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向盘在方晴手里微微发抖。
这辆破旧的二手捷达,是岳父柳建成淘汰下来,丢给我开的。
美其名曰,方便我接送老婆柳依上下班。
实际上,不过是他们家丢出来的一根骨头。
“别紧张,妈。”
我握着副驾的拉手,声音尽量放平。
“踩离合,要踩到底。”
“然后慢慢挂一档。”
方晴没说话。
她才四十五岁,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紧身的瑜伽服,曲线毕露。
看上去不像我岳母,倒像我姐姐。
此刻,她紧紧抿着嘴,脸颊因为紧张而泛起一抹红晕。
汗珠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来。
狭小的车厢里,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身上散发出的昂贵香水味。
这味道和这辆车的廉价内饰混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知道了,你很烦。”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我闭上了嘴。
郊外的这条断头路,是我们特意找的练车点。
前后一百米,空无一人,连条狗都没有。
安全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左脚猛地将离合踩到底。
右手摸索着档杆,用力一推。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挂错了。
挂进了三档。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
整个人瞬间僵住。
“松离合,快,松离合,然后重新踩!”
我急忙喊道。
可她像是被魇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额头的汗更多了。
“妈!”
我加重了语气。
她浑身一颤,像是终于惊醒。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我始料未及。
她没有松离合,反而右脚猛地踩下了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
车子像一头发疯的野牛,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刹车!踩刹车!”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手下意识伸过去,想去够方向盘。
可就在这一瞬间,方晴也因为巨大的恐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胡乱挥舞着手臂,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
力道大得惊人。
我被她拽得身体一歪,整个人都向她那边倾斜过去。
车子已经冲出了土路,正对着前方的一排隔离桩撞去。
完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她的手,另一只手猛地拉起了手刹!
“吱嘎——”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刺耳的黑印。
车头在距离隔离桩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
一切都静止了。
我和她,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我闻到了她发丝间的香气,和她身上因为惊吓而升起的温热。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身昂贵的瑜伽服,勾勒出的弧度,此刻显得尤其惊心动魄。
我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甲的抓痕,火辣辣地疼。
“你……”
她终于缓过神来,转头看我。
眼神里还带着未消退的惊恐。
但那惊恐很快就变成了愤怒和羞恼。
“你刚刚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愣住了。
“我拉手刹。”
我平静地回答。
“拉手刹?”
她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怎么看你是想摸我的腿?”
空气瞬间凝固。
我看着她,感觉心脏的某个地方,正在一寸寸变冷。
“妈,你……”
“别叫我妈!”
她厉声打断我,“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一个大男人,陪丈母娘练车,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沉默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却依旧漂亮的脸。
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来,我在他们家,就是一条狗。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今天,她心血来潮要练车,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得放下手里的所有事,开着这辆破车颠簸一个小时来接她。
出了事,责任全在我。
甚至,还要被扣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
“下车。”
我淡淡地开口。
“你说什么?”
她像是没听清。
“我说,下车。”
我重复了一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换我来开。”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
“怎么?生气了?”
“陈哲,你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要不是我们家依依瞎了眼,你连给我们家提鞋都不配。”
“开个破车,住个破房子,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谁给你的胆子跟我甩脸子?”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至少,是他们一家人眼里的事实。
我默默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我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下来。”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方晴大概是被我这副“死人脸”激怒了。
她解开安全带,一边下车一边继续骂。
“废物一个,还敢有脾气。”
“要不是看你还算老实,能伺候人,你以为我们家会要你?”
“回去我就跟建成说,让你跟依依离婚,我们家不养闲人,更不养色狼!”
她砰地一声甩上车门,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岳父柳建成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老公。”
方晴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你快来接我,我在……我在郊外这边的断头路。”
“我快被陈哲这个畜生吓死了!”
“他……他刚刚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听着她添油加醋地对着电话哭诉。
把一场驾驶失误,扭曲成了一场蓄意的猥亵未遂。
我安静地抽着烟,一言不发。
我知道。
这事,还没完。
一场鸿门宴,正在家里等着我。
柳建成,我的好岳父。
那个一手把包工头生意做到上千万,自以为是人上人的男人。
他最爱看的戏码,就是把他这个没用的女婿,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
而今天,我给了他一个最好的理由。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方晴挂了电话,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囚犯。
“陈哲,你死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
02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栋三百平的复式楼里,灯火通明。
像一头张着嘴,准备吞噬猎物的巨兽。
方晴走在前面,用钥匙开门。
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她练车时换下的高跟鞋。
门一开。
一股冰冷的低气压就扑面而来。
岳父柳建成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茶几上,放着一套昂贵的紫砂茶具,但里面的茶水,显然已经凉了。
他没看我,目光死死盯着方晴。
“他碰你哪了?”
