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3点跑车回来,发现领证4年的老婆没在屋,我跟着定位找到一家小旅馆,推开房门那一刻,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在哪儿呢?”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春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春苗这儿呢。出了点事。”

“我到家了。被窝凉的。”

那头顿了一下。“下班直接过来的。你先睡吧,今晚不一定回。”

“发个定位给我看看。”

又是顿了一下。“大勇,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就看看你在哪儿。”

她没吭声。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我蹲门口点了根烟。手机屏幕亮着,共享定位那个小圆点从超市往东挪了一点,最后定在一个叫“平安旅馆”的地方。

烟抽到一半我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行,我知道了。

半夜3点跑车回来,发现领证4年的老婆没在屋,我跟着定位找到一家小旅馆,推开房门那一刻,我整个人定在原地-有驾

第一章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该跑那么晚。

火车站最后一班车十二点四十到站,拉了个去大学城的学生,回来路上又捡了个代驾的活儿。等把车停回小区楼下,仪表盘上的钟已经跳到三点多。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腰跟断了似的,后座底下还卡着半瓶矿泉水,下午买的,喝了两口,现在晃荡晃荡响。

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轻。春红睡觉浅,楼道声控灯我都没跺脚,拿手机照着开的门。

门一推开就觉出不对。

客厅没亮灯,卧室门缝里也没光。平时这钟点她早睡了,可睡没睡是两回事,屋里得有人气儿。换了鞋进去,伸手摸了一把被窝,凉的。枕头都没压出坑。

站床边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加班?不对,超市生鲜区盘货从来不过十一点。第二反应是春苗那儿?春苗住城东,电动车骑过去二十分钟,大半夜的跑那儿干啥。

掏出手机给春红打电话。

响了六七声她才接。

“你在哪儿呢?”

“春苗这儿呢。出了点事。”

“我到家了。被窝凉的。”

那头顿了一下。“下班直接过来的。你先睡吧,今晚不一定回。”

“发个定位给我看看。”

又是顿了一下。“大勇,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就看看你在哪儿。”

她没吭声。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蹲门口点了根烟。手机屏幕亮着,共享定位那个小圆点从超市往东挪了一点,最后定在一个叫“平安旅馆”的地方。城东老街拐角那家,门脸不大,招牌灯缺了个“安”字,我拉活路过见过好几回。

烟抽到一半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下楼时腿有点沉。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去不少东西。春红最近手机老扣着放,洗澡也带进去。上礼拜瞄见一条微信弹出来,她飞快划走了,我问谁啊,她说春苗跟赵金宝吵架了。前天她下班回来在阳台蹲着搓抹布搓了半个钟头,我问咋了,她说你别管了。

我当时真没多想。现在想想,我这人可能就是个憨货。跑夜班跑得脑子都木了,媳妇不对劲都没看出来。

车打着火,暖风开到二挡。从我家到城东老街不堵车十二分钟,我开了九分钟。路上给老周发了条微信,问他平安旅馆是不是还开着。老周开白班的,这片儿比我熟。

他秒回:“开着呢。咋了?”

我说没事,路过。

老周又追一条:“那旅馆不干净,上回拉一乘客说是去逮他小舅子——你大半夜的别是……”

我没看完就把手机撂副驾上了。

车停旅馆对面马路牙子边。熄了火没马上下车。二楼拐角那间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有人影晃了一下,长头发,应该是春红。

副驾上还扔着那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嗓子眼儿下去冰得慌。

搓了把脸,推开车门。

旅馆前台坐着个老太太,正对着一台小电视看连续剧,声音压得很低。我推门进去她抬了下眼皮。

“住店?”

“找人。二楼拐角那间,我媳妇在里头。”

老太太打量我两眼。她头发烫着小卷,紫红色,发根白了一截。桌上摊着个登记本,旁边搁了把瓜子在报纸上。

“你媳妇姓尤?”

“对。”

“那个高个子、头发扎马尾的?”

