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坐这趟公交五年,开车的老陈车技和待人都挺厉害的,就是有一点,他跟其他司机不一样,每次进站都要向路边的树敬礼,我不好意思说。
我一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那里舒服,倒数第二排的椅背有点往后塌,坐久了腰发酸。只是我习惯了。五年里,换过几个售票员,车上的扶手也重新包过两回,只有老陈还在。
每次到榆树岗站,他会提前减速,车门还没完全打开,手已经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朝路边那棵树轻轻一摆。
像敬礼,又不像。
我有一次差点问他,后来车上有人催着下车,我就没问。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就是把一句话咽回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那天早上,周野给我发消息,说他妈下午过来住。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手机上跳出一条清理存储的提醒。我顺手点了取消,回他:“住多久?”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先住一阵。”
“这个一阵是几天?”
“看情况。”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有个小孩把帽子戴反了,家长给他转了三次,他还是转回去。车里有人吃包子,塑料袋响个不停。
我给周野回:“可以。”
这个“可以”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妈睡哪儿?”
他没回。
我知道他在躲。他在家里遇到这种事,通常会先说一句“你别多想”,然后去厕所,洗手,洗很久,像手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平时最会替别人把话说圆。员工要离职,我会说“公司尊重你的个人安排”;领导临时改规矩,我会说“大家先适应一下”;同事在会议上把我的方案拿走,我会说“最后的落地还是需要团队配合”。
周野说我这样挺好,不容易得罪人。
我听见这种夸奖,会有一点高兴,也会马上想到,他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
中午,周野又发来一句:“书房先给我妈用,你在餐桌上办公,反正你也不是每天都加班。”
我没有回。
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一片,我拿纸巾擦了擦桌角。纸巾掉在地上,粘上了一根头发。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贴着一张歪掉的通知,电梯里有人身上有股洗衣粉味,手机右上角的电量一直卡在百分之四十三。
这些事都不重要。
我把“可以”重新看了一遍,觉得这个字写得很像我。
下午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坐公交绕了一圈。老陈在车头跟一个年轻人说话,年轻人问路,他讲得很细,还把手伸出去,给人比了两次方向。
到榆树岗站,他照旧抬手。
我坐在车上没动。
树下有一块掉漆的长椅,旁边站着一位拎菜篮子的老人。老陈下车看了一眼,回到驾驶位,继续开车。
我隔着玻璃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也许他只是手麻,抬起来活动一下。
回到家,方姨已经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鞋面沾着一点面粉。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我先住两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笑着说:“妈,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周野在旁边咳了一声。
方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只茶杯杯沿缺了一小块,蓝色花纹断在那里,像有人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忘了后面要接什么。
晚上,周野把我的电脑和文件夹挪到餐桌上。
“妈年纪大了,睡书房方便。”
“我知道。”
“你别又想多。”
“我没想。”
他说:“你看,你这不是挺好说话的。”
我把文件夹一页页摞好,最上面那张纸被我压皱了。
方姨在客厅问:“小野,盐放哪儿?”
周野回:“厨房第二个柜子。”
她又问:“哪个是第二个?”
周野起身过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你吃面吗?”
我说:“不吃。”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前,开着电脑,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02
方姨住进来以后,家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她早上六点起床,先把厨房的抹布洗一遍,再烧水。水烧开后她不喝,倒进保温壶里。她说这样省事,实际一上午也喝不了几口。
周野下班回来,鞋子总是摆歪。我提醒过他三次,他第四次还是摆歪。方姨看见了,会弯腰替他摆正,再把自己的拖鞋往旁边挪一点。
她倒是很少碰我的东西。
我的衣服放在左边,她不动。我的书压着我的书签,她也不动。可她只要在书房坐过一会儿,就会把椅子往窗边推,推得特别齐,像那里本来就该是那样。
我每天坐公交上班,晚上也坐公交回来。
老陈还是会向树敬礼。
有天车上很空,我站到前面去,等他进站。他抬手的时候,我问:“陈师傅,你每次都要对那棵树敬礼吗?”