柳建成的声音沙哑,压抑着怒火。
方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柳建成身边,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
“老公,你别问了,我害怕……”
她抽泣着,身体微微发抖。
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者,我差点就信了。
柳建成的怒火被她这副柔弱的样子彻底点燃。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鹰一样盯住了我。
“畜生!”
他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地朝我脚下砸来!
“砰!”
杯子在我脚边炸开,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片甚至划破了我的裤腿。
我没动,也没躲。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三年的男人。
“我让你说话!你哑巴了?”
柳建成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汹汹。
一股浓重的烟酒味混合着怒气,喷在我的脸上。
“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打断你的腿!”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爸。”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柳建成怒极反笑,“那是哪样?啊?你老婆的妈,你都敢动心思,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
他扬起手,一个巴掌就要扇下来。
“爸!”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是柳依,我的妻子。
她刚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惊呆了。
柳建成的手停在半空中。
柳依快步跑进来,挡在我面前,看着她爸。
“爸,你干什么呀!”
“你让开!”
柳建成怒吼,“今天我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到底出什么事了?”
柳依转过头,看着我,又看看缩在沙发上哭泣的她妈。
方晴见女儿回来了,哭声更大了。
“依依啊,我的好女儿,你可算回来了。”
“妈差点就……差点就被这个畜生给欺负了啊!”
柳依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哲……我妈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看着她。
我们结婚三年。
夫妻生活相敬如宾,客气得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她漂亮,名牌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做着体面的工作。
而我,大专毕业,工作是柳建成“赏”的,在他一个朋友开的汽修厂当学徒。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条鸿沟,是她父母用金钱和地位,亲手挖出来的。
每次她父母训斥我,羞辱我,她都只会说一句话。
“陈哲,你忍忍吧,我爸妈就那样。”
“陈哲,你道个歉吧,别让我难做。”
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也不想道歉。
我看着柳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信我,还是信她?”
柳依被我问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看了一眼她爸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
“陈哲,你先给妈道个歉,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行吗?”
又是这句话。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湖。
原来,在她心里,我连一个被信任的资格都没有。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她爸妈消气。
重要的是,别让她“难做”。
“好啊。”
柳建成在一旁冷笑起来,他拍了拍柳依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你看看,连依依都觉得你恶心。”
“陈哲,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跪下,给你妈磕三个头,认错。”
“然后,跟依依离婚。”
“我们家,容不下你这种败类。”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还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或许,从我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在等着这一天。
等着一个能把我扫地出门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房子,是我们家买的,你没份。”
“车子,是我给你的,明天就给我还回来。”
“工作,你也别干了,我马上给我朋友打电话。”
柳建成一条条地宣布着对我的“处决”。
他像一个君王,在剥夺一个臣子的一切。
他要我净身出户。
要我变得一无所有。
他要让我知道,离开他们柳家,我什么都不是。
客厅里很安静。
方晴停止了哭泣,抱着手臂,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
柳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紧紧攥着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能感受到她的挣扎。
但,那又如何呢?
她终究,没有选择站在我这边。
“说完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柳建成,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嘲讽的微笑。
柳建成被我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预想过我的反应,可能是痛哭流涕地求饶,也可能是恼羞成怒地反抗。
但他没想过,我会是这种反应。
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蔑视?
“你笑什么?”
他恼怒地问。
“我笑你,”我看着他,慢慢地说,“自作聪明。”
“你让我离婚,可以。”
“让我搬出去,也可以。”
“但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方晴,最后落在那辆破捷达的车钥匙上。
“车,我不能还给你。”
柳建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那辆车是我花钱买的,登记在我公司名下,你凭什么不还?”
我摇了摇头。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
我轻轻地说出两个字,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辆车,不是你买的。”
“是你,从我的公司租的。”
“而你的租金,已经逾期三天了。”
03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柳建成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僵硬住。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勾勾地盯着我。
方晴抱着手臂,脸上的幸灾乐祸也变成了茫然。
只有柳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柳建成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的公司?”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陈哲,你是不是被吓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他指着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你?一个汽修厂的学徒,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你他妈跟我说你有公司?”
