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财务把年终奖明细发到企业微信,我点开那个加密表格,手指划了两下就停住了。
部门奖金池九十八万。周副总,八十八万。我,十万。
另外七个人加起来,零。
我在这个项目上干了整整两年。从图纸会审到设备调试,最后那三个月,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周副总来过现场几次,我数得过来,四次。两次是陪客户吃饭,一次是剪彩,一次是拍宣传片。
表格下面挂着一行灰色小字:以上分配方案经部门负责人确认,如有疑问请与主管沟通。
我盯着“主管”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的主管是周副总本人。
我给周副总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占线。去他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前台小姑娘探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周总在开视频会。
我从腊月二十六等到了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办公楼。周副总的车还停在楼下,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我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看见他和他太太从电梯口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礼盒袋。他太太在笑,说今年总算能踏踏实实过个年了。
我从柱子后面退回去,没让他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阳台上,把年终奖明细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是周副总牵头,我是实际执行人。合同额六亿多,去年一年确认收入两亿三千万,毛利四千七百万。按理说,奖金池九十八万,怎么分也不该是八十八比十万。
但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这个数。
是这行小字,“如有疑问请与主管沟通”。写这句话的人,就是那个把八十八万放进口袋的人。
我老婆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我说十万。
她说,那也不少了。
她不知道整个项目是我在跑。我没跟她说这些。结婚十一年,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说出来,除了让两个人一起难受,没有别的用。
腊月三十,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去年的年假、加班调休和今年的年假一起算了一遍,加起来有四十七天。人事系统里显示我三年没休过长假。我在OA上提交了休假申请,从正月初八开始,到三月底结束。审批人是周副总。
提交之前,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周总,我申请了年假,麻烦批一下。
这条短信发出去三个小时,他回了。
就两个字:好的。
没有问为什么休这么久,没有问手里的活谁接,没有问节后那个二期项目的进度怎么安排。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在包饺子,看到这两个字,手里的饺子皮捏了两次都没捏上。我老婆说你发什么呆,我说没事,手上都是面。
正月初七,我出发了。
第一站去了云南。我一个人,背了个双肩包,没做攻略,走到哪儿算哪儿。在大理住了一家民宿,老板是东北人,特别健谈,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的火塘边跟客人聊天。他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做工程的。他说那你辛苦,我这个民宿装修的时候跟施工队打了三个月交道,看懂了一件事,干工程的人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在大理待了四天,我去了丽江、香格里拉,又坐大巴进了四川。沿途我几乎不看工作群,偶尔点开,都是些日常消息。二期项目组的群里有人发进度照片,设备已经进场了,架子搭了一半。我看了几眼,锁了屏。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看。
休假第十七天,我在成都宽窄巷子旁边吃抄手,手机响了。是项目组的小刘。
他说,李哥,那个高压管道的供应商你之前是不是对接过?
我说,怎么了。
他说,周总换了一家,价格比原来那家高百分之十五,交期还晚了十天。我问为什么换,周总说原来的供应商资质有问题。
我拿着筷子愣了几秒。
原来那家供应商是我跟了半年的,资质、工艺、交期都反复确认过,价格也是比了四家之后定的。我让老板加了两个抄手,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回小刘的消息。
又过了几天,我在重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江边,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吊脚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在旅行。我是在等。
等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个解释。
但那个东西一直没来。
到第三十二天的时候,我已经在往回走了。走的是川西线,海拔高,信号时断时续。路过一个垭口的时候,手机忽然连上了网,消息一下子涌进来,十几条。
第一条是项目组大群的消息,发消息的人我不认识,看头衔是集团运营管理部的。
内容很简单:二期项目因严重延期和成本超标,自即日起暂停,等待集团专项审计。
我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上,风很大,吹得手机差点拿不稳。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了项目组内部群的聊天记录。
小刘发了一条:李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跟了一句:周总被叫去集团谈话了,听说事情不小。
我没有立刻回复。
那天晚上我住在新都桥一家小旅馆,暖气烧得很足,窗外是积雪的山。我老婆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说快了。她没有提年终奖,也没有提休假。她只是说,你回来之前说一声,我去买菜。
我说好。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两年前项目刚启动的时候,周副总在启动会上说的话。他说这个项目是集团转型的关键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散会之后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那时候我真信了。
我买了回程的机票,是三月二十七号,从成都飞回来,降落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还在想一件事:回去之后先说哪句话。是去找周副总问清楚,还是直接去审计组说明情况,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先等通知。
摆渡车上人很多,我站在角落里,把手机开机。
消息又是一串。我没有点开,因为摆渡车已经到航站楼了。我拎着包走上廊桥,过了转角,看见前面玻璃门外站着几个人。
穿深色大衣,站得笔直。中间那个我认识,集团的董事长,我在年度大会上见过他。旁边是集团人力资源总监。再旁边,是周副总。
周副总脸色不太好,但站得很直。
我走出自动门的时候,董事长先开口了。他说,李工,我们是来接你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年终奖明细表,到周副总那句“好的”,到小刘在群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到川西垭口上那个暂停项目的消息。
我说,接我?
