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底下那条黑色蕾丝内裤,是我擦车的时候摸出来的。
那天下午两点半,太阳毒得能把人皮晒脱一层。
我蹲在车位旁边,手里攥着半干不湿的抹布,手指头勾出来那一小片布,轻飘飘的,两根手指头捏着举到眼前。
布料少得可怜,边上还带着没剪干净的线头。
我蹲在那儿愣了得有半分钟,膝盖发麻都没觉得。
手机响了,是超市理货组长的电话,问我下午还去不去上班,我只说了一句“去”,嗓子眼干得发疼。
我没哭。
我站起来把内裤攥在手心,走回驾驶座那侧拉开门,放在副驾驶座正中间,摆得板板正正。
座椅上套的还是去年双十一我花一百六十九买的亚麻坐垫,灰蓝色的,洗过三回,边上起了点毛球。
我关上车门,回家换了工装,骑上电动车去了超市。
路上经过建设银行,LED屏上滚着存款利率,活期零点二。
我在超市搬了一下午的牛奶箱子,临下班的时候右手食指被纸箱边划了道口子,创可贴还是找隔壁粮油区的大姐要的。
晚上老公陈建平回来,一身汗味混着烟味,进门就问饭好了没。
我端出热好的剩菜,一盘青椒炒肉,肉片切得薄,他扒拉了两口,说咸了。
筷子往桌上一拍,进卧室洗澡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听见他手机在客厅沙发上叮了一声。
我没去碰。
第二天我上早班,六点出门,他还没醒。
副驾驶座上那条内裤,我特意没关车窗,早晨的潮气灌进去,布面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像谁流的汗。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超市冷柜区补酸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周莉的名字,我老公那位“女闺蜜”。
我按了接听,那头声音又尖又急:“嫂子,我刚在环城路出事了! 车撞护栏上了,气囊都弹出来了,人没事,可修车行说前脸全烂了,得四万! 建平哥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先借我四万? 回头保险赔下来立马还你。 ”
我攥着手机,冷柜的白气扑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我说:“四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建平商量。 ”
周莉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嫂子,我跟建平哥二十年的交情,这点忙都不帮? 我车就扔在正大汽修厂,人家说了,后天不交钱就拆件卖。 ”
“后天啊。 ”我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我请了假,骑电动车去了正大汽修厂。
厂子在城郊结合部,铁皮棚子底下停着三辆撞坏的车,周莉那辆白色思域前保险杠耷拉着,引擎盖翘起来,挡风玻璃裂成蜘蛛网。
修车师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叼着根没点的烟,拿扳手敲了敲纵梁:“大姐,这车撞得巧,纵梁没伤着,换套前脸、水箱、大灯,副厂件八千能下来。 ”
“车主说修车要四万。 ”
小伙子嗤了一声:“四万? 换原厂件也用不了。 车主是女的吧? 上回有个女司机,换个雨刮器被四儿子店要了六百。 ”
我走出汽修厂,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鞋底踩上去黏黏的。
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平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上不回来吃”。
我打了四个字:“周莉借钱。 ”发过去。
他秒回:“借,我转你。 ”
我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打流水,从结婚那年开始打。
小姑娘查了查,说时间太长,得去开户行。
我拐了两个路口去了开户行,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认识我,以前孩子一个幼儿园的。
她一边打一边跟我闲聊:“你家建平这两年生意做得不小啊,这流水,光去年就有三十多万进账。 ”
我说:“嗯,他跑运输。 ”
流水打了四十七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
陈建平给周莉的转账记录,从五年前开始,第一笔是两千,备注写着“生日”。
后来是三千、五千、八千,去年十二月有一笔两万八,备注“急用”。
今年三月又转了四万,备注“修车”。
三月那笔,正好是周莉撞车的前十天。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骑着车去了陈建平跑运输的那个物流园。
他开的是厢式货车,跑贵港到南宁专线,车头贴着一排反光条,驾驶室门把手上一层灰。
我拿钥匙开了副驾门,座椅底下摸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两盒没拆封的避孕套,小票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跟我说去柳州拉货,夜里没回。
我把塑料袋原样塞回去,关好车门。
物流园里叉车轰隆隆地跑,司机们蹲在阴凉处吃盒饭,没人注意我。
当天晚上陈建平回来,我端了碗绿豆汤给他。
他喝完抹了嘴,说:“周莉那钱我转过去了,四万。 ”
我说:“嗯。 ”
他又说:“她一个人不容易,离了婚,孩子判给男方,就靠个美容院撑着。 ”
我说:“嗯,是不容易。 ”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神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跟她真没什么,老同学了。 ”
我说:“我没多想。 ”
那天夜里我躺在他旁边,听他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墙角有块霉斑,去年回南天的时候洇出来的,一直没补。
我在脑子里把四十七页流水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第四天我去了趟周莉的美容院。
在城东一个小区底商,招牌是粉色的,写着“莉人美容养生会所”。
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红字。
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说老板不在。
我问什么时候转的,小姑娘说贴了快一个月了,没人接手。
我往里走,走廊尽头一间小屋,门半掩着,里面一张美容床,床头柜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掐着几个烟头,细支的,南京煊赫门。