“你拿什么开公司?拿你那张脸吗?”
方晴也跟着嗤笑出声,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真是疯了,老公,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他扔出去喂狗!”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柳建成,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柳总,贵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市政工程,对吧?”
我淡淡地开口。
柳建成笑声一滞,皱起了眉头。
“是又怎么样?”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接了城东一个很大的旧城改造项目?”
我继续问。
柳建成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项目是他今年最重要的业务,也是他全部身家的押注。
这件事,除了公司核心的几个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警惕地看着我。
“因为,那个项目所需要的所有特种工程车辆和重型机械,比如大功率挖掘机、重型起重机、盾构机……”
我每说出一个设备的名字,柳建成的脸色就白一分。
“……全都是从我的公司,‘擎天设备租赁有限公司’,租赁的。”
我说出公司名字的那一刻。
柳建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擎天……设备?”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这是最近半年,在整个华东地区的工程领域,异军突起的一匹黑马。
这家公司背景神秘,资金雄厚得吓人。
垄断了市面上最先进、最稀缺的一批德国进口工程设备。
所有工程公司,包括柳建成的公司,都得求着他们,排队等着签租赁合同。
他为了拿下城东那个项目,托了无数关系,请了无数顿饭,才勉强和“擎天”的一位姓王的副总搭上了线。
签下了那份价值上千万的设备租赁合同。
那份合同,就是他项目的命脉。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个神秘的“擎天”公司,会和眼前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窝囊废女婿,有任何关系。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柳建成失态地嘶吼起来,“你胡说!擎天的老板姓李!是个香港人!我见过他的照片!”
“哦,你说李总啊。”
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是我聘请的首席执行官。”
“至于我……”
我从口袋里,慢慢掏出我的钱包。
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我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名片。
然后,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推到了柳建成的面前。
名片是纯黑的底色,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擎天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董事长 陈哲。
下面,是我的私人电话。
柳建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名片上。
钉在“董事长 陈哲”那三个字上。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额头上,开始有冷汗渗出。
他想伸手去拿那张名片,可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伸了几次,都没有拿起来。
“不……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笑了笑,收回了名片。
然后,我掏出了手机。
当着他的面,我解锁屏幕,打开了一个企业内部管理软件。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擎天公司的组织架构图。
在最顶端的那个位置,是我的名字和照片。
而在下面一层,并列着几个副总的名字。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王副总”。
我又切换到一个页面,上面是所有客户的合同列表和还款状态。
我找到了“柳建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点开。
一份详细的租赁清单出现在屏幕上。
挖掘机,5台。
起重机,2台。
盾构机,1台。
……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租赁的起止日期和金额。
而在最顶端的总览状态栏里,用红色的感叹号,标注着四个刺眼的大字。
【严重逾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逾期天数,3天。逾期金额,387万。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柳建成。
“柳总,需要我再给你解释一下吗?”
“根据我们合同的第17.4条,”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像一声声重锤,敲在柳建成的心上。
“乙方若逾期支付租金超过48小时,甲方有权单方面中止合同,并即刻收回所有租赁设备。”
“同时,甲方有权对乙方正在施工的工程项目进行财产保全,直至乙方付清所有款项及违约金。”
“换句话说……”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现在一个电话,你城东那个项目,就得立刻停工。”
“你所有的设备,都会被我的团队开走。”
“你猜猜,你的甲方爸爸,会不会让你赔到倾家荡产?”
“不……”
柳建成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城东那个项目,如果停工一天,他要赔付的违约金,就是八位数。
他完了。
他几十年的心血,他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握在了眼前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废物手里。
而他刚刚,还在叫嚣着,要打断这个人的腿。
要让他净身出户。
方晴也已经完全傻掉了。
她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自己失魂落魄的丈夫。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到底得罪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柳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比柳建成还要白。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仿佛,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她看着我这个“汽修工”丈夫,是如何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几分钟之内,就将她引以为傲的家庭,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柳建成粗重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声。
我收起手机,环视了一圈。
看着这一家子,从不可一世,到惊恐绝望的众生相。
我感觉不到一丝快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平静。
三年的压抑和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但喷涌而出的,不是复仇的火焰。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人性的失望。
我走到柳依面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现在,你还觉得,我应该道歉吗?”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04
柳依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混乱和无措。
道歉?
