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保时捷中心。
空调的冷气开得有些大。
刘云用指尖点了点面前的展车,一台熔岩橙的911 Turbo S。
“就这台吧。”
她对身边的销售顾问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挑一棵白菜。
销售顾问是个年轻女孩,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知的疲惫。
“好的,女士。这台是我们的现车,选配落地总价是三百三十七万。”
刘云没看她,而是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高明。
“喜欢吗?”
高明穿着一身潮牌,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尔是假的,但他戴出了几分真货的派头。
他伸手,状似亲昵地揽住刘云的肩膀,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悬空,没有真正碰到她昂贵的香奈儿外套。
“太贵了,小云,这怎么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里的光却几乎要溢出来,像两簇贪婪的火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刘云拨开他的手,带着一丝娇嗔的埋怨。
“我老公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给你花,天经地义。”
她的话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展厅。
周围零星几个看车的客户,都下意识地朝这边看过来。
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玩味。
年轻的销售顾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女士,我们是全款还是?”
“刷卡。”
刘云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张卡夹,动作优雅。
她没有直接拿出卡,而是先扫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很满意他们投来的目光。
高明凑过去,低声说:“小云,你老公……他不会有意见吧?毕竟三百多万,不是小数目。”
“他敢?”
刘云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里面的轻蔑和不屑,让整个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的一切都是我爸给的。一个凤凰男,没有我,他现在还在老家哪个工地上搬砖呢。”
“离了我,他什么都不是。”
“我花他点钱,那是他的福气。”
高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
“是是是,还是小云你厉害,把姐夫拿捏得死死的。”
他口中的“姐夫”,叫得无比顺口,仿佛他们真是一家人。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变大。
“我天,三百多万的车,说买就买,还是送人?”
“听见没,送男闺蜜呢。这女的老公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一个倒插门的,吃软饭就得有这个觉悟。”
“也是,你看那女的气场,家里肯定有矿。”
刘云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从卡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不是常见的任何一家银行的卡,卡面是纯黑的,只有一个低调的烫金logo。
“刷这张。”
她把卡递给销售。
销售顾问双手接过,看到卡片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变。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道:“好的,女士,请您和这位先生跟我来贵宾室办理手续。”
贵宾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议论。
房间里只有皮质沙发的味道和咖啡的香气。
高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地发出夸张的赞叹。
“小云,这地方真高级。”
“等你开上911,比这高级的地方多得是。”
刘云端着咖啡,姿态优雅,像一个女王。
销售顾问拿着POS机和单据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更资深的女性经理。
女经理胸前别着“陈洁”的铭牌,面带微笑,但眼神很锐利。
“刘女士,高先生,下午好。我是本店的销售经理陈洁。”
陈洁的目光在刘云和高明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那张黑色的卡片上。
“刘女士,因为这笔消费金额巨大,按照我们的流程,需要跟您核对一些信息。”
刘云有些不耐烦地皱眉。
“有什么好核对的?刷就完了,密码六个8。”
陈洁依旧保持着微笑:“这是必要的风控流程,还请您理解。请问,这张卡是您本人的吗?”
刘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当然不是,这是我老公的副卡。”
高明在一旁帮腔:“我们小云的先生可疼她了,别说一张副卡,主卡都在她那儿呢。”
陈洁点点头,没有理会高明,继续问刘云:“那么,持卡人江先生,今天有跟您一起来吗?”
“他忙。”
刘云的语气愈发不耐。
“一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工作,哪有时间陪我逛街。你们快点,我赶时间。”
“好的,刘女士。”
陈洁的笑容变得有些公式化。
她拿起那张黑色的卡,看着刘云,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您是打算用您先生江先生的副卡,为身边这位高明先生,全款购买一台价值三百三十七万的保时捷911 Turbo S,对吗?”
