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开着宾利去镇上拉年货,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你大姨回来了,中午到家,你回来一趟。
我把车掉了个头,往村里开。
大姨出国十九年,头一次回来过年。
我记忆里的大姨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在村口等长途汽车。
那时候她刚结婚,跟着姨夫去美国投奔亲戚,村里人都说他们家发了。
路过村口小卖部,我停下来买了条烟。
老板娘探出头来,哎哟,你家大姨这回是真发达了吧,听说在美国住大别墅呢。
我没接话,笑笑走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
我妈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大姨在屋里呢,进去吧。
我掀开棉布门帘进了堂屋,大姨坐在沙发上,胖了不少,穿着件红棉袄,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小拇指粗。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来拉我的手,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十九年没见了吧,长这么大了。
我喊了声大姨,在旁边坐下。
她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掏出个红包,往我手里塞,拿着,大姨的一点心意。
我捏了捏,薄薄一张,是美元。
后来我拆开看了,两百。
大姨开始说她在美国的事,说姨夫在中餐馆打工,她给人带小孩,两口子一个月能挣八千美金。
说美国的超市东西便宜,牛肉才几块钱一磅。
说她们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是个独立屋,带个小院子。
我听着,点头。
旁边的亲戚们眼睛都放着光,二姨端着茶杯的手都有点抖,说姐,你们这是真熬出来了。
大姨叹了口气,熬什么呀,都是吃苦。
然后她话锋一转,问我现在干什么,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做点小生意,还行。
她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那也不错,踏实就行。
我妈在堂屋门口探头,说中午就随便吃点,下午让大外甥带你转转,咱村现在变化可大了。
大姨摆摆手,不急,我先歇歇,倒倒时差。
我看着她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那水的牌子我在沃尔玛见过,折合人民币三块钱。
她喝完把瓶子攥在手里,没扔,说要带回美国去退瓶费。
下午一点多,大姨睡醒了一觉,精神头好了不少。
我妈炒了一桌子菜,鸡鱼肉蛋都有。
大姨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这猪肉不行,美国的猪肉没这腥味。
桌上的人都没吭声,二姨端着碗往嘴里扒饭,筷子顿了顿。
吃完饭我准备走,厂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大姨拉住我,说带我转转吧,十九年没回来,镇上啥样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行。
出门的时候大姨站在院子里等,我妈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大姨这回回来是想看看家里情况,你带她好好看看。
我没说什么,走到门口按了下车钥匙,那辆黑色的宾利亮了一下灯。
大姨愣在那儿了,好半天没动。
她盯着那车看了能有一分钟,问这是你的?
我说嗯。
她又问,这车得多少钱。
我说落地三百多万吧。
她没再说话,拉开车门上来,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
我发动车往镇上开,路过村里的水泥路,路两旁新盖了不少小楼,三层的多,还有两栋五层的。
大姨扒着车窗往外看,村里都盖楼了?
我说嗯,这几年搞养殖和加工厂,家家户户手头都宽裕了。
到镇上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
新建的商业街两边全是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电动车的,还有两家奶茶店。
我再往西开,就到了我家的厂区。
大门是电动伸缩的,门口挂着牌子,厂名是我起的,叫利民食品加工厂。
门卫看见我的车,老远就把门打开了,还敬了个礼。
我开着车在厂区里慢慢转。
左手边是新盖的冷库,两千平,去年刚投产。
右手边是加工车间,两层的,一楼分拣包装,二楼做深加工。
墙上贴着宣传画,写着公司有员工一百二十人,年产值三千多万。
我停下车,带着大姨进车间看了看。
机器嗡嗡响着,几十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干活,手底下飞快。
车间主任跑过来跟我汇报,说年前的订单全都发走了,明年的单子又排了三个月的量。
我点点头,让他去忙。
大姨站在车间门口,脚都没往里面迈。
她攥着手里的那个小挎包,眼睛来回扫,看墙上的制度牌,看地上的地坪漆,看工人们身上干净的工服。
我走到她旁边说,出去转转吧,带你去看看仓库。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你姥走的时候,我都没能回来。
我愣了一下,说是,那时候办签证来不及。
大姨转过身往外走,步子有点急。
我跟在后面,她走到车边上,手扶着车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催她,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阵子她抬起头,眼圈红着,鼻头也红着,脸上擦过的粉底蹭花了一道。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也上了车。
车里的暖气开着,她把手放在出风口烤了烤,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前面冷库墙上的那个大红标语,写着质量第一信誉至上。
大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说你姥种了一辈子地,供我上学,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吸了吸鼻子,我在美国每个月往家寄三百美元,以为能让她过得好点,结果她在镇上住的那个养老院,护工都不怎么管她。
我没接话。
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姨抬手擦了擦眼角,她说你姥走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着,那时候我正给人家小孩换尿布,手机在包里震我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打回去,是你二姨接的,说你姥已经没了。
车里安静得很,空调的暖风吹得呼呼响。
大姨把那个红包从包里又掏出来了,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我来之前想着,家里的亲戚们过得应该不怎么宽裕,一人包两百美元,够花了。
她把红包放在中控台上,推到我这边,声音越来越低,你姥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将来你大外甥肯定有出息,我还不信。
现在看,她说对了。
我看了看那个红包,没拿,大姨你留着,这是你的心意。
大姨摇头,放那儿吧,我拿着烫手。
她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边,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没再劝。
开着车从厂区出来,往村东头走,路过那片坟地的时候我减了点速。
大姨坐直了身子,隔着玻璃往外看。
冬天日头短,下午四点多光线就昏黄了,坟头上压着的黄纸被风掀起来一角。
大姨说,停一下。
我靠边刹了车。
她就那么看着,目光定在其中一个坟包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你姥以前跟我说,等她走了让我每年回来上坟,我答应了十九年,一趟没来。
她把脸转过来,眼睛红肿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后悔还是难堪,反正不是下飞机时候那样了。
她问我,你平时去看你姥吗。
我说去,逢年过节都去,给她带点她爱吃的柿饼。
大姨点点头,说那就好。
天快黑的时候我送她回家,车停在院门口,她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支起来的大红灯笼。
我妈和二姨正在贴对联,看见我们回来喊了一声,姐你快来搭把手,这个福字贴歪了没有。
大姨应了一声,走过去。
她进堂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饭桌上摆满了菜,我妈又热了一锅饺子。
大姨挨个给桌上的小孩发红包,这回她什么都没说,直接把红包塞到孩子手里。
二姨在旁边说,姐你太客气了,大老远回来还破费。
大姨笑了笑,那笑里没了白天的底气,说不破费,应该的。
她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嚼了半天咽下去,说这饺子真香,比美国那个速冻的好吃多了。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主持人声音热闹。
我坐在角落里剥蒜,看着大姨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划了一下,没夹住,饺子掉回碗里溅起一点汤,她没管,就那么端着碗发了会儿呆。
我妈端菜路过我身边,小声说你把那车开回去放厂里吧,停家门口太扎眼了。
我说行。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大姨叫住我,明天还去厂里吗。
我说去。
她说那我也去,想再看看。
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她不是想看厂子,她是想看看如果当年没走,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
可惜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那两百美元的红包,在她眼里是心意,在我姥跟前却轻得不如一个电话。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中国到美国,是一句回不来的承诺和一座再也跨不过去的坟。
我推开门走出去,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身后屋里传来大姨喊二姨帮忙盛汤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下午看到那辆宾利开始就不一样了。
她终于明白,她以为的衣锦还乡,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迟到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