现在这个情况,谁给谁道歉?
她的父亲,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要打断我腿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连呼吸都带着绝望的颤音。
她的母亲,那个骂我“废物”“色狼”的女人,正用一种看魔鬼般的眼神看着我,身体缩在沙发角落,瑟瑟发抖。
这个家,这个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优越的港湾,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击碎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她习惯性地,又一次选择了让她“忍一忍”“道个歉”。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陈……陈哲……”
柳建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爬起来,但双腿发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他只能用一种近乎于匍匐的姿态,撑着茶几,勉强坐直了身体。
“阿哲……不,陈董……陈董……”
他对我的称呼,在瞬间完成了从“畜生”到“陈董”的转变。
听上去滑稽又可悲。
“刚才……刚才都是误会,是爸……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混蛋!”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半边脸瞬间就红肿起来。
“我不是人!我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小角色一般见识!”
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没有说话。
我的沉默,对他来说,是比任何斥责都更可怕的压力。
“晴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陈董道歉!”
他转头,对着方晴嘶吼。
方晴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让她给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废物女婿道歉?
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丈夫那绝望的、近乎哀求的眼神时,她知道,她没得选。
她咬着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那些被柳建成刚刚砸碎的玻璃渣上。
“陈董……对不起,是我错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屈辱而剧烈颤抖。
“我不该污蔑你……我不该骂你……我……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真的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很快就红了,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柳依惊呆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如尘土的母亲,又看看我。
“陈哲!你别太过分了!那是我妈!”
她终于忍不住,对我喊了出来。
“过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半个小时前,她污蔑我,你爸要打断我的腿,要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
“当你们一家人,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
“柳依,你现在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插进柳依的心里。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
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甚至是一个帮凶。
“陈董!不关依依的事!都是我们的错!”
柳建成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下来,也跪在了地上,拉住了我的裤腿。
“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
“城东那个项目,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停工一天,我就得破产,我就得去跳楼啊!”
他涕泗横流,毫无尊严。
“只要您肯放我一马,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您当牛做马!我把公司给您!我把我们家所有钱都给您!”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我低头,看着脚下跪着的这两个人。
一个是我岳父,一个是我岳母。
他们曾经那么高高在上,用俯视的姿态,施舍给我一点残羹冷饭,就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他们跪在我的脚下,像两条摇尾乞怜的狗。
真是讽刺。
我没有去扶他们。
也没有说“算了”。
我只是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
“王总。”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又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
“陈董?您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紧急指示吗?”
王副总,那个柳建成托了无数关系才巴结上的“擎天”高管。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柳建成那张惨白的脸。
“你现在,立刻,马上。”
“启动对‘柳建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资产清算程序。”
“冻结他们的账户,收回我们所有的设备,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我的话音刚落。
柳建成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濒死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方晴也停止了哭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我。
她大概以为,自己下跪磕头,就能换来我的心软。
她以为,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出一口恶气。
她没想到。
我不是在吓唬他们。
我是,来真的。
“不……”
柳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冲过来,想要抢我的手机。
“陈哲!你疯了!你真的要毁了我们家吗?”
我侧身,轻易地躲开了她。
然后,我对着电话,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另外,法务部准备一下。”
“明天一早,我要起诉柳建成,商业欺诈。”
挂断电话。
我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的柳依,和瘫在地上如同死狗的柳建成夫妇。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05
“商业欺诈?”
柳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你什么意思?我爸怎么就商业欺诈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用眼神将我撕碎。
我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
我的目光,落在柳建成身上。
那个刚才还瘫软如泥的男人,在听到“商业欺诈”四个字时,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比破产更深的恐惧。
破产,只是没钱。
商业欺诈,那是要坐牢的。
“你……你血口喷人!”
柳建成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我……我什么时候欺诈了?”
“是吗?”
