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站口接同事的妻子,却见5个人自称陪嫁,我指指2座皮卡:挤一挤......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蹲着择韭菜。
旁边赵婶端着碗凉面哧溜哧溜地吃,冷不丁跟我说,老周家的闺女下礼拜结婚,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老周跟我说了。
赵婶嘬了口筷子,压低嗓子说,听说那头要来五个陪嫁的,你说这事儿闹的。
我没接话,把韭菜根上的泥拍干净,码齐了搁在塑料袋里。
赵婶又说,老周让你去站口接人?
我说嗯,明天早上的车。
她啧了一声,说五个人你咋拉回来。
我说到时候再看吧。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那辆皮卡拢共就能坐四个,后头车斗倒是能拉货,总不能让人坐后斗里。
晚上回家,我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老伴儿瞅我一眼,说你别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说我没愁。
她递给我一杯水,说你这人,嘴硬。
老周跟我一个车间待了二十年,退休后又住一条巷子。
他闺女小雅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管我叫干爹。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再后来就听说处了个对象,是外省的。
老周媳妇走得早,这些年就他一个人拉扯小雅。
他那人好面子,嘴上总说闺女嫁哪儿都行,只要她过得好。
可我见他有一回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跟我说,老哥,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说嫁就嫁那么老远,心里头跟剜了块肉似的。
我没说啥,给他倒了杯酒。
男人嘛,有些话不用接,酒喝到位就行了。
明天就是小雅结婚的日子。
婚车从那边过来,说是那边的规矩,新娘子这边亲戚得去站口接。
老周那头亲戚不多,数来数去就几个老哥们儿。
他前天特意来我家,把手写的名单给我,说老哥,这事儿就麻烦你了。
我看了眼名单,上头列着陪嫁五人。
我问这陪嫁咋这老些,老周搓了搓手,说那边风俗,人多显得娘家有面子。
我心里说这都啥风俗,嘴上却应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你放心。
睡前我躺床上翻了个身,想了想要是实在坐不下,就跑两趟。
反正站口离巷子也就二十来分钟,多跑一趟也耽误不了啥。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些,翻了两个身就睡着了。
01.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
老伴儿比我起得还早,灶上熬了小米粥,搁了红枣。
我洗漱完坐下来喝粥,她坐对面剥鸡蛋,剥完搁我碗里,说吃个鸡蛋,今天有你忙的。
我咬了口鸡蛋,蛋白嫩滑,黄儿沙沙的。
她瞧着我把鸡蛋吃完,才起身去收拾碗筷。
我换了她昨晚熨好的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镜子角上别着一张老照片,是我跟老周年轻时候的合影,俩人穿着工装,站在车间门口,笑得跟傻子似的。
那张照片还是小雅上小学那年拍的,一晃眼小雅都要嫁人了。
巷子里头挺热闹。
老周家门前挂了红灯笼,门框上贴了双喜字,几个邻居大妈正帮着挂彩带。
我路过的时候,赵婶正踮着脚往门头上系红绸子,回头瞧见我,说赶紧去吧,别让娘家人等着。
我说这就去。
老周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新西装,看着比我印象里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片。
他拉住我胳膊,压低嗓子说,老哥,那边来电话了,陪嫁的不止五个。
我愣了一下,说啥意思。
老周面露难色,说你到了就知道了,这事儿是我不对,没提前跟你说明白。
我瞧他那样子,也不想多问,说行,我先去看看。
我开那辆老皮卡,买了八年了,平时拉个货买个菜啥的还行,坐人确实有点挤。
车开到站口,我找了个阴凉地儿停好。
站口人来人往,都是赶早班车的,拎着大包小包。
我站在出站口往里头张望,等了约莫十来分钟,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件枣红色外套,烫着小卷发,走路风风火火的,后头跟着四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我心想这大概就是了,赶紧迎上去。
您是来接我们的吧,我是小雅对象的舅妈,姓刘。
打头的妇女笑呵呵地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刚要说车的事儿,就见她后头又冒出来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看着有六十出头,另一个才二十来岁。
刘舅妈赶紧给我介绍,说这是新郎的妈,这是新郎的表妹。
我算了算,这都七个人了。
加上我一共八个,皮卡咋坐。
我站在那儿捻了捻车钥匙,有点不知道说啥好。
刘舅妈大概看出我犯难,笑着说师傅,我们姑爷说了,这边会安排车的。
我也跟她说实话,说我就开了一辆皮卡,能坐四个,加上后斗也就多拉俩,这么多人确实坐不下。
新郎妈妈听了,面上有点僵。
她是那种看着就老实的农村妇女,脸上的褶子里藏着常年在地里干活的风霜。
她局促地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边上磨毛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线头。
她小声说了句,我们挤一挤就行,不碍事的。
我看着她那个老布包,心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劲儿。
刘舅妈倒是爽快,摆摆手说明白,我们这儿几个人,挤一挤就行。
我指指不远处停着的皮卡,说那车确实是两座的,后排能加俩板凳,拢共坐四个人。
后斗倒是空着,但没棚,坐那儿不体面。
新郎妈妈又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说我们不讲究那个,能到就行。
她说完又补了句,来这儿就是图个喜庆,别的都不碍事。
刘舅妈也接话,说就是就是,咱们农村人没那么娇气。
她们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知道咋接。
我回头看了眼皮卡,又看看这七个老老少少的娘家人,心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过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准备得再好,事儿一来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蹚。
我看院子里头日头慢慢上来了,光落在车斗上,明晃晃一片。
我说那行吧,委屈几位了,后斗铺个垫子,凑合坐一下,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车程。
新郎妈妈连声说不委屈不委屈。
02.
