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五年前,她嫌我穷,卷走家里最后八万三千六百块存款,连夜上了别人的车。那年冬天,我妈病重住院,我跪在雪地里求她先别走,她一脚踢开我,骂我是个一辈子翻不了身的窝囊废。五年后,我开着劳斯莱斯回乡祭祖,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她拨开人群冲过来,满脸都是泪,说后悔了想复婚。我拍了拍身边女人的手,笑着对她说:“介绍一下,这位才是我的新太太。”
01
腊月二十八,皖北平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我坐在劳斯莱斯后排,指尖轻轻叩着真皮扶手上温热的木纹饰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麦田。五年了,这条路还是那么窄,两辆车勉强错身,路边白杨树干上那些用石头刻的字应该还在,只是雪盖住了。
“陈总,前面就是王庄了。”开车的赵秘书微微侧头,“按您吩咐,车停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鞭炮我备了六箱,祭品在后备箱。”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摔断过胳膊,我妈一边骂一边给我熬骨头汤。想起我妈,胸口还是闷得发疼。
车刚进村口,几个裹着旧棉袄的村民就抻着脖子往这边瞅。一个骑电动三轮的老汉差点撞上田埂,车斗里的白菜滚了一地。赵秘书放慢车速,按了两声喇叭,那老汉回过神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谁家的车?”老汉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不知道,车牌还是省城的。”
“恁大个车,得多少钱?”
“少说几百万吧。”
我没让赵秘书开窗。五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东头王老三家翻修了两层小楼,西头李寡妇门口的石磨还在。但有些人,有些事,变不变都一样扎人。
车停稳在老槐树底下。推门下车,一双黑色牛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表是百达翡丽,不算张扬,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够扎眼了。
赵秘书从后备箱搬出鞭炮和纸钱,几个胆大的小孩已经围过来,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车头的飞天女神标,想摸又不敢摸。
“那是啥车?跟电视里一样。”
“劳斯莱斯吧,我在手机上看过。”
我弯腰摸了摸最前面那个小男孩的脑袋,他缩了一下脖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手腕。“去告诉你爸,陈家坟地在北坡,我一会儿就过去。”
小男孩愣了一下,回头就跑,边跑边喊:“是陈树!陈树回来了!开大车回来了!”
陈树。这名字五年没人叫过了。村里人以前都叫我“陈树”,后来变成“陈树那窝囊废”,再后来就没人提了。现在,他们又得重新学怎么喊我。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围了四五十号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还没回来过年。几个老辈人认出我,试探着往前凑。
“树子?真是树子?”
“三叔公。”我迎上去,握住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我回来给我妈上坟。”
三叔公眼眶一红,拍了拍我的胳膊:“回来好,回来好。你妈……你妈临走前还念叨你,怕你在外头吃苦。”
“我知道。”我喉头哽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所以我回来告诉她,我现在过得挺好。”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像水里投了块石头,涟漪从外围一圈圈荡进来。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秀芹吗?她咋来了?”
我后背瞬间绷紧了。秀芹,周秀芹,我前妻。五年前那个雪夜,她把我最后那点尊严踩进泥里,跟邻村开货车的老孙跑了。带走的不只是八万三千六百块,还有我妈攒了半辈子的金耳环,和我爸留下的那块老上海手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周秀芹站在十米外,穿着一件廉价但崭新的红色羽绒服,脸上搽了粉,嘴唇涂得鲜红,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她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先打量上下,再判断值不值得给个好脸。
她直勾勾盯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车,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旁边一个胖婶推了她一把:“秀芹,你不是说要找树子说话吗?去啊。”
周秀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泥地里差点崴了脚。她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就哭了。
“树子……陈树……”她的声音尖利又破碎,“我错了,我真错了。老孙不是个东西,他打我,他还把货车卖了赌钱,我跟他离了,去年就离了。我一直在找你,打听你,听说你发财了,我就……”
她说着就要扑过来。赵秘书本能地往前挡了半步,我抬手止住她。
“等一下。”我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静了。我侧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上来,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羊绒大衣、黑色长靴的女人走下来,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站到我身边,自然地把手放进我臂弯里。
我迎着周秀芹那张瞬间煞白的脸,缓缓开口:“介绍一下,这位才是我的新太太,苏晚。”
02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红纸片打着旋儿从周秀芹脚边飞过去。她整个人僵在那,嘴唇上的口红像两道划破脸蛋的血痕,滑稽又可怜。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吸了口冷气,有人悄悄掏出手机。
“新……新太太?”周秀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扎得实,“陈树,你……你啥时候又结婚了?你以前不是说你……”
“以前?”我笑了一下,低头拢了拢苏晚肩上的碎发,“以前的事太久了,我记性不好。”
苏晚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声音温柔:“树哥,先给妈上坟吧,别让长辈们等着。”
三叔公赶紧打圆场:“对对对,树子回来是正事,先上坟,先上坟。”他瞪了周秀芹一眼,“秀芹,你该干啥干啥去,别搁这儿添乱。”
周秀芹没动。她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又从苏晚的大衣、靴子、手腕上那只看不出牌子但肯定不便宜的表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腕间的百达翡丽上。她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哭:“陈树,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松开苏晚的手,从赵秘书那接过一摞纸钱,“尤其是被人往死里踩过之后。”
这话说得不重,但周秀芹像挨了一耳光,脸色更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后跟陷进泥里,身子晃了一下。旁边那个胖婶赶紧扶住她,小声嘀咕:“秀芹,先回去,别在这儿……”
“我不走!”周秀芹突然拔高声音,“陈树,你听我说,我真知道错了。那年是我糊涂,我妈生病要钱,老孙说能给我五万彩礼,我……我是被逼的。你妈那金耳环我后来还了,托王婶带回来的,你不信问她!”
我脚步一顿。金耳环?我妈住院的时候,我跪在雪地里求她把耳环留下当押金,她一脚踹开我,说那是她自己戴的。后来我妈手术费差两万,我卖了家里最后一头牛才凑上。
“还了?”我转过头,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还的?还到谁手里了?”
周秀芹眼神闪了一下:“就……就你走之后第二年,我托王婶带回来的,王婶没给你?”
