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被撞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到的。
我正往脸上涂睡眠面膜,手指顿在颧骨位置,膏体半透明,凉丝丝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没立刻看。
先把面膜抹匀,用手指尖从鼻翼往太阳穴方向推开,一圈一圈,力道要轻。
带货主播说过,这个手法提拉紧致。
四十三岁之后我开始注意这些东西。
手机又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
我把手指在毛巾上擦干净,拿起手机。
三条微信,全是老公发的。
第一条:车被撞了。
第二条:前脸烂了。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拍得歪歪扭扭,车头嵌进一辆面包车的屁股里,引擎盖翘起来像个翻开的指甲盖,地上碎了一片灯罩渣子。
新车。
三十三万。
昨天下午刚从四艾斯店开回来,临牌还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我特意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圈边,怕翘起来。
今天早上他出门前我还说,牌都没挂呢,你开慢点。
他说知道。
我把面膜洗了。
站在洗手台前搓脸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
泡沫顺着指缝淌到手腕上,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角的细纹在白色灯光底下藏不住。
这个洗手台的灯是我上个月换的,白光,照得人脸上什么瑕疵都清清楚楚。
我以前不习惯,后来觉得也好,至少在家里不用骗自己。
手机响了。
是他弟弟,继业。
我擦干手,没急着接。
铃声响了五下,断掉,又响起来。
我按了接听。
嫂子。继业的声音急促促的,背景里有人说话,闹哄哄的,嫂子,哥跟你说了吗?车的事。
说了。
真不是故意的,接亲回来路上,前面那个面包车突然刹停,我踩都踩不住——他的声音扬起来,像在跟旁边的人解释什么,然后压低,嫂子,哥现在不说话,你劝劝他。
他人呢。
在路边蹲着呢。嫂子,这事怪我,我——
你们在哪儿。
他报了个地址,城北那条新修的辅路,路灯还没装全。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拿了件外套。
路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钥匙盘,那把新车的备用钥匙安安静静搁在格子里,旁边是旧车的钥匙。
旧车开了七年,去年变速箱坏了修过一次,老公舍不得换。
三十三万,他攒了三年。
其实差一点还攒不够,上个月他妈妈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要翻修屋顶,他转了一万回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算账,一笔一笔地写在本子上,写完了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我从卧室拿了银行卡,塞进外套口袋。
打车到辅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辆新车歪在路边,前脸确实撞烂了,水箱破了,地上一滩液体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事故已经处理完了,保险公司的人来过,拍了照。
面包车司机是个中年人,站在自己车屁股后面抽烟,车尾凹进去一块,不严重。
他看见我走过来,主动开口:你家的车?他全责,我没动,他突然顶上来的。
我说我知道。
继业站在车头前面,西装敞着怀,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上还沾着亮片。
接亲嘛,闹新郎这边的亲友,他被喷了一身彩带。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老公蹲在路沿石上,背对着我。
他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那件夹克,领子竖着,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回头,但应该听到我脚步声了。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路沿石凉,我没坐下去,就那么站着。
夜风从辅路那头灌过来,把地上碎灯罩的塑料渣吹得簌簌响。
后面那辆面包车发动了,开走了,尾灯越来越小。
继业走过来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你明天还上班,我说,先回去。
他愣在那儿,看了看他哥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还杵着干嘛。我声音不大。
继业走了。
就剩我们俩。
老公始终没回头。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拿发胶把那几根白头发压下去。
四十五岁,白头发藏不住了。
他折腾了半天,我说你快迟到了,他才抓起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麂皮布,说新车得备一块。
那块麂皮布现在还搁在副驾手扣里,连包装都没拆。
你别站着了,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凉。
我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肩膀突然塌下去,一只手捂住了脸。
没哭,没声音,就是捂着脸。
指节上沾着机油,黑乎乎的。
我蹲下来,把外套搭在他肩上。
车可以修,牌可以重挂,人没事就行。
他放下手,看着地上那滩水渍,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还没挂过牌呢。
02.