她特意加重了“江先生”和“高明先生”这两个称呼。
刘云没有听出任何不对。
“对,有问题吗?赶紧刷。”
陈洁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没有将卡插进POS机。
而是在刘云和高明惊愕的注视下,拿起桌上的一把用于拆信的金属剪刀。
然后,对着那张黑色的卡片。
“咔嚓”一声。
干脆利落。
将卡从中间剪成了两半。
02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刘云脸上的不耐烦和高傲,瞬间冻结,然后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桌上那两截黑色的塑料片。
几秒钟后,一声尖叫划破了贵宾室的宁静。
“你干什么!”
刘云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咖啡洒了一身,昂贵的白色外套上留下了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你疯了吗!你知道这张卡是什么吗!你把它剪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高明也懵了,他脸上的得意和窃喜瞬间消失,取而代de的是一片慌乱和错愕。
“陈经理是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们小云是谁吗?你知道她先生是谁吗?”
他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刘云,一边色厉内荏地质问。
销售经理陈洁,从始至终都站得笔直,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甚至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直到刘云的尖叫声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女士,高先生,请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刘云指着陈洁的鼻子,浑身发抖,“你一个破卖车的,敢剪我老公的卡?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陈洁没有被她的威胁吓到,反而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了刘云的手指。
“说法,是有的。”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销售,对方会意,立刻走上前,递给她一份文件。
陈洁将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刘云面前。
“刘女士,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也请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您刚才说,这张卡是您先生江先生的副卡,对吗?”
“是又怎么样!”
“您用这张副卡,为您身边的这位高明先生,购买这台价值三百三十七万的跑车,对吗?”
“我说了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刘云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好的。”
陈洁点点头,然后拿起那份文件,翻到了其中一页。
“根据我们与发卡方‘寰宇至尊’的协议,以及该卡片的使用章程。对于任何疑似非本人使用、或存在重大盗刷风险、或用于非法交易、或严重违反持卡人意愿的大额消费,商户有权在第一时间进行拦截,并采取必要措施,以保障主卡持卡人的财产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直视着刘云的眼睛。
“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拒绝交易,以及……销毁副卡。”
刘云愣住了。
高明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违反持有人意愿?我老公他……”
刘云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从她的脚底瞬间蹿上天灵盖。
陈洁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冷得像冰。
“意思就是,就在刚才,我们接到了主卡持卡人,也就是江先生本人的电话。”
“江先生明确告知我们,他本人并未同意您使用该副卡进行如此大额的消费,更不同意您将这笔钱用于为其他男性购买赠礼。”
“他认为,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他个人财产的严重侵害,并授权我们,按照最高级别的风控协议,处理此事。”
轰——
刘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江枫?
他打电话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敢!
“不可能!”刘云失声尖叫,“他不可能这么做!他最听我的话!他……”
“刘女士。”
陈洁打断了她,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漠。
“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现在就给江先生打电话核实。”
“另外,”陈洁指了指桌上被剪断的卡,“这张寰宇至尊黑金副卡,办理时有明确协议,每年消费额度五百万。但是,主卡持有人可以随时设置单笔消费上限和预警机制。”
“江先生在一个月前,将这张副卡的单笔消费上限,调整为五万元。”
“任何超过五万元的消费,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预警,信息会同时发送给持卡人、银行风控中心,以及我们这样的特约商户。”
刘"云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不正是她因为江枫没有陪她参加闺蜜聚会,而大发雷霆,骂他是个不懂情趣的工作机器,然后去澳门散心,输了二十多万的那次吗?
原来……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防着自己了?