我去后备箱翻出两块旧褥子,是上个月老伴儿换下来准备扔的,我说留着没准儿哪天用得上,结果还真用上了。
我把褥子铺在后斗里,又找了几个纸箱子垫上,尽量让坐着不那么硌。
新郎妈妈和另外俩年轻点的主动要坐后面,让刘舅妈和另三个年纪大些的坐车里。
刘舅妈推让了两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发动了,我慢慢开出站口。
车里四个女的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聊起来,说的都是她们那边的话,我大半听不懂,偶尔能听懂几句,大意是夸这边路好、楼高之类的。
刘舅妈坐我旁边,东张西望,忽然问我,师傅你跟老周是啥关系。
我说一个车间的,二十多年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感情好。
过了会儿又问,新郎那边条件咋样,老周没说啥吧。
我打个哈哈,说孩子的事儿大人少掺和,俩孩子自己看对眼就行。
刘舅妈笑了笑,说也是也是。
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新郎妈妈坐在后斗里,靠着纸箱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拢了两下没拢住,也就算了。
她旁边坐着的年轻姑娘帮她挡了挡风,她笑了笑,拍了拍姑娘的手。
那个笑容看着挺平淡的,可我觉得心里头有点堵。
路过大市场的时候,刘舅妈忽然说想下车买点东西,说她们那边规矩,进门得带点见面礼。
我说不用不用,老周家不讲这些。
刘舅妈坚持要买,我只好在路边停下来。
她下了车,领着另外俩人也去了。
新郎妈妈从后斗里探出头,问咋了,我说去买点东西,您要不也下来透口气。
她慢慢爬下来,揉了揉腿,走到路边站着。
我也下了车,站她旁边。
她忽然跟我说,老周大哥人好吧。
我说好,老实人,一辈子踏踏实实的。
她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市场棚子,说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们那儿穷,怕闺女嫁过来受委屈。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新郎的妈,是新郎的大姨——新郎妈走得早,一直是大姨把他拉扯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我竟不知道说啥,就站在那儿,看着市场顶棚上落着一层灰。
她又说了一句,我听完心里头真正不好受。
她说,孩子大了要结婚,我就想着多来几个人,显得娘家人多,不让孩子在媳妇家面前没底气。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也没看我的反应,又低下头去揉腿,说人老了,蹲一会儿就麻。
我赶紧说您坐车上吧,别站着了。
她摆摆手说不用,站会儿挺好。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为了一句话、一个面子,能折腾自己半天,可那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搁在心里头,沉甸甸的。
刘舅妈她们回来了,拎了两兜水果。
我看着那个旧布包的新郎大姨,心里头忽然明白老周为啥含含糊糊不跟我说五人还是七人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不出口的事儿就憋着,让人猜。
可他不知道这事儿压根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是那份心意摆在那儿,烫手。
03.
