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志刚,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2019年毕业的。
上个月同学结婚,我回了趟长春,饭桌上碰见老周,他还在解放卡车那套生产线蹲着,月薪七千二,到手五千八,租着汽车厂家属院那种三十年的老楼,一个月房租八百。
他喝了口啤酒跟我说,咱班四十二个人,留东北的满打满算十三个,剩下全跑了。
跑哪去了?
上海、苏州、广州、深圳。
我当时没接话,因为我也跑了,跑的就是上海。
但老周不知道的是,我在上海这三年,银行卡里的数字看着是翻倍了,可每天晚上躺在那间月租四千五的隔断房里,听见隔壁小情侣为了谁多出了五十块电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长春零下三十度的钢丝还紧。
这事儿得从二零一九年六月说起。
那年毕业季,校园里头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寝室楼道里堆满了不要的被子、旧书、热水瓶,宿管阿姨拿着大喇叭喊,让离校的学生把钥匙交到一楼值班室,押金二十块。
我们寝室四个人,老周第一个签了三方,一汽解放,底盘设计岗,基本工资五千五,加上绩效、车补、饭补,实习期到手四千出头,转正承诺七千。
签完那天他请我们吃学校北门的刘记烧烤,羊肉串两块一串,他要了四十串,一盘烤韭菜,四瓶雪花勇闯天涯,花了九十六块。
老周举着酒瓶子跟我们说,知足了,家就长春本地的,不用租房,骑个电动车二十分钟到单位,中午食堂三块钱管饱,晚上回家能吃上他妈炖的豆角排骨,这日子还图啥?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真的,一点没觉得他在自我安慰。
我家吉林白城的,离长春两百公里,不算远,爹妈都是县城机械厂的退休工人,俩人加一块退休金六千二,家里就一套老房子,存款没超过十万。
所以我当时的想法很朴素,能在长春站稳脚跟,月薪七八千,干个三五年攒点钱,家里再帮衬点,凑个首付买套房,娶个媳妇,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我投的也是一汽,不过是一汽大众,岗位在采购部,见习期月薪六千,比老周高五百。
三方签完那天我还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说这下好了,离家近,过年回家不用抢火车票,她腌的酸菜我随时能回去吃。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那会儿是真打算在长春扎根的。
可事情坏就坏在毕业前一个月,我们班一个叫刘洋的,突然在寝室群里甩了张offer截图。
蔚来汽车,上海嘉定,电驱系统工程师,基本工资一万四,十六薪,外加每年五万股期权。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足足三分钟,放大、缩小、再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读,生怕看错了哪个数字。
一万四,同志们,一万四。
那会儿长春房价均价七千多,上海嘉定那边我后来查了,四万二。
我算了一笔账,按老周七千块的月薪,在长春买套八十平的房子,总价六十万,首付三成十八万,他爹妈能拿十万,自己攒三年凑八万,上车没啥压力,月供两千出头,日子紧巴但能过。
我在上海拿一万四,同样八十平的房子,总价三百三十六万,首付一百万,我家就是把白城那套老房子卖了也凑不出来。
但这账算得再清楚,也架不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差不多翻倍的薪资时,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心。
尤其我们寝室老三,孙浩,签了广州小鹏,起薪一万五,签完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第二天一早跟我说,志刚,咱这四年学的内燃机、底盘、变速箱,不是为了给谁当螺丝钉的,得去外面看看天有多高。
我当时没回他,但我心里清楚,他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去了。
离校前最后一周,我做了这辈子最冲动的一个决定,给一汽大众的HR打了电话,说三方协议我要违约,违约金五千。
那五千块是我大学四年当家教攒的,一笔一笔攒的,存了四年,一个电话全没了。
我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哭了一嗓子,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让人省心,长春多好,离家近,你非得跑那么远干啥?