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任由她搓圆搓扁的男人。
竟然在背地里,给了她这么致命的一刀。
高明的脸色比刘云更难看。
他比刘云更早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那个男人,在宣战。
贵宾室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刚才的尖叫声,已经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都在猜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云此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那目光里,不再是羡慕,而是赤裸裸的嘲讽和讥笑。
羞耻、愤怒、恐慌……
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那个她存为“备胎”的号码,拨了过去。
“江枫!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
但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江枫的声音。
而是一个沉稳而陌生的男声。
“刘云女士,您好。”
“我是江枫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王。”
“关于您和江先生之间的事情,我想,我们有必要当面谈一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
贵宾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03
门外站着的,是江枫。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淬了火的钢,锋利,且冰冷。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想必就是电话里那个姓王的律师。
江枫的目光,扫过室内。
扫过满脸震惊的刘云。
扫过脸色惨白的高明。
扫过地上狼藉的咖啡渍。
最后,落在那张被剪成两半的黑色卡片上。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看来,陈经理的效率很高。”
江枫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洁微微欠身:“江先生,按照您的指示,协议已经履行。”
“辛苦了。”
江枫点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刘云和高明的心脏上。
“江枫!”
刘云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冲了过去,扬手就要扇江枫的耳光。
“你这个混蛋!你算计我!”
然而,她的手在半空中,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抓住了。
抓住她的,是那个王律师。
王律师的力气很大,手像一把铁钳,让刘云动弹不得。
“刘女士,请您冷静。任何暴力行为,都只会让您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处于更不利的地位。”
王律师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静,且不带任何感情。
江枫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云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脸。
“算计你?”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刘云,你花我的钱,给别的男人买三百多万的跑车,你管这叫我算计你?”
“我……”刘云一时语塞,但立刻又找到了新的理由,“那也是我的钱!我们是夫妻!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我花我自己的钱,有什么错?”
“夫妻共同财产?”
江枫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笑了笑,然后转向身后的王律师。
王律师心领神会,打开了公文包。
他没有拿出任何纸质文件,而是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江枫和刘云的婚礼。
盛大,奢华。
刘云的父亲,那个在本地颇有声望的企业家,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致辞。
“……我女儿小云,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今天,我把她交给江枫。我不要江枫你任何承诺,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们刘家,不缺钱,更不缺给女儿花的钱。”
“所以,我今天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宣布。我女儿刘云婚前所有的个人财产,以及我们夫妻俩未来赠与她的所有财产,都属于她个人。为此,我们已经做好了婚前财产公证。”
“江枫,你只需要好好爱她,就够了。”
视频里的掌声雷动。
视频外,死一般的寂静。
刘云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灰败。
她忘了。
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当年,为了彰显刘家的“大度”,为了堵住所有说江枫是“图钱”的悠悠之口,他父亲确实搞了这么一出。
当时她还觉得倍有面子,觉得父亲做得对。
可现在……
这段视频,成了抽在她自己脸上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想起来了?”江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得对,夫妻共同财产。”
“但前提是,得有‘共同财产’。”
王律师适时地递上另一份文件。
这一次,是纸质的。
“刘女士,这是江先生近三年来的个人收入流水,以及税务缴纳证明。”
“这是江先生个人名下的房产、股票、基金等资产明细。”
“根据我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和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的规定,江先生在婚后通过个人劳动所得的收入,以及由这些收入转化而来的其他财产,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但是……”王律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根据第一千零九十一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其中第四款,有其他重大过错。”
王律师将一份厚厚的材料,摔在桌上。
“刘女士,自你与江先生结婚三年以来,您通过转账、现金、奢侈品等形式,赠与您身边这位高明先生的财物,总计价值,八百七十二万六千四百元。”
“其中,最大一笔,是去年您以‘投资’为名,从江先生账户转给高明先生公司的三百万元。而据我们查证,这家公司,是一家注册资本仅十万元的皮包公司,且在收到款项后,迅速通过多次转移,将资金化整为零,去向不明。”
“刘女士,您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重大过错’了。”
王律师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叫‘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根据最高法的司法解释,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可以不分或者少分!”