他手一抖,差点按错开门键。
“你看见了?”
“坐了五年。”
“那你还问。”
“就是因为看了五年。”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以前有人站那儿。”
“谁?”
“一个人。”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
车门开了,两个穿校服的孩子上来,一个说要买烤肠,一个说吃多了会被家里问。我回到座位,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
晚上回家,方姨正在择芹菜。她把老的茎一根根掐掉,动作很慢。
“妈,书房的桌子我还要用。”
“我知道。”
“我晚上可能要开会。”
“那我回房间。”
“您不用回房间,我是说,您别动我桌上的东西。”
她手里那根芹菜停了一下。
“我没动。”
“我知道,我就是先说一声。”
“你们年轻人说话,都喜欢先说一声。”
周野从阳台收衣服,听见这句,说:“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她就是工作忙。”
“我也没说她不好。”方姨把芹菜放进盆里,“我就是住几天,不想让你们为难。”
“没有为难。”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安静了。
厨房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周野手里的袜子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顺便把旁边的衣架也扶正。
方姨低头洗菜。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以后她第一次来我们家,拿了一个旧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她在本子上记菜谱,字写得很大,买葱几根、鸡蛋几个,都要写。
那天她炖了一锅萝卜,盐放多了。
周野吃了两碗,说好吃。
我当时以为他是护着他妈,后来才知道他从小就吃咸,连汤都要喝得很干净。
“你明天还坐那趟车?”方姨忽然问。
“嗯。”
“那个司机是不是姓陈?”
我转头看她:“您知道?”
“你以前说过。”
我没印象。
她把洗好的芹菜放在案板上,拿刀比了比,没有立刻切。
“他人挺好。”她说。
“您坐过?”
“坐过一回。”
“什么时候?”
“忘了。”
周野把衣服塞进柜子,没抬头:“妈记性不太好。”
方姨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忘了哪天。”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手机忽然响了,是同事问我明天要不要带文件。我的袜子又滑到脚底,我低头往上提,提完以后又忘了自己要回什么。
方姨切芹菜的声音一下一下。
周野问:“晚上吃面行不行?”
我说:“随便。”
他又问:“鸡蛋面?”
“都行。”
方姨在旁边说:“别放太多盐。”
周野停了停:“知道。”
我看着他把锅放到灶上,心里有个地方软下来,另一个地方又硬着。软的那个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硬的那个地方提醒我,书房的椅子今天又被推过了。
我没有再说。
03
住到第十二天,方姨把我的白色衬衣和他的灰色衬衣一起晾了。
我看见的时候,先想的是她晒得挺平,后来又想,谁让她动我衣服了。
她站在阳台上夹衣架,嘴里哼一支很旧的歌,哼到第二句就忘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两声换了个名字。电视里在放卖锅的广告,主持人说得特别快,听不清。
我把衬衣取下来,重新抖了一遍。
方姨回头:“我看你那件也该洗了,就一起放了。”
“谢谢。”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不高兴可以直接说。”
“没有。”
“又没有。”
我把衬衣挂在门后。
周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水。他问我:“妈是不是动你东西了?”
“没有。”
“那就好。”
“你很希望没有?”
他拿毛巾擦头发,停了几秒:“我只是问问。”
“你对谁都这样问吗?”
“我怎么了?”
我本来想继续说,忽然看见他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觉得特别碍眼。想让他刮掉,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
我去厨房拿水,水杯里有一只小飞虫。
方姨说:“别喝了,我给你换。”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杯子拿过去,倒掉,冲了三遍,又拿热水烫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想说一声谢谢,没说出来。
家里那盆绿萝长得乱七八糟,藤蔓垂到电视柜旁边。我想着周末把它剪掉,周末还没到,就先忘了。
方姨住进来以后,周野每天都回得早一点。
他以前进门第一件事是找拖鞋,后来第一件事变成问:“妈吃了吗?”