我没敢告诉她,我投了上汽,岗位匹配度更高,面试过了,给的是一万六。
比蔚来还多两千。
去上海第一天,我从长春西站坐的高铁,六个半小时,二等座,五百七十六块钱。
到上海虹桥站出来,七月份的热浪裹着潮湿的水汽糊了一脸,我感觉自己像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被扔进蒸笼的速冻饺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来接我的是我们吉大汽车学院上一届的师兄,姓陈,在泛亚技术中心干了两年。
他开着一辆租来的别克英朗,车身上还贴着某共享租车平台的logo,空调不太制冷,出风口呼哧呼哧吹着热风。
陈师兄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志刚,你来上海算是来对了,机会多,发展快,但有一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问啥事。
他说,房租。
然后他把车开到了嘉定安亭,一个叫玉兰四村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他带我爬了五楼,推开一扇掉漆的防盗门,里头是个三室一厅被隔成的五间房。
我那间房朝北,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厨房排烟口,面积大概七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剩下的空间转个身都得侧着身子。
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
我当时站在那间房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是能闻见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楼下不知道谁家电瓶车报警器响了,刺耳的滴嘟滴嘟声在楼道里来回撞。
一千八,这钱在长春能租个两室一厅正儿八经的楼房了。
陈师兄看出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肩膀说,忍忍吧,我刚来那年租的阁楼,夏天热得墙上能煎鸡蛋,月租一千二,你这算不错的了。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就算扎下来了。
入职第一周过得兵荒马乱,上汽乘用车研发中心在安研路上,从玉兰四村骑共享单车过去二十分钟,路上经过博园路,两边全是各种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的大楼,麦格纳、德尔福、博世,一栋比一栋气派。
我每天骑着小黄车路过这些大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觉得自己也算是踏进这个圈子了。
但这种飘飘然的感觉没持续太久,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现实直接一巴掌给我扇醒了。
基本工资一万六,扣掉五险一金、个税,到手一万两千三百块。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手机就叮叮当当响了,房租一千八,押金早交了,吃饭交通人情往来,随便一算就是三五千出去。
更要命的是,我这岗位虽然是采购部,但前半年属于轮岗培训期,没有任何项目奖金,说白了一万两千三就是全部收入。
而我同期去广州小鹏的孙浩,在朋友圈晒了第一个月工资条,到手一万四千八,附文是“感谢努力的自己”。
我没点赞,划过去了。
第一个周末,我窝在那间七平米的出租屋里,把Excel打开,列了张表。
左边是收入,右边是支出,中间用红色加粗字体打了个数字,可支配余额。
算出来的结果是四千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下意识地跟老周比了一下,老周在长春到手五千八,吃住都在家里,每个月能攒下四千五左右。
我?
在上海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到头来攒的钱还没他多。
但你不能这么比,对吧,我安慰自己,老周的七千二是天花板,涨到头了,我的未来空间大,跳一次槽涨百分之三十起步,三五年后差距就拉开了。
这话说得通,逻辑上一点毛病没有。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上海的房价、物价、房租都原地不动等着我。
问题是它们不会等。
第二年开春,房东给我发微信,说房租要涨到两千二。
我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声音客客气气的,说小区周边通了新地铁,出行方便了,周围都这个价,她也没多要,不信你自己去问问。
我没法反驳,挂了电话转了三个月的房租过去,六千六,手机上弹出余额提醒,卡里还剩八千块。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倒不是吃不起,就是心里堵得慌,不太饿。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咋样。
老周说他升了,从底盘设计岗调到了试制车间,工资涨了五百,现在到手六千三。
然后他问我,上海怎么样,还适应不?