“对。”

老太太把电视声音又拧小一格。“她晚上九点多来的,还扶了个姑娘,那姑娘胳膊上贴着纱布。俩人开了间房,我问要不要两间,她说一间就中。”

我嗓子有点紧。“那姑娘多大?”

“二十来岁吧。瘦,脸白得跟纸似的。”老太太抓了把瓜子,又放下了,“你是她男人?”

“嗯。”

“那你上去吧。”她指了指楼梯,“拐角第二间。轻点儿敲门,那姑娘好像不舒服。”

我点点头往楼梯走,老太太在后头补了一句:“你媳妇进门时手哆嗦得房卡插了三回才插进去。不过这人心细,给那姑娘上药时手稳得很。”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二楼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下脚,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得墙皮上那些裂纹清清楚楚。拐角第二间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

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里头有说话声。春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别回去了,先住我那儿。”另一个声音更细,带着鼻音:“姐,我没事,你别跟姐夫说。”

我攥了攥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个指甲刀,硌手心。

然后我敲了门。

第二章

门开了一道缝。

春红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那个愣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眼睛睁大,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手还扶着门框没松。

“你咋来了。”

“你说呢。”

她没接话,侧身让了让。我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窗那张上坐着春苗,胳膊上贴着纱布,手背上还有碘伏的印子,黄黄的一小片。床头柜上摊着两盒消炎药,一包棉签,一瓶开了盖的碘伏,旁边塑料袋里装着两桶康师傅,一桶红的,一桶绿的,绿的吃了半截,叉子还插在里头。屋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泡面的味儿。

春红站在我身后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手从门把上松下来的时候,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姐夫。”春苗叫了我一声,声音又细又哑,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别怪我姐。”

“你胳膊咋了。”

春苗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拽住,纱布底下的淤青露出来一片。

“摔的。”

“摔的能摔成这样?”我嗓门没控制住。春红在后面碰了一下我胳膊肘。我回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床头柜上那瓶碘伏。

“赵金宝打的。”春红替春苗说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跟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毛”差不多。“前天晚上的事。推了一把,撞茶几上了。”

我蹲下来把地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看了看,两桶泡面,一包榨菜,两根火腿肠。春红买的,超市价签还贴着。

“你俩晚上就吃这个?”

“我给春苗泡的。我自己没吃。”

蹲那儿没起来,盯着那瓶碘伏看了几秒。春红大概觉得我要发火,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明天找赵金宝说去。”

“说啥。”

“让他别再动手了。”

我站起来,把塑料袋搁床头柜上。春苗缩在被窝里,眼睛红着,但没哭。她从小就这样,挨了打也不哭,憋着。春红也是这毛病,这姐俩一个赛一个能憋。

“你俩咋不报警。”

春苗没吭声。春红说:“报啥警,两口子打架,警察来了也是调解。”

“调解能管用,你妹这胳膊上的印子是咋来的。”

春红不说话了。她蹲下去把春苗胳膊上的纱布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挺仔细,胶带撕得长短合适。她干超市理货的,手脚麻利,干这些事特别顺手。

我站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俩今晚住这儿,明天呢?”

“我寻思让春苗先跟我回去住两天。”春红头也没抬。

“那赵金宝找来呢。”

“他不知道这儿。”

“他不知道,你妹知道。”我往春苗那边看了一眼,“春苗,你手机呢。”

春苗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给我。翻了翻,赵金宝下午打了六个电话她没接,发了微信说“你姐把你藏哪儿了”“你回来咱好好说”“别逼我找过去”。最后一条是晚上八点多:“行,你等着。”

我把手机还给春苗。

“他找过来了你俩咋整。”

春红站起来,把碘伏瓶拧好放塑料袋里,动作不紧不慢。“这儿不好找。老街拐角,他又不常往这边来。”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大半夜跑过来,他要知道是你把春苗接走的,回头上咱家闹去。”

春红手上顿了一下。她把塑料袋口系上,没看我。“那你说咋整。”

我蹲门口又点了根烟。房间小,烟味散不开,春苗咳了两声,我把烟掐了。

“你俩今晚先住着。”我站起来,“我再去开一间,搁隔壁。”

春红抬头看我。“你明天还跑车呢,回去睡吧。”

“我搁这儿守着。”

我出去的时候听见春苗小声说“姐夫生气了”。春红说了句啥我没听清,但语气不像是生气。

下楼找老太太又开了一间。老太太一边登记一边问:“找着了?”