我拉过一张餐椅,坐了下来。
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柳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你忘了,当初为了从我这里,以最低的价格,优先租到那批德国进口的盾构机。”
“你向我的副总,提交了一份什么样的资产证明和项目流水报告了吗?”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柳建成记忆的魔盒。
他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为了抢在其他竞争对手前面,拿到那批最关键的设备。
他找人做了一份假的银行流水。
伪造了一份虚高的公司资产评估报告。
将一个还没影子的后续项目,吹嘘成了已经签约的既定合同。
以此来向“擎天”公司证明,他有雄厚的实力,足以承担上千万的设备租赁,并且能带来长期的合作价值。
正是这份“漂亮”的履历,才让王副总最终拍板,把设备优先租给了他。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文件,都足以以假乱真。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坐在云端,审批他这份报告的最终大老板,就是每天在他家里,被他呼来喝去的窝囊废女婿。
“那些文件……你怎么会……”
柳建成嘴唇发白,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么会知道?”
我冷笑一声。
“因为,你用来做假流水的那家皮包公司,还有帮你出具虚假资产报告的那家评估所……”
我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他脸上那越来越深的绝望。
“都是我朋友开的。”
“你前脚把资料交上去,后脚,原始文件就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柳总,你说,我拿着这些证据,去告你商业欺诈。”
“法院,会判你几年?”
“轰——”
柳建成的大脑,像被一颗炸弹引爆。
彻底一片空白。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他自己亲手编织的陷阱里。
他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在舞台上拼命表演。
却不知道,台下那个唯一的观众,正冷冷地看着他,掌握着他的一切。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递交申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设好的局。
而我,就是那个布局的人。
“不……不要……”
柳建成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阿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看在依依的面子上,你看在我们终究是一家人的份上,你饶我这一次吧!”
“我坐牢了,依依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啊!”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开始拿柳依,拿这个“家”,来道德绑架我。
方晴也反应过来,扑过来抱着我的另一条腿。
“是啊,陈董!我们知道错了!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依依可是你老婆!你把她爸爸送进监狱,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啊?”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块狗皮膏药,死死地黏在我身上。
哭声震天。
柳依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她的父母,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着她的丈夫。
而她的丈夫,正准备亲手把她的父亲,送进监狱。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碾成了碎片。
“陈哲……”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空洞。
“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哀求。
“我们……我们还是夫妻,不是吗?”
她终于,也说出了这句话。
用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可悲的法律关系,来乞求我的怜悯。
我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夫妻?”
我看着她,反问道。
“我被你爸指着鼻子骂‘畜生’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你妈污蔑‘动手动脚’的时候,你在哪?”
“他们要我净身出户,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的时候,你又在哪?”
“柳依,当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让我‘道个歉’来息事宁人的那一刻。”
“我们之间,就不是夫妻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让她无地自容。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嚎哭的柳建成和方晴。
觉得无比厌烦。
我一脚甩开柳建成的手。
站起身。
“别哭了。”
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哭是没用的。”
“不过……”
我话锋一转。
柳建成和方晴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期盼地看着我。
“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漆黑的夜色。
“明天上午九点,我的律师会带着两份文件来找你们。”
“一份,是资产转让协议。”
“你们柳家所有的不动产,公司所有股份,以及你们名下所有的现金、理财、基金……”
“无条件,全部转到我的名下。”
“用来抵偿,你们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失。”
“什么?”
方晴尖叫起来,“你这是抢劫!”
我没理她,继续说道。
“另一份,是离婚协议。”
“我会和柳依离婚。”
“签了这两份协议,商业欺诈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你们一家三口,可以拿着你们剩下的那点零花钱,从这栋房子里滚出去。”
“如果不签……”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你,进去吃牢饭。”
我指着柳建成。
“你们,”我又指向方晴和柳依,“背着几千万的债务,流落街头。”
“选吧。”
我给出了我的条件。
一个不容置喙的,最后的通牒。
06
空气仿佛变成了实体。
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建成和方晴呆呆地跪在地上,像是两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雕。
我的条件,对他们来说,不是选择题。
而是两种不同死法的通告。
要么,倾家荡产,但保住人身自由。
要么,人财两空,还要背负牢狱之灾和巨额债务。
怎么选,结果都是一个字:死。
“你……你这个魔鬼……”
方晴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怨毒和绝望的仇恨。
我不在乎。
魔鬼?
如果能让这群曾经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尝到他们亲手种下的苦果。
我不介意当这个魔鬼。
“我不同意!”
柳依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陈哲,你不能这么做!”
她冲到我面前,双眼通红,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你怎么可以全部拿走?”
“离婚?你想都别想!我死都不会跟你离婚!”
她似乎觉得,只要不离婚,只要我们之间还存在着这层“夫妻关系”,我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她还天真地以为,这层关系,是她的护身符。
“是吗?”