我说挺好的,都挺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边,外头是玉兰四村密密麻麻的楼群,家家户户窗口亮着灯,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楼道里不知谁家孩子在练钢琴,哆来咪发唆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音,弹了快一小时了。
我算了一下,我来上海八个月了,银行卡余额不增反降,上个月我妈过生日,我给她转了五百块红包,她没收,说你自己留着,大城市花钱地方多。
那五百块原路退回的时候,我盯着微信转账那个被退回的提示,大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好几下,最后发了个笑脸表情过去,说妈你拿着吧,我不差这点钱。
我妈收了。
几秒钟后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声音有点抖,说儿子,要不回来吧,长春也挺好的。
我没回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床上,去厕所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学四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长春也挺好的”这种话,她一直念叨的是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去大城市。
能让一个当妈的把期待往回收,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她看出来儿子过得不好,隔着两千公里她都看出来了。
这事儿之后我开始拼命攒钱,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很原始的、很笨拙的攒法。
早饭不吃了,中饭在单位食堂解决,晚饭去菜市场买两块钱的面条、三块钱的青菜,回去自己煮,一顿成本不超过五块。
周末不出去玩,不逛商场不买衣服,之前爱打的篮球也戒了,怕鞋磨坏了还得花钱买。
同事聚餐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去,点最便宜的菜,酒不喝,说自己酒精过敏。
这么抠抠搜搜过了三个月,卡里总算有了点家底,一万七。
然后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爸在厂里干活把腰抻了,去医院拍片子拿药花了两千多,家里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先拿三千块。
我当时在工位上接的电话,旁边同事正在讨论晚上去哪吃烤肉,我压低声音跟我妈说,行,我给你转五千。
挂掉电话我转了五千过去,银行卡余额从一万七变成一万二。
然后我在OA系统上填了加班申请,连着加了两周班,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拿了一千二的加班费。
那段时间我瘦了将近十斤,脸都凹进去了,坐我旁边的同事大姐有一天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小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睡得晚。
她没再问,转头在微信上给我推了一个链接,标题是“上海白领猝死率逐年上升,这五个信号一定要警惕”。
我回了个谢谢的表情,然后把链接删了。
二零二零年夏天,我入职满一年,赶上年中调薪,涨了一千二,月薪到了一万七千二,到手差不多一万三千五。
这个数在长春同龄人里头已经算很高的了,老周知道了以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老王你现在是我两倍了,牛逼啊。
我没回牛逼,回了句都不容易。
他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我买房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他,哪的?
他说宽城区的,离单位电动车二十分钟,二手房,八十五平,总价六十二万,首付十八万,他爹妈拿了十万,自己攒了八万,贷款四十四万,三十年,月供两千四。
末了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站在那套房子客厅拍的,墙皮有点发黄,地板是老式的那种米黄色瓷砖,窗户框是铝合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胜在敞亮,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上他妈已经给摆上了几盆绿萝。
我放大照片,看见客厅墙角堆着两袋水泥和一桶乳胶漆,显然准备自己动手翻新。
我说恭喜,啥时候乔迁说一声,我给你发红包。
老周发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说红包就免了,你过年回来咱喝顿酒就行,我结婚你也得来啊。
我说行,肯定去。
然后我锁了手机屏幕,看着电脑上的Excel表格发呆,表格里是我刚更新的月度收支表,结余一栏写着三千二。
老周月薪七千二,月供两千四,剩下四千八够他吃住,他中午吃单位食堂,晚上回家吃他妈做的饭,通勤一个月电瓶车充电花不到三十块,四千八几乎净剩。
我在上海月薪一万七千二,到手一万三千五,房租两千二,吃饭交通两千,每个月拼死拼活撑死了剩四千块。
老周买上房了,我卡里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五万。
这就是现实。
更扎心的事还在后头。
二零二一年春节我没回长春,因为单位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人留守,加班费一天一千,七天就是七千,我主动报了名。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跟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同事吃了顿速冻饺子,然后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
手机屏幕那头,我爸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盘菜,电视里放着春晚,画面有点卡,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妈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单位食堂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可香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我几秒,说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说没有,是手机镜头把人拉宽了,我这脸型上镜就显瘦。
我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回来一趟,挣钱挣疯了?