董事长点了点头,说找个地方聊聊。
我们去了机场旁边一家酒店的大堂吧。董事长坐在我对面,周副总坐在他旁边,人力资源总监坐在旁边那张桌子。没有人喝东西。
董事长先问我这一趟走了多久。
我说,五十天。
他说,你走之后,项目出了些问题,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说,知道一些。
他说,具体数字你可能还不清楚。二期项目从你休假之后,进度一直往后拖,三月初设备联调出了问题,高压管道的材质达不到设计要求,返工了。返工之后重新调试,又发现控制系统和主机不匹配。整个项目现在是停滞状态。初步测算,直接损失加上违约金和后续补救成本,四十八亿。
四十八亿。
这个数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反而没有太惊讶。在川西垭口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大。
我说,我在的时候,高压管道那家供应商是定好的。我走之前所有的技术参数都签过字了。
董事长没接这句话,他看了周副总一眼。
周副总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他说,小李,你休假之后,供应商那边我做了一些调整。当时考虑的是集团有个关联企业,想优先内部消化。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的事,是现场管理出了问题,跟你没关系。集团已经启动了内部调查。
他还是那种说话方式,不紧不慢,不打磕绊,每一句都留了余地。“跟你没关系”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顺手抛过来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刚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周副总请我吃过一顿饭。就我们两个人,在一家淮扬菜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干技术的,后来转了管理,很多具体的东西不摸了。他说小李你记住,干技术的人在咱们这个体系里,既要能干活,也要会保护自己。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表情挺诚恳的。
我当时没听懂。或者听懂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坐在机场旁边的酒店大堂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矿泉水,忽然全明白了。
董事长问我,李工,二期项目如果要恢复,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说,先换供应商,重新做材料验收,再看控制系统。但这些我都要重新熟悉现场情况才能给意见。
董事长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任命通知的草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拟任新组建的项目整改小组组长,直接向集团汇报。
我看完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我说,董事长,我有个问题。
他说,你说。
我说,这个项目之前,公司内部审计过一遍吗。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正在审。
我没有追问。我看到周副总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快又停了。
董事长站起来的时候,周副总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三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里,外面是三月末的阳光,照在门口的迎宾地毯上,红得有点刺眼。
董事长说,你回去休息两天,下周一给我答复。
我说好。
走出酒店的时候,周副总跟在我后面。他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叫住我。
他说,小李。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说,那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大概等了两三秒,见我没反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膀微微塌着,脚步有点急。
我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他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她接了,说,你到了?
我说,到了。刚出机场。
她说,那我去买菜,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那你快回来吧,外面风大。
我说好。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末的风确实还有点凉,吹得我外套拉链哗哗响。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了个头。
酒店门口已经没人了。董事长那辆车也不在了。只有一辆出租车缓缓滑过来,司机探出头问我,师傅,走不走。
我说,走。
坐进车里之后,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李哥,听说你回来了?项目那边的事……公司内部传得挺凶的。
我打字回了一条:周一我去公司,见面聊。
小刘秒回了一个“好”。
我锁了屏,看着窗外。机场高速两旁的树刚发了新芽,颜色嫩得发亮。我忽然想起休假第四天,在大理民宿的火塘边,东北老板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干工程的人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我觉得他说得对,也不全对。
周一我到公司的时候,楼下大厅的电子屏上正在滚动集团新闻。我站在屏幕前面看了几秒,看到一条简讯:集团对部分项目管理问题启动专项整改,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调查。
我从屏幕前走过去,按了电梯,上了十七楼。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周副总原来的位置上,换了一盆绿萝。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正往桌上放电脑显示器。
我转身往自己工位走。路过项目组的玻璃隔断时,小刘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冲他点了点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椅子还保持着我走之前推开的那个角度。我放下包,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三月末的阳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房间,落在那张年终奖明细表曾经出现过的屏幕上。
屏幕是黑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按下开机键。电脑嗡嗡响了几声,亮了。企业微信自动登录,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没有去看那些消息。我点开了OA系统,找到那份年假审批单。审批状态那一栏,还是“已通过”,审批人那一栏,写着周副总的名字。
我把这个页面截了张图,保存到桌面。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二期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所有的技术文档、供应商合同、会议纪要和验收记录,全部拖了进去。
文件夹建完之后,手机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开头是集团总机。
我接了。
电话那头说,李工,董事长请你下午两点到二十八楼会议室,整改小组第一次会议。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盯着桌面上那个新建的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给它重命名了一个名字。
然后我拿起水杯,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到周副总原来那间办公室里,搬家的师傅正把那盆绿萝往纸箱里装。年轻人说,这个不用搬,新来的领导自己带了一盆。
师傅哦了一声,把绿萝又放回了原处。
我端着水杯走回工位,打开文件夹,开始看第一份文档。
那是一份两年前的启动会纪要,会议记录人是我自己。纪要有三页,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当时用红笔标出来的字:本项目由李工牵头技术实施,周副总负责总体协调。
红笔的颜色已经有点淡了。
我看了几秒,把文档关了。然后我点开整改方案模板,光标在标题那一栏闪。
窗外,三月的太阳照在对面楼顶上,明晃晃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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