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柳依,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离不离婚,也不是你说了算。”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相册。
然后,递到她面前。
相册里,是一张张照片。
照片上,是柳依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们在高档餐厅里,烛光晚餐,举止亲密。
他们在深夜的江边,相拥而吻。
他们甚至一起走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柳依的眼睛里。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身体摇摇欲坠。
“这些……这些照片……你……”
她指着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照片,是她出轨的铁证。
那个男人,是她公司的一个新来的同事,年轻,帅气,嘴巴很甜。
她一时没把持住,半推半就,便越过了雷池。
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竟然全被我拍了下来。
“你跟踪我?”
她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不算跟踪。”
我收回手机,淡淡地说。
“只是我给你买的那辆迷你库珀上,装了一个小东西而已。”
“顺便,也帮你测试了一下,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安保系统,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密不透风。”
柳依彻底呆住了。
那辆车,是去年她生日,我送给她的礼物。
她当时还嘲笑我,一个汽修工,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车。
我当时只是笑笑,说,是贷款买的。
她信了。
还带着一丝虚荣的满足感,开着那辆车,去接受同事们的羡慕。
现在她才明白。
那辆车,和那家酒店,都是我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背叛。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收网而已。
“陈哲……”
柳依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哀求,“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们不离婚……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开始像她父母一样,试图用眼泪和忏悔,来换取我的原谅。
多么可笑的一家人。
犯错的时候,心安理得。
被揭穿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晚了。”
我打断她的话。
“柳依,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无论是感情上的,还是生意上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些照片,如果明天上午,出现在离婚协议的附件里。”
“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婚内出轨,过错方。”
“你不仅分不到我一分钱的财产,甚至,还要向我支付精神损害赔偿。”
“你的名声,你在你那家光鲜亮丽的外企里的前途。”
“会变成什么样,需要我帮你分析吗?”
柳依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她最后的护身符,被我毫不留情地撕碎。
甚至,变成了刺向她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我没有再看她。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柳建成和方晴身上。
“现在,还有谁,不同意我的条件吗?”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冰冷。
柳建成和方晴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恐惧。
反抗?
拿什么反抗?
他们所有的把柄,所有的命脉,都被我死死地攥在手里。
我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良久。
柳建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他用一种近乎于游丝的声音,说:
“……我签。”
方晴闭上了眼睛,两行绝望的泪水,从她保养得宜的眼角滑落。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很好。
我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那就好。”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那辆破捷达,明天也一并还回来。”
“毕竟,也是公司的资产。”
“哦,对了,这几天的租金,还有今天造成的车辆磨损费,我会让律师一并算在清算单里。”
“你们,记得付。”
说完。
我不再停留。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将那一家三口的绝望和哭嚎,彻底隔绝在里面。
外面的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却让我感觉无比的清醒。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
“陈总,事情都办妥了。”
“嗯。”
我应了一声,“明天上午九点,你亲自去一趟。”
“好的。”
“另外……”我顿了顿,补充道,“帮我预定一张今晚最快飞往苏黎世的机票。”
“收到。”
挂断电话。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的复式楼。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柳家?