“江先生,作为无过错方,现在正式向您提出离婚。并且,要求您,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四个字,像四颗炸雷,在小小的贵宾室里轰然炸响。
刘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高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他看了一眼江枫。
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站着。
像一个局外人。
不,他不是局外人。
他是一个最高明的猎人。
他挖好了一个陷阱,静静地等待着,看着猎物一步一步,欣喜若狂地,自己跳了进去。
这个陷阱,一挖就是三年。
想到这里,高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而此时,那个最可怕的男人,终于将目光,从刘云身上,移到了他的身上。
江枫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高先生,别急。”
“刘云的事,是民事纠纷。”
“你的事,可就不一定了。”
04
高明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什么意思?”他强装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听见。
江枫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又拿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文件。
也不是手机。
而是一支录音笔。
他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油滑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从录音笔中传了出来。
“放心吧宝贝,等这笔钱到手,我就把那个什么破公司给注销了。”
“江枫那个傻子,还真以为你是拉他投资呢,他哪知道,你是在用他的钱,给我铺路。”
“等我的新项目起来,咱们就再也不用看他脸色了。”
“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什么保时捷,法拉利,随便挑。”
“至于他?一个给你提供钞票的ATM机而已,用完了,没用了,就换一台嘛。”
“……”
录音很长,里面全是高明和刘云的“甜言蜜语”。
有对江枫的嘲讽,有对未来的规划,甚至还详细讨论了如何一步步套取江枫更多的钱。
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扎得人血肉模糊。
刘云瘫在地上,听到这些录音,连哭都忘了,只是绝望地睁大眼睛,像是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高明。
她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她最信任的“男闺蜜”说出来的。
她更不敢相信,江枫,竟然全都录下来了。
高明的脸,已经彻底没有了血色。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雕像,僵在那里,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伪造……这是伪造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声音可以合成,你这是诽谤!我要告你!”
“告我?”
江桑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收起录音笔,慢条斯理地放回口袋。
“好啊。”
“我等着你来告。”
“不过,在告我之前,你可能要先跟另外一些人,解释一下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表。
“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谁?谁要来?”高明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江枫没说话。
但贵宾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的骚动。
紧接着,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推开了保时捷中心的大门,径直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警察。”
“我们接到举报,有人涉嫌商业诈骗和非法集资,请问,高明先生是哪位?”
整个展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贵宾室里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身上。
高明双腿一软,彻底瘫了。
诈骗……
非法集资……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当初为了骗刘云,随口胡诌的“新项目”,竟然会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
他更想不到,江枫,这个他眼里的“傻子”、“ATM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把他送上绝路。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高明的胳膊。
“高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冰冷的手铐,铐上的那一瞬间,高明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挣扎起来,冲着江枫嘶吼:
“江枫!你害我!你这是恶意报复!”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她!都是这个女人指使我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刘云身上。
刘云呆呆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这一连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江枫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对那两个警察说:
“警官,我就是报案人江枫。”
“这是我的律师,王律师。”
“关于高明涉嫌诈骗的所有证据,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为首的警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江枫,又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刘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带走。”
高明被拖了出去。
他还在不停地咒骂,挣扎,但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贵宾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刘云微弱的抽泣声。
王律师将一份文件,和一支笔,轻轻放在了刘云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刘女士,江先生的条件,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净身出户。”
“作为交换,江先生可以不追究您伙同高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法律责任。”
“否则,您和高明先生,将作为共同被告,一起出现在法庭上。”
“到时候,您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名誉扫地了。”
“还有可能,是牢狱之灾。”
王律师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冷静,又残酷。
他给了刘云选择。
但其实,又没给她任何选择。
刘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枫。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天,他还像条狗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给自己递拖鞋,倒洗脚水。
明明昨天,她还在跟高明嘲笑他,说他是个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变了?
“江枫……”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江枫的裤脚,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哀求。
“我们……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跟高明来往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若是换做以前,只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江枫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但今天。
江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缓缓蹲下身,与刘云平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刘云抓着他裤脚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拨开。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刘云。”
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从我们结婚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等一个,可以让你,也让所有人,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机会。”
“现在,我等到了。”
05
刘云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魔咒,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三年。
从他们结婚的那天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让她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毛骨悚然的真相。
“你……你娶我,就是为了……”
她的话说不下去,因为恐惧,她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江枫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上被她抓出的褶皱,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
他转过身,对王律师说:“这里交给你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没有再看刘云一眼。
仿佛她只是地上的一滩,不小心洒掉的咖啡。
“不!江枫!你站住!”
