发现手在抖。我掏出手机,先给销售顾问发了条微信:“陈海那个人的信息你有没有?公司有没有备案?”销售秒回:“哥,他不是我们正式员工,就是个中间人。公司也在找他,你把车送回来吧,这事我们处理。”
我没回他。我又翻出报警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接线员的声音很公式化,问我要不要出警。我说我被骗了买车的事,对方说那你要到属地派出所做正式报案笔录,电话里只能登记,不能立案。我说我车里可能被放了不明物品,接线员那边的语气立刻变了,问了我具体位置,说让辖区派出所的人联系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刚才报警那个?我是临江路派出所的,姓王。你现在还在潮汕牛肉火锅门口吗?”
“在。”
“你描述一下那个东西,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有多大。”
我照着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别碰它。也别启动车辆。你把车钥匙拔了,下车在外面等,我们十分钟到。”
“你们怎么处理?”
“先检查。如果是定位器之类的,我们会拆下来取证。如果是其他东西,再看情况。你别自己碰。”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这辆车可能还涉及其他的案子,诈骗,可能还有别的。”
“你到所里再说。”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推开车门,拎着我的收纳箱走下了车。火锅店门口的人还在看我,一个服务员端着盘子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站在人行道上,靠着路灯杆。风比刚才又大了一些,吹得路边那排银杏树叶哗哗响。我看着我的车,白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后视镜上的小红绳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十分钟后,一辆深蓝色的警车拐进了临江路,停在火锅店门口。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前面一个高个子,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后面跟着一个年轻辅警。
高个子走过来,冲我一扬下巴:“你的车?”
“对。”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目光在那道白色划痕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后备箱后面:“打开。”
我按了钥匙,后备箱弹开。高个子戴上白手套,把我的泡沫隔层掀起来,看到了那个黑色胶带缠着的塑料盒。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手电筒,照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半天,然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东西你发现多久了?”
“刚才。”
“你之前开这辆车去过哪些地方?”
“公司、家、建材市场,就这三个地方。”
“三天内?”
“对。”
高个子跟旁边的辅警低语了一句什么,辅警掏出本子记了几笔。高个子把手电筒关了,看向我:“这个盒子我们初步判定是一个GPS定位器,带录音功能的那种型号。你三天内去过的地方,对方都一清二楚。”
“谁放的?”
“大概率是跟陈海一起的那个人。我们也接到报案了,今天下午有两个车主来报,说自己的车被陈海以‘代为保养’的名义开走,然后就联系不上了。其中一辆是三天前在城西被人发现遗弃在一条断头路上,车里被翻过,后备箱里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
他看着我,目光不轻不重:“你是第三个。”
“这个定位器,他们为什么放在我车里?”
“可能本来是放在陈海手上那几辆车里的,用来监控车的位置,方便转手。你这辆是意外——陈海把你这辆车卖给你之后,同伙还没来得及把定位器取走。或者,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取,想看看谁会买走这辆车,买了之后开去哪儿。”
高个子说完,转身上了警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天早上九点,你到所里来一趟,做报案笔录。这东西我拆下来带回所里了,车你先开走。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定位器拆了,对方那边信号断了,可能会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车被发现了。”他说,“你这几天留点神,车别停在偏僻的地方。明早见。”
警车掉头开走了,尾灯在临江路的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消失。
我重新坐进车里,拉上车门,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靠在靠背上。车顶的天窗没关,能看见头顶那片夜空,星星只有一两颗,被城市灯光晕得模模糊糊。
我摸出手机壳后面的那张标签,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那行字——“东西在后备箱”。笔迹很细,像是女孩子写的,每个字都带一点微微的上扬。
但定位器是在后备箱里发现的。那个写标签的人,是在告诉谁“东西在后备箱”?是告诉陈海的同伙?还是告诉我?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显示归属地。短信只有四个字:
“香薰别扔。”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看向中控台。
那个粉白色的香薰还站在杯架旁边,指示灯是暗的,没电了。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底部,电池仓盖板我已经抠开过。但刚才我只看了电池,没看电池仓里面。
我把盖子完全掀开,两根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电池仓底部,贴着一张小半张名片大小的黑色塑料卡,卡面上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个六位数字。
我扫了一下二维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登录界面,用户名是六个空格,密码提示写着四个字——“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