不过是我回国顺手清理掉的一粒尘埃罢了。
真正的游戏,在瑞士。
而我,已经缺席太久了。
07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准时停在了柳家别墅的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气质干练的女人。
她叫林若,是我在国内的法律顾问,也是我最信任的助手之一。
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公文包。
里面装着的,是决定柳家命运的最终审判书。
林若按响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柳依。
她一夜未睡,双眼红肿,面容憔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她看到林若,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关门。
但林若只是轻轻用手一挡,便阻止了她的动作。
“柳小姐,早上好。”
林若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是陈哲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林。我想,陈先生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柳依咬着嘴唇,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
林若走进客厅。
客厅里一片狼藉。
昨晚被砸碎的玻璃杯碎片还散落在地上,没有人清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醉和绝望混合的难闻气味。
柳建成和方晴坐在沙发上,像两个失了魂的木偶。
他们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林若进来,他们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没有任何反应。
“柳先生,柳太太。”
林若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声音清晰而冷静。
“根据陈哲先生的委托,我今天来,是处理关于贵方与陈先生之间的资产转让及婚姻关系解除事宜的。”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两份早已拟好的文件。
一份,是《资产无偿转让协议》。
另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她将两份文件,分别推到了柳建成和柳依的面前。
“这份是资产转让协议。”
她对着柳建成和方晴,公式化地解释道。
“协议规定,柳建成先生及其配偶方晴女士,自愿将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金地华府’A栋1101室的房产;以及‘柳建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权;还有在各大银行、证券公司名下的所有存款、股票、基金等金融资产,全部无偿转让给陈哲先生。”
“转让完成后,陈哲先生将放弃对柳建成先生以商业欺诈罪名进行刑事诉讼的权利。”
林若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协议的每一条。
柳建成的手,放在协议上,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一行行冷冰冰的法律条文,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他一辈子的心血,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帝国,就这样,以一种近乎于掠夺的方式,被清算,被剥夺。
方晴捂住了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那些她曾经用来向人炫耀的房产,那些她随手就买的奢侈品包包,那些让她感觉自己是人上人的资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这是离婚协议。”
林若又转向柳依,将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协议内容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婚内无共同财产分割,无子女抚养问题。男方自愿放弃对女方婚内出轨行为追究赔偿的权利。”
“柳小姐,只要你在这份协议上签字。你出轨的那些证据,将永远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柳依低着头,看着那份协议。
“自愿离婚”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曾经以为,自己嫁给陈哲,是下嫁,是委屈了自己。
她以为,这段婚姻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她和她的家庭手里。
她想离就离,想不离,陈哲就得乖乖地当她的“备胎”和“佣人”。
直到昨天,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陈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他随时可以丢弃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我……我如果……不签呢?”
柳依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希望,看着林若。
林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残忍。
“柳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的。”
“我是来,通知你们结果的。”
她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
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擎天公司的车队。
数十辆巨大的拖车,已经停在了城东那个项目的工地上。
工人们正在王副总的指挥下,将一台台挖掘机、起重机,吊上拖车。
工地上,柳建成的那些下属,乱成一团,却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
因为在车队旁边,还停着几辆警车。
“陈董已经授权我们,在今天中午12点之前,收回所有设备。”
林若关掉视频,声音依旧平静。
“如果12点前,这两份协议还没有签署。”
“那么,不仅是刑事诉讼会立刻启动。”
“我们还会立刻向法院申请,对柳先生和柳太太名下所有资产进行诉前保全,并追讨因项目停工造成的所有违约损失。”
“那笔损失,初步估算,在三千万以上。”
“柳小姐,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们不仅会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
“下半辈子,还要活在永无止境的追债和诉讼里。”
林若的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建成再也撑不住了。
他拿起笔,颤抖着,在资产转让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沙发上。
方晴看着丈夫签了字,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也流着泪,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剩下柳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看着面前的离婚协议,又看看旁边那份已经签好字的资产转让协议。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的婚姻,她的爱情,她的家庭,她的人生……
全都在这个冰冷的早晨,画上了一个无比屈辱的句号。
她拿起笔。
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协议书上,晕开了油墨。
她颤抖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柳。
依。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那一刻。
她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林若收回所有签好字的文件,仔细核对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合作愉快。”
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一家三口,补充了一句。
“陈先生让我转告各位。”
“这栋房子,他已经委托我们中介挂牌出售了。”
“按照流程,请你们在三天之内,搬离这里。”
“祝你们,未来好运。”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
却照不进这间屋子半分。
只留下满室的阴冷,和三个被彻底摧毁的人生。
08
三天后。
柳家的别墅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
柳建成和方晴,正吃力地往车上搬着一些打包好的行李。
那些曾经被他们嗤之以鼻的旧家电,那些过时的衣服,现在成了他们仅剩的家当。
他们的动作迟缓而麻木,眼神空洞。
短短三天,他们仿佛经历了半生的沧桑。
柳建成一夜白头,背也驼了,再也没有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方晴也彻底没了贵妇人的风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布满了憔悴。
柳依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她没有帮忙,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个局外人。
这三天,她经历了从震惊、愤怒、哀求,到彻底麻木的全过程。
她试过给陈哲打电话,发信息。
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已被拉黑。
他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三年前,突兀地出现一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三年,是不是一场梦。
一个她以为自己是公主,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个小丑的,荒诞的梦。
“看什么看!还不快来帮忙!等死吗?”
