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9岁,失业跑网约车第29天,今天跑不了了

早上六点二十,我把车停在小区北门外面,没熄火,双闪开着,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架在出风口,屏幕亮着,接单页面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突然不想点了。

车是去年十二月置换的,一台混动,销售当时拍着引擎盖跟我说,这个省油,跑起来成本低,家用商用都合适。我那时候还在厂里上班,觉得他嘴太能说,最后没换。今年三月厂子搬走,我拿了补偿金,才想起这话来,回头又去找他,还是那台车,颜色从白换成了灰,价格涨了两千。

我当时想,人总得往前看。

二十九天了。

准确说,今天是第二十九天。前二十八天,我每天出车时间都在十一个小时以上,最长那天跑了十四个小时,回家的时候后腰像被人塞了一块砖,躺着翻身都得先皱一会儿眉。我媳妇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比在厂里自由。这句“自由”我说得挺顺嘴,说了大半个月,后来自己听着都假。

今天跑不了了。

不是车坏了,也不是身体出大毛病,就是坐到这个位置上,手放上去,点不下去。

我在车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旁边卖早点的摊子收了两回钱,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买了两个肉包子,边走边吃。我忽然想起来我儿子上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后背上书包一晃一晃。那时候我骑车送他,到了路口他跳下来,从来不回头。

八点出头,我把车开回去了。

我媳妇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响,探进来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我。

“今天不是早高峰吗?”

我说,车限号。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今天周一,我们这台车尾号6,周一不限。她比我清楚,家里限号表是她贴在冰箱上的。

她没当场戳我,把衣服抱进来放沙发上,一件一件叠。叠到一半,说:“老陈,你脸色不对。”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这个人就这样,年轻的时候爱问个底朝天,过了四十五突然就不问了,不知道是被我磨的,还是她自己想通了什么。有时候我倒希望她多问一句。

十点多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烟。以前我不抽烟,跑车以后开始抽,一天四五根,不多,但这事我瞒着她,每次在楼下抽完再上去。

超市老板娘跟我熟,说:“今儿没出车?”

我说休息一天。

她说:“你们跑车的,不跑就没钱,休息得起吗?”

她随口一句,我拿烟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说,歇一天歇一天。

回到家,我把这二十九天的账翻出来算。

手机上那个司机端的流水,我一条一条看。前十天平均每天毛收入三百八左右,扣掉油钱——我这混动省油,一天纯油电成本五十出头——再扣平台抽成,到手两百七八。中间有三天赶上雨天,单价高,一天跑了五百多,但那三天回家都在夜里十一点以后。后面这一周明显差,有一天我跑了十一个半小时,流水两百九,到手一百八。

我拿笔在纸上算。

二十九天,毛流水九千一百多,减掉油电成本一千四百多,再减掉平台抽成和保险摊到每天的钱,落手里六千出头。

一天十二个小时,六千块钱,一个月。

我以前在厂里,做了十七年设备维修,到手七千二,五险一金,逢年过节还有东西发。那时候我嫌少,嫌累,嫌车间里那股机油味,天天晚上回家一身味,我儿子小时候说爸爸身上像铁铺。

现在没人管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也没人给我交五险一金了。

补偿金到手十一万出头,看着是笔钱。房贷还有九年,每月三千八。儿子今年大二,学费住宿生活费一年要三万多。我爸妈在老家,我爸去年查出肺上有问题,复查一次就小一千,虽然他说自己能扛,我每月还是打回去一千五。

这些数字我原来在厂里从来不算。每个月十号发工资,转房贷,转儿子生活费,剩下的我媳妇管,我就留五百块零花和烟酒钱。四十八岁那年我甚至不知道家里物业费一个月多少。

现在我知道了。

我全知道了。

十一点半,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装修节目,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突然在里面说:“昨天你回来,鞋是湿的,是不是车里有水?”

我说没有。

“那怎么湿的?”

我想了一下,昨天傍晚下雨,我停在路边等单,有个乘客上车的时候伞收得慢,水甩到副驾脚垫里了。

我说,乘客带的水。

她说:“脚垫拿出来晾晾,不然一股味。”

我说好。

说完这个“好”字,我心里头突然堵得厉害。我说不清为什么。一个脚垫,晾就晾了。

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这句话成了今天压着我的第一块东西。

中午吃完饭,我说下去挪车,其实是不想在家里坐着。我下楼去,没开后备箱,直接坐进驾驶座。太阳把前挡风烤得有点烫,我把遮阳板拉下来,看见上面夹着一张停车小票,是前天夜里十一点半的,我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个病人,等了四十分钟。

那个乘客是个女的,五十来岁,扶着她妈上车,老太太看上去八十几了,一路没说话。下车的时候女的跟我说了句师傅等一下,让我把后备箱打开,她放轮椅。我下车帮她弄,她连说了三声谢谢。

那天我回家挺高兴,跟我媳妇说今儿拉了个病人,人家那么客气。我媳妇说,客气顶什么用,给钱了吗。

给钱了,四十二块。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坐在车里又想起这件事。我把那张停车小票揭下来,看了两秒,又夹回去。

下午两点多,我发小老周给我打电话。

老周跟我一个厂出来的,比我早走一年,现在在一个小区当保安队长,一个月四千二,但是五险一金齐全。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

他说:“我这儿缺个人,白班,一个月四千,你干不干?”