“找着了。”

“你媳妇人不错。”老太太把房卡递给我,“刚还下来给那姑娘要了壶热水。”

我接过房卡,嗯了一声。

那一晚上没咋睡。隔壁没动静,但我也没合眼,躺在床上刷手机,把赵金宝的朋友圈翻了一遍。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在烧烤摊,一堆签子加几瓶啤酒,配文“喝点咋了”。再往前翻,上个月发过一条:“有些娘们就是欠收拾。”底下有人评论“咋了金宝”,他回“没事,喝多了”。

我把这条截了个图。

也说不上为啥截。可能就是跑夜班养成的毛病,路上有点啥不对劲先拍下来,万一用得上呢。

天亮的时候春红过来敲门,端了碗粥,说是街上买的。我坐起来接过来喝了,小米粥,温的。

“你回去睡会儿吧。”她站在床边上,手里还攥着找零的几块钱。

“你俩呢。”

“春苗跟我回家。我跟超市请了半天假。”

我喝完粥把碗递给她。“赵金宝要是找家里来呢。”

春红没吭声。

“你让他来找我。”我把外套穿上,“我搁家等着。”

第三章

交完车回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开门进去,春苗在沙发上歪着,胳膊底下垫了个靠枕,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调解节目,声音不大。春红在厨房择韭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吃了没?”

“路上吃了俩包子。”

“锅里还有粥。”

“不饿。”

我洗了把脸,坐沙发另一头。春苗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嘴里说了句“姐夫你睡会儿吧”。我说睡啥睡,一会儿还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春红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找个明白人问问赵金宝那事。”

春红擦手的动作停了。“你找谁问?”

“老周认识个跑建材的,叫刘三儿,说赵金宝跟他借过钱。我去摸摸底。”

春红把毛巾搭椅背上,坐我对面。“大勇,你别掺和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咋处理?给他写保证书?那玩意管用你妹能挨这些回打?”

春苗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又拧小了。

春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回厨房了。择韭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有点重,一根一根掐得啪啪响。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

“你早知道了?”

“知道啥?”

“赵金宝打春苗这事,你啥时候知道的。”

春红手里没停。“上个月。春苗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鼻子,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没事,胳膊上有印子。”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咋的?拎扳手去?”

“那你也不能瞒着我。”

春红把韭菜往盆里一扔。“我瞒你啥了?我瞒你是怕你进去!上回你为了老周跟人吵架,差点动手,忘了?”

我喝口水没接话。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老周被一乘客投诉绕路,我帮着说了两句,对方推了我一把,我攥拳头了,最后让春红拽走了。

“行。”我把杯子放灶台上,“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回是你妹。”

春红手停了停,又继续择。

我回客厅跟春苗聊了几句。春苗说赵金宝打她不是头一回了,以前推推搡搡,上个月开始动手打。我问为啥不报警,春苗说赵金宝讲报警就离婚,离婚行,把借条上的钱还了。

“啥借条?”我把电视声音拧小了。

春苗不说话了,拿眼睛看厨房。春红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勇,你先让春苗歇会儿。”

“不是,春红你出来把话说清楚,啥借条。”

春红擦着手出来,坐我旁边椅子上。她看了春苗一眼,春苗把头低下了。

“赵金宝当初买房,首付差八万。找他一哥们借的,借条上写的是春苗的名字。赵金宝说这钱算春苗借的,离婚就得春苗还。”

“八万?”