刘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对着他决绝的背影,发出嘶哑的哀嚎。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个骗子!恶魔!”
“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刘家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她的威胁,在空旷的贵宾室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江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冷静地看着她。
“刘女士,我建议您,还是省点力气,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至于您父亲……我想,他现在可能比您更需要冷静。”
说着,王律师将他的平板电脑转向刘云。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触目惊心。
【刘氏集团涉嫌严重偷税漏税,董事长刘卫东已被税务部门带走调查】
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那个一向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父亲,此刻正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面如死灰,形容憔悴。
背景,正是刘氏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大楼。
轰隆!
刘云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如果说,高明的被捕,和江枫的离婚,只是让她从云端跌落。
那她父亲的出事,就是将她,连同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她终于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意外。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天罗地网。
而布下这张网的人……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贵宾室的玻璃,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已经走到展厅中央的背影。
江枫。
全都是他!
他不仅要和她离婚。
他不仅要把高明送进监狱。
他还要……毁了她全家!
为什么?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值得他用整整三年的时间,来布下这样一个惊天大局?
刘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王律师收起平板,将那份离婚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刘女士,现在,您愿意签字了吗?”
他的声音,像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
“签了它,您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否则,这些材料……”他拍了拍桌上那叠厚厚的,关于刘云和高明如何转移财产的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专案组的桌上。”
“到时候,您父亲的罪名,可能就不仅仅是偷税漏税了。”
“还有,侵占罪,挪用资金罪……”
“数罪并罚,是什么后果,您应该比我清楚。”
刘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王律师那张毫无感情的脸。
她知道,她没得选。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那支笔。
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
保时捷中心外。
阳光正好。
江枫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汽油和尘土味道的空气。
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三年来,他活得像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软饭男”。
他收敛起所有的锋芒,扮演着一个温顺、懦弱、毫无主见的丈夫。
他对刘云百依百顺,对刘家感恩戴德。
他看着刘云用他的血汗钱,去包养那个叫高明的男人。
他听着高明用最恶毒的语言,在背后嘲笑他。
他忍受着所有人的白眼和讥讽。
他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压在心底,酿成了一坛最烈的酒。
为的,就是今天。
一击致命。
永不翻身。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无声地滑到了他的面前。
后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唐装,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都办妥了?”老人开口,声音洪亮。
“嗯。”江枫点点头,“谢谢您,秦叔。”
被称作秦叔的老人,是江枫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
也是国内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君诚”的创始人。
王律师,就是他手下的第一金牌。
“跟我还客气什么。”
秦叔拍了-拍江枫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和心疼。
“你这孩子,就是太像你爸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三年前,你突然说要跟刘家的女儿结婚,我还以为你……”
他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现在好了,大仇得报,你也可以重新开始了。”
江枫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蔚蓝,清澈。
重新开始?