重新上车,刘舅妈把水果搁在脚下,忽然跟我说,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人来多了。
我说哪儿的话,人多热闹。
她说实话跟你说吧,这五个人陪嫁是我们那边的习俗,本来该是五个本家婶子来,但新郎那边没啥亲戚,就我们几个凑了凑,大姨非要来,表妹也临时加的。
她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哪是啥五个陪嫁,分明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人头,就为了撑个场面。
刘舅妈叹气,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大姨把他养大,供他念书。
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要娶媳妇,我们这些娘家人要是不来,怕老周家觉得咱不重视。
我说老周不是那样的人。
刘舅妈说知道不是那样的人,可咱自己心里头过不去,孩子的大喜日子,娘家人总不能冷冷清清的。
我没说话,心里头想起老周媳妇走那年,老周一个人带小雅来我家吃年夜饭,小雅才十岁,怯生生地坐那儿,饺子也不敢夹,老周给她夹了三个,她吃了俩,剩一个在碗里。
我问她咋不吃,她说留给爸爸。
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懂事儿得让人心酸。
车拐进巷子口,路面窄,两边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和花盆。
我开得慢,避着一只卧在路中间的狸花猫。
猫瞅我一眼,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继续趴着。
刘舅妈说到了没,我说前头就是。
她赶紧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
老周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赵婶眼尖,老远就看见了我的车,扯着嗓子喊,来啦来啦。
我把车停稳,刘舅妈先下来,后头跟着三个。
新郎大姨和表妹也从后斗里下来,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
大姨拍了两下没捋顺,干脆不管了,拎着那个旧布包就往门口走。
老周从屋里出来,跟刘舅妈握手寒暄。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新郎大姨拎着旧布包,站在人群外头,有点不知道往哪儿站。
她个子矮,被人挡着,老周一开始没注意到她。
后来赵婶把她拉进来,老周才看见,赶紧上前握手。
我听见大姨说,老周大哥,孩子有福气,娶了你们家小雅。
老周红着眼眶,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就看见他使劲握了握大姨的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刘舅妈在旁边跟几个邻居唠上了,说她们坐了后斗来的。
赵婶大嗓门,说哎呀那多委屈,咋不提前说,我们再叫辆车。
刘舅妈说不委屈不委屈,咱农村人不讲究。
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说到最后我听着都有点扎耳朵。
我想起后座上那两兜水果,赶紧去取下来,递给老周家的邻居,让帮着拎进去。
这时候小雅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秀禾服,红艳艳的,好看。
她先叫了声干爹,我应了,正要夸她漂亮,就看见她目光越过我,朝后头看去。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我说不上来是啥,像是惊喜又像是心酸。
我扭头一看,新郎大姨正站在那儿,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两只手攥着旧布包,攥得紧紧的。
小雅就喊了一声,大姨。
那一声把周围的人都喊愣了。
按规矩新娘子这会儿不该出来,可小雅压根没管。
她穿过人群走过去,拉起大姨的手,说我对象跟我说了,您把他养大,就是他的亲妈。
大姨一下子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使劲憋着,嘴角抽了两下,说好闺女,好闺女。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车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我把它揣进裤兜里,转身去把皮卡挪开,别堵着巷子口。
挪好车回来,看见赵婶正拿袖子擦眼睛,一边擦一边说我得去看看锅里的红烧肉,转身进了厨房。
人活一辈子,能让人记在心里的,不是你多有钱多有本事,而是那些不起眼的恩情,在关键时候被人念起来,那比啥都好听。
04.
接亲的仪式算是正式开始了。
按这边的规矩,新郎那边的人得先进屋喝杯茶,吃点点心。
老周家在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铺了一次性桌布,上头摆着花生瓜子糖果。
刘舅妈几个被让进屋里坐着,新郎大姨被小雅拉着手坐在最里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一屋子人,觉得这事儿办得虽然乱哄哄的,但总算没出岔子。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新郎大姨那个旧布包始终抱在怀里,一直没放下。
她坐在那儿,周围一圈人有说有笑,她也不插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偶尔笑一下,手还是紧紧攥着布包。
我心想那包里装的是啥,值钱的东西还是咋的。
这时候老周端了杯茶过来,递给我,说老哥辛苦了。
我说辛苦啥,跑腿的事儿。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屋里的热闹,忽然跟我说,大姨那个人不容易。
我说咋了。
他说新郎大姨为了供新郎念书,把自己闺女的学费都拿出来了,她闺女初中毕业就去南方打工了,到现在还没结婚。
我说那她闺女没怨言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嫁了,去年嫁的,嫁到更偏的地方去了。
我跟老周就这么站着,手里端着茶,谁也没喝。
茶水一点点凉下去,堂屋里传来说笑声,好像跟我们隔了一道墙。
老周又说,这事儿是昨晚新郎打电话才告诉我的,说大姨瞒了这些年,要不是结婚前收拾东西翻出发黄的借条,他压根不知道。
我听了没说话,感觉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
这世上总有些苦,是说不出口的。
说不出口就攒着,攒到某个时候,被人无意间翻出来,才发觉已经攒了这么多年,厚厚一沓,像那个旧布包里装着的什么东西,谁也不让看。
接亲的时辰到了。