拖车来得慢。
我和老公坐在路沿石上等,他把夹克脱下来铺在我屁股底下垫着,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
我说不用,他说你例假快来了别着凉。
他自己记着的,比我记得还清楚。
每个月二十号左右他会买一袋红糖回来往厨房柜子里放,也不说,就放那儿。
拖车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师傅下车看了看,说前脸全换,水箱冷凝器都得换,大梁不知道有没有变形,得上架子拆了看。
老公站在旁边听,每听一句喉结就滚动一下。
拖车把新车驮走了。
我们开着旧车回家。
旧车的变速箱修好之后再没出过问题,就是起步的时候会顿一下。
老公一路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那几道机油干了的印记在仪表盘的光里发暗。
到家他先去洗手。
洗了很久。
我从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出来看了一眼,没喝。
坐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
这样反复了几次。
继业说他修。他突然开口。
我坐在另一边沙发上,没接话。
他说他出钱修。他又说了一遍,好像怕我没听见。
修车得三四万。我说。
保险那边还没定损,但这个程度怎么也要这个数。
继业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底薪四千,提成看业绩。
他老婆去年生了二胎,老大刚上小学,丈母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老公不说话。
妈知道了吗。我问。
他摇头。
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给我转钱。
他妈妈住在老家镇上,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上个月转给他的一万块他没要,又转回去了。
老太太打电话来问,他说够了,钱够了。
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把热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喝一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太烫。
又放下。
我今天早上应该自己开的。他说。
你自己开也可能撞。
我不会追尾面包车。
换别的你也躲不掉。
他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开了十来年车没出过事,继业拿驾照才两年,扣分都扣了九分。
但他没说。
他从来不说他弟弟不好。
继业比他小八岁,他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他读大学那几年继业才上初中。
后来继业没考上大学,他托人给找了份工作,干了两年辞了,又托人找了现在这份。
继业结婚他出了五万,继业买房他又凑了三万。
那辆旧车开了七年没换,钱都填进去了。
修车钱我来出。我说。
他抬起头。
我那张卡里还有五万,本来想换个冰箱的。冰箱用了十年,冷藏室的门封条老化了,关不严实,我拿磁吸条贴了一圈。
还能用。
你的钱。
咱俩的钱。
他又不说话了。
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他拿起来按了一下,电视亮了,里面在放夜间新闻。
画面无声,他把静音按了。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照在对面墙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
你知道吗,他看着无声的电视画面,我今天蹲在路边等保险公司的时候,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哥经过,停下来看了两眼,问我,新车吧?我说嗯。他啧了一声,骑走了。
他啧那一声,比我爸当年打我还疼。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把脸,毛巾盖在脸上没拿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就那样盖着脸一动不动。
电视里还在播夜间新闻,画面上不知道在放什么,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小区物业群,有人在问电梯怎么又坏了。
我往上翻,翻到继业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今天的接亲车队,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排成一排,头车是一辆宝马,引擎盖上扎着粉红色的花。
他站在宝马旁边,笑得露了牙,配文四个字:沾沾喜气。
发布于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前车还没撞。
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看了很久,没有点赞,退出来了。
老公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揉了揉眼睛。
明天我去修理厂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
请半天假。
他没再说什么,把毛巾叠起来放在茶几上,叠得四方四正的。
这个人叠东西总是叠得特别整齐,毛巾、衣服、塑料袋,都要叠。
他妈说他从小就这样,书包里的课本按大小排,铅笔盒里的橡皮都用小刀切成方块。
我看着他叠毛巾的样子,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房子住,他每天把我的拖鞋摆在床边,鞋尖朝外,我一伸脚就能穿上。
这个习惯保持了十来年,直到现在。
睡吧。他说。
你先睡,我把衣服收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我。
顾敏华。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别的,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早饭我去买。
03.