我没接话,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挂掉视频以后,我打开朋友圈,看见孙浩发了条动态,他在广州买房了。
不是二手房,是新房,黄埔区,九十八平,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九十六万。
照片里他站在新房的客厅,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广州的天际线,小蛮腰的灯带在夜色里闪着光。
配文是:“三年,一个人的打拼,感谢那个没放弃的自己。 ”
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大仔细看。
他身后那张茶几上,放着一把奔驰的车钥匙。
我把照片关了,打开Excel,又开始算账。
我今年二十五岁,按现在的攒钱速度,一年能存五万块,十年五十万,在嘉定买个四十年房龄的老破小,勉强够首付。
那会儿我三十五岁,背着两百多万贷款,月供一万多,还到六十五岁。
或者我回长春,现在就走,带着我这三年攒的五万块,加上家里凑点,能付个小房子的首付,找份七八千的工作,跟老周一样,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晚上回家吃饭,周末去南湖公园溜达溜达。
但我回得去吗?
不是长春回不去,是那个“回去”的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承认一件事。
承认我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承认我妈那年在电话里哭对了。
承认这三年在上海吃的苦、受的累、熬的夜、攒的那些委屈,全都是我一个人自己作的。
更现实的问题是,我回长春能干啥?
老周干了三年,从底盘设计熬到了试制车间,工资才涨到七千二,我这三年在上汽做的全是乘用车采购那套东西,回一汽体系得从头开始,人家凭什么给我高薪?
汽车行业就这么大点圈子,长春的核心企业就那几家,一汽、一轿、长客,岗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
而南方不一样,上海、广州、深圳、杭州、苏州、合肥,整车厂、新能源、自动驾驶、零部件巨头遍地开花,跳一次槽涨薪百分之二十三十起步,天花板高得看不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班四十二个人,二十九个去了南方。
不是东北不好,是账算不过来。
但南方就真的好到天上去了?
孙浩在广州一年半买了房,表面看着风光,但我后来听跟他走得近的同学说,他那个首付九十六万里头,有四十万是六个钱包凑的,他爹妈、他岳父岳母、他大舅,全掏了家底,他自己还借了十五万消费贷。
那辆奔驰C级车是二手的,一七年上牌的,买的时候七万公里,二十一万八。
这些他不会发在朋友圈里。
就像我不会发我在上海住七平米的隔断间、吃五块钱一碗的面条、我爸腰抻了都舍不得去医院好好看看一样。
我们都在朋友圈里活成了别人想看到的模样。
二零二三年清明节,我回了一趟长春。
高铁从上海到长春,途经徐州、济南、天津、沈阳,越往北开窗外树上的叶子越少,四月份了,东北的地里还能看见冬天残留的苞米茬子,灰扑扑地戳在黄土地上。
到长春西站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一看,气温三度。
三度,上海这会儿都快二十度了。
老周来接的我,开着他新买的车,一辆二手的比亚迪F3,漆面有几处剐蹭,右后门颜色跟车身不太一样,明显换过。
他把车开到一家烧烤店,还是学校北门那家刘记,七年了,店从一间扩成了两间,老板头发白了一半,看见老周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说老规矩?
老周点头,回头跟我说,羊肉串涨到三块了。
我说正常,上海那边得五块起步。
老周倒了两杯啤酒,泡沫冒得老高,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问我,这次回来待几天?
我说三天,后天就回去,单位那边事情多。
他嗯了一声,然后问我,在上海这几年,攒了多少?
我说没细算,大概七八万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说七八万?
你这工资比我多一倍还多,咋攒这么点?