陈建平抽的就是这个。
我掀开美容床的床单,底下压着一张租房合同,租期到今年底,月租金三千八,承租人周莉,担保人那一栏,签着陈建平的名字。
我把合同拍了照,床单铺回去。
第五天是周六,陈建平他爸过七十大寿。
老头住在城西老小区,两室一厅,墙皮起壳,阳台上养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我在厨房帮婆婆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婆婆一边捏丸子一边跟我念叨:“建平这两年忙,你多担待,男人嘛,在外面跑,心野。 ”
我说:“妈,他心不野,他就是跑得远。 ”
婆婆听出我话里有话,手停了停,又继续捏。
客厅里亲戚们陆续到了,大姑子小叔子,还有陈建平的表弟表妹,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周莉也来了,穿一条紧身红裙子,头发新染的栗色,一进门就喊“叔叔生日快乐”,递上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我端着炸好的丸子上桌,跟周莉打了个照面。
她笑着说:“嫂子手艺真好。 ”我看着她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坠子是个小葫芦,去年周大福的款,专柜价四千三。
我在银行流水上见过这笔消费,陈建平的卡,刷于去年八月。
寿宴吃到一半,陈建平站起来敬酒。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说:“今天我爸七十大寿,我高兴,这些年多亏我媳妇把家里操持得好,我才能在外面安心跑车。 ”
亲戚们鼓掌。
大姑子说:“建平有良心,知道媳妇好。 ”
我站起来,手里端着茶杯,说:“我也有件事,趁今天人齐,跟大家说清楚。 ”
我从包里掏出那四十七页流水,往桌上一放,第一页翻开,是陈建平给周莉的转账记录,五年,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三万七千六。
第二页是那张租房合同复印件,担保人签名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我拍的内裤照片,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样子,灰蓝色坐垫上那一小片黑,像只死掉的蛾子。
周莉的脸唰地白了。
陈建平手里酒杯歪了歪,啤酒洒在桌布上,洇出一大片黄渍。
我说:“周莉,你车修好没有? 四万够不够? 不够我再给你转,反正你建平哥的卡在我这儿。 ”
周莉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表妹脚上。
表妹尖叫一声。
周莉指着我说:“你跟踪我? ”
我说:“我没那闲工夫。 你美容院门口贴着转让,合同压在床单底下,你自己不收拾干净。 ”
陈建平他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老头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陈建平说不出话。
陈建平吼我:“你疯了? 今天爸过寿! ”
我说:“爸过寿,你给周莉转四万修车,你爸的寿宴你给了多少? 五百。 红包还是我包的。 ”
大姑子拿过流水翻了两页,手指头点着那些数字,嘴唇哆嗦。
小叔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扭头瞪着周莉:“周莉你还要不要脸? 我哥有家有口的,你勾搭他? ”
周莉哭了。
眼泪把眼线冲下来两道黑印子,她抹了一把脸,说:“我没勾搭,是他自己愿意的。 ”
陈建平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闭嘴! ”
表弟在旁边拿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乖乖,二十三万,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
我拿起包,把流水收好,说:“离婚协议我写好了,明天你去我姐那儿拿。 房子归我,车子你开走,存款分三份,你两份,我一份,算我这些年给你跑车的辛苦费。 ”
陈建平他妈站起来拉我胳膊:“秀芬,有话好好说,孩子都那么大了……”
我说:“妈,丸子我炸好了,你趁热吃。 孩子我带走。 ”
我走出门,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扶着墙下楼,腿有点软,但没摔。
楼下停着我的电动车,车筐里还放着一把超市领的广告扇,扇面上印着“周年庆,鸡蛋特价三块五”。
第二天陈建平没来找我。
第三天他姐来了,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哭,说建平在家喝了两天酒,周莉把他拉黑了,美容院也关了门,债主上门找周莉,周莉手机关机。
陈建平那个运输生意,合伙人听说这事,要撤资,车也卖了,折了八万,还不够还之前挪用的货款。
第四天我去法院递了离婚起诉书。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看了材料,问我有没有和好可能。
我说没有。
她问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我说没有,就按我写的来。
她盖了章,说一个月后开庭。
开庭那天陈建平来了,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身上那件夹克还是去年我给他买的,袖口磨得发亮。
他没请律师,也没争,法官问什么他都说“同意”。
最后法官问孩子抚养费,他说每月给一千五,跑车挣了再添。
我说行。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挺好,路边榕树底下有老头在下棋。
我骑上电动车,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儿子爱吃清蒸的。
路过原来那辆货车的车位,车位空着,地上有摊黑乎乎的油渍,几个烟头散在砖缝里。
我拐进小区,上楼,开门,儿子在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妈”。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收拾鱼。
水龙头哗哗响,我掏出手机把陈建平的号码删了,又翻到周莉的,也删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我浇了点水。
手机响了一声,是超市组长发来的排班表,明天早班。
我回了个“收到”,把鱼放进蒸锅。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你把血给他暖着,他还嫌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