我听见会应一声:“吃了。”
有时候方姨其实没吃。
她胃口不大,饭盛多了只在碗里拨来拨去。可周野问的时候,她总说吃过了。她也会把我没吃完的半碗面倒掉,嘴里念叨浪费,下一次又给我煮多。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资料,方姨敲门。
“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
“你这个房间,什么时候能给我?”
我抬头:“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就是问问。”
“妈,您要是觉得客厅吵,可以把电视关小一点。”
“不是吵。”
“那是什么?”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你们家这个房间,东西太多了。”
“我的东西有用。”
“我没说没用。”
“那您想怎么放?”
“我不想怎么放。”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旧本子。那本子不是方姨的,是我的。封面卷了角,里面记着几年前参加过的培训,第一页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早就停用了。
我拿橡皮擦那串号码,擦了几下,纸破了。
周野在门外问:“你还开会吗?”
“不开。”
“那我进来了。”
他推门进来,把一碗切好的梨放在桌上。
“妈让我给你的。”
“她怎么不自己给?”
“她在看电视。”
“看什么?”
“一个讲装修的。”
“我们又不装修。”
“她就爱看。”
我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太酸,还是咽了。
周野坐在床边,说:“我妈再住半个月就走。”
“去哪儿?”
“回去。”
“她不是说那边不方便吗?”
“也不是不能住。”
“那她为什么来?”
“她想你们了。”
他说得很快,像提前准备过。
我把梨核放到纸巾上,没接话。
他摸了摸床单:“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没有。”
“你有时候就是容易把一句话想很多。”
“那你少说点。”
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底气。
我也想笑,没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老陈没来。
车上换了一个司机,开得急,站还没停稳就开门。我扶着栏杆,鞋底被谁踩了一下。到榆树岗站,那棵树还在,旁边多了一只破纸箱。
我看了一眼,没下车。
04
方姨说要回去那天,周野正在厨房煮面。
她把衣服叠得很整齐,放进一个布袋里。那个布袋的拉链坏了一边,拉到中间就卡住。她试了几次,最后把拉链头往回推了一点。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忙还是不该帮。
“妈,您不是还要住几天吗?”
“住够了。”
“家里也没有赶您。”
“我知道。”
她把一件毛衣放进去,又拿出来,抖了抖。毛衣袖口起了球,她用指甲捏掉一颗,放在桌面上。
周野在厨房喊:“面马上好。”
方姨应了一声:“别放葱。”
“知道。”
我说:“您回去以后,水管那个问题怎么办?”
“能用。”
“不是说漏水吗?”
“慢慢接个盆。”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盆还接不住水吗。”
她语气很平,我却觉得胸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这些天我一直在等她主动说,等她承认书房是她想要的,等她承认她不是临时来住,等她承认周野早就答应过她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周野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两个把我放在中间,像餐桌上一只没用的调味罐,谁都不碰,谁都不愿意挪走。
“妈,”我说,“您要是想住,就住。您不用每次都说先住几天。”
她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我没说我要一直住。”
“我也没说您要一直住。”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住在这里,家里就不方便?”
我看着她,想说不是。这个字已经到嘴边了,没出来。
厨房里锅盖响了一声,周野把火关小。
方姨把布袋放到椅子上:“你看,你也不说话。”
“我说什么都像在赶您。”
“你不说,周野就觉得你答应了。”
我转过脸,看向厨房。
周野端着两碗面出来,碗沿沾着汤。他把其中一碗放到我面前,又拿纸巾擦了一下桌子。
“吃吧。”
没人动筷子。
方姨说:“我明天回去。”
周野:“妈,别急。”
“我不急。”
“那住着呗。”
“你不是说她要用书房吗?”
周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他:“你说过?”
“我……”
“什么时候说的?”