“现在滚到十九万了。”

“咋滚的?”

“利息。赵金宝说按月息两分算的。”

我拿出手机按了按计算器。八万,月息两分,一年就是一万九千二,两年多滚到十九万,这账不对,多了。

“借条你看过没有?”

春苗摇摇头。“赵金宝收着呢。我就听他说。”

“出借人叫啥?”

“他说是他一哥们,叫刘三儿。”

我把手机揣兜里。“行,我知道了。”

春红看我站起来,追了一句:“你干啥去?”

“找人问问。”

“问谁?”

“刘三儿。”

春红站起来拉住我胳膊。“大勇,你别去,回头闹起来——”

“我不闹。我就问问。”

把她手轻轻拨开,穿上外套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听见春红在门口喊了句啥,我没听清。

第四章

刘三儿的店在建材市场最里头拐角,招牌写着“三儿瓷砖批发”,门脸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侧着身。

我去的时候他正跟一个送货的掰扯运费。四十来岁,秃顶,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肚子把T恤撑得圆滚滚的。看见我站门口,问了句“买砖?”

“不买砖。找你打听个人。”

“谁?”

“赵金宝。”

刘三儿脸上那点买卖人的笑收了一半。“你谁啊?”

“我是他连襟。”

刘三儿上下打量我一眼,把送货的打发走了,从冰柜里摸了两瓶水,递我一瓶。“赵金宝咋了?”

“他跟你借过钱?”

“借过。咋了?”

“多少?”

刘三儿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他打我小姨子。我想弄明白他到底欠多少,心里有个数。”

刘三儿灌了口水,把瓶盖拧上。“那我跟你说实话,他跟我借了八万,写了借条。但是吧……”他搓了搓手,“借条上写的不是八万。”

“多少?”

“十九万。”

“你让他写十九万?”

“我让他写八万。他自己写的十九万。”刘三儿把声音压低了些,“当时他跟我说,多出来的十一万是他老丈人那边的好处费。我说你拉倒吧,我就借八万,多一分我不要。他非写十九万,说这样他媳妇家里人能高看他一眼。”

“那你收了?”

“我收个屁。我借出去八万,转账记录明明白白的八万。他写十九万那是他自己往上加的。后来我听说他拿这借条糊弄他小姨子,说什么利息滚的。我这儿压根没利息。八万就是八万,他分两回还了,还欠四万。”

“还了四万?”

“去年秋天还了两万,今年开春还了两万。还欠四万本金。我催过他两回,他说手头紧,我也没逼太狠。”

我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手里有转账记录?”

“有啊。微信转的。咋了?”

“能给我瞅一眼不?”

刘三儿看了我两眼。“你要干啥?”

“不干啥。就是心里有个数。”

刘三儿犹豫了几秒钟,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微信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前年十一月转了三万,十二月转了两万,去年二月转了三万。一共八万。后来又翻到赵金宝还钱的记录:去年九月转了两万,今年三月转了两万。

“这四万他啥时候能还?”

“我上礼拜给他发微信问了一嘴,他说月底。月底没给,我又问,他说再缓缓。”刘三儿把手机收回去,“你要找他说道说道,别拿我说事儿。我这人做买卖讲个和气。”

“放心。不会提你。”

从刘三儿店里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八万变十九万,中间十一万是赵金宝自己加的码。这钱春苗还了没有?春苗说赵金宝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两千,说是还账。扣了快两年了,四万八。这钱去哪了?

掏出手机给春红打了个电话。

“春苗每个月给赵金宝多少钱?”

“啥?”

“春苗说赵金宝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两千还账。扣了快两年了。这钱刘三儿没收到。刘三儿那边赵金宝自己还的。”

春红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去找刘三儿了?”

“嗯。”

“你咋说的?”

