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倒挡,刚松开离合,面包车就往后蹿了出去,我一脚把刹车跺到底。
车屁股离巷口那根电线杆只剩半尺,后视镜里一片灰,发动机还在吼。
那声音不对劲,发闷,像有谁在里头踩着油门不撒脚。
我拧了钥匙熄火,巷子里一下静了,只剩隔壁早点铺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下车,绕到车头,我蹲下去往驾驶座底下看。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摸出手机,开了手电。
光柱照进油门踏板那一块,油门拉线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尼龙扎带。
勒得很紧,尾巴剪得齐齐的,一点毛边都没有,剪口平得像拿尺子量过。
就是那一圈东西把回位的弹簧卡住了,脚踩下去,油门就再也回不来。
膝盖压着水泥地,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手电的光在脚垫上晃来晃去。
街上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车轱辘碾过井盖,咣当一声。
我没动,又看了一遍,确实是扎带,黑色的,指甲盖那么宽。
钥匙串上挂着一把指甲刀,我掰开它,一点一点去挑那圈扎带。
扎带崩断的时候弹了一下,弹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白印。
断成两截的扎带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潮。
我把脚垫铺回去,关上驾驶室的门,车没开出去。
掏出手机,给批发市场的老李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了。
老李问咋了,我说车有点毛病,货你帮我捎到镇上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自家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他还在睡。
我上楼,推开门,他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呼噜打得匀。
床头柜上搁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下楼,洗了把脸,把围裙系上,去了铺子。
铺子在菜市场西门,一间半的门面,卖花椒、八角、酱油、醋、盐。
门口摆着两口粗瓷坛子,一口腌萝卜干,一口腌雪里蕻。
掀开坛子上盖的塑料布,一股酸味扑出来,呛得人眯眼睛。
我把秤盘擦了擦,把昨天晒的萝卜干翻了个面。
萝卜干是给建军腌的,他从小就爱吃这一口,一顿能就着吃两碗饭。
八点来钟,市场里就热闹了,剁肉的、吆喝的、称菜的,嗡嗡成一片。
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择着豆角,眼睛盯着门口的水泥地。
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门槛一直裂到马路牙子。
我看了一上午那道缝。
我跟周建华结婚十八年了。
我四十三,他四十五,女儿念念十五,在县一中上初三,住校。
房子是结婚第四年买的,六楼,朝南,两室一厅,房贷前年刚还完。
车是二手的五菱面包车,银色的,买的时候三万二,我跑了三趟才把价砍下来。
他叫周建华,以前在县机械厂上班,厂子倒了以后就一直打零工。
他手巧,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拾掇,水龙头、电风扇、洗衣机,拆开了再装回去。
车也是他自己保养的,机油、滤芯、刹车片,从来不进修理厂。
去年秋天,他跟人合伙开了个汽修厂,开在城北国道边上。
租的厂房一年六万,他把家里存的九万块钱全拿走了。
还跟他表弟借了七万,跟他老同学借了十万。
汽修厂开了不到半年就黄了,合伙人卷着账上的钱跑了。
设备和房租都是他一个人扛,一共二十六万的窟窿。
这事我是去年腊月才知道的,姓王的债主站在铺子门口抽烟,一站站俩钟头。
我拿了七万块钱出来给他填,那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念念上高中的钱。
剩下的十九万,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办法想了一年,一分没还上。
三个月前,他表妹来了家里一趟。
表妹在保险公司上班,穿一身黑西装,提个帆布包,进门先换鞋。
她坐在沙发上,把一沓纸摊在茶几上,说现在有一款意外险挺合适。
我说我不用,我天天在铺子里,能出啥事。
周建华在旁边接了话:“你天天开车去进货,我不放心。”
他表妹就笑:“嫂子,你这份一年三千八,保额八十万,受益人写家里人就行。”
我嫌贵,三千八够我进两趟货了。
他非要买,第二天就把钱交了,保单拿回来压在电视柜最底下那层。
那天晚上我心里还暖了一下,觉得这人到底是惦记我的。
保单上的受益人写的是周建华,三个字,黑笔填的,写得挺工整。
建军是他弟弟,比他小十四岁,今年三十一。
建军在工地开车,拉土方,一年到头晒得黢黑,一咧嘴就露出一口白牙。
他处了个对象,是隔壁镇的,在超市当收银员,处了两年。
女方家里要十八万彩礼,建军手里攒了不到十万,剩下的还没着落。
婆婆在乡下,七十了,血压高,糖尿病,每个月要吃药。
药钱一个月一千二,兄弟俩一人一半,建军那份有时候还得他哥先垫上。
中午他没回来吃饭。
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吃完。
下午四点多,他回来了,身上一股机油味。
我在铺子里理货,听见他的脚步声,拖鞋底子蹭着水泥地,一下一下的。
“今天进货了?”