我说房租一个月两千五,加上吃饭交通社交,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其实我没告诉他,不是两千五,是两千二,我故意说高了,因为如果说少了,他就更不信了。
老周没追问,喝了口酒,说,我不算公积金的话,卡里现在有十二万。
十二万。
他在长春,月薪七千多,三年攒了十二万。
我在上海,月薪是他两倍,三年攒了七八万。
这顿饭吃到最后,老周结了账,一百三十块,我抢单没抢过他,他说你是客,哪有客人请东家的道理。
出门的时候,长春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干燥而锋利,我想起来上海这个季节晚上的风已经带点黏糊糊的潮气了,两种风打在脸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就像两种人生。
当天晚上我没住老周那儿,在长春站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房间暖气烧得很足,热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看租房软件,搜上海嘉定安亭那一圈,一居室的整租价格已经飙到四千五了。
四千五,同志们,四千五。
这钱在长春能租南湖边上一百三十平的精装三室两厅,还能剩五百块交物业费。
我把手机关了,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灯罩里有只飞蛾扑腾扑腾地撞着灯管,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我想起来两年前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要不回来吧,长春也挺好的。
那句话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却像那盏灯里的飞蛾,在我脑子里扑腾个没完。
第二天我去看了几个留在长春的同学,除了老周,还有两个,一个在一汽轿车做项目管理,一个自己开了个汽修店。
去汽修店那位家里的时候,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洗衣机是老式的双缸小天鹅,甩干筒坏了一直没修,衣服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他媳妇一边拧衣服一边跟我唠嗑,说现在日子还行,店里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在铁北那边买了套房,首付十七万,月供一千九。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拧干一条牛仔裤,使劲一甩,水珠子溅了我一裤腿。
她说不好意思啊老弟,然后弯腰从盆里捞下一件。
我看着那些晾在铁丝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服,突然觉得她这日子虽然过得糙,但踏实。
不像我在上海,什么都是临时的,房子是租的,工作说换就换,同事关系三个月就能洗一轮,交的朋友都是加了微信就再没聊过天的点头之交。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悬浮感,就像踩在一摊稀泥上头,你使劲往下踩,但总也踩不到硬底。
第三天回上海之前,我专门去了一趟南湖公园。
四月的南湖,湖水刚解冻不久,岸边还有没化完的薄冰,柳树刚刚冒了点鹅黄的芽尖,风一吹枝条摆来摆去。
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不少,打太极的、抽陀螺的、跳广场舞的,音乐放的是凤凰传奇,震天响。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对面那排老居民楼,楼下开着几家底商,包子铺、理发店、小超市,门口摆着几筐打折的土豆,一块五斤。
有个大爷提着刚买的土豆从我面前走过,嘴里哼着二人转的调子,哼得荒腔走板,但他自己挺乐呵。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一笔账。
这是我来上海之后养成的习惯,不管遇到啥事,先算账,仿佛账算清楚了,人生就能选对了。
长春房价均价八千,买套八十平的房子六十四万,首付十九万二。
我这三年攒了八万,家里拿五万,还差六万二,再攒两年差不多。
月供两千七,三十年。
如果我在长春找份工作,按我的履历,进一汽体系问题不大,起薪七千到八千,干两年能到一万。
税后八千五左右,月供去掉两千七,剩下五千八,吃住家里贴补点,日子不宽裕但能过。
上海呢?
现在月薪一万八,税后一万四出头,房租四千五,去掉吃饭交通社交,能剩四千出头。
嘉定房价四万五,同样八十平的房子三百六十万,首付一百零八万。
我一年攒五万,攒二十一年,四十六岁能凑够首付。
那会儿月供一万八,还三十年,还到七十六岁。
我把计算器关了,揣回兜里。
长椅旁边有个大爷在喂鸽子,撒了一把苞米粒子,鸽子呼啦啦围上去抢,咕咕咕叫成一片。
大爷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我说嗯,回来看看。
大爷说长春好地方,人实在,空气好,生活节奏慢,适合过日子。
我没接话,冲他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南湖的水面,风吹过来,湖面皱起一层细细的波纹,阳光打在上头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点子,挺好看的。
但好看不能当饭吃。
我赶下午两点的高铁回上海,上车之前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说走了,过年再聚。
老周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下次回来提前说,我让我妈给你炖排骨。
我没再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着车窗闭上眼。
高铁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窗外的站台、铁轨、厂房、烟囱刷刷地往后退。
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长春不好,也不是上海太好,而是我从二十二岁做出去上海那个决定开始,就已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了。
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大概是那种“别人家孩子都在往前跑,你不好意思停下来”的劲儿。
但这劲儿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上海月薪一万八的人,买不起上海的房子。
在长春月薪七千的人,已经住进了自己的家。
而这两个人,是同一间教室、同一张课表、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这世上最难算的账,不是数字,是你当初选的那条路,走到半截发现走不动了,回头一看,来路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