“没咋说。就问清楚了账。”

春红又沉默了。我听见她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在炒菜。

“你回来再说吧。”

“行。”

第五章

晚上七点多,赵金宝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吃面。春红开的门,赵金宝一身酒气站在门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姐,春苗在你这儿吧?我来接她回去。”

春红堵着门口没让。“金宝,你喝酒了。”

“喝点咋了。我接我媳妇回家。”

我端着面碗走到门口。赵金宝看见我,嗓门小了一截:“姐夫也在呢。”

“进来坐。”

“不坐了。我接春苗就走。”

“春苗不想回去。”

赵金宝往门里探了探头。“春苗!你出来,有啥话咱回家说。”

春苗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电视。

“金宝。”我把面碗搁鞋柜上,“进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赵金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我让他坐沙发上,他没坐,站着。春红站我旁边,春苗缩在沙发角上。

“你打春苗不是一回两回了。”

赵金宝脸上挂不住:“姐夫,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正常——”

“磕磕碰碰?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叫磕碰?”

“那是我没留神——”

“你没留神好几回?”

赵金宝不说话了。

“还有那十九万。”我看着他,“你跟刘三儿借了八万,借条写十九万。多出来的十一万你让春苗背。赵金宝,你这账算得挺精啊。”

赵金宝脸白了。“你找刘三儿了?”

“找了。转账记录我看了。八万你到现在还欠四万,春苗每个月工资扣两千给你,扣了快两年了,四万八。这钱你干啥了?”

赵金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说按月息两分滚到十九万,刘三儿那儿压根没利息。你蒙春苗可以,蒙我你也得编圆点。”

赵金宝往后退了一步,撞沙发扶手上。“姐夫,你听我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春红在旁边开口了:“金宝,你拿这钱干啥了?”

赵金宝不吭声。春苗突然说了句:“他拿去赌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金宝急了:“你瞎说啥!”

“我没瞎说。”春苗声音还是细,但稳了很多,“上回你喝多了自己说的。你说手气背,输了两万多。你让我别跟人说。”

赵金宝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了一步。我挡在春苗前面。

“金宝。你今天别动。”

“姐夫你让开,我跟我媳妇说话——”

“你媳妇说不跟你回去。你听明白没有?”

赵金宝站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春红,最后看了春苗一眼。春苗把脸扭开了。

“行。”赵金宝往门口退,“行,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挤对我。春苗,你等着。”

他拉开门走了,楼梯间里脚步声咚咚响。春红过去把门关上,靠门板上吐了口气。

春苗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第六章

赵金宝走之后那天晚上,我在阳台蹲了半包烟。

春红出来晾衣服,把衣架往杆子上挂的时候说了句:“你打算咋整?”

“先把证据攒齐了。”

“啥证据?”

“赵金宝打春苗的视频。春苗说她自己拍了。”我回头看她,“你知道这事不?”

春红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收了晾衣杆靠在墙上。“知道。她给我看过两回。”

“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咋的?”

“我能拿着证据去派出所。”

春红没说话。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我抽烟。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真要去派出所?”

“家暴加上这个借条的事,够他喝一壶的。”

“春苗以后咋办?离了婚她住哪儿?”

“住咱家。先住着,慢慢找房子。”

春红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少抽点。”

第二天我让春苗把视频翻出来。她拿旧手机录的,像素不高,画面晃,但能看清。赵金宝推她、拽她胳膊、拿拖鞋抽她后背。一共二十多条,最长的三分多钟,最短的十几秒。我跟春苗说这些全拷一份出来,存我手机里。

春苗低着头说了句:“姐夫,他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能咋的?打我?他试试。”

我又给刘三儿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转账记录截个图发我。刘三儿在电话里啧了一声:“你还真要整他啊?”