“就随口一说。”
方姨看着他:“你不是说她不会介意?”
周野抬手揉了揉鼻子。他一紧张就这样,鼻尖会发红,眼睛也不看人。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起身把两碗面端进厨房。
“别吃了,凉了。”
“你别收。”周野站起来。
“没事。”
我把面倒进锅里,又加了一点水。锅里的汤变得很稀,葱花浮在上面。方姨站在门口说:“我不吃葱。”
“我知道。”
“那你还放。”
“不是我放的。”
“是他放的。”
周野在客厅说:“我没听见。”
我拿勺子搅了几下,锅底有一块面糊了,怎么搅都散不开。我把勺子放下,换了一只,又继续搅。
方姨说:“你别弄了。”
“马上好。”
“你这孩子……”
她没说完。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我关上,又打开,再关上。厨房的抹布有一股洗洁精味,旁边放着半截葱,葱根上还带泥。
我低头刷锅。
第一遍没刷干净。
第二遍还是有一圈白印。
周野走进来:“我来吧。”
“你去陪妈。”
“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她不是外人,”我说,“我也不是客人。”
周野没说话。
方姨在外面把电视音量调小了。她向来不爱看广告,广告一出来就换台,换两下又换回来。
我把锅重新冲了一遍。
“你们要是早就商量好了,”我说,“就直接告诉我。别让我每天猜。”
“没有早就商量好。”周野说。
“那刚才怎么说书房?”
“我只是觉得妈住外面不方便。”
“她自己说能住。”
“她说能住,就一定能住吗?”
我停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脚上还穿着一只黑袜子,一只蓝袜子。他自己没发现。
“你也知道不能什么都听她的,”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让书房。”
“我没让你让。”
“你说了。”
“我说过,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方姨忽然在客厅说:“小野,你把我那本本子放哪儿了?”
周野回头:“哪个?”
“黄色封面的。”
他愣了一下。
我手上的水没关,水流过指缝,凉得很。厨房墙上有一块油点,像一只歪着的眼睛。我拿抹布去擦,一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
周野说:“妈,那个本子我没动。”
“你上次拿去看公交了。”
“我什么时候……”
“你忘了?”
他没接话。
方姨也没再问。
我继续擦那块油点,擦到墙皮发毛。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所有话都说出来。说我不喜欢她住进来,说我不想把书房让出去,说我不想每次都先考虑他们,再考虑自己,说我其实很介意周野什么都替我答应。
可我问出口的却是:“面还要不要吃?”
方姨说:“不吃了。”
周野说:“我吃。”
我把锅里的面盛进他的碗里,盛得很满。
他接过去,坐在餐桌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有点淡。”
我说:“那你加盐。”
他没有加。
窗台上的旧闹钟停在九点十七分,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款不用插电的台灯,方姨的鞋带散着,她低头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我把桌上的葱根扔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一点泥。
晚上十点多,方姨还是没走。
她把布袋放到书房门口,说:“明早再说。”
我说:“好。”
周野把她的拖鞋摆到床边,摆得不算齐。
我看见了,也没提醒。
05
第二天早上,方姨没提回去。
她照常烧水,照常把保温壶放在窗边。周野起晚了,穿错了我的一只黑袜子,走到门口才发现,又换回来。
我本来想笑,笑了一下就停了。
“妈,您那个黄色本子找到了吗?”
方姨正在切姜,刀落得不快。
“什么本子?”
“您昨天问小野的。”
“我什么时候问了?”
周野在旁边穿鞋:“妈,你昨天问了。”
“我问的是钥匙。”
“你说公交。”
“公交怎么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那本子也许根本不是黄色的。
方姨把姜片推到一边:“你们要出门就快点,别站在厨房里。”
周野拎起我的伞。
“拿我的干什么?”
“顺手。”
“你的呢?”
“找不到了。”
“你上次放在鞋柜上。”
“鞋柜没有。”
我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把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块褪色的圆贴纸。
“这不是你的?”