方晴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看到女儿站在那里发呆,气不打一处来,冲她吼道。
现在的方晴,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
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到了女儿身上。
“要不是你当初瞎了眼,招了这么个白眼狼进门,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
“你这个扫把星!”
柳依被骂得浑身一颤,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反驳。
她默默地走过去,拿起一个行李袋。
很沉。
里面装的,是她过去所有的名牌包。
如今,这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只能和那些破烂一起,被塞进这辆廉价的面包车里。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别墅门口。
那流畅的车身线条,那尊贵的车标,与旁边那辆破旧的金杯车,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柳建成一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都认识这辆车。
这是“擎天”公司董事长的座驾。
是陈哲的,车。
车门打开。
下来的,却不是陈哲。
而是林若。
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柳先生,柳太太,柳小姐。”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三人面前。
“看样子,你们收拾得差不多了。”
柳建成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怨恨。
“你……你还来干什么?”
“我们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所有东西都给了你们,你们还想怎么样?”
方晴更是激动,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挡在行李前。
“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的!你们不能拿走!”
林若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柳太太,您误会了。”
“我对你们这些……‘家当’,不感兴趣。”
“我今天来,是受陈总委托,处理最后一点手尾。”
她说着,从车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递给柳建成。
“这是什么?”柳建成警惕地问。
“一份赔偿清单。”
林若淡淡地说。
“清单上,详细罗列了之前那辆捷达车的维修费用,包括车身划痕修复、保险杠更换、以及发动机的深度保养,共计一万三千八百元。”
“另外,还有拖欠的三天租金,共计四百五十元。”
“合计,一万四千二百五十元。”
“陈总的意思是,亲兄弟,明算账。”
“这些钱,请你们在今天之内付清。”
“否则,我的律师函,明天就会寄到你们的新家。”
“什么?”
方晴尖叫起来,“你们已经把我们家都抢光了,还要我们赔钱?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一万多块钱!我们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她说着,就想冲上去撕扯林若。
却被柳建成一把拉住。
柳建成看着林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我们没钱了……”
“没钱?”
林若挑了挑眉,“据我所知,柳小姐的卡上,应该还有几万块的私房钱吧?”
柳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连自己这点最后的积蓄,陈哲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这是,要把他们一家,逼上绝路。
一分钱,都不给他们留。
“陈哲!你让他出来!”
柳依终于爆发了,她冲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大吼。
“我知道你在车里!你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们夫妻一场,你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吗?”
她嘶吼着,哭喊着,像一个疯子。
车窗,是深色的。
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但柳依坚信,陈哲就在里面。
就在里面,冷冷地,看着她,看着他们一家,像在看一场猴戏。
良久。
劳斯莱斯的后排车窗,缓缓地,降下了一半。
一张冷峻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出现在窗口。
是陈哲。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眼神冰冷,像阿尔卑斯山顶的积雪。
他看着柳依,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情面?”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给过你。”
“在你妈污蔑我的时候,我问你,信不信我。”
“是你,自己放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晴和柳建成。
“至于赶尽杀绝……”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三年前,我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求你爸。”
“我跪在他面前,求他看在我们即将成为一家人的份上,借我五十万周转。”
“你记得,他是怎么说的吗?”
他看着柳建成,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柳建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穷小子。
他说:“五十万?你配吗?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想娶我女儿,可以,先进门当牛做马,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把陈哲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碎。
然后,像打发乞丐一样,把他赶了出去。
“我记得。”
陈哲替他说了出来。
“你说,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现在,我照了。”
“我觉得,我这个样子,还不错。”
他转回头,看着柳依。
“所以,柳依,别跟我谈情面。”
“你们柳家,不配。”
说完。
车窗,缓缓升起。
隔绝了柳依那张泪流满面的,绝望的脸。
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启动,掉头。
没有一丝留恋,汇入了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只留下金杯面包车旁,呆立着的一家三口。
和一地,无法挽回的狼藉。
方晴看着远去的豪车,突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地面。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
柳建成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车身上,老泪纵横。
只有柳依。
她没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她终于明白。
陈哲从来没有爱过她。
三年前,他走投无路,选择入赘柳家,不是因为爱情。
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复仇。
这三年,他所承受的所有屈辱和压抑,都只是在为今天的清算,积蓄着力量。
他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而他们一家,不过是,他复仇盛宴上的,第一道开胃菜。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一阵冷风吹过。
柳依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属于她的世界,已经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陈哲的世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