修理厂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老板姓周,跟老公认识十来年。
我们到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门口吃包子,看见我们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车呢?他问。
在里面。我说。
拖车昨晚已经把车搁在修理厂院子了。
老周边走边吃,绕过一堆旧轮胎和两个举升机,看见那辆新车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
哎哟。
老公站在车头前面,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
老周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车底,拿手电筒照了照大梁。
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看懂了——没伤着大梁,万幸。
前脸一套全换,水箱冷凝器,保险杠,大灯,引擎盖钣金或者换新的看你怎么选。老周掰着手指头算,用副厂件两万出头,原厂件奔四万去。
原厂。老公说。
老周看看他,又看看我。
牌都没挂呢,用副厂我心里过不去。老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老周点点头,拿了个本子开始写。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跟我们说:这两天活儿排得满,你们这车得等一周才能上架子。
不急。我说。
老周把本子合上,看着老公,你那个弟弟,以后别让他碰你车了。
老公没接话,转身走到院子外面去了。
我跟老周结算了预估费用,先付了一部分定金。
老周收了钱,犹豫了一下,你老公昨晚没睡好吧,眼睛都是血丝。
我也没睡好。
车嘛,修好了跟新的一样。老周说。
对。我说。
从修理厂出来,老公站在门口抽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一包烟能放半个月。
我走到他旁边,他掐了烟。
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你回去睡一觉。我说,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他固执起来谁也拉不动,我懒得在路边跟他争。
上车之后他发动了旧车,起步又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方向盘,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一辆车开久了知道你的脾气,你开久了也知道它的脾气。
新车不是,新车你得重新认识它,重新磨合,互相试探。
要是磨合不了,可能就是没缘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我没接话。
车开过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说:继业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修车的钱他分期还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
红灯变绿,他踩油门,车又顿了一下。
你说了不算。我看着窗外。
什么?
我说,你说了不算。我转过头看他,车是咱俩的,你的钱也是咱俩的,你说不用就不用了?
他不吭声。
他欠你的,这些年欠了多少你算过吗。我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他结婚你出五万,买房你凑三万,他老婆生孩子你封了八千的红包。他每次都说还,还过一次没有。
他是我弟弟。
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三十好几的人,不能一辈子靠你兜底。
老公不说话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车开到我们公司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我不是不让你帮他,我说,但你不能总这样。三十三万的车,牌都没挂,他说借你就借,出了事你还说不用他还。你这样不是帮他,是害他。
行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看着他。
他很少这样,他从来不大声说话。
你知道什么?他盯着方向盘,声音又低下去,你知道他今天早上打电话跟我说什么?他说哥,车的事嫂子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说那嫂子怎么不接我电话。
你让我接?
你怎么就不能接一下呢。
我愣住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是坏人,他就是——他顿住了,找不出词。
他就是没学会为自己的事负责。我把他的话补完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顾敏华,他说,你有时候太冷了。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04.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开会的时候转,看报表的时候转,吃午饭的时候转。
同事们聊什么我没听进去,只记得小陈说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你有时候太冷了。
下班我没让他来接,自己坐地铁回去。
地铁上人多,挤在一个角落里,旁边有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嘴角流了口水,妈妈拿纸巾给她擦。
我看了一会儿,别过头。
到家的时候他在厨房里炒菜。
抽油烟机轰隆隆响,他没听见我进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我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
灶台边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盛着切好的葱姜蒜,一个盛着打好的蛋液。
他炒菜永远先把所有配料备齐,按顺序摆好,跟他叠毛巾一样。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
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菠菜、红烧排骨。
排骨是他拿手的,炒糖色炒了十来年,火候刚好。
他盛了两碗饭,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
我们坐着吃饭,没人提车里说的话。
吃到一半他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
排骨烧咸了点。他说。
还行。
酱油倒多了。
真还行。
他又夹了块放我碗里。
那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没哭,就是鼻腔里酸了一瞬间,我咽了口饭压下去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叠衣服。
洗衣机里掏出来的衣服还带着潮气,我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晾衣架上。
他的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的位置,针线早就开了。
我把那只袜子放在一边,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针线盒。
穿针的时候手指笨得不行,穿了三四次才穿上。
他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缝着袜子,针脚歪歪扭扭。
敏华。他在厨房里喊我。
嗯。
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关了。
今天在单位,小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端着洗好的碗走出来,一个一个往碗柜里放,他老丈人把车借给侄子开,撞了,修了三万多,老丈人自己掏的钱。
我没说话,继续缝袜子。
小刘说他丈人一句话没说侄子,自己掏了钱,侄子心里过意不去,逢年过节都来看他。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上柜门,小刘说其实谁家都有这种事,能帮就帮一点,别让钱伤了感情。
我把针扎进袜子里,抬起头。
他是这么说的?