我看向人群里的王婶,那个裹着藏蓝头巾的瘦小老太太。王婶缩了缩脖子,尴尬地搓着手:“树子,秀芹是给过我一个红布包,说里头是金耳环,让我转交你妈。我……我送过去了,你妈当时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接了,没说啥呀。”
我妈接了?我心脏猛地一缩。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走之后第二年,我在省城工地上搬砖,给我妈打电话她总说“好好好,啥都好”,金耳环的事一个字没提。后来她病重,我赶回来的时候,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耳环现在在哪?”我声音沉下来。
王婶支吾半天:“这……这我也不清楚,你妈收起来了吧……”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追究到底也没意思。金耳环是我爸当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我妈戴了三十年,对她来说那就是我爸的魂。她收了却不告诉我,大概是不想让我知道周秀芹回头过,怕我心软再吃亏。
我转身往北坡走,苏晚跟上来,赵秘书在后面抱着香和纸钱。身后周秀芹还在喊:“陈树!你听我说完!老孙他真不是好人,他还欠我两万块钱没还,我什么都没了,你可怜可怜我……”
可怜?五年前的雪夜,我跪在院子里求她可怜可怜我妈的时候,她怎么说的?她说:“陈树你听好了,你这种人就是一辈子穷命,跟着你我要饭都抢不上热乎的。”然后她拉着行李箱上了老孙那辆破东风,尾灯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北坡坟地只有两座坟并排,一座是我爸的,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另一座是我妈的,黄土还是新的。坟头压着几张黄纸,被雪浸湿了贴在土上,看来是年前有人来烧过。
我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雪拨开,纸钱一张张铺平。苏晚在旁边帮我点香,赵秘书退到十几米外站着。
“妈,我回来了。”我嗓子有点哑,“对不起,五年没来看你。以前混得不好,没脸回来。现在好了,你儿子有出息了,你跟我爸在底下放心。”
香火升起来,青烟被风吹散,混进灰白的天空里。我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冻土,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
苏晚扶我起来,递过一瓶水。我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着枯草走过来。
“树子哥。”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外,中等身材,圆脸,看着面熟。他搓着手,笑了一下:“我是二柱啊,小时候跟你一块儿掏鸟窝的那个。”
“二柱?”我认出来了,是东头王三叔家的小儿子,比我小两岁,以前跟屁虫一样。“你小子长这么高了。”
二柱嘿嘿笑,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树子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刚才跟周秀芹那样……会不会太狠了点?她这两年过得确实不好,老孙打她,还把她撵出来过好几回,她回村里借住在她嫂子家,你三叔公还给过她几回米面……”
我看着二柱的脸,他的眼神里有同情,还有点犹豫。我明白他的意思,农村人讲究个“好聚好散”,哪怕离了婚,男人发达了也不该太不给前妻脸面。
但我没接他的话。有些伤疤,表面好了,底下还在化脓。二柱不知道那八万三千六百块是怎么来的,那是我在工地干了三年,白天扛水泥晚上看大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跟我妈说等攒够十万就翻修房子,风风光光娶秀芹过门。结果她等不及。
“二柱,”我拍了拍他肩膀,“谢你提醒。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说。你帮我个忙,回头跟村里人说,初五我在镇上鸿运酒楼摆几桌,请大伙儿吃饭,谁都来,不收礼。”
二柱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我转过身,目光越过坟地,看见村口的劳斯莱斯还停在那,车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周秀芹没走远,站在老槐树后面,红色羽绒服在一片灰褐色里扎眼得像块伤疤。
苏晚轻声问我:“树哥,要不要过去跟她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那个身影,摇了摇头:“不急。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两天。”
鞭炮声重新响起来,纸灰被风卷上半空,像无数只黑蝴蝶扑向铅灰色的天。我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今天才开始慢慢松。
03
上完坟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腊月的日头薄得像层纸,照在脸上没一点暖意。我让赵秘书把车开回镇上订好的酒店,自己带着苏晚在村里走走。
五年没回来,村里其实变了不少。东头原来那片晒谷场现在铺了水泥,安了两副篮球架;西边小卖部门口装了快递柜,几个年轻媳妇正拿手机取件。只有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洞里填了水泥,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只永远张着的手。
路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剁白菜,看见我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树子,进来坐会儿不?刚蒸的馒头,给你拿两个。”
“不用了王婶,刚吃过。”我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她家堂屋。墙上挂着王叔的遗照,旁边供着香火。“王叔啥时候走的?”
“前年冬天,肺上的毛病,没扛过去。”王婶叹了口气,瞥了我一眼,“树子,刚才秀芹那事……婶子多嘴说一句,秀芹这丫头是挺不是东西,但你如今发达了,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回村这一年多,日子确实不好过,老孙那混账把她钱都卷跑了,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身上那红羽绒服还是她嫂子给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没想怎么着她。”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松了口气,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树子,你妈那金耳环的事……婶子说实话,秀芹真给我了,我也真给你妈了。但你妈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她脸色不大好,把红布包攥手里攥了很久,后来放枕头底下了。再后来她住院,我就不知道那耳环去哪了。”
我心里一动。枕头底下?我妈那间老屋还在,当年我走之后锁了门,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那间屋子五年没人住了,如果耳环真在枕头底下……
“谢了王婶,我回头去看看。”我转身要走,王婶又叫住我。
“树子,还有个事。你妈走之前那半个月,秀芹回来过一次,拎了一兜苹果,在你妈床前坐了一会儿。当时你三叔公家的秀芳也在,听见秀芹跟你妈说啥‘陈树回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之类的。你妈没吭声,就摆了摆手。后来秀芹走了,你妈把苹果都分给隔壁床了,一个没留。”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回来过?在我妈临终前?想让我给她打电话?我攥了攥拳,胸口那股闷劲儿又翻上来。她想让我打电话干什么?求我原谅?还是听说我在省城混出了点样子,想回头?可惜我妈什么都没跟我说,她到死都在替我守着这道门。
“行,我知道了。”我冲王婶笑了笑,“改天请你吃饭。”
走出王婶家院子,苏晚挽着我的胳膊,轻轻问:“要不要去老屋看看?”
