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筑红第一次站在展台上被人看的时候,十九岁。
那是2005年,北京国展中心,一场汽车展。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车旁边,笑,摆姿势,一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脱不下鞋,回出租屋用热水泡,泡完就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像个道具。
她当时刚从东北一所本科学校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并自修了英语专业。来北京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让她去做电话销售。一个老乡跟她说:“要不你来车展站几天?一天三百。”她去了。 这一站就是五年。车展、房展、电子产品展、珠宝展,什么都站过。她见过太多拿着手机对着她拍的男人,也见过太多假装看车其实只看她的男人。她说那几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在被人盯着看的时候,让自己变成一堵墙。 转机出现在2007年。一场艺术博览会,她被临时叫去当引导员——不是站在车旁边,是带着人走,介绍展位。她发现自己在介绍那些画的时候,居然能说几句像样的话。她其实一直在看,看那些参展商怎么布展,怎么把一件东西放在一个空间里让它变得不一样。她的一个朋友,一个做画廊的小老板,跟她说:"你别站台了,来我这儿帮忙吧,工资不高,但你学得会。" 她去了。
月薪从一天三百变成了两千。她不在乎。她开始泡在画廊里,看画册,跟艺术家聊天,学着写展览前言。她写得不好,第一个展览的前言被老板改了七遍。但她没放弃,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就比别人多花三倍的时间。2010年发生了一件事。一场商业展,主办方让她穿一套她觉得特别过分的衣服。她拒绝了。主办方说你不穿就别干了,她真的没干。那场展她少挣了四千块,但她说那是她花得最值的一笔钱——那是她第一次说"不"。
2011年,她正式进入展览行业做助理。帮策展人跑腿、联系艺术家、写新闻稿、盯布展。她说那段时间她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一个展览好不好,不在于作品多贵、艺术家名气多大,在于它有没有"说人话"。太多展览她看不懂,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策展人根本不想让人看懂。2012年,她第一次独立策展。一个叫"边界"的群展,请了六个年轻艺术家,主题是关于身份和空间的。场地是租的,预算三万块,她自己掏了一万。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到五十个人,但她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些作品被挂上墙、被灯光打亮、被人停下来看——她突然觉得,这跟站在展台上被人看,完全是两种感觉。 "以前我是那个被摆在那儿的东西,现在我是那个决定把什么摆在那儿的人。"
2014年她去了一趟欧洲,看了威尼斯双年展。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展览"可以是什么样子。回来之后她辞了职,做了独立策展人。 2015年她做了"日常的诗意",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用品放进白盒子展出。2016年她做了"女性身体与凝视",在798的一个空间展出,引起了不小的讨论。2019年她做了"被看见的方式",拍了三十个曾经做过模特的女性的肖像,她自己也在里面。照片里的她不笑,直视镜头,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
作为八零后独立策展人,她说这行没有退休这一说,你不做展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每次她走进一个空荡荡的展厅,想象着作品挂上去之后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又回来了。 "我花了十年才从那面镜子后面走出来。现在我不想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