嗯。
那他的意思是,继业借车撞了,我们不但不该让他修,还该谢谢他帮忙测试了一下前防撞梁够不够硬?
老公愣在那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把袜子放下,你给我讲这个故事,不就是想说,你看别人家都大度,就你顾敏华小气。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就是——他张了张嘴,我就是不想因为一辆车,把家里人搞得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我站起来,是你弟弟不高兴,还是你不高兴,还是你觉得我不高兴?
他不说话。
陈建国,我叫他全名,你觉得我不高兴是因为继业撞了车?你觉得我在乎那几万块钱?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不高兴,是因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你攒了三年的钱买了这辆车,你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头天晚上在车库里坐了一个小时。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了。我的声音很平,跟在念一份报表一样,这辆车是你给自己买的,不是给继业买的。可他说借你就借,出了事你说不用他还。你的东西在你心里永远排在最后一个。
他喉结动了动。
你早上说我太冷了,我拿起那只缝了一半的袜子,低头看了看针脚,我不是冷。我是——
我把针扎进布料,拉出来。
我是替你觉得不值。
他没说话,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坐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坐坏了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小时候家里穷,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继业。我习惯了。
你现在不穷了。我说。
我知道。
你值得的。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值得吗。他问。
05.
星期六继业来了。
他带着他老婆一起来的,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他老婆抱着小的那个,老大没带,放在姥姥家。
小的才十个月,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眉头皱成一团,好像在梦里跟谁生气。
老公招呼他们坐下,去厨房泡茶。
继业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
他老婆坐在他旁边,用脚尖轻轻点着地,哄孩子。
客厅里气氛安静得不正常,电视没开,连杯子磕茶几的声音都显得大。
我把水果接过来搁在餐桌上,没拆。
老公端了茶出来,一人一杯。
继业双手接过去,抿了一口,烫,放回茶几上。
哥,他清了清嗓子,修车多少钱,我今天带了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茶几上。
卡面磨得有点花,边角都起毛了,是那种用了很久的工资卡。
老公看了一眼卡,没动。
不用。
哥。继业声音有点急,这事是我惹的,我得认。
我说不用就不用。
那我心里过不去。
兄弟两个面对面坐着,一个往前推卡,一个不接。
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在两人中间升起来,弯弯曲曲的。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继业老婆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嫂子,这卡里有两万,是继业这个季度的提成攒的。剩下的我们每个月还两千,两年内一定还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是在跟她老公的哥哥说话,是在跟我说。
她怀里的小的动了动,她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没接话。
嫂子,我知道哥对我们好。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继业这些年确实让哥操了不少心。他有时候脑子一热就想一出是一出,借车这事也没跟我商量。昨晚我骂了他一宿。
继业在旁边低着头,没反驳。
但是继业他不是坏人。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就是——太急着想证明自己。他总觉得比不上哥,做什么都不如哥。他跟我结婚那年,每天晚上睡不着,说哥出了五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我说慢慢还,他说不行,得赶紧。后来他跑业务,晒得跟泥鳅似的,第一个月发了一万二,高兴得在楼下喊我下去看。第一件事就是问哥,说要不要先还一点。
老公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说这辈子最怕被人说靠哥吃饭,她声音有点抖,车撞了之后他在楼下蹲了半个小时不敢上楼。不是怕花钱,是怕哥失望。
继业的肩膀动了动,头低得更深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那箱牛奶拆了。
拆开之后从里面抽出一盒,走回来递给继业老婆。
给孩子喝。
她接过牛奶,眼泪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擦。
我坐回沙发上,看了看继业。
卡收起来。