不。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律师发来的信息。
【已签字。】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刘云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笔,离婚协议上,是她歪歪扭扭,被泪水浸染的签名。
江-枫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照片。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通知下去,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我要刘氏集团,在三天之内,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06
三天。
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但对于这座城市的商界来说,这三天,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地震。
震中,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刘氏集团。
第一天。
刘氏集团偷税漏税的丑闻,在被官方通报后,迅速发酵。
各大媒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深挖,爆料,跟踪报道。
从公司账目作假,到高管挪用公款,再到工程质量问题……
一桩桩,一件件,曾经被刘家权势和金钱掩盖下去的黑料,全都被翻了出来,摊在了阳光下。
刘氏集团的股价,应声而跌。
开盘不到半小时,直接跌停。
数万股民,血本无归,哀鸿遍野。
第二天。
风暴开始蔓延到刘氏集团的合作伙伴。
那些曾经和刘家称兄道弟,往来密切的企业,纷纷发表声明,宣布与刘氏集团划清界限,终止一切合作。
银行停止了对刘氏集团的所有贷款,并开始催收之前的欠款。
供应商们堵在了刘氏集团的门口,拉着横幅,要求支付拖欠的货款。
整个集团的资金链,一夜之间,彻底断裂。
大厦将倾。
第三天。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一个由多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组成的“商业联盟”,突然宣布,将联手对刘氏集团发起收购。
他们开出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几乎等同于,是按废纸的价格,来收购这家曾经的百亿帝国。
所有人都觉得,这帮人疯了。
刘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侮辱性的条件。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
仅仅半天之后,刘氏集团的董事会,就全票通过了这项收购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在签字的那天,刘氏集团的几位元老级董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个个面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魂。
至此,一个屹立本市二十余年的商业巨头,以一种最屈辱,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轰然倒塌。
灰飞烟灭。
……
城郊,一处不起眼的茶馆。
江枫和秦叔,相对而坐。
面前的茶,已经泡了三巡。
“你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可真够狠的。”
秦叔放下茶杯,感叹道。
“先是用税务问题,打掉刘卫东这个主心骨,让整个集团群龙无首。”
“然后,放出那些黑料,引爆舆论,摧毁它的信誉和股价。”
“接着,再切断它的资金链和合作关系,让它陷入绝境。”
“最后,再用那几个董事的把柄,逼他们签下那份城下之盟。”
“环环相扣,一步错,满盘皆输。江枫,你这个局,布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江枫给秦叔添上茶,神色平静。
“对付魔鬼,就得用比魔鬼更狠的手段。”
“刘卫东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真正的魔鬼,另有其人。”
秦叔的眼神一凝:“你是指……当年的事?”
江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茶水微苦,却不及他心中苦涩的万分之一。
很多人都以为,他恨刘家,是因为这三年的屈辱。
是因为刘云的背叛,和刘家人的轻视。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十年前的一场,被刻意掩盖的“意外”。
十年前,他的父亲,江振国,一个才华横溢的建筑设计师,也是刘卫东的合伙人,在一次工地视察中,意外坠楼身亡。
当时,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事故”。
因为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江振国自己“失足”。
只有年少的江枫不信。
他不信那个教他“脚踏实地,稳扎稳打”的父亲,会犯那种低级的错误。
他不信那个永远把安全挂在嘴边的父亲,会不系安全绳,就站到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边缘。
他开始默默地调查。
他发现,父亲出事的前一天,刚刚和刘卫东因为一个设计方案,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那个方案,是父亲的毕生心血,也是他为公司赢下了一个关键项目。
但刘卫东,却想把这个方案,据为己有。
他发现,父亲出事后,刘卫东非但没有丝毫悲伤,反而以最快的速度,接管了公司,用那个“带血”的方案,拿下了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刘氏集团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来的。
他还发现,当时工地上,还有一个目击者。
一个叫高建军的包工头。
也是高明的父亲。
但高建军在事后,很快就拿到了一大笔钱,举家搬迁,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断了。
江枫知道,以他当时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刘卫东这棵大树。
于是,他选择了隐忍。
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学了金融和法律。
他用十年时间,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冷静,也足够……心狠手辣。
然后,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回到了这座城市。
他主动接近刘云,迎合她的所有喜好,让她爱上自己,最终,成了刘家的“上门女婿”。
他要的,不是刘家的钱。
他要的,是离真相,更近一步。
这三年,他利用刘云的愚蠢和虚荣,不动声色地,搜集了刘氏集团所有的黑料。
他也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人物——高明。
他故意放出风声,让高明知道自己“很有钱”,又“很傻”。
果不其然,这条贪婪的毒蛇,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高明,也成了他引爆一切的,那根导火索。
现在,刘家倒了,高家也完了。
是时候,去见一见,那个藏在幕后的,真正的魔鬼了。
江枫放下茶杯,站起身。
“秦叔,谢谢您的茶。”
“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秦叔看着他,眼神复杂。
“孩子,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
“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07
第一看守所。
会见室的玻璃,将世界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穿着囚服,剃着光头,满脸憔悴的高明。
另一边,是西装革履,神情冷峻的江枫。
“是你。”
高明在看到江枫的那一刻,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只是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你,没人会花这么大的力气,把我弄进来。”
江枫没有理会他的开场白,只是将一份文件,通过下面的小窗口,推了过去。
“签了它。”
高明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是一份“认罪协议”。
只要他承认自己伙同刘云,诈骗江枫三百万元的事实,并且愿意作为污点证人,指证刘云的父亲刘卫东,在十年前江振国坠楼案中,有重大嫌疑。
作为交换,江枫的律师,会帮他争取一个“主动交代”,“重大立功”的表现,刑期,可以从十年,减到三年。
“哈哈……哈哈哈哈……”
高明看着那份协议,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小小的会见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枫啊江枫,你真是好算计啊。”
“你毁了刘家,毁了我,现在,还要我当你的狗,去反咬一口?”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江枫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凭,你不想死。”
高明笑声一滞。
“你什么意思?”