“去。”我掏出钥匙,那把黄铜钥匙在我兜里揣了五年,磨得锃亮。
老屋在村西头最后一排,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长了厚厚的枯草。门锁锈得厉害,我捅了好几下才转开。推开木门,一股尘封的潮气扑面而来,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上落了厚厚的灰,桌上还摆着我妈用的那只搪瓷缸子,里面剩了半缸子早已干涸的水。
我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苏晚也没催我,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我深吸一口气迈进去,脚下扬起一阵灰尘。东屋是我妈的卧室,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枕头摞在床头,是那种老式的荞麦皮枕头,枕套洗得发白。
我走过去,伸手摸进枕头底下。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掏出来,是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一对金耳环静静躺着,被红布包得严严实实,上头还贴了一张小纸条,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铅笔字:“树子,妈没用,没守住这个家。耳环你留着,以后给真心待你的姑娘。”
我攥着耳环,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苏晚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她没说话,但她的掌心很暖。
我平复了很久才站起来,把耳环小心收进大衣内袋里。然后我环顾四周,这屋子五年来没人动过,墙角的木箱里是我妈的针线筐,柜子上的老座钟停了,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这屋子得收拾收拾。”我哑着嗓子说,“苏晚,回头找人来修修房顶,瓦片碎了不少。”
“嗯,我记下了。”苏晚点头。
我们正要出去,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我转头看去,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
“哟,树子,真是你啊。”男人跨进院子,大步走过来,“我是你孙叔,就住隔壁。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孙叔,我认出来了,以前在村里开拖拉机的,跟我爸关系还行。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大衣和手表上停了好几秒,笑着把手里的酒递过来:“没啥好东西,自家酿的高粱酒,你带回去尝尝。”
“谢孙叔。”我接过酒,顺手放在窗台上,“回头我请你喝酒。”
孙叔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苏晚,又看看我:“树子,有个事想跟你打听打听。你……你现在做啥生意呢?我听说你在省城开了公司?能不能给叔家那小子安排个活干?他今年大专毕业,在城里找不着正经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
我看了他一眼。孙叔这人以前跟我爸喝过几回酒,人倒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当年周秀芹跟老孙跑的时候,孙叔第二天就在村里到处说“陈树那媳妇早该跑了,他养不起”,这话我后来听人传过,真假不知道,但心里总有个疙瘩。
“孙叔,”我语气平淡,“我公司刚起步,岗位不多,都是技术岗,你儿子学啥专业的?”
“他……他学那个啥,电子商务?反正电脑玩得溜!”孙叔眼睛一亮,“你让他去试试呗,工资你看着给。”
我笑了笑:“行,回头让他把简历发给我,我让人事看看。”
孙叔连声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才走。他前脚走,后脚又来了两个邻居,这个递烟那个送菜,话里话外都是“树子你现在有门路了带携带携咱村里人”。我一一应着,不冷不热,该给的面子都给,但也没许什么空头诺。
等人都散了,天也快黑了。苏晚帮我拍掉大衣上的灰,轻声说:“树哥,你变了。以前你遇见这种事,要么闷头不吭声,要么就掏心掏肺什么都答应。”
我看着她笑了笑:“以前那个陈树已经死了。现在这个,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晚上回到镇上酒店,赵秘书送来一份文件,是公司年终总结的初稿。我看完签了字,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苏晚给我泡了杯茶,坐在对面翻手机。
“树哥,”她忽然开口,“今天那个周秀芹,我感觉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睁开眼:“我知道。她那个人,当初能为了五万块钱跟人跑,现在看见我开劳斯莱斯回来,肯定得想方设法往回找补。”
“你打算怎么办?”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等。看她出什么牌。她欠我的,不光是那八万三千六百块。”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年味近了。但我的心很静,五年了,我终于有底气站在这个曾经把我踩进泥里的地方,把那些该还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04
大年初一清早,我被鞭炮声吵醒。镇上的酒店隔音一般,窗外的炮仗从五点半就没停过,噼里啪啦混着小孩的尖叫声和狗吠。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苏晚已经洗漱好了,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对着镜子化妆。
“树哥,今天村里肯定热闹,你打算几点过去?”
“吃了早饭就去。”我坐起来,揉了揉脸,“昨晚我琢磨了一下,初五请客的事,二柱说帮我挨家挨户通知了,但有些老人不玩手机,还得当面说一声。另外我妈那屋,我想趁这几天找人修了,回头把院子拾掇出来,以后每年回来住几天。”
苏晚转过头看我,眉笔停在半空:“你打算每年都回来?”
“嗯。”我穿上衬衫,“以前没这个家,现在有了。这地方再破,也是我根。”
她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化妆,但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早饭后赵秘书开车送我们回村。今天的村口比昨天还热闹,小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晒谷场上放摔炮,大人们三五成群聚在墙根下嗑瓜子唠嗑。车一进村,所有人的目光就跟过来了。
我从车上下来,跟几个认识的叔伯打了招呼。正寒暄着,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是三叔公的老伴,我喊她三婶婆。
“树子啊,”三婶婆拉住我的手,干瘦的手指像枯枝一样扣在我腕子上,“你妈托梦了,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梦?”
“前天晚上,我梦见你妈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跟我说‘三嫂子,树子要回来了,你告诉他别跟秀芹置气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三婶婆说得有鼻子有眼,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你妈心善,她不想你带着怨气过日子。”
周围几个老人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树子,都五年了,往前看。”
“秀芹如今也可怜,差不多得了。”
“你再找个好的,那是你的本事,但别把秀芹逼太狠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往上蹿。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拍了拍三婶婆的手:“三婶婆,我妈托梦是心疼我,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怎么着周秀芹,但她也别想怎么着我。”
三婶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周秀芹从她嫂子家院子里冲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拢在脑后,脸上没化妆,跟昨天判若两人。她手里攥着个信封,直接朝我跑过来。
“陈树!”她气喘吁吁停在我面前,胸口起伏,“这个给你。”
信封递到我面前,牛皮纸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我没接:“什么东西?”
“钱。”周秀芹吸了吸鼻子,“那八万三千六百块,我还你。这五年我一点一点攒的,虽然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
“不是哪种人?”我打断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那你当年为什么走?”
周围一下静了,连放炮的小孩都停下来往这边瞅。周秀芹的脸涨得通红,拿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我……我跟你说过了,我妈生病,老孙给五万彩礼,我急用钱……”
“你妈生病,你找我借过吗?”我盯着她,“那天晚上你走之前,我跪在院子里求你,我说‘秀芹,我妈也病了,医院催缴费,你能不能先把存款留下,哪怕留一半也行’。你怎么说的?”
周秀芹嘴唇哆嗦着,没出声。我替她说了:“你说‘你妈是你妈,关我什么事’。然后你一脚把我踹倒在雪地里,拉着行李箱上了老孙的车。那天下着大雪,我在院子里趴了半小时才爬起来,膝盖到现在一变天就疼。”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劝我的老人脸色都变了。三婶婆松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周秀芹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多了几分复杂。
周秀芹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陈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钱你拿着,不够我再凑,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别……”
“钱你留着。”我语气平静,“那八万三千六百块,我早就不在乎了。我现在一个小时赚的,比那多。”
我说完转身就走,苏晚跟上来,赵秘书在后面挡了一下周秀芹。她没追,站在原地哭,信封掉在地上被泥水浸湿了。
走远之后,苏晚小声问我:“树哥,你刚才那话是不是重了点?”