继业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
钱的事不急,我说,但是有一句话你得听。
他点头。
你哥帮你,不是因为你不如他。是因为你爸走得早,他答应过你爸要照顾好你。
继业的嘴角开始抖。
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但你也三十好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该学会自己扛了。
继业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老公面前,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老公手里。
哥,这钱你收着。不是还你的,是——是我第一次能给你点什么。
老公握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卡面上磨花的磁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卡翻了个面,看着背面的签名条。
签名条上写着继业的名字,字迹潦草,墨水已经褪了色。
这卡你用了几年了。老公问。
六年多吧,继业挠了挠头,第一个月工资就办的这张卡。
老公把卡放在茶几上,推了回去。
卡你留着。他说,钱的事,你跟你嫂子商量。
继业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拿起茶几上那只缝了一半的袜子,继续缝。
每月一千,我低着头穿针,两年还清。
继业老婆在旁边拼命点他的腰,继业赶紧说:行,行,怎么都行。
老公站起来,走到鞋柜边,从上层的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把备用钥匙。
老周说车修好得二十天,他把钥匙递给继业,这旧车你先开着跑业务。你那辆电动车上次不是给人撞了吗。
继业没接。
拿着。
继业接过钥匙,低下头,两只手捧着那把钥匙,肩膀开始抖。
他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老婆在旁边哄着孩子,小的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看,又睡了。
老公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开始洗杯子。
洗了很久。
我低头缝袜子。
最后一针收完,用牙齿咬了线,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还是歪的,但能穿。
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丁看得见。
但能穿就行。
06.
二十天之后车修好了。
老周打电话来,说可以去提了。
老公下班之后开旧车去修理厂,我坐地铁过去的。
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站在修好的新车旁边,手背在身后,跟个检查作业的班主任似的。
老周活儿做得不错。
前脸换了原厂件,引擎盖重新钣金喷了漆,看不出撞过的痕迹。
大灯是新的,透明罩子亮晶晶的,灯罩里面干干净净,不像旧车那对灯,罩子上蒙了一层雾一样的黄。
试试。老周把钥匙扔给老公。
老公接住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坐副驾。
车里还有新车的味道,皮座椅的味儿混着塑料件的味儿,不算好闻,但新鲜。
挡风玻璃右下角贴了正式牌照,蓝底白字,新崭崭的。
螺丝拧得紧,不会晃。
他发动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跟旧车那个轰隆隆的动静不一样。
他手握在方向盘上,手指摸了摸方向盘的皮面,又摸了摸档杆。
走。他说。
车慢慢开出修理厂的院子,上了主路。
他开得很慢,四十码,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理。
你开快点。我说。
磨合期。
磨合期也不能开四十。
他不理我,继续慢慢开。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突然说:继业昨天打电话来,说他这个月提成拿了九千。
嗯。
他说先转一千,剩下的月底再给。
好。
车继续开。
路上经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电影院,拆了,现在是个商场。
经过我们结婚时租的那间房子,外立面刷了新漆,换了颜色,认不出来了。
经过他妈妈住的那个镇子的方向,路牌一闪就过了。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敏华。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我值得。
我没说话,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拨,让风对着他吹。
他额头上有汗,这个人一紧张就出汗,新车开得小心翼翼,比当年抱继业还紧张。
我第一次见他抱继业的时候,继业四岁,他把弟弟抱在怀里,两只手托着,像托一摞瓷碗,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对别人好。
是心安理得地对自己好。
他把车速提到六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暖黄色的光照进车里,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照在仪表盘上那个刚贴上去的蓝色标志上,照在我放在腿上的那只缝好的袜子上。
车往前开着,路上车多,他打了转向灯变道,后车让了他。
他点了下刹车,小声说了句谢谢——跟那辆车说的,也好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