江枫没有回答他,而是拿起了桌上的对讲电话。
“你以为,你犯的只是诈骗罪吗?”
“你用那三百万,通过几十个账户,在海外进行洗钱,再投资到你那个所谓的‘新项目’里,你以为,这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非法经营罪,洗钱罪,再加上诈骗罪。”
“数罪并罚,没有二十年,你出不来。”
高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些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刘云都不知道。
江枫,是怎么知道的?
“二十年……”高明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今年才三十岁。
二十年后出来,就五十了。
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不……不可能……”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没有证据!”
“证据?”
江枫冷笑一声。
“你用来洗钱的那个离岸公司的服务器,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你猜,我要是把它交给警方,会怎么样?”
高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签了它。”江枫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签……”
高明颤抖着,拿起了笔。
但在落笔的前一秒,他突然又停住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江枫。
“我想知道,我爸……高建军,现在在哪里?”
“你找他做什么?”
“我要当面问他一件事!”高明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十年前,你父亲死的时候,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江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高明竟然会提到这件事。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就是想死个明白!”高明嘶吼道,“我们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爸为什么会突然拿到一大笔钱,然后像条狗一样,躲了十年!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枫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一直以为,高明是知情的。
现在看来,他也不过是另一颗,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好。”
江枫最终点了点头。
“我让你见他。”
“但见了之后,你就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都说出来。”
……
三天后。
一间特殊的病房里。
高明见到了他的父亲,高建军。
眼前的这个男人,再也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高大威猛,满口脏话的包工头了。
他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
长期的酒精侵蚀,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
肝硬化晚期。
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月了。
“爸……”
高明跪在病床前,失声痛哭。
高建军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儿子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江枫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出父子情深的戏码。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高建军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江振国,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高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恐惧的光芒。
他死死地抓住江枫的手,指甲深陷,几乎要掐出血来。
“你……你是……”
“我是他儿子。”
江枫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十年前,在那个脚手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高建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监护仪上,他的心率,开始疯狂地飙升。
他张大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悔恨。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了病房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监护仪上,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高明呆住了。
江枫也愣住了。
他顺着高建-军手指的方向看去。
病房的门口,空无一人。
他……到底想说什么?
而就在此时。
江枫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而诡异的声音。
“江枫,好久不见。”
“送你的这份大礼,还喜欢吗?”
“一个没用的酒鬼,换你父亲死亡的真相,这笔买卖,划算吧?”
