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把车停在商场地下车库等单。
手机支架还夹在出风口上,屏幕亮着,上面跳出来一单,三公里,十二块。
他看了一眼,没抢,说太近了不划算。
大学同学,同宿舍住了四年,上下铺。毕业那年一起在城中村租过房子,后来各自去了不同方向。他混得比我好,这是实话。三十五岁之前就干到了部门中层,底下管二十多号人。月薪三万出头,加上年终奖和补贴,一年到手五十多万。这个数在那个年纪不算顶尖,但绝对够得上中产的门槛。房贷八千多,车贷还完了,孩子上私立,老婆在体制内拿稳定工资。每年两次出国游,周末偶尔周边住个民宿。日子过得很平稳,平稳到你不会去想这种生活哪天会断。
断点出现在三年前。公司业务收缩,整个部门被砍掉。四十三岁,这个数字卡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往上走,没人要一个中年中层去当高管;往下走,企业宁可招两个年轻人,便宜,听话,能熬夜,还不用交那么多社保公积金。他拿了赔偿金,具体数目没细说,大概够撑一年半。一开始没太慌。想着凭这些年的经验和人脉,找个差不多的工作不难。简历改了十几版,投出去小一百份。面试寥寥几个,面完都没下文。有一家聊得不错,对方最后说,我们这边预算可能给不到你之前的一半,你能接受吗。他没接住话。对方说再考虑考虑,就再没联系他。
车是去年卖掉的。一辆开了六年的德系SUV,当时买的时候落地四十多万。卖掉的时候,二手车平台估价十三万。他跟我说,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算了一下,六年折掉三十万,平均一年折五万,一个月就是四千多。等于每天一睁眼,这车先亏掉一百多块。卖了就卖了,没太多情绪。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卖车那天,买家来开走,他站在小区门口,后备箱里的儿童座椅忘了拿下来。买家说这玩意儿我不要,你自己收着吧。他抱着那个座椅上楼,电梯里遇到邻居,人家随口问一句换车了?他说嗯。就这一个字,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代驾是今年开始的。二月,过完年。
他算过一笔账。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六个小时,运气好能接五到七单,流水两百到三百五之间。平台抽成之后,到手一百五到两百八。一个月不休息,四千到六千。电动车,他的。一辆折叠的小电动,花了两千多块买的二手。每天晚上从家里骑车出去,到附近商圈趴活。饿了就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凌晨收工骑车回来,老婆孩子早就睡了。有时候一晚上就接了一单,流水二十几块,来回骑了将近十公里。他说有一次接了个大活,二十多公里,送到郊区。回来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电动车快没电了,推了一段路,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风特别大。他推着车子走,突然就笑了。他说那一下觉得特别滑稽,四十三岁,大学本科毕业,二十年职场,现在推着一辆没电的电动滑板车,在郊区漆黑的马路上走。
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没考公。他说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也没用。
他的事不是个例。我身边这几年掉下来的人不少。有一个以前做建材生意的,一年流水上千万的时候,开着保时捷,后来资金链断了,现在在跑网约车,车是租来的,每个月租金四千五,跑不够单量就亏钱。还有一个以前在媒体干到主编的,行业塌了之后,在家接文案外包,一篇稿子几百块,还得跟二十出头的小孩抢单。他们身上有个共同点:曾经的生活水平建立在一个非常脆弱的地基上。这个地基叫持续高收入。一旦收入断掉,所有东西都会连锁塌掉。
中产跟富人的区别就在这里。富人有资产性收入,房子、股权、分红,哪怕不干活,钱在生钱。中产的体面全部依赖工资性收入,手一停,日子就停。而且中产的支出是刚性的,房贷,孩子教育,父母医疗,社交成本,这些一项都砍不掉。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所谓中产生活,其实是一种高杠杆状态。收入高的时候,杠杆帮你放大生活品质;收入断了,杠杆反过来抽你。
我的判断是,过去二十年,很多人把时代的红利当成了自己的能力。这个话不好听,但事实摆在那里。经济上行期,行业扩张,岗位变多,人往上走的速度快,不是因为这个人多厉害,是因为水涨船高。这几年行业收缩,退潮了,谁在裸泳就看得非常清楚。我同学不算裸泳,他有真本事,但真本事在一个快速收缩的市场里,一样会贬值。技能还在,但给技能付钱的人少了。供给端人太多,需求端岗位太少,价格就崩了。这就是最朴素的供需关系,跟卖菜一个道理。白菜多了,白菜就掉价。跟白菜好不好没关系。
很多人喜欢说,人到中年要提前布局,要有第二曲线,要学习新技能。这些话在饭局上说出来特别漂亮,实际操作起来全是坑。我同学不是没试过。他花了几千块报过一个线上课程,学数据分析。学了三个月,发现招聘市场上做数据分析的年轻人一把一把,大部分只要八千到一万二。他这个年龄过去,人家面试官第一句话就是,您之前带团队,现在做一线,心理上能接受吗。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请不起你,也不敢请你,怕你干两天跑了。他后来还试过做自媒体。发了几十条内容,最好的一条播放量一千三。没有粉丝,没有转化。算法不认你,你一点招都没有。