“没去。”
“咋没去?”
“车有点毛病,我让老李捎回来的。”
他“哦”了一声,把手里那两瓶啤酒搁在柜台上。
然后他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
我看着他背影,一直看到拐弯,看不见了。
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土豆丝。
他坐在桌子那头,扒饭扒得很快,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当当响。
“明天你去进货不?”
“去。”
“那你早点睡。”
他没抬头,也没再说别的。
我盛了第二碗饭给他,他接过去,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
“念念这周回来不?”
“回来。”
“哦。”
然后又是扒饭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黑乎乎的像个地图。
他睡得沉,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一声。
后半夜我听见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里发毛。
两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了。
下楼,去阳台,把工具箱从架子底下拖出来。
那是个蓝塑料的箱子,盖子上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打开,最上头是一包尼龙扎带,黑色的,包装上印着“100根”。
我一根一根数,数了两遍。
少了两根。
我把箱子合上,推回架子底下,手上全是铁锈味。
回屋之前,我拿手电又下楼看了趟车。
刹车油管、轮胎、转向拉杆,一样一样照过去。
就那一圈扎带,别的都好着。
我站在车边上,站了能有十分钟。
上楼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楼梯,一阶一阶的,木头响。
他还在睡。
天没大亮我就起来了,熬了粥,煮了两个鸡蛋。
他那一份我留在锅里,盖着盖子。
七点刚过,巷子口响起电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嫂子,在家没?”
“在。”
我把粥碗搁下,走到门口。
建军把电动车支在门口,车梯子一放,咔哒一声。
他穿着一件蓝夹克,头发上还带着水,看样子是刚洗过。
“嫂子,你那车今天用不?”
“咋了?”
“我那三轮昨天拉水泥,把后斗压坏了,焊都焊不上。”
他搓着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对象她爸妈今天来,我得去镇上车站接一趟。”
我看着他,看了有那么几秒钟。
然后我从围裙兜里摸出车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葫芦,塑料的,是念念六岁那年在庙会上买的,磨得发白了。
我把钥匙搁在柜台上,往前推了两寸。
“油加满了,你开吧。”
“哎,谢谢嫂子。”
他抓起钥匙,转身要走。
我说:“慢点开,别超速!”
建军回头笑了一下,说:“知道,嫂子,我开车稳着呢。”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睛没看他,往堂屋那边瞟了一下。
门帘动了一下。
建军刚跨上驾驶座,一只脚还踩在地上。
堂屋的门“哐”地开了,周建华趿拉着鞋冲出来,一只鞋掉在门槛上。
“建军!”
建军的手停在钥匙孔上。
“哥?”
“车你别开!”
他脸白得像墙皮,跑到车门边,一把把钥匙拔了下来。
手抖得厉害,钥匙在他手心里哗啦哗啦响。
建军还坐在驾驶座上,一只脚踩在地上,一脸懵。
“哥,咋了?”
“车有毛病。”
“啥毛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从兜里摸出那两截扎带,放在柜台上。
“啪”的一声,很轻,可屋里屋外都听见了。
建军低头看了看那两截黑东西,又抬头看他哥。
“这啥?”
“你问你哥。”
周建华不说话,眼睛盯着柜台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建军是个直人,可他一点不傻。
他盯着他哥看了能有半分钟,脸色慢慢变了。
“哥。”
“……”
“你疯了。”
建军从车上下来,电动车也忘了骑,顺着巷子往外走。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走了,脚步很重,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巷子里就剩下我们俩。
周建华还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扶着车门,指节发白。
“你啥时候知道的?”
“昨天早上。”
“你……”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你还借给他?”
我没吭声。
“你咋不问我?”
“问啥?”
“问我为啥……”
他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我从柜台底下拖了个小马扎出来,坐下。
“你说吧,我听着。”
他蹲在门槛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抽了半根,灰长了,他没弹。
“汽修厂那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
“还差十九万。”
“我知道。”
“上个月姓王的带人来了两趟,站在铺子对面。”
“我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他把烟屁股摁在门槛上,摁了半天,摁得砖面上一个黑印。
“那份保险,八十万。”
“嗯。”
“我想的是,车在县道上冲出去,撞树上,你顶多断条腿。”
“保险赔了,债还了,念念上学的钱也有了。”
我看着他,他脑袋低着,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里已经白了一片。
“你咋知道我顶多断条腿?”
他不说话。
“你咋知道我不会死?”
他还是不说话。
“建军要是出了事,我咋跟妈交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那块东西“咔”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那我呢?”
我问。
“我要是出了事,你跟谁交代?”
他蹲在那儿,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了骨头。
隔壁王婶子探出头来,问了一嗓子:“小许,咋了这是?”
“没事,王婶,车坏了。”
“哦,那我不管了。”
她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柜台上的两截扎带收进围裙兜里。
“你上楼吧。”
他站起来,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上楼去了。
中午的时候,建军回来骑他的电动车。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
“嫂子。”
“嗯。”
“我哥呢?”