江枫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来城西的废弃钢厂,一个人来。”
“否则,你将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记住,我只等你一个小时。”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江枫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因为,那个声音,提到了他父亲。
08
废弃钢厂。
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江枫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城市的“钢铁坟墓”。
他没有报警。
因为他知道,对方既然敢约他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
今天,他将要面对的,是那个隐藏在所有阴谋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他穿过空旷的厂房,最后,在一个巨大的熔炼炉前,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熔炼炉的边缘。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头盔和面罩,看不清样貌。
“你来了。”
那人开口,声音依旧是经过处理的,沙哑,刺耳。
“你到底是谁?”江枫沉声问道。
“我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
那人缓缓转过身,隔着面罩,与江-枫对视。
“我们不如来聊聊,你更关心的事情。”
“比如,你父亲,江振国的死。”
江枫的拳头,瞬间握紧。
“我父亲,是刘卫东害死的。”
“不不不。”那人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怪笑,“刘卫东,只是一个贪婪的蠢货。他有杀人的心,但没有杀人的胆。”
“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
“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人说着,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和面罩。
当江枫看清那张脸时,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甚至,就在不久前,他还和这张脸的主人,坐在一起喝过茶。
秦叔。
不,是秦峰。
君诚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他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
江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一直以来,对自己关怀备加,甚至帮他出谋划策,毁掉刘家的“秦叔”,竟然会是……
“很意外,是吗?”
秦峰看着江枫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满足的笑容。
“是不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为什么?”
江-枫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
秦峰笑得更开心了。
“因为,我也姓秦啊。”
“江振国那个蠢货,凭什么,他的设计方案,就能被评为最优?凭什么,他就能当上公司的总设计师?”
“而我,明明比他更有才华,却只能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当他的副手!”
“我不甘心!”
“所以,我找到了同样不甘心的刘卫东。”
“我告诉他,只要江振国死了,公司就是他的,总设计师的位置,就是我的。”
“我们一拍即合。”
“那天,在脚手架上,刘卫东负责引开其他人,我负责,送你父亲,上路。”
秦峰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江枫,却听得浑身冰冷。
“所以,高建军看到的,是你?”
“没错。”秦峰点点头,“那个酒鬼,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他也很识趣,拿了刘卫东给的一笔钱,就乖乖滚蛋了。”
“只可惜,他没管住自己的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老婆。而他老婆,又是个长舌妇……”
“所以,你就制造了一场‘意外’,让他们夫妻俩,都闭了嘴?”江枫想起了高明母亲的死因,一场离奇的车祸。
“意外?”秦峰嗤笑一声,“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包括你这三年的复仇,也全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你以为,你搜集到的那些刘氏集团的黑料,是哪来的?”
“你以为,帮你扳倒刘家的那些人,是谁安排的?”
“江枫,你自以为是猎人,其实,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帮我除掉最后一个知情人,刘卫东的棋子!”
“现在,刘卫东进去了,高建军也死了,所有的知情人都没了。”
“而我,不仅得到了君诚律所,还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刘氏集团留下的所有产业。”
“江枫啊江枫,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你?”
秦峰张开双臂,一脸陶醉,像一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君王。
江枫看着他,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眼神,却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还笑了笑。
“是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一个人来?”
秦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已经被直播出去了。”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录音笔,也不是手机。
而是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
“现在,全国至少有上百万人,在同步收看你的‘杀人犯自白’。”
“警察,应该也快到了。”
秦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枫。
“不……不可能……这里信号全都被我屏蔽了!”
“是吗?”江枫指了指头顶,“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量子通信’的东西?”
“虽然还只是实验阶段,但用来做个直播,还是绰绰有力的。”
秦峰彻底呆住了。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江枫这个学金融和法律的,竟然还懂高科技。
“你……你这个疯子!”
秦峰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他猛地扑向江-枫。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想把江枫,一起推下身后的熔炼炉。
然而,江枫只是轻描淡写地,侧身一躲。
然后,一脚。
秦峰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向着那翻滚着炽热铁水的熔炼炉,坠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瞬间吞没。
没有火光,没有挣扎。
一个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
连一丝灰烬,都不会留下。
江枫站在熔炼炉边,静静地看着下面翻滚的铁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他转过身,迎着那刺眼的红蓝光芒,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风吹过,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看到,在钢厂的废墟之上,一轮崭新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大仇得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