“不重。”我脚步不停,“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她当年踹我那脚,不只是踹在我身上,还踹在我妈心上。我妈至死都没跟我提她回来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妈怕我原谅她,怕我好了伤疤忘了疼。”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你妈是个明白人。”
我鼻头一酸,没接话。
中午在三叔公家吃的饭,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三叔公坐主位,我坐他旁边,苏晚坐我右手边。一桌子人除了几个长辈,还有二柱跟他爸王三叔,以及隔壁村一个姓刘的包工头,专门做乡村自建房翻修的。
刘包工头四十来岁,黑瘦精干,三叔公介绍说他手艺好,价格公道。我跟他碰了杯酒,聊了一下修老屋的事,他说过了初七就能带人来动工,估摸三万块钱能搞定。
“钱不是问题,”我说,“关键是料要用好的,房顶的瓦换新的,墙皮重新粉,院子铺水泥,再装个太阳能灯。”
刘包工头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正聊着,二柱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树子哥,有个事我刚听说,周秀芹她嫂子说,她昨晚哭了一宿,今天早上起来就把那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说要去找你。我刚才看见她往镇上走了,不知道干啥去。”
我心里一动。往镇上走了?她去镇上干什么?找老孙?还是去找谁?
我掏出手机给赵秘书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周秀芹这五年到底干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放下手机,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周秀芹今天早上那副样子,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的她搽脂抹粉想复婚,今天的她素面朝天要还钱。一个人不会一夜之间变两个样子,除非——背后有人在教她。
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挺响,不像村里的车。三叔公家的小孙子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喊:“来了辆白车,停咱家门口了!”
我放下筷子。白车?镇上来来往往的车不少,但谁会在这个点来三叔公家?
门帘一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五六岁,剃着板寸,手里夹着个手包,一进门就笑:“三叔公过年好!我听说树子回来了,过来看看老朋友。”
我眯了眯眼。这人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走到桌前,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冲我伸出手:“树子,不认识我了?我是刘勇,以前在镇上开修理铺的,你那个面包车还找我修过呢。”
刘勇。我记起来了,以前镇上有个修车铺,老板姓刘,周秀芹那段时间没少往那儿跑。当时我没多想,后来她跟老孙跑了之后,我才听说老孙那辆破东风就是在刘勇那修的,这俩人就是通过刘勇认识的。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不冷不热:“刘老板,好久不见。你找我什么事?”
刘勇嘿嘿笑,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如今不做修车了,改做金融业务,贷款、理财、资金周转,啥都做。听说树子你发了财,想跟你交个朋友,以后有需要照顾的地方,尽管找我。”
名片上印着一家小贷公司的名字,地址在县城。我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行,有需要找你。”
刘勇却像没听见我话里的冷淡,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树子,你前妻今天早上找我来了,你知道不?”
我端酒杯的手一顿:“她找你干什么?”
“借钱。”刘勇笑了一声,“她说想跟你复婚,但手里没钱没底气,想从我这儿借五万块钱买身行头、置办点年礼,说等跟你和好了再还我。我没借,但我觉得这事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放下酒杯,心里那团火彻底烧起来了。周秀芹今天早上那封信、那些眼泪、那句“还你钱”,全他妈是演给我看的。她背后有人教她怎么演,而这个教她的人,就是刘勇。
我站起来,冲刘勇笑了笑:“刘老板,你这消息挺值钱。赵秘书,帮我送客。”
赵秘书走过来,礼貌但不容拒绝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勇愣了一下,讪笑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树子,那我名片你收着,有事电话联系啊!”
人走了,屋里安静了好几秒。三叔公咳了一声:“树子,这刘勇不是好东西,你别跟他来往。”
“我知道。”我坐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三叔公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吃完饭出来,外面太阳暖了一些。我站在三叔公家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田野,掏出手机,赵秘书的消息正好回过来。
“陈总,初步查到:周秀芹跟老孙离婚是去年三月,原因是老孙家暴加赌博。她回村后一直住嫂子家,在镇上超市打过两个月工,后来被辞退了。目前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另外,刘勇的小贷公司在县城有两家门店,主营高利贷和车辆抵押,口碑很差,有人举报过但不了了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带着坟地边上枯草的味道。
周秀芹,刘勇,老孙。这三个人像一张网,五年前把我兜在里面,现在我挣破了网爬出来,他们又想重新把我套回去。可惜,现在的陈树,不是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人的陈树了。
我转身朝老屋走去。修房的事定下来了,但有一件事,我得先确认——我妈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上写的“真心待你的姑娘”,说的是不是苏晚。
我掏出钥匙,再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05
老屋的灰尘比昨天又厚了一层,大概是有人开了门,风灌进来扬起的。我径直走进东屋,在床边蹲下,把枕头又翻了一遍。除了那对耳环,枕芯底下还压着一本旧日历,是五年前的,翻到十二月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
“12月3日,树子打电话说工地上发了工资,要给家里寄钱,我让他自己攒着别乱花。”
“12月7日,秀芹来了一趟,说想离婚,我没应声。她走后我去村口站了很久。”
“12月15日,秀芹跟老孙走了。树子没回来,我知道他怕我担心。我一个人过了这个年,饺子包了六十个,吃了六个,剩下的冻起来了。”
“12月26日,夜里听见敲门,以为是树子回来了,开门是秀芹,她哭着说老孙打她,问我能不能收留她一晚。我说你走吧,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日历边角。那年十二月二十六,周秀芹跟老孙跑了才十一天,就回来找我妈收留?我妈把她撵走了?那后来呢?后来她去哪了?老孙追过来了吗?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十月那一页还有记录:“10月8日,树子带了个姑娘回来,叫苏晚,看着文文静静的。树子说他们处对象了,我问那秀芹咋办,树子没说话。那姑娘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个躬,说‘阿姨您保重身体’,是个懂事孩子。”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苏晚来过?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哦,想起来了,那年国庆我带苏晚回了一趟家,但只待了半天,我妈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没敢多留。苏晚给她鞠了个躬那事,我当时没在意,没想到我妈记在日历上了。
“12月28日,树子打电话说苏晚答应他的求婚了。我高兴,晚上多吃了半碗饭。想给树子他爸烧柱香说一声,发现香没了,明天去买。”
这是最后一页。十二月二十八之后,日历就空了。我妈大概是身体撑不住了,再没力气写。
我把日历小心收起来,跟耳环放在一起。站起身走到堂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面老镜子,镜框裂了一道缝,镜面蒙了灰。镜子里映出我自己,西装革履,腕表锃亮,跟五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泥瓦匠判若两人。
手机响了,是赵秘书打来的。
“陈总,我查到一个新情况。周秀芹今天上午去镇上,不是找刘勇借钱,她是去超市买了一套新床单被套,还买了一瓶酒,提了一箱牛奶,然后去了你妈老屋隔壁孙叔家。”
我眉头一皱:“她去孙叔家干什么?”