这些都不是他不努力。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折腾。但折腾的方向不对。问题在于,当一个中年人试图从零开始进入一个新领域,他面对的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性价比太低。同样学三个月,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学完能拿八千块钱去干活,一个四十三岁的人学完,企业给他的报价可能也是八千,甚至更低,因为他干不长。中年人的时间成本太高,家庭责任太重,企业不傻。
我见过太多人把重返职场失败归结为心态放不下来。这个说法太轻了。根本不是心态问题。谁跟钱过不去。问题在于整个市场对这个年龄段的系统性的、无言的排斥。面试的时候人家不会明说年龄,但会问家庭情况,问你孩子多大了,问你能不能接受频繁出差,问你期望薪资。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在估算你的稳定性和成本。四十三岁,孩子上初中,父母七十多,这些信息会让任何一个招聘方在心里按下否定键。他们不用说出来。
我同学现在白天还做另一件事。他以前管过供应链,认识一些厂家资源。现在偶尔倒腾点小商品,放在几个微信群里卖。赚不了几个钱,一个月多的时候一千来块,少的时候三四百。但他说得做,不做的话,整个人会废掉。代驾是晚上,白天总得干点什么,不然白天那十几个小时太长了,长到你会不停想那些想不通的事。
他老婆的态度,他没细说。但从他偶尔冒出来的几句话里,能拼出个大概。他说现在夫妻俩说得最多的话是“省着点”。孩子学校的活动费、校服费、补习班费,每一笔都要算。以前随手就买了,现在要问一句,这个能不能不买,老师有没有说必须交。他说孩子有一次想要一双鞋,六百多。他说太贵了,先不买。孩子没闹,就“哦”了一声。他说那天晚上他出去代驾,骑着车在路上,脑子里一直回放那声“哦”。到了后半夜收工回来,看到孩子摆在鞋柜上的旧鞋,鞋头磨得发白,后跟都压塌了。他坐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半天没动。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平得不太正常。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把房子卖了。他说想过,但没法卖。这套房子现在市值比最高点跌了两成多,卖了还掉贷款,剩不下几个钱。关键是卖了住哪。租房子?一个月租金也要五六千,跟房贷差不多。搬回老家?孩子学籍在这,户口在这,老婆工作在这。卖房这个选项,理论上存在,实际上堵死了。这就是中产的另一个困境:资产看起来值钱,但没法变现。房子是最大的资产,也是最大的负债。它躺在那里,一头锁着你,一头锁着银行。你每个月往里面填钱,填进去的钱不会回来。想跑都跑不掉。
有人会问,为什么会掉回贫困。其实不叫贫困。我同学现在不是贫困,是困。收入从五万多一个月掉到五六千,生活水平从品牌超市掉到社区团购,从私立学校掉到不敢给孩子报新班。这叫困,精神和物质同时被困住。真正的贫困是生存问题,他还够不上。但困比穷更折磨人。因为穷太久了,人反而习惯了。困是曾经有过好东西,现在眼睁睁看着它溜走,抓不住。
我判断,未来几年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常见。不是每个人都会去代驾,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原来的轨道,去做一些跟学历、经验、身份完全不匹配的事。原因很简单,产业结构在变,旧的岗位在消失,新的岗位数量不够,而且新的岗位大部分是年轻人干的。中年人想要重新进入,门槛高得不像话。你不可能让一个干了十几年管理的四十三岁的人去送外卖,但现实是,很多人已经在送了,在开了,在凌晨的马路上骑着电动滑板车往家走。
这种落差不是靠个人努力能填平的。当整个行业消失的时候,你个人的优秀就是大海里的一滴墨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同学所在的公司,整个部门上百号人,被裁掉的时候,里面能力突出的不止他一个。有什么用呢。部门都没了。你在一个塌掉的平台上,站得再稳也没用,地面裂了。
他也想过去小一点的城市发展。研究过几个地方,房价低,生活成本低。但问题是,小城市没有他那个行业的岗位。去了干嘛。开滴滴?小城市单量更少。做小生意?没有门路。孩子转学?教育质量掉一大截。这一步跨出去,大概率是另一种困法。所以不敢动。只能在原地慢慢往下出溜。每过一天,积蓄少一点,希望少一点,焦虑多一点。
我有时候想,中产这个东西,是不是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它是你收入处于某个区间的时候,社会给你贴的一个标签。这个标签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它只会让你在收入高的时候误以为自己跨进了一个稳固的阶层,然后在收入断掉的时候发现,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账单和习惯。消费习惯是最难戒的。很多人收入降了一半,生活习惯还是之前那套。买东西还是习惯去那几家店,吃饭还是不进路边摊。这个惯性特别害人。改起来非常痛苦,因为那意味着承认自己不行了。承认这件事比缺钱本身还难。