“三儿哥,你帮个忙。我不难为你,你把转账记录给我就行。”

“行吧。你别说是我给的。”

“放心。”

刘三儿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微信上发来四张截图。借款八万,还款四万,时间金额明明白白。

我拿着这些去了趟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听我说完情况,看了视频和转账记录,跟我说这东西够立案了。家暴事实清楚,借条那事属于经济纠纷,但如果能证明赵金宝虚构债务金额,可能涉及欺诈。

“你让你小姨子自己来报案。”

“她不敢。怕报复。”

“你告诉她,有这些证据,加上你作为证人,我们可以给他发告诫书。再犯就拘留。”

我从派出所出来给春红打了个电话。“春苗在不在家?你让她准备一下,明天去派出所报案。”

春红那头顿了一下。“你真去了?”

“去了。”

“行。我晚上跟春苗说。”

第七章

赵金宝第三天晚上又来了,这回没喝酒,但他妈跟着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抹眼泪。“我儿子让你们欺负得没活路了——”

春红给老太太倒了杯水,搁茶几上。“阿姨你先别哭,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你妹把我儿子告了!派出所打电话让他明天去一趟——”老太太擤了把鼻涕,“我儿子咋了?不就是两口子吵个架吗?至于闹到派出所?”

赵金宝站他妈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没吭声。

我从厨房倒了杯水,站客厅中间。“阿姨,你儿子打春苗打了多少回了,你知道不?”

“小两口打架——”

“这是打架?”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春苗胳膊淤青的照片搁茶几上,“你看看这胳膊。”

老太太看了一眼,不哭了,但嘴还硬:“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儿子吧,春苗那丫头嘴也碎——”

“跟嘴碎不碎没关系。”我把手机拿回来,“还有一件事,你儿子让春苗背十九万的债,实际他只借了八万。多出来的十一万是他自己加的。”

老太太扭头看赵金宝:“儿啊,真的假的?”

赵金宝嗓子发干:“妈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瞎说?”我把刘三儿发的转账记录截图翻出来,“八万,还了四万,还欠四万。白纸黑字。春苗每个月工资扣两千给你还账,扣了四万八,这钱你拿去干啥了?”

赵金宝不说话了。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啥……金宝啊,你到底欠多少钱?”

“妈你别管了——”

“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欠多少钱!”

赵金宝低着头,半天憋出来一句:“四万。”

“那春苗扣你那四万八呢?”

赵金宝不吭声了。老太太看了她儿子一眼,拿起自己的布兜子,往门口走。“金宝,你自己的事自己整。我走了。”

赵金宝追了两步:“妈——”

老太太头也没回,门关上之前撂了一句:“你爸当年欠人钱还知道还呢,你倒好,坑自己媳妇。”

赵金宝站门口,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姐夫。你说咋整。”

“明天去派出所,该咋说咋说。春苗要离婚,你把借条的事跟人家讲清楚。该还的钱你还,该签的字你签。你要是不去——”我把手机晃了晃,“这些材料我全交派出所。还有你朋友圈那些话我也截了。”

赵金宝咬了咬牙。“行。我去。”

第八章

赵金宝第二天去了派出所。

具体说了啥我没进去听,春苗自己进去的,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表情松快了不少。民警给赵金宝发了告诫书,借条的事让他跟春苗自己协商,协商不了走法律程序。

赵金宝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门口,走过来,站了两秒钟,说了句:“姐夫,那钱我按月还。春苗的东西我收拾好了,她随时来拿。”

我嗯了一声。

赵金宝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夫。”

“嗯。”

“那视频……你能删了吗?”

“你好好还钱,好好签字,那视频用不上。你要是再动春苗一根手指头——”

“不能了。真不能了。”

他走了。春苗站我旁边,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脸上比前几天好看了。

晚上回家,春红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春苗吃了不少,吃完主动去刷碗。春红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大勇。”

“嗯。”

“那天晚上在旅馆,你咋找到我的?”

“共享定位。你忘了?买车那年开的。”

春红拍了下脑门。“我都忘了这茬了。”

“你那天晚上要是跟我说实话,我还能不让你去?”

春红想了想。“我寻思你知道了肯定要去找赵金宝打架。”

“我打了吗?”