按规矩,新郎那边的人得带着新娘子走了。
小雅被刘舅妈搀着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了出门的婚纱,脸上遮着红盖头。
一屋子人往外走,稀稀拉拉说着喜庆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周站在堂屋里,没跟出来。
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没见他哭过。
车间里砸伤手指头,骨头都露出来了,他也就龇龇牙。
现在闺女要出门了,他站不住了。
我没进去。
有些时候,有些话,外人掺和不了。
我就站在门口,给里头留个空儿。
新郎大姨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我旁边,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问我,老周大哥是不是挺难受的。
我说瞧不出来他难受,他那个人不表现。
大姨说看得出来的,舍不得闺女。
她又说,我当年送我外甥去上大学,在车站也是这个样,走了好几步又回头,想看他一眼,又怕他看见我哭。
她说着就笑了,说当长辈的就是这样,面子上硬撑着,心里头早就软成了泥。
养儿养女养到后来,就是把心养成了两半,一半硬撑着给儿女看,一半软得连自己都不敢碰。
这时候,新郎大姨忽然打开了她那个旧布包。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几双布鞋,手工纳的鞋底,鞋面上绣着花。
还有一件手织的毛背心,米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搁着一沓钱,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一百的,用一根旧橡皮筋扎着。
大姨把鞋拿出来,又把那沓钱拿在手里,抿了抿嘴,转身往屋里走去。
我在门口看见,她走到老周面前,把钱塞到他手里。
老周推,她使劲塞。
两个人僵了好一会儿。
最后老周握着那沓皱巴巴的钱,头一低,肩膀抖了两下,使劲忍着。
那俩人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巷子里噼里啪啦响着鞭炮。
那个旧布包的事儿,我想了半天,才算明白过来。
从站口接人到这一刻之前,她始终抱着那个包,谁也不给看。
她不是防备谁,她是怕自己这份心意被人瞧不上,怕自己的东西不值钱,拿不出手。
可她最后还是打开它,把里面最沉的东西掏出来,硬塞到别人手里。
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她把新郎当儿子,把别人的爹也当成了亲人。
05.
婚礼结束后,我开车送她们回站口。
这回人少了些,刘舅妈几个还有新郎大姨和表妹,一共六个人,车里挤挤能坐下。
新郎大姨还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布包搁在腿上,这回没再紧紧攥着了,只是轻轻搭着。
刘舅妈几个又叽叽喳喳聊起来,说婚礼办得好,说新娘子漂亮,说老周人实在。
大姨不怎么说话,偶尔插一句,说这边的菜真好吃,那个红烧肉做得地道。
到了站口,她们下了车。
刘舅妈跟我握了握手,说师傅谢谢你啊,回头有空来我们那儿玩。
我说好。
新郎大姨最后一个下车,她站在车门口,从布包里掏出一双布鞋,塞在我手里。
我说不要不要,这是给新郎的。
她说做了好几双,这双给他也穿不了,号小了。
我低头一看,是双夏天的单鞋,鞋面上绣着两朵荷花。
她说师傅,路上开车慢点,家里的媳妇该等你吃饭了。
说完她就拎着布包走了,跟着刘舅妈她们往进站口走去。
我站在车旁边,拿着那双布鞋,看着她的背影。
她个子矮,走路有点外八字,旧布包拎在手里,在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风吹过来,卷起站口的尘土,她也没挡,就那么一直往前走,走到站口里,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回家后我把那双布鞋搁在鞋柜上。
老伴儿看见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针脚真密,现在没人这么纳鞋底了。
我说是今天接的娘家人给的。
她又看了看,说这鞋面绣的荷花手真巧,你穿不穿。
我说放着吧。
她就没再问,把鞋放在鞋柜最上头那格,跟那些旧鞋盒摆在一起。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忽然跟老伴儿说,咱闺女以后结婚,别整那些虚的,有份真心比啥都强。
老伴儿夹了块红烧肉搁我碗里,说你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日子就是这样,有的人来了又走了,可他们留下的那点暖和气儿,能在这个家里待上好些年。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头静下来了。
老周家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门框上的双喜有点歪了,赵婶正拿个凳子踮脚重新贴。
我蹲在门口择韭菜,准备包饺子。
老周晃过来,蹲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包,是昨天新郎大姨塞给他的那沓钱里的几张。
他说大姨非要给,他没收。
我看了看那几张钞票,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
老周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这样的人,是孩子的福气。
我说可不嘛。
他把钱放回兜里,吁了口气,站起身说回了,饺子包好了叫我。
我说行。
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几片。
我把择好的韭菜端进屋里,老伴儿正和面,手上沾着面粉。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那双鞋我搁你衣柜下头了。
我说好。
她又低头揉面,补了一句,等入夏了拿出来晾晾。
我说嗯。
巷子里又响起了谁家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紧接着传来葱花炝锅的香气。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跟昨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那双布鞋在柜子里放了一整个春天,入夏的时候老伴儿真拿出来晾了。
她说鞋底有点硬,怕硌脚。
我说没事,穿穿就软了。
后来小雅打电话来,说大姨问起我,说我开车稳当,让我有空去她们那儿转转。
我说行,等秋天不忙了就去。
挂了电话我跟老伴儿说这事儿,她正在缝扣子,头也没抬,说那到时候带点啥去。
我说带点这边的点心吧,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