我同学算改得快的。车卖了,烟戒了,酒基本不喝了。以前每周打两次高尔夫练习场,一次二百多,现在不去了。他说最难受的不是不打了,是那套球杆还放在后备箱——车卖了之后,球杆搬进了家里,几根杆子立在阳台上,上面落了灰。他老婆说要不挂二手卖了算了。他说先放着。一直放到现在。天天过,天天看见,天天不动。
这比什么都真实。人最难割舍的是那些代表过去身份的东西。球杆、车、以前的名片、工作群里那几十个头衔。都是死物,但每个死物上都刻着一句话:你曾经不是现在这样的。
我反观自己,也在这个局里。无非就是比他慢半步。行业发展停滞,收入不升反降,各种成本往上走。下一个转身不顺的人,可能就是我,就是身边任何一个看起来还过得去的人。中产的脆弱在于,它跟任何人的关系都不大,只跟时代的气候有关。气候好,人人都是中产。气候一变,中产就像北方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干净了。
事实上,我同学代驾这件事,在他自己看来也许是临时的。他说,先干着,等经济好一点,再找个正经工作。但我心里清楚,经济回不回得来,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那个“正经工作”的市场,永远回不来了。组织扁平化,管理岗位减少,人工智能替代掉中间层,这些趋势不会逆转。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中层被裁掉,背后都对应着一个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往哪走的中年人。
代驾这份工作,从收入角度看,跟他在做中层的时候,差距是五倍以上。但从劳动强度看,未必比那时候轻松。晚上熬着,风里来雨里去,遇到喝醉的客人还不好伺候。他说有一次接了一个活,客人上车就吐了,吐在人家车上。他赶紧停下来处理,人家车主脸色很难看。他赔了半天不是,最后平台还扣了他一笔清洁费。那单赚了不到四十块。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我感觉到了,那种平,是麻了。
人麻了就不会喊疼。这比喊疼更严重。
我现在看到网上那些教你如何跨界转型、如何打造个人品牌的内容,就觉得荒诞。那些东西是卖给谁的?卖给还在岸上的人。真正掉下去的人,根本顾不上看这些。他们每天想的就一件事:下个月的钱从哪来。代驾也好,跑物流也好,摆摊也好,都是立刻能上手、当天能来钱的事。没有门槛,也就没有溢价。一大堆人涌进去,收入只会被拉得更低。以前代驾一晚上能跑三四百,现在跑车的人多了,单子少了,客单价也降了。他又不是唯一一个去代驾的中年人。
有一晚他收工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跑了十一单,破纪录了。我回他,别太拼。他没回我。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家里阳台上拍的日出。他说刚洗完澡,等孩子起床做早饭。照片里,阳台上那几根球杆被太阳照得发亮。他说一句,今天又得去修电动车了,后轮有点晃。
我不知道回什么。说加油太假,说会好起来的也说不出口。最后发了句,注意安全。他说,嗯。
中产滑落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是一点一点的。你今天觉得还能撑,明天发现要卖车了。车卖了之后,你觉得底还在。然后你开始做代驾。然后你发现周围做代驾的中年人越来越多。然后你在某个深夜的停车场看见一张憔悴的脸,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你们点个头,都不说话。那个瞬间你会彻底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整整一批人的问题。
这批人叫七零末八零初。赶上了行业的尾巴,在上升期攒下了一点东西,在中年迎面撞上拐点。他们不缺智商,不缺努力,缺的是时间窗口。窗口关了。人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旧船票,船已经改了航线。
我常想,什么才算真正扛过去。是重新拿到高薪岗位吗?可能不是。更可能的是,人慢慢把生活成本降下来,把欲望砍掉,把标准调到地面以下,然后在新的一层上面重新建立日常。这个过程非常之痛,痛在你看不见伤口。但活下去的人,都这么过来了。他们的经验不值得歌颂,也不值得效仿。只是一种存在方式。像被水淹过的草,上面是泥,下面还活着。
我同学现在每个月最开心的事,是有时候代驾能接到一个去机场的远单。来回一趟加等待,能赚一百多。回来路上就轻松一点,骑车慢慢走。他说有一次清晨回家,经过一段河边的路,看到有人钓鱼,停下来看了十分钟。那个人钓上来一条小的,又扔回去了。他说那一刻突然觉得很舒服。不是高兴,就是舒服。好像世界上还有些事不用算钱。
说完他又说,得回去补觉了,今晚接着跑。
上周末,他把那个儿童座椅送给了小区里一个刚买车的小两口。白送的。回来在微信上跟我说,跟那个座椅拍了张照,发了。他说原来没发现,那座椅还挺好看。
我没接话。我知道那不只是个座椅。
今晚他应该还在哪个商圈附近。车停着,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屏幕亮着。下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如果下一单比较远,他骑过去的时候,会经过曾经上班的地方。那栋楼晚上没几盏灯。他不会看。他看路况,然后骑车往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