“这回没打。”

“那不就完了。”

春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习惯了。从小春苗有啥事都是我扛,我爹妈走得早,我不扛谁扛。”

“你现在有我了。”

春红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这人不会说软和话,我也不会。我俩就这么坐着看电视,看了半个钟头也没换台。

后来春苗搬来住了一阵子,在附近找了个美容院的活儿。赵金宝按月还钱,还真没再闹。有回我在加气站碰见他,他递了根烟,我接了,俩人站着抽完,谁也没多说话。

老周后来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我说没啥事,家里的事。老周说:“我跟你说,你媳妇那人不错,那天半夜我还看见她搁超市门口等车呢——”

我抬头看他。

“啥时候?”

“就那天晚上啊。你不是问我平安旅馆开没开吗,我说开着呢。后来我拉活路过超市,看见你媳妇站门口,骑电动车呢。那会儿得有十一点多了。”

我把烟掐了没接话。

老周啥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春红到底是先去春苗家再去的旅馆,还是直接从超市去的旅馆,我没问过。春红也没说过。有些事不用问那么细。

她不说,是因为她习惯了啥事自己扛。我不问,是因为我明白她扛的那些事里,有一样是怕我出事。

就这么简单。

第九章

这事儿过去快俩月了。

赵金宝把欠刘三儿的四万还上了,春苗的借条重新写了一份,八万,分四年还清,每个月打春苗卡上,算是给春苗的补偿。春苗找了律师办了离婚,房子归赵金宝,他折给春苗四万块钱。春苗说这钱她攒着,以后自己租房住。

春红有一回在厨房做饭,突然问了我一句:“那天晚上你在旅馆门口蹲了多久?”

“啥?”

“就你到旅馆那会儿。老太太说你蹲门口抽了根烟才敲的门。”

“没多会儿。几分钟。”

“你蹲那儿想啥呢?”

我把蒜剥好了放案板上。“想你要是真干了啥对不起我的事,我咋办。”

春红切菜的手停了一下。“那你想出来没?”

“想出来了。”

“咋办?”

“凉拌。先问清楚再说。”

春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着挺真。“你还挺沉得住气。”

“那不跟你学的么。啥事都憋着。”

春红拿菜刀面拍了我胳膊一下。“我改还不行。”

“行。我也改。”

那天晚上春红做了疙瘩汤。她做疙瘩汤有一手,面疙瘩搅得匀,汤里搁西红柿和鸡蛋,最后撒一把青菜碎。我端碗的时候看见汤里没放香菜,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爱吃香菜么。”

“我啥时候说的?”

“你没说。我瞅见你每回都把香菜挑出来。”

我没说话,蹲厨房门口把疙瘩汤喝了。春红在灶台前收拾,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有点歪。

“春红。”

“嗯。”

“明天春苗去办手续,你跟着去不?”

“去。我跟超市请了半天假。”

“办完给我发个微信。”

“行。”

我把碗放水池里,顺手洗了。春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啥,但嘴角又弯了一下。

有些事吧,不用天天挂在嘴上。俩人过日子,能明白对方那点心思,知道啥时候该搭把手,啥时候该闭嘴,就挺好了。

我第二天跑夜班路过平安旅馆,招牌灯那个“安”字让人修好了,亮堂堂的。老太太坐前台看电视,看见我车停对面,推开门冲我招了招手。

我摇下车窗:“房钱上次多给了?”

“没多给。你那媳妇后来补了二十块,说那天晚上麻烦我了。”老太太靠在门框上,“你那天晚上站门口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砸店呢。”

“那不能。我脾气好。”

老太太嗤了一声。“你媳妇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男人就是轴,啥事都爱往坏处想,但他心不坏’。”

我把车窗摇上去,冲老太太摆摆手。

车开出去老远,我想起来忘了问春红,她啥时候跟老太太说这话的。

不过也没啥好问的。

就这么着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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