“哦,是这个。”
他拿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今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坐公交。”
“顺路。”
“你不是往另一个方向吗?”
“今天顺路。”
方姨在厨房里说:“你就让他送。”
我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一起下楼。楼道里有只纸箱,里面放着几本旧杂志,封面都卷了。周野走得快,到了楼下才发现我没跟上,又站在单元门口等。
他今天车开得很慢。
我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卡住了两次。路边有个卖烤玉米的小摊,锅盖上全是水珠。周野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
“你最近老说随便。”
“那你别问。”
“我不问你又说我不关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说过,表情说过。”
我转头看窗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不是想占书房。”
“我知道。”
“她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欢迎她。”
“你们?”
“我和你。”
“她问过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野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停下来。
“她昨晚睡不着。”
“她跟你说的?”
“她咳了几声。”
“这也能听出来?”
“我从小听她咳。”
他说得很平。
车到了公交站,他没有立刻走。我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
“你早就知道她不想回去。”
“她没说不想回去。”
“那她为什么要来?”
周野看着前面:“她说家里太安静。”
我没下车。
站牌旁边有人把一袋豆浆放在椅子上,忘了拿。风一吹,袋子晃了几下。街边的修鞋摊挂着几根鞋带,颜色很亮。
“那你就让她来。”我说,“你别替我答应书房。”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看,你还是觉得我会同意。”
“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不重要。”
“不是。”
“那是什么?”
周野转过来:“你在家里说话,我都听见了。”
我没明白:“我说什么了?”
“你跟同事打电话,说我们家最近有老人住,工作安排要重新调。”
“这很正常。”
“你还说,你不能因为家里人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错。”
“我知道。”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我妈听见了。”
我喉咙里像卡了口水。
“她不是故意听。”
“我也没说她故意。”
“她就是觉得,你要是为难,可以直说。”
“我直说了她就会走。”
“她走了你又会觉得自己把她赶走。”
我看着他。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有点疼。
周野移开视线:“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说我什么?”
“没什么。”
“说完。”
“你就是太想把每个人都照顾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我笑了笑:“那你知道吗?”
他没回答。
远处公交车进站,车头一晃,停在我们前面。老陈从驾驶位下来,跟站边的老人说了句什么。上车前,他朝榆树岗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问周野:“你认识那棵树吗?”
“什么树?”
“公交站旁边那棵。”
“我哪知道。”
“你妈好像坐过那趟车。”
“她以前去过你单位。”
“她怎么去的?”
“坐车。”
“和谁?”
“自己吧。”
他说得有些含糊。
我下车时,周野又叫住我:“晚上早点回来。”
我回头。
“书房的事,”他说,“先不动。”
“先是多久?”
“我不知道。”
这次他没有说看情况。
晚上回家,方姨在客厅修一只掉了扣子的袖口。线头绕在她手指上,她用牙咬断,咬了两次才断。
我把包放下。
她问:“今天小野送你了?”
“嗯。”
“他开车是不是还是快?”
“今天不快。”
“他小时候骑车也快,拐弯不看人。”
我去倒水,茶几上的那只缺口茶杯不见了。
“妈,杯子呢?”
“洗了。”
“放哪儿了?”
“厨房吧。”
我打开柜门。里面有许多杯子,方的圆的,透明的带花的。我找了两遍没找到。
方姨说:“找不到就算了。”
“我就问问。”
“你总爱把东西放得太固定。”
“固定不好吗?”
“太固定了,别人就不敢碰。”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缝袖口。
周野在门外咳了一声,问:“谁的杯子找不到了?”