“据孙叔邻居说,她放下东西就走了,没多待。但孙叔今天中午去了一趟县城,回来的时候车上坐着刘勇。”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孙叔,刘勇,周秀芹。这三个人今天串起来了。孙叔昨天来给我送酒,说要给他儿子安排工作,今天周秀芹给孙叔送东西,然后孙叔又跟刘勇碰了面。什么意思?孙叔在给刘勇牵线搭桥?还是刘勇想通过孙叔接近我?
“继续盯着。”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了七八分猜测。刘勇那个搞高利贷的,多半是看上了我这辆劳斯莱斯,想从我这儿刮点油水。周秀芹不过是他手里一枚棋子,演苦情戏来套我的。
我走出老屋,锁好门。刚转身,就看见苏晚站在院墙外的枯枣树下,手里捧着两杯奶茶,冲我晃了晃:“镇上唯一一家奶茶店开的,我买了两杯热的。”
我走过去接过一杯,吸了一口,甜得发腻。但我没说什么,心里那点凉意被她这杯热奶茶捂热了一些。
“树哥,我刚在村口碰见二柱媳妇,她说周秀芹今天上午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重新烫了,还化了妆。不像是要还钱的样子。”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奶茶,“她今天那出戏,是演给我看的。背后有人教她。”
苏晚没追问,只是安静地陪我沿着田埂走了一段。麦苗从雪底下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看着弱不经风,但根扎得深。
“苏晚,”我忽然开口,“那年你跟我回家看我妈的时候,你给她鞠了个躬,你还记得吗?”
苏晚一愣,随即笑了:“记得啊,我说‘阿姨您保重身体’。你妈那天穿了件蓝褂子,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手特别糙,但剥得很快。”
“她记在本子上了。”我说,“她说你是个懂事孩子。”
苏晚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她偏过头去没让我看见,但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她并排站着,看着那片灰绿交错的田野。鞭炮声从村里隐隐传来,有人在放二踢脚,震得空气一抖一抖的。
“苏晚,等我老屋修好了,咱们每年都回来住几天。”
“好。”
“还有,”我顿了一下,“那些该算的账,我会算清楚。但算完之后,那页就翻过去了。”
“我信你。”她笑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陈树,你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东西?”
“你心里那杆秤还在。”她说,“分得清好坏,记得住恩仇,但也给得了宽容。”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
下午回到酒店,赵秘书送来一份更详细的调查结果。周秀芹跟老孙离婚后,老孙把货车卖了还赌债,欠了刘勇的高利贷八万,刘勇一直追着周秀芹要钱,但周秀芹没工作还不上。刘勇听说我回来了,就撺掇周秀芹来演复婚戏码,想通过她接近我,从我这儿弄笔钱填窟窿。
孙叔是中间人,刘勇给了他两千块钱好处费,让他帮忙在村里吹风,煽动老人劝我原谅周秀芹。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刘勇、周秀芹、孙叔,三个人各怀鬼胎。刘勇想要钱,周秀芹想摆脱债务顺便傍上我,孙叔想捞点好处顺便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现在的陈树不是五年前那个跪雪地的陈树,我在这五年里学会了怎么看人、怎么算账、怎么在别人出招之前先把棋路看透。
我睁开眼,对赵秘书说:“帮我约刘勇,明天下午,镇上鸿运酒楼,我请他吃饭。”
赵秘书愣了一下:“陈总,您要跟他……”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敲了敲桌面,“他想要钱,我给他个机会。但那个机会,得按我的规矩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的山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底下街道上零零星星的灯火。明天开始,这盘棋就要真正落子了。而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五年前那个被踩进泥里的人,今天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06
大年初二中午,镇上鸿运酒楼门口停了一排车,最扎眼的是我那辆劳斯莱斯,车身在阴天里泛着深沉的暗光,旁边是赵秘书开的奔驰,再往外是两辆本地牌照的旧桑塔纳。我提前十分钟到,要了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靠窗,视野好,能看见楼下街面上的一举一动。
赵秘书在楼下等着接人。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那块百达翡丽。苏晚坐在我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针织衫,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我知道她耳朵一直竖着听动静。
差两分两点,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刘勇大摇大摆走进来,黑色皮夹克换了件深蓝色羽绒服,手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啥,身后跟着孙叔和——周秀芹。
三个人站成一排,刘勇满脸堆笑,孙叔搓着手嘿嘿两声,周秀芹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伸手跟刘勇握了一下:“刘老板来了,坐。”又冲孙叔点了点头,“孙叔也来了,正好,多个人热闹。”目光最后落在周秀芹身上,停了两秒,“你也坐吧。”
周秀芹没动,刘勇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挪到桌边坐下,紧紧挨着刘勇,跟他之间几乎没距离。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把菜单推过去,“鸿运酒楼是镇上最大的馆子,招牌菜是红烧肘子和酸菜鱼,都还行。”
刘勇接过菜单装模作样翻了翻,又推给孙叔:“孙叔是长辈,孙叔点。”
孙叔点了两个菜,又推给周秀芹,周秀芹低着头点了个凉拌黄瓜。我让苏晚又加了六个菜,一壶热黄酒。
菜上得很快,酒也温好了。我端起来敬了一圈:“今天这顿算我请的,感谢刘老板看得起,孙叔关照,还有……”我看了周秀芹一眼,“秀芹也来了,难得聚这么齐。”
刘勇咧嘴笑:“树子太客气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不用见外。”
酒过三巡,刘勇终于开始往正题上引了。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树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秀芹这丫头确实对不住你,但她也是被逼无奈。老孙那王八蛋不是东西,把他俩的钱都败光了,还欠了外面一屁股债。秀芹如今是啥也没有,就剩一条命了。”
他边说边看了周秀芹一眼。周秀芹立马配合着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像是要哭。
我看着这场戏,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苏晚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连眼皮都没抬。
“刘老板想说什么,直说吧。”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刘勇嘿嘿笑了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是这样,树子,我这边有个小项目,资金周转差点火候,你要是方便,投个百八十万进来,按月算利息,年化十五个点,比存银行强多了。秀芹那边我也可以做主,你帮她把这笔账平了,以后她保证不缠你。”
我“哦”了一声:“她欠你多少?”
“不多,八万。”刘勇笑着说,“连本带息算下来九万二,零头我给她抹了,就八万。树子你现在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她活命了,何乐而不为呢?”
周秀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陈树,只要你还了这笔钱,我……我再也不来找你了。你过你的好日子,我过我的穷日子,我认了。”
我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刘勇:“刘老板,你今天来跟我谈生意,是不是该先跟我说实话?”
刘勇脸色微微一僵:“啥实话?”
“你那个‘小项目’,”我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前年你抵押出去的那家修理铺的盘活资金吧?你那铺子早就是别人的了,你拿什么做项目?”