我说我这不是跑着车呢吗。

他说:“你那车,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张了张嘴,说:“六七千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老周说:“那你跑着吧。我这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明白他听出来了。六七千这个数,我自己都不太信,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虚的。老周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他听我说话就跟听他儿子撒谎差不多。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下午四点那一条。

我儿子发微信来,说学校这个月有个什么项目,要交八百块钱,问我能不能先给他。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到那条消息,手指头停在屏幕上,停了差不多一分钟。

八百。我昨天一天到手一百八。

我给他转了。转完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五万八千三百。这是我现在手里能动的全部。

十一万补偿金,交了三个月房贷一万一千四,给儿子上学期生活费加杂费两万六,还了年初装修尾款一万五,剩下这些。我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家里开销基本靠她那点钱和我的余额转。

我忽然想到一个事——如果我这一整月都不出车,这个家会先垮在哪一步?

算了一遍,先垮在儿子九月份的生活费。

不是房贷,不是我爸的药钱,是儿子九月开学那三千块。因为房贷还有五万多的余额撑着,我爸那边我可以说这个月先缓缓,但儿子的钱我张不了那个口。

四点半,我媳妇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没抬头,说:“楼下王姐问我,你家老陈现在跑车一个月挣多少。”

我心里一提:“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五六千吧,不多,图个自由。”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你这话说得跟真事似的。”

她这才抬起头:“难道不是?”

她眼神很平,不是质问,也不是心疼,就是很平常地看我一眼。就这一眼,我一下子受不了了。

我说:“不是。今天我没出车,明天也未必出。”

她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没放稳,倒了,土豆滚了两个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我一个都没帮着捡。

她直起来说:“那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我哑了。

我想干什么?我要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就不至于二十九天天天坐十二个小时。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我不想再那么跑了。”

她说:“那就不跑。去老周那儿。”

我说:“四千。”

她说:“四千也是钱。”

我没接话。

她把土豆拿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点湿。她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没坐沙发,就坐在那个塑料凳上。这个细节我到现在记得,她平时不坐那个凳子。

“老陈,”她说,“咱们是不是得算一笔账?”

我说我算过了。

“那你算给我听听。”

我就跟她算了。房贷、儿子的钱、我爸的药钱、物业水电、车贷早还完了、这台车保险还有七个月。我一笔一笔说,她一句一句听,听到最后她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才说:“我这边工资,明年能涨到三千五,超市说要开新店,我申请过去当理货组长。”

我说:“三千五也不够。”

她说:“我知道不够。我意思是,能多五百是五百。”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轻,但是很稳。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媳妇比我强。我这二十九天天天在外面跑,觉得自己在扛这个家,其实她一直在算她那一份。

晚上七点多,我开车带她去了趟我爸妈那儿。不是有事,就是路过,买了点熟食。我爸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他看见车停门口,问:“这是换车了?”

我说厂里置换的。

他说:“哦,厂里好。”

我说,我不在厂里了。

他愣了一下,“那是升了?”

我说没有,厂子搬走了,现在开网约车。

他“哦”了一声,低头摸了摸那条毛毯,说:“开车好,开车好,比在车间里强,车间里味大。”

我媳妇在旁边把熟食往冰箱里放,没说话。我妈从屋里出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非要去煮两个鸡蛋,拦都拦不住。

回去的路上,我媳妇说:“你爸其实没听明白。”

我说嗯。

“你也没想让他明白。”

我说是。

她不说话了。过了两个红绿灯,她说:“你跟老周说一声吧,那个岗位,还在不在。”

我停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没出车。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这个月的钱我先转一千,下个月补。我爸在那头咳了两声,说:“不用打,你妈有退休金,够花。你把孩子念书管好就行。”

我“嗯”了一声,挂了。

挂完我坐了一会儿,给老周发微信。

我说,那个岗,还要人不。

老周回得很快,就两个字:要。

然后又来一条:你想好了?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最后发过去:想好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车队,把我压在那儿的一堆资料和车上的一些东西收回来。公司那边管车的师傅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安排。他挺好,说这个月跑了多少,月底再结一次。

我出来的时候,车停在楼下,太阳一照,车身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天在路边蹭的,也不记得了。

我把手放上去,摸了摸。

我媳妇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说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明天去报到?”

我说后天。

她点点头,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那明天你还在家,帮我把阳台那两盆花挪一下,我够不着。”

我说行。

这事说起来就这么简单。

二十九天的网约车,一天平均两百多,最长那天跑了十四小时,最短的一天只到家拉了两单,收入三十二块。我今天不出车,不是我不想挣钱,也不完全是我扛不住。是我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弄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第一次长时间地自己给自己算账,也算清楚了自己值多少钱、这个家能撑到哪一天。

四十九岁,坐在一台灰扑扑的车里,我头一回承认,我不是什么都能扛。

那个月的余额还剩五万七千多,九月份要交儿子的三千。老周那四千二,比跑车少,但它每个月都会准时到,还带着五险一金。

车我留着,周末开去跑两单,补贴个油钱,不指望它养家了。

昨天傍晚我媳妇下班早,我们俩下楼倒垃圾。她把垃圾袋递给我,说你看看车里那个遮阳板上还夹着什么东西。我愣了一下。

我去看了一眼,那张医院门口的停车小票还在上面。

我拿下来,四十二块,前天夜里十一点半。

我站在楼下,把那张票捏在手里,忽然想起那个扶着老母亲的五十来岁的女乘客,她下车的时候那三声谢谢。

我媳妇在后面喊我,问我捡着一张纸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把那张票折了一下,塞进了裤兜。

上楼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明天记得把阳台花挪了。”

我说记着了。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问她:“你说,我要是一开始就不跑,直接去找老周,是不是更好一点?”

我媳妇想了想,说:“那不一定。你不跑这二十九天,你也算不明白这笔账。”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拐角那儿,觉得她这话说得,比我这段时间跑的所有路都明白。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