“没事。”我说。
方姨手里的针停了停。
06
方姨最后没有回去。
她把布袋放回柜子里,书房的椅子也没有再往窗边推。她还是每天早起,还是把厨房抹布洗得很干净,还是会把周野的鞋摆正。
她没有再提书房。
我也没有再问黄色本子。
那盆绿萝后来不知道被谁挪到了阳台,我有一天找剪刀,翻了半天抽屉,找到一把坏掉的指甲剪。剪刀没找到,指甲剪也没用上。
周野确实稍微注意了一点。
他再替我答应别人之前,会停一下,问:“你觉得呢?”
有时候他问得很晚,事情已经说出去了。
我看着他,他就补一句:“下次我先问。”
下次还是会忘。
方姨对我也没有突然变得亲近。她不再擅自晒我的衣服,却会在我加班回来时把饭放在锅里。饭有时已经干了,她会说:“你要是早说,我就不留。”
我说:“我没让您留。”
她说:“我也没说是为了你。”
说完把锅盖盖上。
有一天晚上,老陈又出现在车上。
我坐到前排,经过榆树岗站,他把车停好,抬手向那棵树敬了一下。动作比以前慢,手指伸直,停得很短。
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婆婆是不是姓方?”
我回头:“您认识她?”
“她坐过我的车。”
“哪天?”
“有一阵子了。”
“她去哪儿?”
老陈想了想:“她问过我,榆树岗站是不是每次都停。”
“您怎么说?”
“我说公交车都要停。”
“她还问什么?”
“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裂纹,又说:“她有次下车,站在树边看了很久。”
我没再问。
回到家,方姨正在客厅拆一包挂面。她把包装袋沿着边撕开,撕歪了,面条掉出来几根。周野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断了。
“你们吃面吗?”周野问。
“我不吃。”我说。
“你晚上不是没吃。”
“我吃过了。”
方姨看了我一眼:“你在车上吃的?”
“没有。”
“那你吃过什么?”
我把包挂起来:“忘了。”
周野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他妈一块,又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没吃。
方姨把苹果放在小碟子里,忽然说:“那个杯子在书房。”
我看她。
“什么杯子?”
“蓝边的那个。”
“您不是说放厨房吗?”
“我后来想起来了。”
我进书房,在窗台下面找到那只杯子。里面放着几支铅笔,还有一截断掉的橡皮。杯沿缺口朝里,杯子底下压着那本黄色封面的旧本子。
我拿起来,没翻。
周野站在门口:“我妈说你找这个。”
“嗯。”
“本子是她的?”
方姨在客厅说:“不是我的。”
周野问:“那是谁的?”
“你小时候拿走的。”
“我什么时候……”
方姨没回答。
我把本子递给周野。他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灰。
“你看吧。”他说。
“我不看。”
“里面没什么。”
“那你自己留着。”
他把本子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杯拿走。
“杯子我洗。”
“我洗过了。”
“那我再洗一遍。”
我没说话。
他拿着杯子去了厨房。水声响起来,先大,后小。方姨在客厅问他:“别用硬刷子。”
“知道。”
“那个缺口别碰。”
“知道了。”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有一份没写完的工作安排。我盯着第一行,突然想起明天要买洗衣液,又想起公司楼下的面包店最近把纸袋换成了很薄的那种。
厨房里,周野喊:“这个杯子是不是你妈以前给我的?”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方姨说:“你小时候摔过一个。”
“那这个呢?”
“这个不是。”
我听见水龙头关上,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晚上睡觉前,周野把书房门留了一条缝。
方姨的布袋还在柜子里,拉链卡在中间。她没有带走。我的旧本子也没有回到窗台,放在周野那边。
我去厨房倒水,发现那只蓝边茶杯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伸手碰了碰杯底,又收回来。
周野在卧室问:“你还不睡?”
“马上。”
“明天我送你。”
“你不是要去另一个方向吗?”
“今天顺路。”
我站在厨房里,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擦完以后,又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到水池边。
方姨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好的衣服。
“你明天几点回来?”
“说不准。”
“那我不等你吃饭。”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面条要不要放葱?”
我想了想。
“少放一点。”
我把沥水架上的茶杯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