刘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孙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周秀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慌张。
“还有,”我继续说,“周秀芹欠你八万块钱,其实只有六万本金,另外两万是你加进去的利息和手续费。离婚之前那部分债务,老孙也是欠款人之一,你当初贷给老孙的时候就知道他根本还不上,你故意放贷给他,就是想等他还不起了来追他老婆。这一套,你在县城干了三年了。”
刘勇的脸彻底黑了。他啪一下把手包摔在桌上:“陈树,你他妈查我?”
“我不仅查你,我还知道你今天约了人,在县城你那破门店里谈一笔二手车的抵押单子,抵押人姓李,车是一辆旧帕萨特,估价三万,你要收人家六千块手续费。”
刘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陈树,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开个破劳斯莱斯回来就牛逼了?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镇上一分钱都拿不到?”
“不信。”我稳稳坐着,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免提,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刘勇,我是县局经侦大队的老周,你那个门店的事我们已经盯了三个月了,你最好现在到局里来一趟。”
刘勇的脸色唰一下白透了。他抓起手包转身就往门外冲,刚到门口就被两个便衣堵住了。孙叔瘫在椅子上,筷子掉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跟我没关系啊”。周秀芹愣了两秒,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陈树,陈树我求你,别抓我,我没干啥坏事,我就是……”
我低头看着她,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给我下跪。但跟前那个雪夜我跪她比起来,这画面讽刺得让我想笑。
“你起来。”我语气不重,但很冷,“周秀芹,你今天来,是刘勇让你来的。你昨天演那出还钱的戏,也是刘勇给你出的主意。那封信里到底有没有钱,你自己清楚。”
周秀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有钱,真的有,我攒了两千多块放里头了,陈树我没全骗你,我……”
“两千多?”我打断她,“你当年从我这儿拿走了八万三千六。今天刘勇还想要我再掏八万帮你填窟窿。周秀芹,你算算这笔账,你拿我的钱,让别人来坑我的钱,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一个活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门外两个便衣把刘勇带走了。孙叔被赵秘书扶着出了包间,走之前一直冲我作揖说“树子我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包间里只剩下我、苏晚,还有跪在地上的周秀芹。
苏晚起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周秀芹:“擦擦脸。”
她颤着手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我:“陈树,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那你……你能不能帮我跟警察说一声,我就是被刘勇骗了,我没想害你……”
“你是成年人,周秀芹。”我站起来,把大衣穿上,“你没害我,是你一直在利用我。五年前利用我的感情,五年后利用我的愧疚。但今天之后,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刘勇的事,警察会查清楚。你跟他的债务纠纷,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我不会替你还钱,但也不会落井下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体面。”
她跪在地上没动,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像。
我拉开门走出去,苏晚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办完了?”
“办完了。”我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楼下的街面上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小孩子们在鞭炮屑堆里翻找没炸响的哑炮。我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心里从没有这么轻过。
那本旧日历、那对金耳环、我妈那张纸条上写的话,从今天起都要好好收着了。有些账算清了,有些路才能走顺。
07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脱了大衣挂好,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卸了副担子,肩膀酸得厉害。
苏晚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看着我:“树哥,今天那通电话,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嗯。”我喝了一口水,“赵秘书昨天查到刘勇在县局经侦大队有备案,我昨天下午让人联系了那边,把刘勇约我吃饭的时间地点传过去了。不是我去举报的,是经侦那边一直在等机会收网。”
“那周秀芹呢?你会帮她吗?”
我沉默了几秒,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不会替她还钱,但她跟刘勇之间的债务,如果经侦查出来是高利贷违法操作,那部分利息可能不用还。本金的事,看她自己怎么处理。她有手有脚,超市不要她,可以去别的地方干。如果她真的想改,路在自己脚下。”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晚饭吃的酒店餐厅,简单两个菜一份汤。吃到一半,三叔公打来电话,声音急急的:“树子,刚才村里传开了,说你把刘勇弄进去了?还有人看见秀芹哭着回来的,啥情况啊?”
我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三叔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树子,你做得对。刘勇那东西早该有人治他了,就是秀芹……唉,她以后在村里怕是不好待了。”
“我会让人跟村里解释清楚,周秀芹跟刘勇是债务关系,不是同伙。”我说,“大家怎么看她,是她自己修来的。”
挂了电话,餐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雪片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雪,落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我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针扎一样疼,周秀芹头也不回地上了老孙的车。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完了,以为那个雪夜会一直冻在我骨头里,化不开了。但现在坐在这暖融融的餐厅里,窗外的雪看起来竟然有点美。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露了个脸,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赵秘书开车送我们回村,说要去看刘包工头进场修房。
老屋门口已经堆了一堆沙子和水泥,刘包工头带着三个工人正搭脚手架。看见我来了,他跳下来拍着手上的灰:“陈老板,你这老房子底子不错,就是屋顶的椽子烂了几根,得换。我昨晚上给你算了算,材料加人工,三万二能全包下来,你看行不行?”
“行。”我痛快地转了账,“多出来的算你过年加班费,给我把活干细点,尤其是东屋那间,我留着住。”
刘包工头连声应着,招呼工人继续干活。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想象着再过半个月,这院子就会焕然一新,墙白了,窗亮了,院角我妈以前种的那棵枣树该修剪修剪了。
二柱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树子哥,有个事跟你说。”
我走出去,二柱搓着手:“孙叔今天一大早收拾东西走了,说去县城他闺女家住一阵子。他走之前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他对不住你,那两千块钱他不要了,回头还给刘勇。”
“刘勇在局子里,他还不回去的。”我笑了一下,“你告诉孙叔,事情过去了,以后本分过日子就行。”
二柱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是周秀芹让我给你的。她说她不好意思当面给你,让我转交。”
我接过纸,打开。是一张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好几个,大意是说她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知道自己错了,不指望我原谅,她会想办法还清那八万块钱,然后离开村子去外地打工,再也不回来打扰我。信的末尾写了一行特别小的字,我凑近了才看清:“陈树,那年雪夜踢你那一脚,我这辈子都欠你的。对不起。”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过又展平的。
“二柱,”我说,“你回头告诉周秀芹,让她别走太远。她嫂子在村里还有个家,她妈也需要人照顾。欠债的事走法律程序解决就行,没人要她命。”
二柱挠了挠头:“树子哥,你这……是不是心太软了?”
我看着远处白皑皑的田野,空气里混着柴火和积雪的味道:“不算心软,是觉得人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我妈教我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二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我转身回院里,苏晚正跟刘包工头商量房顶瓦片的颜色,她挑了一种深灰色,说跟院墙的白配着好看。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拢了拢。
“苏晚。”
“嗯?”