“在楼上。”
建军“哦”了一声,跨上电动车。
骑出去两米,他又停下,回头。
“嫂子。”
“嗯。”
“那车……你可得找人好好看看。”
“看过了。”
“那就行。”
他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蹿出去,拐过巷口就没了影。
下午他没下楼,晚上也没下楼。
我把饭菜热了两遍,最后自己吃了一碗。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那双蓝拖鞋不在门口了。
行李箱也不在楼梯口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他的烟盒底下,就四个字:我回乡下了。
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
“小许啊,建华回来了,一句话不说,蹲在院子里抽烟。”
“妈。”
“你们吵架了?”
“没吵。”
“那咋了?”
我想了想,说:“妈,你问他吧。”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别瞒着我。”
“妈,你先看着点他的身体。”
“哎。”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手上全是汗。
第二天婆婆又打了一个。
就说了一句:“闺女,是我没教好他。”
然后就挂了。
我在柜台后头站着,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听了半天。
过了三天,他回来了。
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衣服上还是那股机油味。
我把一张纸搁在饭桌上,是我托人写的。
“房子归我,铺子归我,念念归我。”
“债你自己还。”
“你要是签,这事就到这儿,我不往外说。”
“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派出所。”
他坐在那儿,看了那张纸很久,手指头在桌沿上磨来磨去。
“念念知道不?”
“不知道。”
“那就别让她知道。”
“我没打算让她知道。”
他拿起笔,签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签完他上楼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住了。
“许曼。”
“嗯。”
“那车……我修过的,刹车是好的。”
我没接话。
他拖着箱子出了门,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咔哒一声。
门口那双蓝拖鞋,他带走了。
一个星期后,姓王的又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夹着烟,问我周建华啥时候回来。
我说我们离婚了,房子是我的名字,铺子也是我的。
他看了看我递过去的房产证,又看了看那张纸。
“那这钱……”
“你找他去,他在乡下。”
姓王的把烟掐了,说了一句“打扰了”,走了。
那份保单我去退过一次。
柜台的小姑娘说要投保人本人来,我说我就是投保人。
她说那要带身份证和保单原件。
我回家翻了半天,把保单从电视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没退,把受益人改成了念念。
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念念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表妹后来来过一趟,买酱油。
她站在柜台前头,问我哥咋好久没见了。
我说我们离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酱油瓶子搁下又拿起。
“嫂子,那保险……”
“我改了,改成念念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付了钱走了。
铺子照旧开着。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六点推卷帘门,晚上八点数钱、锁门。
花椒还是那几麻袋,酱油还是那个牌子,坛子里的萝卜干见底了,我又腌了一坛。
晒了三天太阳,萝卜条子从白变黄,嚼起来嘎嘣脆。
念念周五回来,进门先喊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妈,我爸呢?”
“你爸回乡下了,你奶奶身体不好,他去照应一阵子。”
她“哦”了一声,去厨房掀锅盖。
锅里炖着排骨,她拿勺子舀了口汤尝。
“妈,盐放少了。”
“那你自己加。”
“我不加,你下次多放点。”
吃饭的时候她扒了两碗饭,说学校的饭难吃死了。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低头啃,啃得满嘴是油。
晚上她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
“妈,你跟我爸是不是离了?”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我没吭声。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
“妈,你别一个人扛。”
我“嗯”了一声,把她脑袋往我肩膀上按了按。
她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甜甜的。
建军还是隔三差五来。
他进门还是叫嫂子,我说你哥都跟我离了,你还叫嫂子。
他挠挠头,说叫惯了。
他来的时候不空手,有时候拎两斤肉,有时候提一箱奶。
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帮着把米袋子搬进后屋,就走。
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一罐萝卜干,装得满满的,拿勺子按实了。
他接过去,说:“嫂子,你这萝卜干,外头买不着。”
“爱吃就常来拿。”
“哎。”
有一天他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嫂子,我哥那事……”
“别提了。”
“我就是想说,那钱我替他还。”
“你还啥,你自己彩礼还没凑齐呢。”
他挠挠头,没再说话,抱着罐子走了。
那天下午,我把面包车里外洗了一遍。
水管子接了老长,水柱打在车顶上,溅了我一身。
座套拆下来,脚垫也拆下来,拿刷子蘸着洗衣粉刷。
刷到驾驶座底下那一块,我停了一下。
油门拉线上干干净净的,就是一根线,一个弹簧。
洗完我把车倒进巷子,停好,熄火。
脚从油门上抬起来的时候,踏板“啪”地一声弹了回去,弹得挺利索。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
钥匙插在孔里,那个小葫芦垂下来,磨得更白了。
巷口的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带着一股花椒味。
不冲,闻着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