“回头把咱们结婚证带回来一份,复印了贴在东屋墙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笑了:“贴那干嘛?”
“让我妈看见。”我说,“让她知道,她儿子找到了真心待他的姑娘。”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嘴角弯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
刘包工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没看见,转头去指挥工人扛木料。院墙外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的笑声,鞭炮偶尔还在响,但年味已经不浓了。正月里的日子像这阳光一样,清清淡淡的,却暖和到了骨头里。
我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今天彻底松了。
08
正月十二,老屋翻修完工。比预期快了三天,刘包工头手脚麻利,带的工人也靠谱,灰瓦换成了深灰色琉璃瓦,土坯墙重新粉了白水泥,院子铺了水泥地平,墙角还砌了一个小花坛,苏晚说等春天来了种点月季和栀子花。
我站在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东屋那张老床保留着,但换了新褥子新床单,蓝印花布的,跟我妈以前用的一个花色。枕头还是那对荞麦皮枕头,里面换过新荞麦壳,枕套洗得干干净净。那对金耳环我用绒布包好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旁边是我妈那本旧日历。
堂屋的墙上新刷了白漆,我把准备好的结婚证复印件贴在了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旁边挂了一幅字,是苏晚从省城带来的,找朋友写的,四个字——“平安喜乐”。
“树哥,你这算不算把家重新立起来了?”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老屋,眼睛亮晶晶的。
“算。”我走到院角那棵枣树下,抬手摸了摸光秃秃的枝桠,今年春天该给它施肥了,等秋天结枣的时候,我要回来打枣吃。
初五那顿鸿运酒楼的宴席,我照请不误。二柱挨家挨户通知了,村里能来的都来了,摆了六桌,鸡鸭鱼肉上全了,酒是洋河大曲。我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三叔公坐在主位,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
席间没人提周秀芹,但我知道她没走,还在她嫂子家待着。她嫂子今天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实情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让人打包了一份菜和两瓶酒送到她嫂子家,没署名,但她们知道是谁送的。
正月十五那天,赵秘书开车送我和苏晚回省城。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红色羽绒服,远远地冲着车这边鞠了一躬。我没让赵秘书停车,也没回头,但心里那口气彻底咽下去了。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公司开年第一次高管会。我坐在会议室主位,面前摊着今年的业务规划,准备把业务重点从原来的建材供应链往新能源方向拓展。苏晚坐在我旁边,她是我公司的财务总监,去年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挖过来的,我们俩公私分明,在公司只谈工作。
会后,赵秘书递来一份文件,是县局经侦大队发来的情况通报。刘勇的小贷公司被查封了,涉及非法放贷和暴力催收,涉案金额两百多万,刘勇已经被刑事拘留。周秀芹的债务因为涉及违法利息,法院裁定本金六万元分十二个月偿还,利息部分免除。
我看完文件放在一边,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苏晚在厨房做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二柱发来一条微信:“树子哥,周秀芹今天去县城找了一份活,在服装厂做缝纫工,她嫂子说她干得挺认真,好像真变了。”
我回了一个“嗯”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她好好干。”
放下手机,厨房里飘来葱花的香味,苏晚围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树哥,今晚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西红柿蛋汤。”
“好。”我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在夜色里流动。这个春节过得太长了,长到我像是重新活了半辈子。
从那个雪夜到今天的暖灯,中间隔了五年泥泞的路。路上我扛过水泥、睡过桥洞、被人骗过、被人看不起过,也咬着牙从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三块钱,在省城火车站候车室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去工地找活干,工头嫌我瘦不要我,我蹲在路边啃冷馒头,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小伙子,看你眼神不像认命的料,来我公司试试”。
那男人叫陈建明,是我后来的合伙人,也是苏晚的叔叔。他给了我第一份正经工作,从仓库保管员做起,我白天理货晚上学财务,两年后考了会计证,又一年升了主管,再后来跟陈建明合伙开了自己的公司。去年他因病去世了,把股份转让给了我,临终前说“树子,你比我亲侄子还靠谱,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我欠陈建明一条命。他教会我看账,也教会我看人。去年他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苏晚陪着我一夜没睡。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人要争气,不是为了打别人的脸,是为了对得起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
苏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我吃饭。我走过去,帮她摆好碗筷,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苏晚,咱们今年秋天回村打枣吧。”
“那得看枣树结不结果。”
“我妈种的树,肯定结果。”我笑了一声,“就算不结,回去看看也好。我让刘包工头在院子东角再盖一间小屋,以后咱们有孩子了,暑假可以回去住。”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喝汤没接话。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耳朵尖是红的。
窗外烟花忽然炸响,是元宵节的尾巴,远处天空绽开一簇簇彩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像碎金一样散开。我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握住了苏晚的手。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抽回去,反手握住了我的。
那些风雪和泥泞,终于都走过去了。前面有光,有暖,有一个人陪着我慢慢走。
09
开春之后,公司的业务步入了正轨,新能源项目拿下了两个政府订单,团队扩到了八十多人。我每天早出晚归,但心里踏实,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只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是为了活得更好。
三月中旬一个周末,苏晚说想去我老家看看老屋修好之后的样子,顺便给枣树施肥。我二话不说订了高铁票,三个小时就到了镇上,刘包工头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车站接我们。
“陈老板,你来得正好!”刘包工头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你那枣树发芽了,今年指定能结不少果子!还有你让砌那个小花坛,我按苏小姐说的种了月季,前两天刚冒了花骨朵。”
车停到村口,我第一眼就愣住了。老屋院墙上爬了青色的藤蔓,门口贴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笔迹挺端正,上联是“春风入户千家暖”,下联是“和气生财万事兴”,横批“平安喜乐”。
“这谁贴的?”我转头问刘包工头。
他挠挠头:“我上个月来给你修院门,看见门口放着这副对联,也不知道谁放的,我想着过年你回来也没贴春联,就顺手给你贴上了。”
我走进去仔细看了看那副对联,纸是镇上小卖部卖的那种普通红纸,字虽然端正但算不上多好看,笔锋有点生涩,像是练过几年但不太熟练的人写的。我问苏晚认不认识这字迹,她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
枣树确实发芽了,嫩绿的小叶子从干枯的枝桠间冒出来,细细的,迎着春风微微颤抖。墙角花坛里的月季也抽了红褐色的新茎,顶着几片嫩叶,看着很有精神。
我正弯腰看花坛,院门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陈……陈老板。”
我转头,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化肥,三十岁上下,平头,黑瘦,看着眼生。
“你找谁?”
“我是周秀芹的堂弟,叫周磊。”男人尴尬地搓着手,“我姐让我来给枣树施肥,她说你家枣树该上肥了,怕你忙忘了。这袋化肥是我从县城农资店买的,正宗复合肥,你看……”
他说着把化肥袋子放在院门口,连连摆手:“我就送到这儿,我走了,我姐说不让我多待,怕你看见烦。”
“等一下。”我叫住他,走过去看了看那袋化肥,确实是好牌子的复合肥,四十斤装,得百来块钱。我掏出手机,“多少钱?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不用!”周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姐说了,钱她出,就是让我跑个腿。她如今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她说了,欠你的还不起,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那袋化肥,又看了看地上已经冒出嫩芽的枣树根。我妈以前每年开春都给枣树施肥,用的是沤好的农家肥,她说复合肥太贵,舍不得买。那时候穷,我妈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枣树却养得年年结果,满树的枣子又大又甜,自己不吃,都摘下来晾干了等我们回来拿。
“化肥我收下了。”我冲周磊点了点头,“你回去跟你姐说,谢谢她。枣树结了果,我给她送一篮子。”
周磊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使劲点头:“哎!哎!我一定带到!”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陈老板,我姐她真的改了,她现在每天去服装厂上班,晚上回家还给她妈做饭,村里人现在也慢慢愿意跟她说话了。她说……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对不起你和你妈,她以后好好做人,不给陈家丢人。”
我没接话,冲他摆了摆手。周磊跑远了,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苏晚站在枣树旁边,看着我:“树哥,要不要把那袋化肥拆了?”
“拆吧。”我走过去,帮她撕开化肥袋的封口,抓了一把深褐色的颗粒洒在枣树根部,“今年秋天,这枣肯定甜。”
中午在三叔公家吃的饭,他老伴炖了一锅老母鸡,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香得人走不动道。三叔公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树子,你如今是真出息了,不光挣钱厉害,做人也有格局。秀芹那丫头,你知道村里人都说她啥吗?都说她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也是学了别人的。”我给三叔公斟满酒,“我妈教我做人留一线,陈建明教我看人看长远。以前我眼里只有恨,现在我想明白了,恨别人就是烧自己,烧完了啥都不剩。”
三叔公拍着桌子说好。
下午去北坡坟地给我爸妈上了香。香火升起来的时候,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跟去年一样。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火气,没有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他们——你儿子过得挺好的,有家了,有事业了,心里干净了。
苏晚在我旁边也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的。三叔公站在后面看着,悄悄抹了把眼角。
离开村子回省城的高铁上,夕阳把车窗染成一片橘红色。苏晚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感觉——那种踏实在泥泞里打磨过、在风雪里淬过火,如今终于稳稳当当落在了心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秘书发来的工作消息,我回了几句。又弹出一条微信,是二柱发的:“树子哥,周秀芹今天发工资了,给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买了箱牛奶,我替她送的。她说她以前做事缺德,现在想修点福。”
我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暮色渐浓,远山像一道沉静的墨线,把天与地分开。我低下头,在苏晚发间轻轻落了一个吻。她没醒,只是往我肩头又靠了靠。
那些过去的,终于都过去了。
10
清明前一周,我独自回了一趟老家。苏晚公司有审计走不开,我没让她跟着,只带了赵秘书开车回去。这一次没开劳斯莱斯,开的是那辆黑色的奔驰,低调一些,不想太张扬。
到村口的时候是下午,老槐树发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响。我把车停在树底下,步行去了北坡坟地。提前几天回来,就是想错开清明的人流,安安静静地跟我爸妈说会儿话。
坟头的土被春风吹得松软了,新草从土缝里钻出来,细细碎碎的一片。我拿镰刀把坟周围的杂草割干净,又用铁锹添了两铲新土,把供台整理平整。带来的东西不多,一束白菊,一摞纸钱,一瓶我爸以前爱喝的老白干,还有一盒我妈爱吃的桂花糕。
香点燃了,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爸,妈,我又来了。”我坐在坟前的石板上,像拉家常一样开口,“老屋修好了,枣树也发了新芽,今年秋天你们等着吃枣子吧。苏晚问我啥时候要孩子,我说不着急,先把日子过稳了。其实我是想等你们坟头的草再长厚一些,到时候带孩子来,让他知道这是他爷爷奶奶家。”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纸灰旋起来又落下。我喝了一口老白干,辣得喉咙发烫。
“周秀芹的事,我处理好了。她如今在县城服装厂上班,按月还债,还给村里老人买牛奶。三叔公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觉着也是。人这辈子谁没走过弯路,能走回来就行。我不想她欠我一辈子,也欠自己一辈子。”
“对了妈,你那对金耳环我收着呢,回头给苏晚戴。你纸条上写的‘真心待你的姑娘’,我找着了,你放心。”
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我仰头把那瓶老白干又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
从坟地下来,路过年久失修的村小学操场,看见几个小孩在踢一个瘪了气的皮球。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秘书打了个电话:“帮我在镇中学设个助学金,每年资助五个品学兼优的贫困生,持续十年。名字就用我爸妈的名字,陈建国、王秀芳助学基金。”
挂了电话,我走出校门,看见对面小卖部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兜苹果,正跟老板娘说话。是周秀芹,她比年前瘦了一圈,脸色也黑了一些,但看着精神了,头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没有化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袋子差点掉地上。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局促地抓着苹果袋子,“我……我来买点苹果,给我妈送过去。”
“嗯。”我说,“刚才去北坡看我妈了。”
她嘴唇动了动,低下头:“陈树,清明那天……我也想去给你妈烧点纸,行不行?”
我想了想,说:“行。我妈活着的时候对你不薄,你给她烧纸她不会不高兴。”
周秀芹猛地抬头看我,眼眶一下子红了,使劲点头:“哎!谢谢,谢谢你陈树!”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周秀芹,好好过日子,别辜负自己。”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蓝色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她冲我鞠了一躬,跟年前在老槐树底下一样的角度,但这一次我回头看了。
“我会的。”她说,“陈树,你也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暖洋洋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回到省城那天晚上,苏晚在楼下等我。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在路灯底下冲我笑。我走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怎么了?”她在我怀里闷闷地问,“喝多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这个春天真好。”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轻轻掐了一把我的腰:“行了行了,回家吃饭,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我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我们肩头,像五年前那个雪夜之后,终于等到的第一缕晨光。
枣树会结果,日子会变好,那些在风雪里跪着爬过的人,终有一天能站着看见太阳。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与正确价值观,鼓励面对困境时不放弃、保持善良与格局的精神。文中涉及的企业经营、法律程序等情节仅为推动故事发展需要,与实际法律及行业规范无直接关联。所有人物姓名均为随机组合,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涉及情感处理、人际关系等内容,仅为故事表达需要,不作为现实生活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